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力尽(中)

拿下城池之后要做的事,包括安抚民心、恢复秩序等等,在随军文臣幕僚们接手之后,一桩桩办的都很顺利。军队要做的,便是震慑开封居民,展现军威。

为此,定海军参与了今日厮杀的部队,由东西南北四面连夜入城。

自从郭宁忽然挥军进攻,将士们大都经历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行军作战。刘然所部从蓟州一路南下,先是在炎热天气下强行军,然后登舟渡海赶到山东,进入南京路以后,虽不担任先锋,但连续扫荡各地金军,战斗不休,斩首超过五百级。

待到临蔡关前大战,更不消说了。张平亮在这日里亲手格毙敌人不下二十,并率部斩下有名有姓的金军千户首级两枚。

有熟悉的军官特意来告诉张平亮,说他在阻击敌人时候,表现得到了周国公的亲口赞赏,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得到提拔,最少也能升一级到中尉。考虑到此战之后,周国公麾下各部必定又要大幅扩充,说不定都将、钤辖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期待。

这很让人羡慕,张平亮对自己也很满意。因为心情好,所以他对城里的居民并不苛刻,沿途都把军纪维持的不错。

从懵懵懂懂被强迫签军的流民,到杀人不眨眼的老卒,他用了五年。从一个寻常老卒,到能够牢牢管控部属,同时盘算下封妻荫子的军官,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不止张平亮,此时沿着横街前进的整支队伍里,所有将士的命运几乎都是在这一年里翻天覆地。有人从流民到士卒,有人从士卒到军官,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更进一步,无非有速度快慢、顺序先后。

当然,更进一步的前提条件是,得经历严格的训练,还要去军校里读书。当然,最重要的,是从一场场的战斗中活下来。

这几件事,可都不容易。

金军的拣选素来松懈,训练也形同虚设。中都城里的侍卫亲军,多有手不能持弓矢者;地方上的镇防军更不消说了,但凡身手好些的,绝不会出于正规训练,而是将士们彼此较量传授的结果。

与之相比,定海军的训练规程和针对基层军官的培养,至少强出百倍。

张平亮记得,他自己在那种训练之下,曾经好几次动摇。待到接受军官的培训,被强迫着认字和背诵军规的时候,他好几次被教官指着鼻子骂到嚎啕大哭。他也认真想过,不如解甲归田,老实当个种地荫户。

但是,当他想着要离开军队的时候,又总舍不得。

因为在军队里,身边的伙伴一个个都好勇斗狠,野心勃勃,一个个都想着要在战场上立大功,要靠军功出人头地,为家中的妻子父老争来传世的富贵。这些人的想法,其实和张平亮是一模一样的。

但原因又不止如此。

他更在意的,是那种军中上下洋溢的得意劲头。便如此刻,凸眼和山鸡这样的普通士卒,也觉得定海军是周国公郭宁的自己人。他们在周国公的治下,享有特殊的经济优待和政治地位,都为自己有幸成为其中的一份而自豪,绝不再把从前仰视的女真人放在眼里。

但如果谁承受不了严格的训练,就会立即失去军户的身份,同时也失去那些都元帅府赐下的待遇。更可怕的是,从此不再是这个强大团体的一员。

这种结果,是张平亮无论如何不能承受的,所以他坚持了下来,而且很快成了合格的军官,成了在艰险战斗时,被上司当作中流砥柱的可靠之人。

当然,这又离不开一点好运气了。

今日恶战时,刘然所部一度抵在最前。战后清点,千余人减员了三百多人,其中战死者将近两百,余下来的也有很多重伤。比如刘然的甲士首领孙胡子,大腿中箭之后起初还坚持作战,半个时辰后高烧昏迷,这会儿身体抽搐,怕是挺不过今晚。

张平亮身边的三个好手,都是多次劫后余生的老兵,此前在北京路剿匪的时候,个个如狼似虎,杀人如麻。但今天的厮杀过于激烈,凸眼一早就战死了。山鸡和猴子两个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

