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鬼市

“魂走丢了?”

“是啊。”

觥玄点指三位商贾:

“他、他,还有她,这三位的魂儿都不在了。”

林江端详三人面容,愣是没瞧出他们与周围酣睡的商旅有何不同。

江浸月面露异色:“寻常失魂者,多是翌日晨起不得时才被发现。”

“贫道从业廿载有余,白日驱邪镇煞,暗夜擒拿尸变,各类法事皆通。这等失魂之症,自能立辨。”

江浸月脸色更奇怪:

“觥玄道长,你是六重天吧?”

“是啊。”

“六重天的高人怎专接这些琐碎差事?”

觥玄脸一下子憋红了:

“济世安民岂分大小?积跬步方至千里,此乃修行正途!”

林江没说话。

所积善行是很重要的一方面,挣钱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觥玄穷啊。

若非四处接活维持生计,他身上那件旧道袍怕早就褴褛不堪咯。

“没办法把魂叫回来?”

眼见着刚才觥玄就在这皱眉头盯着这三人,林江不由疑惑问。

“以我的道行,按理说该易如反掌,只是透着蹊跷。”

“怎么说?”

“不似邪祟勾魂,倒像魂魄自个儿循着热闹去了。”

“竟有这等事”林江从未听闻魂魄自离之说。

“梦。”觥玄捻须道:“人在梦中,三魂游离。偶见奇景,便是魂灵出游;得会故人,实乃对方魂魄来访。”

“奇妙。”

“算不得奇妙,大千常态罢了。”觥玄道:“此地怕是有个勾魂的源头,将他们的魂魄摄了去。”

“能找到方向吗?”

“诸位归来前便已探查,约莫摸清了方位。”

觥玄手中符箓忽如惊醒,悬浮半空震颤两下。

盘旋一圈之后,这张符箓甚至还朝着觥玄方向鞠了一躬,方趔趄着在前引路。

众人屏息尾随,未惊扰营中安眠者。

穿出林荫小径,行不过半里,忽见残垣断壁间磷火游弋。

林江搭棚远眺,幽绿焰光映得荒村似鬼市。

“绿啊,真绿。”

林江措辞有点稀缺。

边说着边往前伸出手,竟有团绿火栖落掌心。

那火苗瑟缩着转圈蹦跳,袖口当中的小山参也探出了脑袋。

小山参向左歪着脑袋看鬼火,鬼火也向左侧歪了歪身子,好像在看着小山参。

“我是大侠,你是什么?”

“啾啾唧唧……”

鬼火像是在说什么话,然而哪怕是修行了耳听之术的林江确实都听不懂。

倒是小山参一副了悟的表情,一边点着头,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随后转过脑袋看向了林江:

“这小孩说是来赶墟市的,见外头热闹才凑过来。”

“你能听得懂?”林江很惊讶。

小山参掐腰:“我为什么听不懂啊?”

还是觥玄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山精鬼魅自有通灵之语,凡人纵习听术,不通异类言契亦是枉然。”

林江恍然。

曾家兄弟所授耳诀仅启声闻之窍,未解万物言真。

哪怕他能听到鬼火说话,但听不懂语言是什么意思也是枉然。

仔细想想,这术法倒也是奇妙,颇有意趣。

“此乃鬼市,山精野怪集会之所,那几位商贾常从商贸,魂魄被市集牵引倒也在理。”

“是恶人聚集的地方吗?”

林江听到这里就来了精神,撸胳膊挽袖子。

旁边江浸月直接给他拦下了:

“鬼市分官私两途。官市有牒文为凭,多是守序精怪;私市虽暗,未必尽是恶徒。”

“这样啊。”林江悻悻垂手.

江浸月不免多看了两眼林江。

说不好这位公子究竟是正的发邪还是邪的发正。

众人不再耽搁,径入市集.

