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交岭之始

九月,交趾郡,龙编县。

“大郎北上为质,怎忽从长安归乡?”士燮惊奇问道。

自奉张虞之命招降父亲士燮,士廞便马不停蹄南下,先经武关,至宛城乘舟至襄阳,再从襄阳乘大舟,经云梦泽,至长沙换船,从灵渠到番禺,最后浮海至交趾郡,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

一月时间算是速度快的,按照正常赶路,长安至交趾正常要两个多月时间。可见士廞为了早点劝降父亲士燮,在途中几乎没有任何休息。

士廞说道:“回父亲,讨平江东后,唐皇召儿问交岭民情,问归降之事,欲招父亲至京。而今高顺兵马已在荆南,父亲若欲归降,则能开关门,迎高顺之军。”

士燮微靠在凭几上,感受左右婢女扇出的凉风,问道:“大郎既见过唐皇,不知唐皇其人何如?”

士廞沉吟少许,说道:“唐皇心有大志,常言复汉周之盛。儿至长安时,唐皇每日召见,咨问交岭诸郡情形。知交岭之情况,常言治国兴邦在于郡官。郡守如能大治华夷,而非贪腐肆为,岂有作乱之民?凉州如此,交州亦是如此!”

士燮感慨说道:“唐皇知吏事,郡官贤明,则政令畅通。”

“前汉时交岭之所以大安,在于锡光、任延之郡守,教其耕犁,使之冠履;为设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学校,导之经义。四百之降,方让交岭初有华风。”

“后汉时交岭之所以动乱,在于黄盖、朱符之长官,行事放纵,不思教化。方使骚乱,蛮夷并发,山贼遍布。父凭交趾郡守,表诸亲为郡守,不犯民众,方有今华夷之安。”士燮说道。

“交州绝域,习俗贪浊,官吏鱼肉百姓,陛下能知交州之难,则乃岭南华夷之福!”

士廞说道:“不仅于此,陛下言天下州郡既为王土,便一视同仁。如举官选才不看出生,皆以才幸进!”

士燮虽说有野心,渴望割据交岭,但作为交岭本地大族,他也是发自内心希望交州变得更好。而今中原皇帝张虞明白两汉治交岭得失,那他能放心很多。

交趾在中原王朝眼里,一直是蛮夷之地,流放罪人之所,饱受歧视。而其中最典型便是州名,在东汉末年之前,交趾太守周敞曾向朝廷请求将与天下十三州一样,将交趾刺史改为交州刺史,但因东汉瞧不上,遂没有采纳,州名仍为交趾。

昔朱儁任刺史征讨交岭蛮夷时,在诏书中,亦或是在史书里,皆称交趾刺史,而非交州刺史。直到汉末之时,交趾太守士燮不断上疏要求下,交趾在官方诏书中才被改为交州。

从州名歧视上就能看出,交州在中原王朝心理地位不高。且从州名歧视上能管中窥豹,看出交岭士人在东汉王朝里政治地位卑微,其孝廉、茂才绝大多数只能在本州任职,没有机会至中原任职。

历史上,汉献帝迁都于许昌,因官吏缺乏之故,交州官吏越人李琴才被看重,在尚书台值守时,借机向汉献帝抱怨皇恩不均。彼时汉献帝才下诏拜交州茂才一人为夏阳令,另拜交州孝廉一人为六安令。

交岭滋生割据之心,独自建国,自诩小中原,除了北宋军事征服失败外,不乏存在政治生态隔离。即便如李唐王朝,依旧是将贬斥的罪臣流放到交趾为官,其与交趾存在严重的文化冲突。

不过李唐比东汉稍微好些,在唐德宗出逃时期,姜公辅成为历史上惟一一位越人丞相。但因得罪唐德宗葬女之事,姜公辅被罢相。

因此,张虞能否尊重交州,关乎所有交州士民的政治前途,包括士燮归降后的政治地位。

而张虞非政治小白,在他心目中交州虽为蛮夷之地,但他所建立的张唐王朝需要竭力将交州汉化,并将交岭与中原州郡从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融合,增强其与中原的向心力。

见张虞一视同仁,士燮露出笑容,说道:“唐皇,果明君也!”

士廞反问道:“父亲不问唐皇所赐爵位?”

士燮笑道:“如大郎所言,唐皇知后汉治政之失,又是宽厚之君,且又遣你归郡劝降,岂会苛待你我父子!”

“父亲英明!”

士廞敬佩道:“唐皇翁亲王公病入膏肓,去岁便卸任司徒。唐皇欲征召父亲入朝,拜领司徒。其言两汉之降,十二州皆出三公,唯交州人未就三公。今欲以父亲为一代楷模,至京畿拜领三公。”

士燮嘴角愈发上扬,今虽未见张虞其人,但却已是心生好感度。

毕竟虽说三公已为虚职,更多是吉祥物,但作为交州历史上首位三公依旧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尤其张虞作出的态度,让自知交州政治地位薄弱的士燮很难不生好感。

“咳~!”

