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再顾茅庐

汴京依旧繁华,盂兰盆会乃汴京盛会,这时候也是《目连救母》杂剧上演之时。

目连之母受难,目连虽是阿罗汉却救不得其母。佛祖对目连说,你要广造盂兰盆会,使天下饿鬼全能吃饱,你母亲才能得救。

目连为之,这也是盂兰盆会的由来。

所以每到七月,汴京的大相国寺便杂剧便演目连救母之剧。到了这日便是汴京的大盛事,两宫太后都是崇佛的,加之此剧又是传扬孝道,教人如何向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们都是喜爱。

而民间的富户,也会学目连故事,向贫民施粥或大摆流水席,还大肆操办各种社会法事祈福。

章越也喜欢目连救母的故事,他还依稀记得穿越前吃拗九粥的由来,如今则真切地感受着。

他以前总觉得汴京贫富差距这么大的地方,底层百姓过得会很苦。其实不然,富人穷人倒也处来无事,社会风气安定,有些矛盾也能公开化。当然比之嘉祐治平时仍稍有不如,但繁华却是倍之。

汴京百姓对于西北大战完全不知,仿佛非常遥远一般,还不如对眼前杂剧庙会社会上心。

……

这就是疆域大的好处,宋军大军兵围灵州城,对于一河之隔的兴州而言,西夏君臣肯定是夜不能寐。

但宋朝疆土之大,却无此虑。

所以大宋便喜欢‘送’。

太宗皇帝时看李继迁难制,就毁了夏州城,将百姓尽数南迁,让李继迁完全占据了定难五州。后来李继迁等得寸进尺攻下了灵州,当时君臣都觉得没什么,毕竟要维持驻边的兵马,对于国力消耗实在太大了。

宋朝以为退让一些领土可以换得和平,但当时一个小决定,到了李元昊起势之后,连长安都受到威胁。

澶渊之盟买太平,彻底放弃燕云十六州,日子就更好过了。

特别是一合计岁币所费,不过与辽国战争的百分之一二。诸臣一拍大腿,哎呀,简直太划算了。

这就是司马光等大臣弃地论的由来。

可是任何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

章越养疾在家大半年,已是调养得不错。

自天子亲顾茅庐后,章府这地方对于汴京大多官员便再度熟悉起来。特别是蔡京十日内登门三次拜访,当然也不是说蔡京以往没来,但确实来得更多。

身在官场中官员们都有看’天气预报‘的能力。

这似预示章越再度起复,不过章越依旧在府中养疾,又令不少人产生疑惑。

‘天气预报’终究只是‘天气预报’。

这日家人都去看目连救母的杂剧,章越则在家编竹篾。

这时候章越知有人来访,一看名衔‘周仲针’三个字,当即让人立即引至堂上。

章越疾步出屋,当即向堂上仅带着数人微服出行的赵官家行礼。

官家笑着道:“当年以周仲针之名到先生府上学字,卿还记得吗?”

章越闻言一阵尴笑,同时心惊,官家突然提及当年在自己门下学字之事,莫非章直这一次伐夏出了什么事吗?

官家道:“朕很久没有微服出巡了,大臣们都看着,朕总不方便。但是朕总想着当年太祖皇帝雪夜微服至赵普家中,得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定伐北汉之计,那是何等自在。”

章越心想,赵普为赵匡胤定下两策,一策是杯酒释兵权,一策是伐北汉。

这杯酒释兵权就是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官家也是隐去直讲。今日官家所来看来与此二事有关。

“咱们君臣今日也效仿如此,烧炭炙肉,羊肉和美酒朕都带来了。”官家说完畅快地大笑,但章越听出对方的笑声里有难掩的苍凉失落。

章越感动地道:“如陛下之命。”

当即章越铺褥子在堂中,摆上火炭,烤起羊肉来,还有一口支起的大锅里煮着羊头,至于内侍宋用臣在旁行酒。

堂中可闲看庭院里被南风吹落的花叶,几名便衣侍从站在门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官家第一次大张旗鼓而来,这一次则是微服而来。

但对于臣子而言,后者更胜于前者。前者是官家给天下人看的。

羊肉羊头,美酒。

大押班石得一拿着铁签亲自为官家,章越烤着羊肉,羊肉的油脂不落在火上发出滋滋之声。

此景倒颇有赵匡胤雪夜登门访赵普,定伐北汉大计的意境。

官家道:“朕最追慕太祖皇帝,其次便是唐太宗,汉武帝。汉武帝曾言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汉武帝言代汉者,当涂高也。”

“袁术以为自己有天命,他表字公路有路途之意,便觉得有涂高之命;袁术后为曹丕,魏便是高大巍峨之意,随以为然;后又有人与司马昭言,路上骑高头大马者为司马也。”

“国家兴衰成败,代代相传,乃朕心头最要紧的事,然天下焉有不亡之国,连代汉的曹丕也曾言,从古至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掘之墓。连太祖皇帝这等英雄,也是暴卒而亡,没有平北汉之事。”

章越已听明白官家的意思道:“陛下有天命庇佑,良臣相辅,必父子相继,代代相传。”