行过界碑,骤见长街悬满朱红灯笼,将断壁残垣染作血色。磷火如流萤穿行,精怪往来其间,吵吵嚷嚷间,好不热闹。

有贴地而行的兽形妖物,亦有着袍戴冠的类人之态。

生人气息引得众妖侧目,目光或警或惧,还有一些则是带着挑衅般的威胁。

其中收获这些目光最多的自然就是觥玄了。

毕竟他是唯一一个道士。

自古以来,道士和这些鬼祟妖物都没那么对付,见了面自然紧张。

觥玄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对着明显是第一次来这儿的林江和陈大酱解释道:

“未沾人气的乃是外堂,大多数还留有野性,人话说的不怎么利索,能站起来穿衣裳的基本上都到了内堂,有且体型太大的甚至还会用一些化身术给自己装一副人类样貌。”

林江环视四周,确有几名类人模样的存在。

有个生着三条赤红色大尾巴的女子,有个长着牛角的汉子,还有个干干巴巴的老人瞧不出是什么模样,但在林江眼眸直视之下,能看到他背后有只乌龟正团坐着。

林江打量这些人时,碎语随风入耳:

“怎么又来了几个人?”

“估计是一伙的,怕不是来寻刚才误入此地的那三个家伙吧。”

“唉,这一天到晚的,做个生意都不安生。”

“你们说那道士不会突然发了癫,跑过来和咱们斗法?”

“怕他做甚?咱们这块这么多兄弟!”

觥玄闻言也不由得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子。

道袍在此地确如芒刺在背。

还在林江手里的小鬼火回到了集市之后,明显变得很紧张了。

林江能很清楚的看到这小鬼火正在微微颤抖,而小山参则在侧耳倾听之后,道:

“它在唤娘亲。”

“也帮他找找家人吧。”

众人分头探询。

江浸月查访商人踪迹,陈大酱打听火灵亲眷,唯觥玄讪讪退居后方。

精怪们见他就横眉冷对。

大多精怪懒着搭理一行众人,话也不怎么说,脸色也是阴沉,见众人过来,甚至用手护住摊位。倒是个鹿首摊主见磷火可怜,朝阴祟聚集处努了努嘴。

谢过后循迹而至,果见数团幽碧围住狼首汉子私语。

这狼头男人身上倒是穿了身皂衣,像是官家。

林江手里的小鬼火在看到远处的鬼火群之后明显是兴奋了起来,他顺着林江手下往下一跃,在地面上蹭蹭蹭就往外跑,甚至都扬起了一股烟。

很快就冲到了那团大鬼火的面前,原地跳跃起来。

就像是个小孩子寻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样。

那一大团围绕着狼的鬼火此刻也听到了脚下的声音,这时立刻弯曲了下来,似乎抱住了那一小团鬼火。

时至此刻,林江才终于隐隐约约看见那远处似乎正有一位急切的母亲正在拥抱着自己不足盈尺的孩子。

她本来想要道谢,但抬头之时,看到了远处的觥玄,明显又露出了畏惧的表情,便是下意识的缩了缩,重新化作了那团火光。

狼头皂衣的汉子也是看到了这边的情况,相较于其他妖物而言,它明显便镇定的多。

他先是走到了几人面前,扫了一眼之后又把手放在了腰间刀上,闷声闷气的打着官腔:

“长野妖府执事在此,生人何故擅闯?”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全都看向了旁边的江浸月。

江浸月从怀中向外一掏,拿出来了个牌子:

“京城镇平司行走,江浸月。”

刚才还拿腔拿调的狼头,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大,本来威风凛凛的表情在林江看来瞬间便化作了一滩软,舌头都快掉出来了。

“诶呦!大人!您怎么不早说啊!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等再看着狼头时,看那眉目间的表情,林江只感觉和前世的某些犬种有点相似……

好像是……

某种塞外雪橇犬?

但也怪不得这堂倌这样。

镇平司除了讨伐邪祟之外,最重要的一点职责便是管理妖物,下封堂倌。

京城里来的镇平司高管配上他这么一个长野地区的堂倌,这职位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你们这集市是怎么回事?”

这狼头汉子生怕江浸月误会,连连解释:

“大人,这市场都是正规的,来的都是周围登记过的,平日里我们也得吃吃喝喝,有些人家中食物多,便拿出来卖,有些人则是会炼得一手宝贝,又偏偏生的嘴馋,出来换点吃食罢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狼头汉子脸上也露出了明媚如哈士奇一样的笑容:

“若是几位大人想要去尝尝,我知道几家铺子,兔妮正做桂花糕,座山君则是弄了些火锅,味道都是鲜的!”

