其实，克罗艾当年完全是有机会能刺杀掉伊莎贝尔的。

她当初已经摸到了离伊莎贝尔不过数米远的位置，并且没有任何一位“大字辈”超凡者在场，艾华斯当初的治疗能力，也远远不够治疗第四能级的刺客所造成的致命伤……

——只需要她稍微动动手指，历史的流向就会因她而改变。

可以说，整个世界的未来就这样握在一个小人物的手中。

而在这种情况下，克罗艾错过了那个仅有的机会。

听起来可惜，但这也是一种必然。因为那原本也不是她的任务，而在她的认识中，阴影潜行是不可能被识破的，她当然也就不会费心去多做提防。并且对她来说，杀死王室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这是她的导师“骨雕”所负责的任务，她对骨雕是足够信任的。而她作为一名适应道途的刺客，本就会以求生为主。

——看起来是运气或是偶然主导了一切，但实际上那是无数细节所堆砌出的必然。

那称不上是错误，甚至也不是命运。就仅仅只是信息差而已。

如今，她的祖父托马斯也面临了一模一样的处境——

刺客大师托马斯，其实有机会能处决艾华斯。

罪棘之矢虽然对身为司烛之子的艾华斯来说并不致命，但罪棘之矢内蕴藏着的浓缩罪棘，却会大幅提升艾华斯的转化率。

司罪兽的转化率其实并不算好提升。艾华斯通过治疗血奴消耗了大量法力，但即便如此，转化率的提升仍不足1%。

艾华斯的转化率仍是55%——这还是因为艾华斯用罪棘捕食了养父，得到了莫里亚蒂教授灵魂中的全部罪恶，否则他的转化率甚至都远远不到一半。

而如今，仅仅三发罪棘之矢就直接给艾华斯拉到了60%以上……

也就是说，如果托马斯大师一口气打完九发罪棘之矢，是可以将艾华斯的转化率提升到70%以上的。

而艾华斯在转化率到70%时，将永久变成“纯鹿人”形态。假如能稍微拖延艾华斯拔除罪棘之矢的时间，甚至有机会能将转化率提升到80%，从而将艾华斯驱逐出物质界。

那时艾华斯就是货真价实的半神，只要拿到天司碎片就会直接成为天司；甚至他只要被驱逐出物质界，就有可能直接被源河中诞生出的天司碎片附身。

到了那时，除非被衔尾之环拉下来，否则艾华斯就无法回归物质界了。

而一旦升格成纯粹的奉献道途天司，也就意味着艾华斯无法再通过做梦来提升超越道途的等级。道途彻底失衡，无法融合出能够超越虚无、抵达奇迹的力量。

他也就彻底失去对抗虚无的能力。

——历史的走向，曾有那么一瞬再度握于小人物手中。

但就和他的孙女一样……托马斯的任务，本身也不是“不计代价的杀死艾华斯”。

在他的认知中，也不可能有人中了罪棘之矢还能活下来。

那是当初洛基枢机使用高等神术祈求到的力量——当初洛基枢机就是通过操控罪棘来攻击艾华斯的。而艾华斯也是通过罪棘来杀死的养父。

——假如在落单的状态下被箭矢命中要害，即使是永世教皇也会被一发攻击击杀。

越是强大的超凡者、越是体内法力旺盛的超凡者，体内法力被罪棘腐化时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越大。就像是用大口径子弹命中并非超凡者的普通人一样，空腔效应会直接将人打碎，造成的伤害并不是没入躯体的那一点孔洞那么小。

而被罪棘命中身体后，侵入灵魂的罪棘会污染超凡力量，使人无法自我疗愈。

为了预防艾华斯的心脏长在右侧，托马斯大师还特地左右胸各来了一箭，最后头上还补了一箭。

这一箭是绝对致命的攻击——前两次攻击虽然已是致命伤，但心脏破损甚至缺失，都未必会导致瞬间死亡；可前两箭封印了能用于防御的超凡力量后，几乎同时抵达的第三箭将直接贯穿与凡人无异的头颅。在头颅中爆发的罪棘将会把脑子直接融化、撕裂。

即使是月之子，也会被这一箭杀死。

——事实上，托马斯在箭矢出手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杀死了艾华斯。就如同优秀的篮球投手，在球脱手的瞬间就能确认这一球是否能够命中一般。优秀的刺客也从不用确认被刺杀者的状态，在他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确认了刺杀成功。

那是他没有传授给克罗艾……也不愿教授给她的真正家传技艺。

——《白虹密续》。

那是能以弱胜强，杀死世上一切人的真正绝招。

虽是适应道途的密续，却需要奉献道途的法力才能驱动。暂停时间，燃烧自己的灵魂、生命，压榨一切从而迸发出一道炫目的白虹。

需要杀死越强的敌人，所付出的代价、握持的决意就越高。

若是那道白虹恰好能够贯穿太阳，就代表决意与代价已然足够，从而跳过过程、无视防御，直接命中弱点。而若是白虹错开，就代表这一击无法通过密续来完成必杀，但也可以依靠这一招来建立优势。

刚刚刺杀艾华斯时，他就是依靠类似的能力，才能保证这一击的命中。

——而刚刚白虹已然贯穿了太阳。

这一击是必中的。

在那一瞬间，仇恨便得以了结。

可托马斯却并没有感到快慰，只是感到了空虚与迷茫。

他没有立刻撤退，甚至没有遁入阴影。而是就这样低垂着手，将手弩隐藏在袖口之中，站在路口发呆。

他的袭击完美无瑕。周围的路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对马车发动了攻击，而马车的车身也完全没有损坏，恐怕车夫都不会感觉到什么冲击力。如果车夫反应慢一些的话，恐怕要到目的地才会意识到车上的乘客已经死亡。

艾华斯的头颅与胸腔将会爆裂，长出无数漆黑的坚硬荆棘。端坐在马车中的下半身将完好无损，看起来会如同一颗盆栽一样。

那一瞬间，老人的心中产生了莫名的空洞与遗憾。

——或许不杀死艾华斯会更好。他想。

将矛盾彻底激化到不可调节的地步，对鸢尾花真的是更好的选择吗？

又或者说……他是否真的疼爱克罗艾呢？

如果他真的爱克罗艾，又是否会允许她加入鹰眼？又是否会同意她出国，在自己掌控的范围之外行动去“镀金”？在克罗艾死亡的时候，他为什么会以“顾全大局”的名义而没有直接去复仇？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又为何要在这时出手，不惜一切的杀死艾华斯……甚至宁愿挑起战争？

这究竟是为爱而生的报复心，还是因为西里埃克斯家族绝嗣所带来的绝望？

比起“不希望克罗艾出事”的爱，是否他从最开始就更接近于“希望西里埃克斯长存”的荣耀呢？他真的想要借此来“杀死那些渣滓”，从而让鸢尾花再度洁净吗？或者说……他有这么爱鸢尾花吗？

“……原来如此。”

老人恍然，低声呢喃着：“是这样啊……”

在亲手杀死艾华斯的瞬间，清醒了过来、明悟了一切的老人才感觉到可笑。

他只不过是以爱之名，欺骗了自己……又欺骗了首领。

——托马斯仅仅只是不希望“没有西里埃克斯家族”的鹰眼组织能好过而已。

他或许想要让鸢尾花变得洁净，因为那就是托马斯最初成为刺客的信念；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一不小心为鸢尾花招致毁灭，托马斯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太过后悔。

因为那已是没有西里埃克斯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