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1.第1268章 一言定国策

第1268章 一言定国策

永始八年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未央宫宣室殿前,挤满了来自天下郡国与藩国的大臣、使臣、国王。

七年前,毁于大火的未央宫,如今早已经被修复。

宣室殿和宣室殿前的一切,也都被彻底改变。

宣室殿前,更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四周,高墙帷幄。

持着重戟的羽林卫,林立于广场周围。

张越穿着黑色的朝服,戴着冠琉,率领着他的执政团队,走到宣室殿前的凭栏前,从高处俯视着那密密麻麻的帝国臣僚们。

每一个人都从内心深处生出无比骄傲与自豪的情绪。

“可惜,韩文忠王不在了……”太子太傅、车骑将军上官桀感叹着。

“是啊……”桑弘羊也感慨着、追怀着那位已故的同僚。

其他人则低下头去,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表明了这些人心中的忧虑。

那位在去年夏天去世的少府卿,被追封为韩王的帝国执政官薨后,其留下来的庞大的家族立刻分崩离析。

长子公孙畅继承了襄武候的爵位以及韩王的荣誉优待。

但其家产,却被剩下的儿女瓜分。

于是,尽管这位执政官去世不过半年,但其曾经的影响力,却已经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执政大臣势力的崛起——兴安候丁缓与他的墨家派系。

如今,墨家早已经在当朝丞相的支持下,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太学中就有墨者光明正大的授课,长安城里更是有好几个墨家私苑,招录着门徒弟子。

当然,今天的墨家和儒家一样,早已经面目全非。

孔子和墨翟若复生过来,恐怕会论起自己手里的棍子,就要将这些欺师灭祖的不孝子孙一个个打死!

今日的墨家,早已经抛弃了兼爱非攻的道路。

甚至连三表法也抛弃的差不多了。

他们已经变成了和儒家一样的统治集团成员,而且是比儒家代表的地主阶级还可怕的资产阶级工坊主们的代言人。

如今,这些人虽然还稚嫩、弱小。

但也早非当年能被人随手捏死可比了。

他们掌握着包括环新丰工坊园、环长安制造区以及少府、大司农控制的各类国营重工业加工工厂、矿山、冶炼厂等涉及国计民生的支柱产业。

其中就包括了关键性的大型水利锻造工厂、火药生产工坊,并掌握着火枪与火炮这等军国利器的生产、设计、铸造。

这些人还和汉室的军事贵族集团,有着紧密的联系。

从永始元年迄今,汉家对外的许多战争中,都有着这些如今已经被资本侵蚀,与商贾同流的墨家贵族们的影子——战争,是工坊的资本与墨家的技术狂们最喜欢的事情。

因为那意味着大量的订单,数之不尽的资金扶持。

当丁缓成为汉家的执政大臣,正式掌握了少府,并获得了制定工坊技术标准的权力后。

墨家的复兴,已是不可阻挡。

而背靠着墨家的支持,少府卿丁缓,毋庸置疑,成为了十二卿大夫中排序靠前的成员。

其地位,甚至高于好几个老牌执政大臣——没办法,有钱的是大爷!

而墨家恰恰很有钱!

丁缓的崛起,和公孙遗家族的衰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于是,剩下的众卿大夫,难免不会出现兔死狐悲的情绪。

如何确保自身家族,永葆今日的权势与富贵,更是成为每一个人关心的话题。

张越看着这些人,这些过去的小伙伴、当年与他一起夺取了国家权力的朋友们,他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神态,嘴角微微翘起来。

对这些人的心理,大汉丞相,心如明镜。

想要永恒富贵,常葆子孙权势,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

却不合大汉丞相的心意。

“看来,这朝堂上的决策层,是该动一动了……”

十二卿大夫执政,从永始元年迄今,已经八年了。

八年间,这些人固然做出了成绩,交出了不错的答卷。

但长期盘踞于权力核心,也让这些人培育出来了大量的党羽,把持了无数资源。

现在,国家国势蒸蒸日上,自然一切问题都被遮掩了起来。

但未来呢?

百年后,两百年后呢?