林江闻言也是啧啧称奇。

有不少妖物若论原本品种,都是一号要拿另一号打牙祭的,没想到在这集市里面却是能安稳度日。

而且还有卖肉的。

也不知道同族成妖之后,瞧见那买卖来的血肉,是什么想法。

又想到了自己之前问小山参如何看待药铺当中的山参碎,当时的小山参并不认为那些药物是自己同胞,想来妖物们可能也是如此。

不过这事也不好说,林江没问其他妖怪,自然不能照论。

“听来倒是合规,但我随行商队当中有三人魂魄来此,他们现在身在何方?”江浸月问道:“这些商人只修了些基础的养身道行,魂魄离体久了定会受损,我要把他们带回去。”

一直到说到这的时候,这狼头人的脸色却忽然变得有点难看:

“大人,这事……稍微有点麻烦。”

(本章完)

第125章 迷途船

“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此间藏着害人恶鬼?”

江浸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这性质概念可就不一样了啊!

若你们是镇平司登记在册的鬼祟,我自然懒得理会,但若顶着镇平司的招牌行凶……

倒要看看京城镇平司的令牌镇不镇得住场!

个头虽是小小的,身上溢出的威严可是不小,霎时之间,直震得狼头汉子双耳耷拉,脊背弓起,鬃毛根根炸立。

喉咙里溢出幼犬挨揍般的呜咽:

“绝无此事!咱们铺子都是正经营生!大人明鉴啊!”

狼头眼泪汪汪,快要哭出来了。

“给你个机会,好好解释解释。”

狼头汉子哪里还敢耽搁,连连道:“大人丢的是三缕生魂吧?”

“不错。”

“方才已寻见,本要送回阳间,偏其中一位途经荒野时,被歌声摄了心魄,赖在那边不走了,我们也没办法强行给他带走。”

“这歌声,可是迷途船。”觥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脸上微微生异色,问。

狼头汉子连连点头。

江浸月闻言亦收敛威压,唇角微抿。

林江脑门子已经满是问号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东西。

转头看了看陈大酱,陈大酱一副眼观口口观心的表情,显然已经是神游许久。

察觉到了林江目光之后,陈大酱才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非常干净的笑容:

“少东家,我啥都不知道。”

“公子,你应当知道咱们大兴开国初年期间,有着许多点星吧。”觥玄倒是很有耐心的对林江解释道。

林江颔首。

“开国之战中不少点星殒命,然点星毕竟不同于一般修行者,人虽死,道常存。

“初入七重天者亡故时,不过引得天象骤变,转瞬即逝,但如若是进了八重天,便是夺天地造化,反哺乾坤,可在这世间留下大千异相也。”

听到这里,林江不由得想到了那处常年缠绕着烟云的山峰。

那位点星陨落百年,仍将整座山化作烟云蒸腾的禁地。

“迷途船亦是点星遗泽?”

“然也。”

觥玄点了点头:

“前朝有位通幽点星,可召亡者重临世间,借此法门,做扈从军队,攻伐天下,乃是行尸一门的祖师爷。

“只可惜这位祖师爷做事实在乖张,惹恼了许多的对手,最终被耕作一门祖师和位武者夹而杀之。

“其亡时三道本源分流:一坠幽冥化前世镜,千年间求索者众,皆铩羽而归;

“二作虹霓破空西去,遁出大兴杳无踪迹;

“三则星散如雨,散至大兴四方,落为迷途船。”

“竟然还不止一艘?”

“当然不止一艘。”觥玄道:“根据记载,有些地点曾同时出现过数艘迷途船,最多时甚至三艘共行。”

“这人本事确实厉害,死后竟还能产生如此大的动静。”

“点星与点星亦有差距,他毕竟是一门的祖师爷,死后生之天地异象很正常。”觥玄道:“如此异像大兴之中可不止一处,但也并非所有都很危险,有些点星高人心怀天下,死后所创大多也都是无害的奇景,只叫后人瞧见,留一句景色甚好罢了。”

“道长当真博古通今。”

旁边的狼头汉子赞叹了一句,随后又帮着觥玄补充了两句:

“此船多现于阴气淤塞处,譬如鬼市畔的忘川支流。船底黑水凡人触之则筋骨俱销,鬼魅沾身便受剜心剔骨之苦;至于船头歌姬,闻者皆陷毕生憾事,甘愿沉沦。”

“听着要命。”

“何止要命。”狼头以肉眼可见的缩了下去,战战兢兢:“上了这船的,不管是鬼是妖,大多都有去无回。有人说那艘船直通幽冥,上了一艘船就会到那位点星遗留的幽冥府地。”

“就没什么对付的方法吗?”林江做了个大力挥砍的动作:“譬如直接把那艘船给打沉。”

“您当是凿冰捕鱼呢?”狼头汉子苦着脸摊开毛茸茸的爪子:“那东西没有实体,火器打不着,刀斧劈不中,哪怕是像这位道长这般能用符箓镇邪祟,也得费好些心力才能将其击毁,不值当啊。”

“那要怎么对付?”