士燮咳嗽了声,问道:“不知举州归降,陛下所赐何爵?”

士燮从‘唐皇’改口为‘陛下’的细小变化被士廞迅速扑捉住,其当即说道:“回父亲,陛下赐交国公,因诸郡守为同族需授爵位,食邑略少之,大概采邑五、六千户,余者诸叔父依高低能得数百户之邑。”

“我闻刘和、吕布之辈皆为万户?”士燮反问道。

“然也!”

士廞说道:“陛下之所以封二人为万户,因无同亲之人共分食邑。而我士氏不同,诸叔父为郡守,故不能不授爵。如陛下平巴蜀,孙权先抗而后降,因诸亲皆需授爵,故仅得八百户。”

“罢了!”

明白封爵食邑的异同,士燮倒不在意,说道:“为父能治交州,在于弟兄亲眷助力。无诸亲,则无士氏今日之盛,故当与诸亲享富贵。”

“父亲大气量!”士廞恭维了句。

“兄弟手足,如能齐心协力,我士氏将能不衰。”

士燮说道:“今若入朝,不知陛下何以待余者三兄弟?”

士廞说道:“陛下言,士氏治交州有功,但交州非一氏之交州。今若归降朝廷,诸郡守中贤者拔用,庸者授爵。而交州诸郡官吏,当由朝廷委派,此是为归降之根本!”

士燮有三个弟弟,士壹以合浦太守兼郁林太守,士以九真太守兼日南郡守,士武以苍梧郡守兼南海太守。三人执掌六郡,皆听命于坐镇交趾的士燮,形成了士氏在交岭霸主的地位。

而今士氏四人归降,张虞不可能让以上四人留在交岭,这是张虞所开出的要求,也是张虞的底线。

“可!”

士燮考虑半响,说道:“既降中原,那便不宜反复。况唐皇礼遇为父,我又岂能不识识趣呢!”

“那三位叔父呢?”士廞反问道。

士燮捋须而吟,说道:“三位叔父皆从我之号令,我立即让人招之至龙编议事,商讨相应归降事宜,尽快能在岁末之前至长安谒君。”

“诺!”

士燮为长兄,且拥有交岭最强大的武装,故具备都督交州诸郡的权利。今在得知士燮召见,士壹、士、士武三人前后赶至龙编。

四人齐聚时,士燮便提出归降唐室之事,三个弟弟各有异议,如士武支持士燮的选择,士壹希望能与张虞多谈判,士则是态度隐晦。然纵使有异议,但在士燮的强硬下,士壹、士二人先后同意了归降。(本章完)

第637章 营州与用官法

冬,十月。

长安宫内,钟繇奉上从平州送至的奏折。

“禀陛下,平州牧公孙康谒表求附,其下令罢辽泽关隘,撤营守之军,以便天兵入辽。平州诸郡县长官,悉听京畿吩咐!”

相比距离长安六千里之遥的交趾,辽东公孙康的降表更早送至长安。且为表归附态度,公孙康主动撤去防备幽州的兵马。

张虞翻阅奏疏,笑道:“公孙康能知时务而降,应与王、管二卿劝降有关。”

“陛下,平州既已遣使来降,不如拣选将领率兵入辽,并委刺史及诸郡长官。因初平荆、扬州之故,辽东诸县长吏可暂不改职,先让州郡长吏考察半年。如有不贤者,依律上报检举,再委贤吏就职。”钟繇说道。

荆、扬二州郡二百个县,算是州中长吏与郡中官僚,尚书台一时间根本凑不出那么人,甚至已无候补官吏听用,故大多数县令、县长原职留任。

今时算上新降的平州,尚书台能凑出平州中上级别官吏便已勉强。因此为了维持辽东基层的运转,钟繇不得已如此安排。

“平州刺史有何人选?”张虞问道。

“事发突然,暂未有适宜人选!”

钟繇说道:“以仆之见,辽东毗邻高句丽、韩国、鲜卑,旧时公孙氏威服辽滨,今恐夷人知公孙来降,生劫掠犯边之心。故不如委文武具备之才出镇辽东,都督军政,先军管,再治政。”

张虞手指轻敲案几,思索问道:“可有适宜将校否?”

“郝昭旧督荆州军政,其为代朔之将,识弓马,通胡俗,陛下不如令郝昭为将,远督辽东。”荀攸举荐道。

“伯道武重于文,而辽东多胡,恐伯道难安!”张虞疑虑道。

说着,张虞点将说道:“阳曲县公郭伯济通达武略,今拜为度辽将军,兼平州刺史,都督辽东军事,率庞德、鲜于银、毌丘兴三将,领两万精兵赴辽东。诸郡守由尚书台选材,务必以年轻英杰或知本地风俗外人为先。”

“陛下,前汉治四夷之所以安,委贤能之士;后汉治胡夷之所以乱,任庸事之辈。故欲令边远清平,在于用官之法。用官法从善,何愁邦国乱起?”杨俊说道。

“卿欲改用官法?”张虞反问道。

“臣略有小得!”