这会儿两人虽然很精神,却明显是极度紧张之后无法松懈下来,举动带着过份的亢奋。

比如猴子去挖田地、山鸡生啃蔓菁这种举动,就很不正常。

张平亮估摸着,别看他们偷偷地讨论裤裆里那点事,过了今晚,这两位都会大病一场,别说第五条腿了,保不准十几天都起不了床,还得劳烦自己给这两人打饭。

其实包括张平亮自己在内,大家都只能仗着未懈的杀气唬一唬人,再要做点什么,真是不行了。

早年在大金国治下,寻常签军就是被拿来压榨的命,人到了边疆,饥饿、疲劳都是家常便饭,还时不时要出塞征战,以命搏杀。每年都有从河北、中原强征来的精壮汉子,在接连不断的苦役里透支了生命力,直接就死掉。

包括张平亮在内的将士们,当年都是这样熬下来的。

说来奇怪,为什么当年熬得住,现在却有点熬不住了?总不见得周国公给的好吃好喝,都喂了狗?

张平亮有些悻悻想到,看来还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以至于对付女真人的绝望反击,自家都闹得精疲力竭。

周国公的志向,绝不会仅限于控制大金的版图,日后打仗的机会一定还有。若每次的仗都打得如此辛苦,那像什么样子?我非得在操练时更上心些,平日里狠狠敲打部下们,让他们的武艺更精湛,配合更娴熟,战时才更有韧劲。

用周国公的话说,武人如铁,要不停锻打锤炼才会成钢,否则就会锈蚀成粉末,最后跟随不上周国公的前进步伐。

不过,眼下大家都没力气了,也有好处。

一行人远看威风凛凛,凑近了瞧,又个个面带倦容,还有不少受伤的将士骑着马或者躺在两马之间的担架上摇摇晃晃。

大家都虚脱了,就生不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是心里的燥气、火气压不住,不至于烧杀掳掠。胆子再大的,顶多偷两个瓜菜,有助于保持王者之师的形象。周国公调久战之军入驻开封,十有八九便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想到这里,张平亮便格外重视起军纪,山鸡和猴子两个没走多远,又想翻墙去一家大院里看看,立刻被他喝止。

“哈哈……”

在他们即将进入的军营正门处,郭仲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对刘然道:“张平亮这厮,都能管住手底下的人了。你这一部,确实军纪森严了。”

刘然忍不住苦笑两声,知道自己早些时候对老友的包庇多了点,终究还是落在了上司眼里。

好在这会儿,郭仲元懒得纠结鸡毛蒜皮。他道:“先前国公下令,入城之后,不得擅杀,不得放火,不得撸掠,也不得擅自抓捕俘虏、取用物资。五件事,大体全都做到的,只有你这一部。”

刘然连连摇头逊谢:“我部下的将士里,老油子很多,节帅别看他们现在老实,那是因为疲不能兴。到了明天,说不定闹出什么。我已经把军棍都准备好了,明日里非得痛打几个,压一压他们的痞气。”

“就算明天出事,今日能这样,也不容易了。你不晓得,从城北入城的张绍所部,十几拨偷偷溜去城中抢劫杀人,现在赵决亲自去盯着了,今晚就得砍脑袋严明军法。”

“咳咳……张绍的部下,胡狄之人实在太多了,确实难管。”

“那还有李节帅所部呢……城南,城西和内城都是他负责,按说……”

郭仲元忍不住叹气。

他转身指了指天空中跃动的红光:“看到了么?这里头,就有李霆所部新放的火,据说,还延烧到了内城好些重要官员的住宅,烧死了不少人!适才中军有传令官到,说国公勃然大怒,已经亲赴李霆营中弹压……”

话音未落,军营门外另一侧道路上,蹄声如雷,十余名骑士奔腾而来。

这十余骑,都着军法司部属的服色。他们各个高举旗帜,马不停蹄地越过郭仲元所在的位置,大声喊道:“国公严令,入城诸军不得擅杀,不得放火,不得掳掠,也不得擅自抓捕俘虏、取用物资!再有犯者,无需讯问,立斩无赦!”

十余骑后头,又有数十骑赶到。这数十骑全都是周国公的亲卫,人人手持直刀,沿街巡行,虎视眈眈,摆出了随时斩首的模样。

好在刘然所部的军纪真是不错,整条横街两侧,那些跪伏静候的人虽然瑟瑟发抖,却明显不曾遭到滋扰。

郭仲元拍了拍刘然的胳膊:“好,伱替我长脸了!”