何况,这些人在位置上呆的太久了,不利于张越本人的利益。

一念及此,张越便对众人道:“诸公,有个事情,吾要与诸公通报一下……”

“丞相请说……”众人纷纷鞠躬。

“是这样的……”张越缓缓的道:“吾与诸公,代天秉政,至于今年,已经八载了……”

“赖天之庇,百姓拥戴,多少取得了些微末之功……”

“只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诸公,吾等秉政八年……太久了……”

“是该给年轻人和后生一点机会……”

“公等以为呢?”

所有人听着,全部抬起头来,无比震惊的看着张越。

特别是桑弘羊、上官桀等人,因为他们自问自己这些年来,辅佐张越尽心尽力,可谓是鞠躬尽瘁了。

但现在,这位大权在握的丞相,却起了卸磨杀驴的念头?

这真的是让他们又惊又怕。

就是张安世、隽不疑这样的帝党,也是抗拒无比——他们确实拥护和支持在未来某一天,还政于天子。

但绝不是现在!

准确的说,帝党之中,拥护天子,其实也是一个口号。

就和现在外面的儒生们天天喊着‘民重君轻’,法家的刑狱官们在袖子上刺下‘法无贵贱,刑无等级’,墨家的墨者,将墨翟的三表法,铭刻在墨家学府前的石碑上一样。

都只是口号、噱头,忽悠人的把戏。

真的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没几个人肯真的去实践了。

相反,嚷嚷着民重君轻的儒生,会把‘不与民争利’当挡箭牌,而信奉着‘法无贵贱,刑无等级’的司法官,悄悄的给自己的亲戚开后门,请托关系,减轻罪责的事情,更是廷尉的日常,至于墨者们……

长安城里的墨者,哪个不是腰缠千万,富贵比拟人君?

帝党也是如此。

假若还政天子,需要牺牲他们现在的权力和地位的话。

那么天子?

还是继续留在未央宫里,当个听话的傀儡比较好。

“丞相……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上官桀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啊……丞相……不是我等恋栈不去,实在是……那些吾等担心丞相的大业啊……”桑弘羊低着头附和了起来。

“车骑将军与大司农所言甚是……”隽不疑沉痛的道:“天下,舍丞相谁能治之?”

就连张安世,也劝道:“丞相三思!”

没办法,他们都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习惯了手握大权,自画国家上下之事,一言九鼎,众星捧月。

哪里肯轻易舍弃呢?

反倒是续相如、辛武灵、王莽一言不发的在旁围观。

因为他们哪怕没有执政大臣的名头,也无人敢轻视他们的存在。

旁的不说,这三位大将一直担任着武苑的副总教授,如今汉军之中的大部分将官,都听过他们的课,许多年轻将领都是他们提拔起来的。

除了丞相之外,他们在军队里的威望无人能及。

自然,哪怕是个白身布衣,只要丞相依然相信他们。

那么,就无人能撼动他们的富贵与权势。

这就是武将与文臣的不同。

武将的根基在军队之中,其权力来源于枪杆子。

虽然和文臣一样,他们依然可能会被取代,会失去如今的权力。

但根基已经扎下,哪怕下一代衰落了,但子孙里只要出一个人才,立刻就能卷土重来,光复祖业。

哪像文臣,一旦失去了权柄,就会迅速门庭冷落。

“不……”张越微笑着:“公等缪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哉!”

“即使周公、伊尹之薨,天下也依然照常运转……何况我辈呢?”

“难道公等以为自己还能贤过周公、伊尹?”张越看着这些已经离不开权力的卿大夫们,冷冷的问着。

这让他们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终于,他们想起了,眼前这位大汉丞相是怎么上位,又是如何秉政的?

那可是踩着从前的无数公卿贵族诸侯王的尸体,甚至连世宗皇帝也软禁起来,尽杀当年的‘乱党’‘叛臣’,又将整个东南的贵族诸侯王地主豪强连根拔起的枭雄人物。

永始以来,这位丞相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开始文质彬彬的立于朝堂上,与大家一起分享国家权力。

以至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位丞相掌权的故事,更淡忘了那数以万计,被其亲自下令处死的儒生、地主、贵族、宗室、官员了。

直到此刻,延和年间的恐惧重新从心头燃起。

他们也记起了这位丞相的绰号:张蚩尤。

从西域而至朝鲜,自北海到南海,从葱岭到日南。

天下蛮夷戎狄的梦魇与恐惧。

手上起码有着数百万条人命的帝国宰相,一旦决心做某件事情,哪里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难道,他们的脖子,还能硬得过丞相的鹰扬铁骑与火枪兵吗?