“一般来说,要么避开,要么捂住耳朵,真不避开,只能祈祷自己生活足够幸福美满。”

“啊?”

林江又懵了。

这和生活幸福美满有什么关系啊?

“歌声专勾心头憾事,若此生圆满无缺,丝竹便如穿堂风。乱不了人心思。”

林江表情变得稍微有点微妙。

他是实在没有想到,这种点星留下的玄妙之处可以依靠心理健康抵抗过去。

“这叫心性顺矣。”觥玄道:“六根清净,诸邪不侵。”

问出了前因后果之后,几人也是面面相觑起来。

人总不能不救,但这该怎么救。

“人还在岸?”

“还没。”狼头汉子道:“我遣了一些手下过去守着,不让那魂魄上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到船离开。”

“恐怕不行。”觥玄明显是对那艘迷途船最了解,他立刻就摇了摇脑袋:“被迷途船蛊惑了的魂魄,哪怕是硬将其留下,其三魂七魄上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损伤,就算是回到了躯体当中,也会变得痴痴傻傻。”

“那这位道长,你有什么办法?”

“我也只能试试。”

觥玄以指节轻按太阳穴,旋身扫视众人:

“贫道接下来要去迷途船旁边,诸位若是心中有什么执念留恋,可千万莫要和贫道一并过去,若是真被迷了眼窍,反而麻烦。”

陈大酱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拍得衣襟簌簌响:“我日子过得快活顺畅,哪里有什么问题?”

林江想了想,他感觉自己也没什么执念。

江浸月却是摇了摇头:“我就不过去了。”

想来这位京城行走并非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痛快开心。

小山参也想了想,很是迟疑的问了一句:

“我想找那个画家,算吗?”

“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留着吧。”

林江把小山参放在了江浸月手上。

小山参稍微有点不服气,但她还是很听林江的话,只是盘腿坐在了江浸月手掌心当中,朝着林江他们的方向挥手告别。

“快点回来!”

林江也是招手告别。

随后,他才跟着觥玄朝着远处走。

狼头人在前面领路,一行人在后面跟着,未及半柱香,潺湲水声混着断续丝竹渗入耳膜。

荒原裂开琉璃河。

他微微皱眉,挑目前望,忽地看见前方平野之上五光十彩乍现。

河面浮着三桅画舫,五色鲛绡灯笼分作三列悬垂,每列三十三盏,流光照得河底骸骨透如水晶。

渺渺歌声随波荡漾:

“冰弦凝,玉漏停。

“孤雁偏惊寒砧声,

“菱花照夜明。”

耳听这幽幽歌声,林江亦是不由从这当中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滋味。

雾霭般的记忆漫上眼睫。

他看到了一条尚未被沥青完全铺满的马路,看到了一颗种在土包、用石砖围起的高耸柏树,柏树下有个老妪,用破旧的泡沫壳子做成了箱,又在箱子上面盖上棉被。

小时候的他靠过去之后,那老妇总会笑逐颜开:

“孙儿,要不要吃冰棍?”

精神猛的一震,林江思绪回归,当他再看向这飘飘悠悠的大船之时,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竟然连这思绪都会被勾出来!

而哪怕如此,林江甚至仍然能从远处的船上感觉到一股吸引力。

像是……

正在告诉林江:

“跟上我,我知道一条让你回家的路。”

林江连忙把这思绪从自己脑海当中屏出去,再看眼前的大船时,已是满脸警惕。

邪门欸。

觥玄疑惑的看了眼林江,不晓得他为何突然这样一副表情。

不过此刻的几人却也没时间想这些。

因为他们瞧见了远处闹嚷嚷的一群人。

有几个还明显带着动物特征的妖物正用绳索捆着一男人,男人身形呈半透明,明显是灵魂状。

他正仰着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船舶,张开口,嗓子中发出尖锐的吼叫:

“翠花!别走!别走啊!”

林江刚才还在调节思乡的情绪,听到这声音顿时就把满腹的异样全都扫净了。

这名字……

还真是朴素无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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