“不敢当。”

两人安静片刻,看着张平亮所部徐徐进入军营,早有先期到达的数百名阿里喜们上来接着。

“这几日里,国公将要颁下在南京路的文武官员任命。南京留守、开封府尹会是我,并兼管兵马都总管府。本路转运使则是严实。另外,副留守是尹昌,归德府的宣武军会交给郭阿邻,蔡州昌武军是燕宁,镇南、武胜等诸军节度使,都将有宿将出任。你资历甚浅,但能治军,我会向国公举荐你,出任南京路兵马都总管府判官,替我掌纪纲总府众务、分判兵案之事。”

刘然吃了一惊,慌忙道:“只恐我才德不足以……”

“莫要谦虚。”郭仲元笑了两声:“才德如何,自有公论,不必你操心。我用你,另有一桩关键,你可能想到?”

刘然稍一凝神,便答道:“想来,是因为我北京路逃兵出身,资历浅薄,才能平庸,且无军中根基,却得上司青睐,连番拔擢……我既然能有前途,南京路的旧官,十三都尉的余部,也都有指望。”

“道理是这个道理,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郭仲元笑道:“不止你一个,你再看,我和郭阿邻,都是中都小卒出身;严实、燕宁、尹昌是山东地方降服的豪杰,你是北京路的新投之众。咱们全都算不上国公的旧部、嫡系,却能得国公如此信赖,授以如此重权,足见国公的胸怀宽厚,用人不疑。”

刘然连声应了。

郭仲元继续道:“不过,如今国公的势力将要遍及大金的疆域,在新人看来,咱们可全都是旧人,是国公的亲信了。既如此,咱们自家更要做得像样,才不辱没了国公拔擢我等于微末的眼光,对么?”

“节帅,哦不,留守放心,我自当尽力。”刘然俯首应是。

(本章完)

第812章 力尽(下)

消灭开封朝廷之后,女真人的武力彻底崩盘。下一步周国公必将以开封为后盾,向西则挥军席卷关陕五路,彻底控制大金国的完整疆域,向南则震慑南朝,维持两国千里边境的安定。由此一来,开封的地位就算不如建国定都的时候,也不会下降许多。

不用多么高明的政治头脑都能想象得到,开封在定海军的势力范围内,至少也能和中都和益都两地鼎足而三;大金的南京,十有八九将会继续是大周的南京。

那么继续推论,在南京先设留守统辖,随后建立枢密院或者元帅府一级的军政机构,也是势所必然。

此前将士们暗地里有所猜测,都觉得,南京留守应当是骆和尚的,或者也有可能,从辽东调取韩煊来此。

结果,郭宁在入城当日随口吩咐,便任命了郭仲元为南京留守,尹昌副之,而严实负责转运、理财。这几人,竟没一个是郭宁的河北旧部,全都是他急速崛起以后,陆续投靠的新人。其中资历最深的郭仲元,投靠郭宁也才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什将做到了南京留守!

定海军的将校们普遍有个看法,那就是郭宁气量宽宏,用人不疑。投靠他的人只要忠心、有才,就必定得到拔擢。在陟罚臧否上头,郭宁从不考虑关系亲疏、资历深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而且对有能之人的提拔毫无顾忌,快得超乎想象。

但此前众人的想像总有限度,这几个任命之大胆,实在出乎意料,以至于郭仲元这等稳健之人,今夜也有一点失态了。

郭宁如果亲耳听到部属这么奉承,大概会微笑摇头,不予置评。在这方面,他一直觉得部下们高看了他。

所谓气量宽宏、一视同仁的前提,是有真正的嫡系可用,却不用。

郭宁手底下,却根本没有真正的嫡系,他想要任人唯亲,又何来的亲呢?

数年前,从北疆败退到河北的路上,郭宁曾经纠合起上千人的队伍,但是,当他不能进一步提供这些人所需的东西,上千人转眼散去。仅有几个始终追随他的伙伴,也很快都死在河北塘泺间的淤泥里。

从那以后,郭宁想明白了许多。那以后云集景从的许多人,或者自以为是郭宁的嫡系部下。但在郭宁心里,其实并不期待他们的誓死忠诚。

郭宁对外,自然奖赏忠诚,以维系政权,但他同时能够坦然地告诉自己,忠诚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出自单方面的付出。他能够清楚的认识到,世界上不存在毫无理由的忠诚,每个人对郭宁的忠诚,都需要郭宁付出一些东西作为回报,都需要从崛起的政权中分得一些东西。