好在,张越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微笑着,拉着众人的手,道:“当然,此事,吾也只是与诸公通个气……”

“不会立刻执行的……”

“最起码,也得将规章制度,都制定完善……”

“好叫后来者,有章可依,有法可从……”

卿大夫致仕制度与任期限制,是得着手安排了。

张越可不想辛辛苦苦,把皇帝拉下马,将君权变成了雕像,结果却培养出一群世袭的门阀权贵和世代掌握国家权力的卿大夫集团。

那又是何苦来哉?

真喜欢世袭的,完全可以将来去身毒做土皇帝嘛。

反正,在中国,在诸夏,张越不允许出现比他还牛逼的人物与家族。

众人听着,这才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们就又恐惧了起来。

因为,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辛武灵,撑着拐杖,来到了丞相面前,拜道:“丞相,末将蒙丞相不弃,用为楼船将军,命为执政大臣,已有六年……”

“六年来,末将有心辅佐丞相,奈何病体残缺,难有作为……”

“今闻丞相,欲建万世之策,立后继之法,末将斗胆,恳请丞相自末将始……”

“末将请辞执政大臣、楼船将军之任,愿归武苑,教导后辈!”

于是,剩下的十一个人都傻眼了。

楼船将军辛武灵,一直在甘泉宫养病,没有大事,很少回长安,这是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大家也基本都当他死了。

可是,现在,这个‘死人’,却忽然跳了出来,主动请求致仕、辞官。

这是没有人能想到的事情。

毕竟,执政大臣,哪怕是再没有存在感的执政大臣,那也是执掌天下大权的十二人之一。

地位崇高,权柄无限。

说辞就辞?

当下,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心里面更是忍不住埋怨乃至于诅咒起辛武灵来。

但他们哪里知道,辛武灵与张越,早就商议好了呢?

只能说,这些人在权力的核心上坐的太久,失去了原本该有的警惕性和敏锐。

简单的说,就是膨胀了。

他们却也不想想,张越与他麾下的大将,当年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发动兵变,冒天下之大不韪,软禁皇帝,逼天子退位,扶立小皇帝,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们和他们的子孙谋福利的?

笑话!

从前,张越或许还需要这些人。

但现在,当新生代成长了起来,地方官员和贵族也都换了一波,其中的刺头与麻烦人物,统统发配去了西域,留下来的都是应声虫和磕头虫后。

张越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从前的朋友与旧贵族们帮忙了。

也不再需要这些人的人脉来帮助他进行统治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惯着他们了。

现在,君权已经被限制了。

是时候,把卿大夫们的权力,也划下边界,定下制度。

同时,也是时候,让新生代出来透透气了。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张越不愿和当年一样,动用军队。

所以,他还是好心相权,善意相待。

希望让这些人做个榜样,给后代子孙当个标杆。

和平的完成权力交接和过渡。

“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又高风亮节,急流勇退……”

“当为万世之表也!”

“吾当上表天子,请封将军为郑王,益食邑一万户,赐黄铜钱百万、黄金万金,以飨将军之功也!”

张越握着辛武灵的手,笑着说道:“将军也且稍等本丞相三五年,待得国事安定,吾也当辞官归隐……”

这就是明确的划下了时间表——三五年内,如今的执政大臣,都要准备鞠躬下台,让新时代来上位。

毕竟,天下皆知,英候张子重,言出必践!

说杀谁全家就一定杀谁全家!

同样,说不做什么就一定不做什么!

所以,丞相辞官,现在的卿大夫们,谁还敢继续留在台上?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丞相哪怕只是个布衣,在台上的人,谁敢无视?

须知,如今大汉帝国的所有主力野战兵团的将帅,都是直接听命于这位丞相,并为其提拔起来的。

更有那些连卿大夫们都不知道虚实,不清楚兵力构成与开支的鹰杨将军府所统帅的鹰扬骑兵、火炮、火枪以及使用着火枪的鹰扬龙骑兵了。

这些军队,就从来都只听命于丞相本人。

他们的军饷、爵位和赏赐,都是由丞相亲自委派家臣、亲信,前去监督发放的。

这些人,素来只知丞相英候,而不知所谓卿大夫、执政、天子。

换而言之,这位丞相辞官,也就是做做样子。

但其他人,一旦鞠躬下台,想要再次位居执政,就要千难万难,甚至永无机会了!