官家听章越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欣然地笑了笑。

石得一已烤了熟羊肉分递给天子,章越。

官家嗜好羊肉,吃了几口便道:“好肉,好肉,宫中多有当年太祖皇帝吃羊肉的故事,朕也好这一口。”

“朕今日一切都是太祖所遗,太祖当年便是兵马强壮者为之的天子。朕这一次之所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用高遵裕,王中正二人典兵,便是行将兵法后,西北将门颇有藩镇之势。西北诸军都是蕃一半,汉一半,平日如何制得?这些将门出身若是阵前得力不用多说,还能得之厚赏,若遇败局,难保他们不降。”

“王中正,高遵裕再如何无能,至少也能把败军给朕带回这里,不会降贼。种谔朕也信得过的,但终于不如二人。”

章越心底暗叹,任何不合乎常理的事,背后都有他内在逻辑。

文臣们狂喷王中正,高遵裕一个宦官,一个外戚领兵,但没有看透官家背后的逻辑。

你兵马要能打就要藩镇化,伱兵马忠诚度要高,只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是两难的抉择。

譬如承担过中兴之任的湘军,岳家军都是下面将领自己募的兵,至于朝廷原来养的兵除了忠诚度高外,一无是处。

宋军尤其如此,连禁军都忙着给将领打工了。边军战斗力尚可,而内地宋军皆以精通百业,唯独不会打战而著称。

而将兵法就是使西北诸军藩镇化,为了弥补忠诚度下降,官家派了王中正,高遵裕将兵。这二人真是西夏人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也不会降的。

官家当即向宋用臣点点头,宋用臣给天子斟酒后,取出一信毕恭毕敬地交给章越。

官家指着信道:“此信乃熙河路经略使章直所书。”

章越展信读了然后道:“陛下……”

官家道:“章直是你侄儿,也是朕当年的玩伴,对他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朕以为道王中正忠心,纵不知兵,亦无碍大局。”

章越道:“陛下,王中正臣知之,当年在熙河时,此人识虑昏浅,动失事机,又自尊大,善辱官吏,又不恤武将,此乃病也。章直是臣侄,但臣不偏袒,此事多是王中正之过。”

官家仰天道:“如今鄜延路军入瀚海之后音讯全无,高遵裕乃将门之中唯一稍知兵事之人,却屡屡于种谔争功。此番杀伤夏贼明明是种谔功劳最大,但他却抑之不报,还用言语屡屡催辱,反而那些没上过阵的京营子侄,却人人有封赏。”

“其不公如此,难怪种谔激愤自领兵去了,朕担心他们给夏贼没在瀚海之中……”

章越道:“鄜延路之事臣不敢擅断,但泾原路之师极不妙,若是顿于坚城之下,食尽不退,则有……”

章越说到这里看见官家脸上痛苦之色,就不再说下去。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让章直取代王中正节制熙河,泾原两路兵马!由他相机决断是否班师回朝!”

官家饮了一盏酒,叹道:“朕用人失察,来卿这里之前已这么办了,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

官家对章越道:“若此番伐夏若败之后,朕下一步当怎么办?”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陛下,此番伐夏若万一败局,当继续打下去……”

“卿何出此言?”官家正色问道。

章越道:“陛下,之前臣不愿打是因既是宋夏交兵一起,两边便停不下。西夏若胜,朝中必得寸进尺,以侵攻迫我岁贡如旧,甚至再起攻打长安之意。”

“而朝臣们必反对多年拓边之实,朝廷这些年在熙河,青唐经营甚至都要功亏一篑。董毡必降而复叛,熙河路的蕃部首领亦会蠢蠢欲动的。”

“最要紧的便是朝廷的威望,自元丰之后,朝廷党争才稍稍消弭,一旦攻夏失败,则必然再起。若不继续打下去,朝堂上则有分裂之虑。”

对外用兵是树立天子威望,压下朝堂内矛盾的办法。对夏之战,是大宋主动挑起来的,官家一旦承认失败了,那就是真的败了,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所以这时候无论如何只有咬着牙继续打下去,哪怕再艰苦也要打。

官家闻言闭目不语,神色黯然。

(本章完)

第1084章 举人

一旁大锅里的羊头已是煮得熟烂,石得一亲自端出,然后再调拌好酱料放在一旁。

沾了肉酱的羊肉盛在官家面前,但官家却已不食。

一旁宋用臣和石得一知道官家已是一日一夜未进食了,只是来见了章越后才吃了几口。

不用揣测,众人都知道官家心底必是五味杂陈的。

官家道:“伐夏之战是朕筹谋了数年,动了多少钱粮,多少民役……”

“臣方才失言!”章越请罪。

官家已是恢复了常色,喟然道:“卿以赤诚之心侍朕,此肺腑之言何罪之有。”

“卿之所言,朕已是知悉。”

宋用臣揣测,若一旦此番伐夏失败,天子是否灰心丧气,朝廷上下也是沮丧,不再言西事,章越在这时反而提出要打下去是否又违背了天子心意?

