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淡定的钱谦益

宋应星的班房内,宾客分坐,短暂续茶之后,柳如是便将来意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宋应星虽然一直埋头在政院,可对外面也不是一无所知,相反, 政院对政局的敏感超过一般人。

作为皇家政院的副院长,院长是皇帝挂名的情况下,实际负责了所有事务,听着柳如是的话,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我只知道钱受之在南直隶以正室之礼迎娶秦淮名妓,却没想到会是你。”宋应星看着柳如是说道,接着又微微点头。柳如是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情,也难怪年近半百的钱谦益都动了凡心。

柳如是微微倾身,道:“小女子在京城没有什么朋友,不得以求到长庚先生这里,还请长庚先生能出手相救。”

宋应星却很直接的摇头,道:“若是一般人,凭着我大兄的拜帖我一定会帮你,但是这件事,我救不了,也不能救,另外,我劝你也就此打住。”

柳如是微怔,道:“还请先生解惑。”

宋应星看着柳如是,又瞥了眼苏溪,道:“你们久在南直隶,不太了解京城的变化, 这也不怪你们。近年来皇上锐意革新, 推动了很多政策,但由于我大明太多事情已经根深蒂固, 一时间难以有大改变, 除了京城, 其他地方都还不显眼。这‘九条禁令’是皇上几年前提出来的,但是即便在京城,也是阳奉阴违,面上改了,暗地里还是一如既往,朝廷对此早就忍无可忍,只是被很多事情绊住了手脚,腾不出精力来处置罢了。钱谦益是前任的礼部侍郎,朝廷重臣,现在他带头违反‘禁令’,肯定会触怒内阁,触怒皇上,因此,他这次即便逃过了死罪,活罪必将难逃……”

南直隶同样经历几番风雨,可对朝局还是不够敏感,哪怕是柳如是对朝堂上的变化也是雾里看花,一头雾水,听着宋应星的话,她俏脸微凝,道:“那长庚先生判断,朝廷会如何处置钱先生?”

宋应星虽然关注朝局变化,可对里面的事情知之甚深,想了想,道:“我与汪大人共事一年多,他为人刚正,也有宽宥一面,但他刚刚入阁,只怕还是会以内阁的意志为主,若是皇上再有交代,怕是钱大人即便逃得了斩立决,一个终身牢狱已是最低……”

柳如是知道自己的分量,宋应星的话说到这,基本上钱谦益就是无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纠缠,抬起头,神色颇为认真的道:“长庚先生,您可知道,皇上身边有一位叫做朱慕宇的人?”

“朱沐宇?”

宋应星听着想了一会儿,道:“从名字上来看,应该是宗室之人……在皇上身边倒是不奇怪,只是皇上向来低调,一般人根本见不到,对于他身边的人,宫外的人除了知道几位大太监,其他的也都不了解,这个朱沐宇,我未曾听过。”

柳如是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她这次来,其实大部分都是为了这个‘朱慕宇’,连宋应星都没有听过,那将更难找到了。

柳如是很快收敛神色,倾身道“如是多谢先生,钱先生到底对我有恩,不能见死不救,现在已经要审判,如是还要去再见几个人,就不叨扰先生。”

宋应星看着她,还是劝解道:“如果有可能,千万不要掺和进去,京城的水很深,一旦你的身份暴露,很可能会将你一并牵扯,还是早日回去,实在不行,在我这里待几天,等事情过了便回南直隶,对了,以后也不要再留在秦淮河了,难免有人要借着钱谦益摆弄风雨,很容易会连累到你……”

柳如是明白宋应星的好意,面露感激的道:“多谢先生,如是铭记在心。钱先生对小女子有恩在前,他落难在后,没有不救的道理,小女子今天蒙面而来,不会牵累先生,还请先生也守口如瓶。”

宋应星听出柳如是不想要连累他,是想要一路走到底了。对柳如是这样的品性很是赞赏,沉吟一声,道:“难怪我大兄这么欣赏你,这样,你今天留在我这里,等今天宣判过后,我走动一番,让你去见见钱谦益,再想办法。”

柳如是站起来,行礼道:“多谢长庚先生,如是告辞。”

宋应星点点头,让人送走柳如是。

站在门口,宋应星看着柳如是两人的背影,微微摇头,轻叹道:“都说章台柳妩媚多姿,却不知害人不浅啊……”

柳如是与苏溪二人出了皇家政院,两人再次带上头蓬,转身向城里走去。

“小姐,朱慕宇是谁?”走了一阵,苏溪忽然看向柳如是问道。

柳如是本以为能从宋应星那打听到什么,现在除了知道可能是宗室外,一无所获,眉宇间不禁有些烦恼,轻声道:“长庚先生都无能无力,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溪疑惑的看了眼柳如是,她是真的没听到,还是故意转移话题?