这个互相给予和得到的过程,也就是君臣关系不断契合,愈发稳固的过程。

但郭宁给予的回报,绝不可能是无限度的。政权本身要成长、要崛起,又势必非得摒弃一些依附在大树上汲取营养的藤蔓。这其中,又需要郭宁本人清醒的认知,并利用一些手段来主动限制或调和。

比如耶律楚材,他是最早投靠郭宁的杰出文臣,在定海军中的地位极高。之所以投靠郭宁,他是想满足自己执掌重权,重塑大国政治的理想。

耶律楚材当然有足以和理想相符的才干和功绩。但与此同时,他又难免和中都城里朝廷旧人的关系过于紧密了些,随着郭宁的势力扩张,他事必躬亲的性格,有时候也难免被外界视为揽权太过。

更出格的是,他对契丹人的优容,近来已经导致婆速路、曷懒路与高丽接壤一线的诸多部落不稳,纥石烈桓端等将私下颇有怨言。

比如汪世显,当年在河北的溃兵群体里,他就是擅长做生意,日子过得比较滋润的一个,所以郭宁在牵扯到海贸或者商贾的事情上,经常让他出面给李云撑腰。但他这人私底下甚是贪财,藉着监管海军的机会,自家偷偷设了商行,在高丽和宋国之间大捞好处。

此前中都骚乱,汪世显首当其冲,被叛贼用重物砸到面门都碎了,几乎命丧当场,至今仍未痊愈。但他在这种情况下,犹自随军来到开封,以备军务咨议,可谓忠于国事至极……难道郭宁真能在明面上苛责他的一点家族小生意?

每个人都是如此,定海军中的普通将士也是一样。

这些将士们经历了大金国末年的荒唐治理,经历了被女真人骑在头上拉屎屙尿的屈辱,经历了被蒙古军肆意屠杀如草的恐惧,于是,当郭宁给了他们安全、地位和战胜的荣耀,他们也就欢欣雀跃。

不过,这就能保证他们全都忠于郭宁么?

那可未必。

就在此时此刻,郭宁已经有明令的情况下,那么多人为了眼前一点钱财,或者裤裆里那二两肉,就敢把将令扔在一边。战场上的勇猛厮杀姑且不论,战场以外若有诱惑,这些将士们都很可靠么?

如果怀疑他们,那是对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侮辱,但要说无条件的信任和纵容,一代雄主绝不该如此。

这也就是郭宁时不时敲打李霆的原因。

郭仲元和不少军官都听说,郭宁正因为李霆所部的肆意妄为而暴怒,已经去了李霆所部的驻地,准备杀人立规矩。他们看城中巡行的军法官一个个神情肃然,愈发认定李霆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这次周国公不止要砍人脑袋,怕不还得剥李霆一层皮。

他的消息大差不差。

郭宁确实到了李霆所部的驻地,而且也确实暴怒地勒令李霆严肃军纪,立即收拢下属,在中军帐外,足足数百名将士都听到了郭宁的叱责,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夜色渐渐深了,中军帐门一直开着,那是因为郭宁要紧紧盯着外头的兵力调度。

但野性发作起来的士卒一时间很难收束。虽然李霆的亲卫流水价奔走回报,但郭宁视线所及,仍有乱兵纵火引起的火光耀目,偶尔风向变化,浓烟还会随风灌入军帐,引得两人一阵呛咳。

坚持了一阵以后,李霆按捺不住起身,把帐门刷地阖上了。

他和郭宁的交情深厚,彼此都有战场救命之恩的。旁人在时,他顾忌着上下尊卑之分,好像被郭宁骂得抬不起头。不敢乱说乱动。关上门,可就是自家弟兄讲话了,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先往军帐角落里拿了一个大壶,两个杯子。

他今日在火场里受伤不轻,这会儿身体、左腿和右侧肩、臂都包裹了厚厚白布,透着浓烈药味。因为包扎严密,他的动作很是不便,拿着杯、壶等物,小心翼翼。

转回身,他把手臂支在椅子的靠背上,给自家倒了一杯壶中之物,仰头咕咚咕咚喝了。

郭宁看他这副惫懒模样,只有叹气:“来时,我还担心你着了火伤,无力控制部众。这会儿看来,你的精神倒是好的很!”