但他们能怎么办呢?

手里面没有兵权,他们就只能任由鱼肉,而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这些过去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执政大臣,只能是躬身而拜,心事重重,满腹忧虑的迎来永始八年的黎明。

(本章完)

1292.第1269章 西匈奴的今天

第1269章 西匈奴的今天

“今天是正月初一了啊……”望着朝阳从海平面升起的方向,辛庆忌感慨了起来。

如今,这位大汉的楼船校尉,正站在已经重新修筑起来的,被他改名为‘新江都’的旧黄支城城头上。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城堡。

从前,身毒人拙劣的城防,已经全部被拔掉了。

然后,辛庆忌命令那些投降的身毒贵族,驱使数以万计的身毒奴隶,将从前的黄支王宫和附近的上百座浮屠教珈蓝给拆了。

用拆下来的巨石、梁木与石板为材料,将这新江都城给修了起来。

城墙坚固,巨大的马面,突出于城墙的墙体之外,将城墙的墙体,严严实实的保护起来。

二十多门从炮舰上拆卸下来的火炮,被搬上了城墙四周,构筑在主城的马面后,形成四个固定的炮台。

炮台四周,还放置着十几台随行的工匠赶制出来的床子弩。

再加上八百多名火枪手以及随行而来的千余名乡兵、义勇。

新江都的防御,已是坚不可摧。

就在一个月前,大概有三千多匈奴骑兵裹胁着大概两万多身毒奴仆军来攻。

然后,只是靠着这座新江都的防御,匈奴人便在城下,横尸遍野。

最终,辛庆忌亲率六百火枪兵,在七百多名披甲的乡兵掩护下,出城与战。

但,辛庆忌一枪未发,扛着黄龙旗的匈奴人,已经跑出了数十里,直接将他们带来的仆从军留给了辛庆忌。

此战过后,辛庆忌在整个身毒,名声大噪。

从此,身毒人也终于知道了。

契丹人和那些跨海而来,以黑龙旗为号令的‘丝国人’乃是死敌、世仇。

甚至,契丹人本身,就是被‘丝国人’从他们的地盘赶走,流亡到身毒的。

而‘丝国人’正是追逐着这些敌人而来。

于是,那一战后,数以十计的身毒藩国蛮王,纷纷派遣使臣,携带着黄金、美玉、珍宝、美女来联系辛庆忌。

现在在辛庆忌身边,就有着七八个来自附近王国的使者。

老实说,辛庆忌有些讨厌这些人。

主要是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就像是有人在一锅肉汤里,丢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香料,然后用非常拙劣的手段,将这锅肉汤煮成了糊糊后散发出的味道……

这感觉……实在很糟糕。

比他在大海检查船舱底部存放的食物,发现那些发霉、腐败的肉类和蔬菜的时候,还要糟糕。

却又没有什么办法。

诸夏,终究是礼仪之邦。

一国来使,纵然是夷狄蛮戎之国,也需要给与尊重。

因为,这关乎国格。

所以,只能勉强压抑着内心的厌恶,强颜欢笑的在一个俘虏的匈奴贵族的翻译下,和这些人交谈了一会,然后就打发走他们。

看着这些袒露着上身或者学着匈奴人一样,将两边头发剃掉,留着辫子的蛮夷使者远去。

辛庆忌解开衣襟,然后长舒一口气。

“卫鹿……”他看向那个之前一直充当翻译的匈奴贵族,道:“咱们继续谈谈,匈奴如今的情况……”

“先前,你不是说,七年前,卫律和李陵在攻陷月氏人的蓝市城后,便僭越称帝,立‘伪魏’之国,更蓝市城为‘大梁’……”

“卫律自号右皇帝,李陵自立为左皇帝……”

“那你们又是怎么来的此地?”

关于匈奴的情报,是汉室目前最匮乏的情报了。

自延和末年,李陵、卫律率部西走。

汉室就只能偶尔从商旅、逃难的难民嘴中得到一些零零散散的情报。

哪里有匈奴人自己讲述的真实呢?