走了一阵子,苏溪见柳如是还是不说话,只得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去大理寺看看,或许能遇见什么人也说不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如是双眸微睁,道:“对,走!我们去大理寺。”

苏溪总感觉今天的柳如是有些奇怪,跟在她身侧,赶赴大理寺。

天色已经大亮,距离开审越来越近,各处的动静也越发的大。

离大理寺没多远的督政院内,里间的临时牢房内,布置的是一尘不染,不像是‘牢房’,倒像是个书卷气浓郁的老学究的书房。

钱谦益坐在桌前,穿着白色囚服,头发有些散乱,神色倒是平静从容的正看着一本书。

他真的很平静,肥胖的脸上没有一丝急躁,眼神也是静谧无波。

门外的两个个看守,神色嘲笑,声音毫不掩饰。

“难怪人家能做大官,要是我到现在,早就吓了半死,你看看人家?”

“你能到现在?估计早十年就杀头了,一被抓什么都招了……”

“……麻的,你说的还真对……”

“将来啊我一定要让我儿子好好读书,单这份气派看着就不一样。”

“我听说那个谁,宋朝,姓苏的,三十多岁才发奋读书,后来也成了大家,你才二十七,来得及……”

“……滚!”

两人正闲扯着,忽然间连忙侧身,道“见过大人。”

来人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目光看向里面的钱谦益,背着手笑道:“钱大人,该上路了。”

钱谦益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又好似僵住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门房外,眉头微动,道:“魏学濂?你不是被罢官了吗?”

来人确实是魏学濂,脸上是神清气爽,背着手,神气十足的道:“我就是来探望一下钱大人,顺便护送大人去大理寺。”

钱谦益有些会意,放下书,起身拍了拍衣服,走过来,看着魏学濂,道:“靖王不亲自来?”

魏学濂也打量着钱谦益,面上带笑的道:“靖王殿下现在是内阁辅臣,位高权重,岂能事事亲为?再说了,钱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大理寺的汪大人现在也入了阁,大理寺比六部还高了半级,别说你曾经只是侍郎,就是尚书,照样审的了……”

汪乔年,靖王等人入阁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钱谦益虽然早在这之前辞了官,却也一直关注着,深为了解,神色不动的道:“靖王让你一个闲人来,怕是有什么话要说,要问吧?”

魏学濂面对这样的老官僚,哪怕占据上风,心里也不敢大意,仰着头道:“王爷让我传两句话,第一,坦白从宽,罪不至死,第二,顽固不化,削籍抄家。”

钱谦益一双小眼睛眯起,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王爷这是怕我说出什么来,让朝廷,皇上难堪……特意让你来,威胁我吗?”

魏学濂之前的官职也就是从五品,对朝局高层并不熟悉,听着钱谦益的话,心里微动,警告似的道“钱大人应当明白,你犯的是死罪,老老实实的招供认罪,还能免得一死,若是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朝廷的机密,影响朝廷大政,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了……”

钱谦益脸上漠然,又拍打了下衣服,道:“靖王的话本官都听到了,走吧。”

魏学濂本来还不怎么担心,可看着钱谦益的表情,心里不免忧虑,要是钱谦益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朝廷,甚至是皇帝的秘密来,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他按耐着性子,一边让人押解钱谦益,一面又去见靖王。

朝廷的‘新政’错综复杂,要是有什么隐秘计划也不奇怪,若是提前被钱谦益爆出来,那不会是小麻烦。

大理寺偏堂,朱栩正在抱着茶杯假寐。

曹化淳悄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不少人都在为钱谦益奔走,甚至到了内阁,刘公公那边也有人递了信。”

朱栩睁开眼,笑了声,道:“不意外,让他们快点吧,这件事要雷声大,板子重,树立一个反面典型,给天下一个警醒,扫一扫那股颓靡之风!”