或者是其他,章越总不能连续两次都与官家相反吧。

官家拿起巾帕摸了摸嘴,对章越言道:“朕这一次见卿,还有一件要事,朕决定再取一名参政,卿心中可有人选?”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不意外,他也知道官家心底早有人选,甚至这个人选是谁,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他不会顺着官家意思去说这个人选。

“臣以为开封府尹许将能勤忠劳可以胜任!”

许将与章越交好,又是同乡,对于举贤不避亲。他章越从不讳言。

身在官场若没有亲附自己的官员,就好比赤身裸体在寒冬腊月里行走。如何让下面官员亲附你?你自己能升得上去,下面亲附你的官员也能升上去,如此才有人亲附。

即便这一次许将上不去,但也可在官家心底先占住位置,争取下一次。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放下巾帕,又喝了一盏酒道:“近日朕每日都喝下三盏酒,否则难以入睡。”

官家对着窗外出了片刻神,然后道:“许将是不错,朕一贯赏识他,但御史中丞蔡确似更胜一筹。”

听得蔡确要升任参政,章越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地失落,嫉妒。

总之听到一个与伱亲近或曾经很亲近的人升迁,这滋味百感交集,绝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概括。

蔡确都要为参政了吗?章越心底如是想到,他想到王珪近年与蔡确交好。

王珪,冯京,元绛喜欢饮酒赋诗,蔡确也得席列期间相陪唱和,王珪之诗被称之‘至宝丹’,有富贵气象,当然蔡确的诗才确实也好,毕竟历史上得过终身成就奖。

二人诗词酬对之作,多在汴京官场流传。

后世对此有一段很精彩的概述,进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班子。

蔡确属于进了圈子,没进班子那一个。

章越道:“臣告疾之中,身不在其位,此事陛下无须问臣。”

没有接受,就是一等变相的拒绝,官家沉吟片刻道:“也罢,待你回中书后,再行决断吧!”

说完官家以手支地起身,章越忙起身相扶。

官家来时天尚明亮,去时已趋黄昏,内侍给官家披上衣裳。

官家对章越道:“卿此宅虽好,但朕更喜当年为郡王时求学而至,那时风雪不辍,此中乐趣,唯有读卿《辞三传疏》方知。”

章越道:“陛下勤学所至,故金石为开!”

官家忽然感慨地道:“朕若不为官家,定是个好学之至的郡王!”

官家说到这里似自嘲,似遗憾,眼中满是缅怀着自己当年为郡王的日子,众人看官家的神色,不知说什么才是。

诚然,皇帝绝不是一件好差事。

官家最后还是离去,章越一直送至宫门方回。

回时遇到小雨,章越撑起伞来。

他的诗赋不够好,所以王珪,冯京,元绛的圈子很少去。他与元绛也不睦,韩绛去后,章越即便没有称疾,难免是排挤在外的结果。

这便是进了班子没进圈子。

不过也无妨,大半年的赋闲在家,也磨炼了他的身心。

听着细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章越闲庭信步般走在御街上看着汴京人来往来,百肆繁华,汴河的潮涨潮落。

汴京依旧如故,人却已物是人非!

“三郎!”

章越闻言却见蔡确亦撑伞在路旁一旁。

蔡确持伞行来向章越一礼,然后道:“大参怎在此处?”

章越记得这是私下场合,蔡确第一次称自己为大参。

“出来闲逛,中丞怎这么好兴致?”

蔡确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道:“察知陛下微服出宫,身为中丞,怎不四处寻觅?”

“哦,找到陛下了吗?”

蔡确道:“应已是回宫。”

章越点点头,他知道敏锐如蔡确,肯定什么都瞒不过他。

蔡确道:“容蔡某陪大参走一段路!”

“好。”

自处置了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一案后,在蔡确打击之下,原任御史中丞邓润甫远贬,自己成为御史中丞。

蔡确‘锻炼成狱’的名声也是不胫而走,官场上不少人惧之。但话说回来,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被抓真是一点不冤。

可是自当初河边一晤后,二人关系也是处于没有往来的状态。

蔡确起了话头:“此番西征,鄜延路大军音讯全无,而泾原路熙河路大军,则不知阿溪如何?”

好嘛,官家与我提我侄儿,你也提?

但话说回来,蔡确也确拿章直当子侄看待。章直初入仕途时,蔡确帮他挡了不少风霜刀剑。

章越容色稍缓道:“大丈夫马革裹尸,便是……”

章越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他也涌起对章直的担心。但他收敛了神色道:“多谢挂念中丞挂念了,阿溪必平安无事。”

蔡确听得章越言语中淡淡疏远之意,他自嘲地笑了道:“是啊,三郎,我也很羡慕你。”

“你有个好兄长,好侄儿,好老师,好岳父,好上司,故你一路青云直上,蔡某一路走来,见官场沆瀣一气久矣,唯有陛下的赏识信任,故以犬马报之!”

“言止于此,告辞!”

蔡确说完洒然行礼离去。

“留步!”

蔡确背心一动转过头看向章越,章越道:“元厚之(元绛)与你交情如何?”

蔡确神色一动没有回答。

章越目光深邃地看着蔡确背影,他突然提及元绛非无的放矢,蔡确已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刻一旁汴河浊浪滔滔早变了颜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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