那位被俘的叫卫鹿的匈奴贵族,立刻上前屈身道:“当年,左皇帝……不……李陵带着奴婢们,一路西走,击破康居,攻陷沩水,直趋蓝市城,在攻破蓝市城后,李陵就与卫律在蓝市城之中举行大典,废单于为建国……”

“李陵为左皇帝,卫律为右皇帝,各自划分领域……”

“奴婢本是疏勒国的国尉,就被分到了卫律部下……”

辛庆忌听着他的诉说,心中大体弄明白了卫律这一部分的匈奴军队这数年来的进攻路线。

他们是在永始元年的年底,离开那名为大梁的‘伪魏’都城,向南而走。

经过一个叫‘堪薄’的山口,进入的身毒。

那‘堪薄’也很有意思,月氏人叫它‘身毒之嘴’,安息人叫它‘征服者山口’或者更直白一点‘打死身毒人’,堪薄之名是其安息名字‘打死身毒人山口’的汉话音译。

其山口两侧的山川,也因此叫堪薄山也就是‘打死身毒人山’。

而这身毒,只有两条道路,可以从陆上进入。

其中一条就是这个堪薄山口,而另外一条,则需要翻越险峻、高耸的葱岭,穿越沙漠,从现在依然为月氏人控制的‘安其提亚’才能抵达。

葱岭根本不适合大军穿越,所以,唯一可以让大军顺利进入身毒的陆上通道,便只有堪薄山口。

卫律在六年前,率领着三万被改编过的‘大魏骑兵’,穿过堪薄山口,灭亡了在堪薄山口以南的几个大夏城邦,并击破了前来阻截他们的月氏骑兵,还斩杀了一个翕候。

这一战,卫律和他的部下,将之称为‘堪薄之战’。

堪薄之战后,卫律打通了通向身毒的通道,并控制了出口附近数百里的土地与王国。

在随后三年,卫律的军队,碾压了整个身毒的军队。

多次击败了身毒诸国联军,灭亡了包括罽宾、摩诃在内的十余个身毒强国,最终在身毒最大的城市,也是那位传说中的孔雀王的首都华氏城中,定居下来,开始统治和镇压整个身毒。

直到今天,直到从大洋上出现大汉的黑龙旗。

“这么说来,卫律这个逆贼,在这身毒居然过得不错喽!”辛庆忌笑了起来。

当年,丞相远征漠北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总角孩童。

丞相击破匈奴在西域的统治时,他也才将将十三岁。

自然,在他的童年,卫律、李陵这两个贼子的大名,如雷贯耳,自然曾经立志要擒杀此二贼。

可惜,等他长大了,卫律、李陵早已经西窜。

如今,再次相遇之时,他已经是大汉楼船校尉,麾下拥有四艘足可灭国的巨大炮舰。而卫律,却在这西方的身毒之地,当起了土皇帝,而且看上去,过的是酒池肉林的生活。

这就让辛庆忌有些不忿了。

原以为,这两个贼子西窜必定是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

哪成想,这贼子西逃后,不止没有吃苦,反而日子比过去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从卫鹿口中所知,现在在身毒的卫律旧部,都变成了贵族、主人。

这些人里面,哪怕是过去的牧奴,如今也不需要再放牧了。

因为,卫律和李陵,在建立了‘伪魏’后,就进行了改革。

因为当时,他们已经连续击破了康居、月氏,得到了上百万的奴隶和数不清的土地与财富。

于是,他们有条件,也有能力进行改革。

便在大梁城中,将所有的部下,那些跟随他们一路打到大梁的仆从军、匈奴人,重新整编。

按照战斗力,这些人被匈奴人分为骁骑、轻骑和轻从三个级别。

若是平时,每三个月,进行一次评比,重定等级,一旦遇到战争,就按照斩首和军功评级。

又重新制定了贵族爵位等级制度。

骁骑成为其最低级的爵位,在骁骑之上,仿照大汉军功勋爵制度,排序二十一个级别。

最高的军爵为王!

至于制度,基本抄的是秦汉两代。

但和秦汉两代不同的是,卫律和李陵制定的这套制度的赏格与待遇,要强了许多。

而且,大量赐给奴婢!

哪怕只是最低级的轻从兵,也能有三个奴婢,其中一个必定是妇女!