“今日厮杀得痛快,怎会没有精神?”李霆乜着郭宁,笑问:“国公,要来一杯么?”

郭宁皱眉:“这是酒?”

“醪糟罢了!只一点点酒味儿!你刚拿下开封,喝点醪糟怎么了!”

郭宁接过杯盏,抿了一口。这哪里是醪糟,明摆着是酒,还是好酒。

李霆这厮,胆子越来越大了,郭宁却并没有恼怒。

帐中既无外人,他的态度也轻松自然了许多,把酒饮尽了,他问道:“先前说起,那些该清理的人物、大族,都办妥了么?”

李霆应道:“我办事,伱放心。负责动手的,大都是我心腹的精细人,杀得了人,拢得了钱粮好处;另外也杂带了几个军中难治的刺头,正好藉此机会,穷追罪责,砍了干净。”

清理开封,是两人一早就有的默契。李霆虽说入城时吃了大亏,这会儿以乱兵难制为由,依然办成了。

李霆做到这份上,等于主动背了滥杀的罪名,他和郭宁的彼此信任少一丁点都不成。

郭宁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说话。

李霆等了会儿,觉得有些奇怪,往前凑了凑。见郭宁若有所思,他不禁笑嚷道:“看你这表情,怕不是要怎么安排我了!”

“安静些!”郭宁敲了敲身前案几,沉声道:“你这趟用兵,折损不少,屠杀又多,就算论功论罪,明面上也得服众。”

“那不得让我再打几仗,立些功劳,将功折罪?”

随口应了半句,见郭宁摇头,李霆顿时皱眉。

想了想,他恍然大悟道:“这一趟动兵,把咱们积攒了许久的家底都消耗尽了。要不然,你也不至于在开封斩草除根,以劫夺那些女真贵胄的资财。接下去一年半载,咱们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会再打大仗了吧?”

郭宁颔首:“莫说一年半载,最好三年五载都不要打仗了,实实在在地打不起。”

“那我到哪里立功去?”

李霆再看看郭宁的神情,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我明白了,特意栽了个纵兵掳掠杀人的罪名给我,肯定没得好去处!要我去哪里?关陕?还是西京路?”

“西京路那边,赵决和仇会洛等人负责,人手充足的很,用不着你掺和。我给你两个月时间拣选部众,安抚将士家眷,再挑几个合得来的降将,去关陕。”

“关陕?”李霆盘算半晌:“去关陕可以!不过,有三个条件。”

“只管讲来。”

“一者,关陕五路素来穷困,供应不足,军资仰赖于南京路的支撑。负责南京路的,得是个可靠之人,否则……”

“郭仲元会是南京留守。”

郭仲元是李霆在大都做地痞流氓时的伙伴,两人认识十多年了。既知这个任命,李霆明显就快活起来:“好,好极了!”

“第二个条件呢?”

“我在河北的部众,未必都乐意去陇上,这事情强求不得。不愿意远行的,依然叙功,正好留给下任瀛海军节度使。我到陇上,得就地募兵选将,安排下军户屯田,再授以荫户。”

“金牌、银牌、告身文书之类都有;募兵的数量,包括你带去陇上的部众,且以三万人为限。再多了,郭仲元这边挖地三尺也支应不起。”

“可以!三万人足够了!”

“第三个条件呢?”

李霆咳了两声,正色道:“去往关陕,我得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才行。否则,一来不好办事,二来外人都以为我李二郎被贬谪了,面子上须不好看。”

最后说的,往往最重要。李霆生在中都,自幼常恨恨于出身卑微,常遭人鄙薄,所以到了现在,他在官职名位上比常人要更热衷些。

郭宁倒是喜欢他这种关起门来说亮话的性子,当下也不客套:

“拿下开封以后,中都朝廷那边,将有后继的动作。一两个月里,我的周国公名号会变一变,整个的官制也要大动,不会再沿袭女真旧俗……晋卿对此已有预案了。到那时,你便有个威风凛凛到吓死人的的头衔了!”

“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眼下呢?”

“眼下,你且以元帅右副都监的名义,统领关陇五路的军务!不过,咱们的武力已经用到尽竭,你此去既不能让宋国或夏国占了便宜,又要尽快稳住地方局势,避免动荡或厮杀!”

自古以来,既要又要的任务最是艰难。不过,李霆听到“元帅右副都监”的名头,便明显地快活起来。

他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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