杨俊作揖说道:“陛下选官尽才以科举进,然郡县小吏无上升之途。而旧时边远州郡官吏多为土人,如交州孝廉、茂才难在中原为官。故以俊之见,不如每岁拔用小吏至边远为官,以确保郡县得有良吏,并每岁为边远州官专留迁升名额。”

杨俊作为吏部尚书,他与张虞曾经有过交流。因东汉常常将政治上不得意的官吏委任至边鄙之地为官,这些官吏见仕途得不到晋升,转而会攫取经济利益,因此要想避免这种情况,必须要制定好相应的制度。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朕自取天下以来,收州郡征辟之权,唯县吏由地方自任。而依卿所言,可由尚书台设‘铨试’,每岁吏员可争相进考,如县曹佐→郡曹佐→州曹佐→除尚书郎。”

“其中郡曹佐优秀者,参铨试方可任流边县长满五年,课考评为中上者,可拜尚书台郎,或授内陆郡吏县官。而内县长令,流边任郡守满五年,课考评为中上者,如内郡官位空缺,优先迁之。”

“流边之官称流外官,凡有升迁优先拔用流外官。而欲为流外官者,非考课出众者不能任职。如任郡吏五年,任县长满五年。”

吏与官的区别在两汉时期,差别没那么大。如州郡长官每至一地,因具有征辟举用之权,常常会征辟当地名士为官。而到了科举时代,将各级官吏纳入中央王朝管辖中,并为了推举殿试士人,常会授与超脱之官。

故具备有两汉征辟遗风的李唐,在制度内出现了清流与浊流的区分,彼时县吏到老尚能得一县尉。而到了大明,因朱元璋的政治理念,对吏员限制颇多,几乎掐断了吏员的上升空间。

清朝吸取明制之弊,乾隆时专门推行出‘吏员考满’制,吏员以五年为服役期限,役满后需通过考试授予官职,是为职役与官职过渡制度。

张虞晓得吏员鱼龙混杂,好坏者参半。但为了给吏员升迁的通道,且便与边鄙州郡接轨,特意创造出‘流外官’这一概念,边地官吏能够得到更好的升迁机会,便能将剥削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治理地方上来。

若县吏有志进取,可先参加铨试,进迁至郡吏。在郡吏满职五年,评考成绩为中上,要么继续参加铨试,升迁到州中任官。或是向朝廷申请,到边远区域的县出任县长,满五年且评价为中上,五年之后便能直升尚书郎。

如果吏员中有优秀者,差不多十五年可升迁至尚书台,其所费时间虽比科考长,但因一路从吏升迁为官,治理经验丰富,行事务实,治理内地县时,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凭先前积累的经验,或许能比科举出身的士人升迁更快。

杨俊思虑少许,说道:“既以郡吏升县长,县长徙郡守,试问陛下州吏如何拔升?”

张虞眉头微蹙,说道:“州吏欲为流外官,需与郡吏相同,满期五年,评中上。地方官吏不宜短任,除犯律法外,至少五年方可转迁。”

边缘地区的县长可没那么好当,甚至说因蛮夷不识教化,远赴边疆上任的县长需要冒生命危险。如无大志向者,大概率选择留在中原出任州吏,而非跋涉山川就职。

以上这些政策导向,最多给基层吏员升迁希望。因为他们即便在边远地方干出成绩,回到中原任职的话,大概率县令干到退休。除非运气好,能够出任边郡太守,干出一番功绩,才有希望回到中原任职。

顿了顿,张虞提醒道:“从今往后,在京畿任职者不可不治州郡政事。科考留居中枢,如欲升迁为官,不可不至地方任官。杨卿依朕之意拟制,呈交丞相与朕批阅,再颁布推行于天下。”

“臣遵旨!”

明代因过于注重科考排名,以至于出现一种奇葩现象,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基层官吏大多数在地方打转,能升迁至六部尚书,便已是气运临身。

故张虞必须吸取教训,不经州郡之士不能在中央任职。甚至鼓励官吏到边远州郡任职,才能让王朝不至于陷入自我局限之中。

“对了!”

张虞念起一事,说道:“平州乃公孙度所请之州名,今既归附我朝当改别名。《尚书》记有九州,青州越海分齐为营州,青州越海乃辽东,故改平州为营州。”

“诺!”

杜畿拱手说道:“营州既已归降,交岭宾服或在数月之内。故以臣之见,陛下不如先行着手归降事宜,提前拣选州郡官吏。”

张虞看向钟繇,说道:“交州蛮夷丛生,无骄横之边蛮,故交州首在抚而非征。故高顺领兵讨交州乱人,而经营交州之士需仔细拣选,当与别者州刺史选拔一视同仁。”

交州虽与营州都是边鄙之地,但二者矛盾不一样。营州治理问题在外,交州治理问题在内。

“诺!”(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