而当卫律来到身毒,并初步征服了这个广袤的次大陆后。

更是将其扫灭的国家,上至王室,下至奴隶,统统变成他的军队的奴隶。

为他的手下劳作、放牧、洗衣、做饭、暖床、生孩子……

身毒肥沃的土地,充沛的水资源以及广袤的平原,让这些从西域夹着尾巴流亡而来的人,如同来到了天堂。

现在,卫律的部下,已经不再需要和过去一样自己放牧、做饭、洗衣了。

这所有的一切生活琐事,都有他们的奴隶服务。

就连奴隶,也分出了等级。

当年俘虏的康居、月氏奴隶,因为跟在匈奴人身边最久、服侍最得力,而且长相和习俗与匈奴相近,地位最高,甚至还被获准可以和主人一起同屋而坐,说话不需要跪着。

其次,就是匈奴攻灭的诸国的婆罗门、刹帝利等贵族。

他们因为皮肤白皙,相貌也算顺眼。

所以,也得到了些优待,可以从事些比较轻松的工作。

比如男的可以当文书,协助那些主人的亲信,管理其他人,而女子可以暖床、生孩子。

最底层的就是这身毒土著,皮肤黝黑,从前也是奴隶的那些人。

这些人只配放牧、耕作,做那些最脏最累的事情。

不许和主人走一条路,甚至不允许接近主人——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主人不用开口,其他高级奴隶就会动手惩罚。

据说,哪怕在这最底层中,也有等级。

最低级别的奴隶,连和其他奴隶接近,也是有罪!

而广袤的身毒大陆,为卫律的部下们提供数之不尽的土地与奴隶来源。

这使得,卫律部下的贵族们蓄养的奴婢,动辄数百,拥有数十上百顷的土地。

而顶级的大贵族,往往蓄奴数万,拥有数十甚至上百里方圆的土地。

哪怕是最底层的轻从们,也能有十来个奴婢服侍,有十来顷的地。

这令卫律和他的部下们,乃至于部下的子嗣,只需要做一个事情——吃肉、磨炼骑术与战技,然后出去抢掠、征服,获得更多的奴隶与土地、财富。

孱弱的身毒诸国,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对手。

常常三五百的匈奴骑兵,就可以让一国之君臣服,割地、赔款。

“所以,现在的卫贼麾下,起码有数万的可战之兵喽!”辛庆忌听完卫鹿的讲述,问道。

“嗯!”卫鹿胆战心惊的答道:“这几年来,皇帝……不,卫贼常常和我们说,若是汉军再来,也可战而胜之,有重归东土之心……”

“真是好胆气!”辛庆忌为卫律的胆子所震惊。

重归西域?

嗯,西域都护府的治所,如今已经迁到了过去疏勒的王都,如今的英县。

而英县乃是大汉丞相的封国,未来会由丞相长子坐镇。

所以,汉军在英县驻扎了足足两个都尉部的鹰扬骑兵,还建立了三个互为犄角,以火炮为防御武器的要塞。

卫律要真的敢回去,恐怕仅仅是英县的那一万多鹰扬骑兵与火枪兵、炮兵,就足可将之全歼!

“那李贼呢……”辛庆忌又问:“你可知,如今李贼打到哪里了?”

“回禀上国贵人……”卫鹿拜道:“奴才听说,上个月,左……不,李贼派人回来通知卫逆,其已经再次包围了安息王都泰西封,并击败了前来援救的安息大军,攻克了他们的皇陵所在之地!”

“怎么又和安息人打起来了?”辛庆忌皱起眉头。

汉室对李陵的西征非常关注,倾注了极大的精力。

辛庆忌还在北海楼船的母港辽东时就听说了,数年前李陵大军兵围安息首都,逼迫安息人纳贡称臣,缴纳了巨额赎金,又割让了许多地方,送了十几万的工匠后,李陵就引兵解围西走,渡过安息与泰西之间的海峡,攻击了当地一个曾经对他的使者不敬的王国,屠灭之,然后击败了泰西之地,前去救援那个王国的强国军队,迫使后者与之签订条约。

为此,李陵获得了宙斯之鞭的美名——据说宙斯乃是泰西与安息人所信仰和崇拜的主神,与中国的太一神地位相当。

“还不是安息人的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不想履行与……李贼的约定……”卫鹿道:“故而李贼将兵击之……”

“哦……”辛庆忌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问道:“上个月……也就是说,李贼也知道吾到身毒的事情了喽……”

“贵人英明!”卫鹿深深的俯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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