“是。”曹化淳应声,转身去找汪乔年。

——

(本章完)

第893章 审辩怼

随着朱栩传话,大理寺上下陡然变的紧绷,飞快动作。

堂外本来看热闹的百姓仿佛也感觉到了,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都看向大堂内。

从两侧偏门,两排衙役走出, 手拿长棒站在两边,每一个都神色肃穆,面带冷煞。

百姓们就更不敢开口了,都安静的,目光灼灼的看着大堂,焦急的等着。

没多久,从大堂右侧, 张问达, 沈珣, 吕大器相继走出来,然后依次在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的微眯着眼。

外面的百姓一见这个场面,神色都是微惊,继而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那个是刑部的张尚书吧?他怎么来了?”

“是,那个是礼部的沈尚书?他也来了。”

“那个是吕侍郎吧?周尚书已经确定调任辽东,新任赵尚书还没到,所以他来了……”

“这个阵容了不得,加上主审是汪阁老,审一个钱谦益,居然引来这么多大人物……”

“可不是,钱谦益是一路从南直隶押送入京的,这些年也没谁有这个待遇吧?”

“这次钱谦益是死定了, 前面的几次大案都没有这样的动静, 阁臣,礼部, 刑部尚书, 吏部侍郎……”

“嗯, 我听说外面很多人想要营救,估计还有一番争辩……”

声音再小,地方也就这么大,里面的张问达,沈珣,吕大器都能听得清楚。但三人都是好涵养,面色平静,假寐如常,纹丝不动。

此时,督政院外面,一身囚服的钱谦益,被押着从督政院出来,走向不远处的大理寺侧门。

刚走几步的领头差役脸色骤变,一挥手的沉声道“慢着!”

十几个差役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七八个普天服饰的年轻人,目光闪烁的看着他们,走来走去,他们身后隐约能看到有光芒反射。

所有人都神色紧张起来,手握刀柄,同时还有人去招人。

钱谦益一直平静的神色,微微苍白,瞳孔缩起。只要这几人动了手,他就再无翻身之机,当场被格杀都有可能!

很快,督政院衙内有二十多更为彪悍的士兵冲了出来,一面警惕,一面奔向那七八人。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猛然拔腿就跑。

“给我追!”领头的差役大喝,拔出刀就追了过去。

二十多人蜂拥而出,追着那七八个人。领头的神色很肃然,这里是朝廷衙门的集中地,随便走出的都可能是三四品大官,要是被伤到,死了哪一个,他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因此紧追不舍。

钱谦益站在原地,心里暗松,瞥了眼四周,淡淡道:“快走吧。”

督政院的几个差役一听,连忙押着钱谦益向大理寺走去。

督政院与大理寺相隔不超过五十米,几个差役押着钱谦益从侧门进去,这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偏堂内,汪乔年一身新做的朝服,神色略紧的站在朱栩身前。

朱栩抱着茶杯,道“没什么可交代的,如实审理,有多少罪就判多少刑,所有人都看着,咱们也要光明正大,再说了,咱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汪乔年骤登高位,现在还很不踏实,听着朱栩的话,沉思一会儿,抬手道:“臣遵旨。”

“去吧,朕就在这听听。”朱栩端起茶杯道。

“是。”汪乔年应声,缓步退后,转道向大堂走去。

曹化淳瞥了眼,走近低声道“皇上,真的不干预一下吗?钱谦益在朝堂也待了不少年,要是他乱说话,可能会给‘新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朱栩笑了声,眯着眼,慢慢的说道:“放心,他不敢。”

曹化淳一愣,旋即会意的起身,没有再多问。

汪乔年转道从另一边侧门进了大理寺,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是一身新做的官服,神色凛然,一本正经。

这次所有人才注意到,大堂上的桌子被分成了五个,中间的靠后一些,其他四个都靠前一些,作微小弧形状。

张问达三人起身,对着汪乔年微微侧身,不管怎么说,这位现在也是内阁内阁辅臣,比他位阶高,以示尊敬。

汪乔年坐下,对着三人点点头,环视一圈,猛然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来人,带钱谦益!”

“威武!”

两排衙役敲击着杀威棒,大声长喝。

堂内堂外的人都是心里一惊,目光下后侧门看去。

在杀威棒声音落下,钱谦益就被押了出来,缓步的向着大堂中央走着。

外面的百姓,堂内的张问达等人都看向钱谦益,这位应该是第一位‘倒霉’的‘帝党’之人,谁心里都不太平静。

钱谦益神色如常,手上,脚上都是镣铐,缓步上前,瞥了眼张问达,沈珣等人,抬手向汪乔年道:“下官见过汪阁老,张尚书,沈大人,吕侍郎。”

张问达几人都面无表情,他们此次来,就是为了提升这次审判的规格,没有参与审判的资格。

汪乔年脸上淡漠,钱谦益有资格不跪,他也不在意,瞥了眼最右边一个人。

依照大理寺审判的规矩,一个主审,六个陪审,钱谦益特别,所以是四个高规格陪审官。

这陪审会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道状纸,看了眼钱谦益,沉声道:“钱谦益,督政院拟告你七条罪状,第一:欺君罔上,无视朝纲;第二:贪污索贿,悖行不法;第三,擅权越政,培植私人;第四:卖官鬻爵,舞弊科举;第五……总共七条大罪,你可认罪?”

这七条罪状一出,大堂内没有反应,外面的百姓们却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才七条罪状?不是说三十条大罪吗?”

“是啊,七条……也太少了,钱谦益怎么说也是礼部侍郎,这真是少了!”

“你们说,是不是真的有人陷害他,才找不到更多的罪名?”

“还真有可能,不是有消息吗,说这是朝廷内部的倾轧,构陷他也有可能……”

“啪!”

汪乔年猛的一拍惊堂木,对着堂外喝道:“堂外肃静!”

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立刻息声,神色发紧的看着堂内。

汪乔年看了眼,收回目光,看向钱谦益,沉声道:“钱谦益,你可认罪?”

这句话落下,不止主审,陪审看向他,张问达,沈珣,吕大器也都睁开眼,目视他。

他们都是希望钱谦益能够痛痛快快认罪,迅速了结这一案,彻底定下来,平定人心,遏制满天下的非议。

百姓们就跟紧张了,目光灼灼的看着钱谦益的背影。

钱谦益神色不动,他自然是不能认罪的,一旦认了就什么都没了,名节,官途,还要深陷囹圄,一辈子就完了。

第一条,欺君罔上,有违纲纪,这一条其实没什么可辩驳的,是万能罪状,关键的在于后面几条。

贪污索贿,钱谦益自认为从未有过,他不缺,也爱惜羽毛。

擅权,培植私人,这些也不曾,他向来小心翼翼。

卖官鬻爵,舞弊科举,这个最是麻烦,确有其事,还要牵扯到当年的周延儒,知情的人不少,但是周延儒,冯铨等早就被处死,也算是早有定案,尘埃落定,死无对证。

其他的,也都可辩驳——这也是他一直平静的原因所在!

只要事情能辩驳,就不算死地,哪怕今天下狱,明日也有办法出来!

“下官不认!”

钱谦益抬起手,对着汪乔年淡淡道:“下官一身清白,最重名节,望请对峙。”

汪乔年也不算意外,点点头,端坐不动。

右侧第二陪审站起来,手里是一张状纸,道:“第一条,督政院指认,钱谦益反复无常,无视朝廷纲纪,法度,禁令,在朝力持‘九条禁令’,致仕后公然迎娶秦淮名妓,在朝野引起巨大震动,民间也是非议如潮,风俗败坏,舆情汹涌。”

钱谦益眉头微动,他致仕后已经不在禁令约束范围内,问题是这‘反复无常’四个字,不过他也是早有腹稿,抬起手道:“回阁老,下官本不在禁令之内。且在迎娶之前,风声有七天,筹备用了六天,大婚前三天下官还曾亲自去了巡抚衙门,当时并未有任何异议,朝廷也未曾阻止,为何要等了十多天,大婚之时抓扣下官?”

言下之意,就是从朝廷到南直隶,有人故意等着他入彀,是阴谋构陷他!

钱谦益话音一落,外面的百姓们再次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真的是朝廷有人陷害……”

“肯定是啊,不然一个侍郎,怎么也不能只是七条罪状,十条二十条都不多!”

“那你说会是谁,我可听说了,钱谦益与孙阁老是姻亲,会不会是有人要扳倒孙阁老?拿钱谦益做靶子?”

“这么说,是内阁有人要陷害钱谦益?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

“嘘,慎言!”

百姓们议论,肆意揣度。陪审的张问达,沈珣,吕大器三人却暗自皱眉,相互转头对视了一眼。

钱谦益的话看似有道理,实则是诡辩。

南直隶巡抚衙门没有阻止是因为钱谦益打了插边,他们无权处置一个前任礼部侍郎!

风声七天谁又知道真假?哪怕钱谦益真决定了,从应天府到京城来回六天也不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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