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3章 桃花源

那灿金的毫光,本来一抹,继而一片,而后无穷无尽……一时金光压烈阳。天上地下,无处不是刀劲。

中山渭孙不仅耳识被撕裂,视野也被这灿烂的金色所斩开,心下骇然!

都知斗昭这样的盖世天骄,修行是一日万里。每一次为人所知的战绩,都已经是他身上过时的战力表现。

但为什么能强到这个地步?

黄舍利的强大他一直知道,但也会安慰自己——绝巅神通,运大于力,这是生而不同,非勤苦能救。

其实从小到大,他并没有比黄舍利差多少,反倒是在修行境界上,一直小有领先……差距恰恰是在黄河之会后才拉开。

神临之后,便越来越远。

“我如神临”是天人之隔,也是天骄和天骄之间的分水岭。

虽见黄舍利一步步走远,他却自觉只是迷障在前,一时之怠。待得堪破此障,见世之真,他又如何不能穷千里之目,见证无限广阔的未来。

这次亲身涉险,垂钓罗刹明月净。虽是因陈算之死而起,再加上先前三分香气楼之前图谋覆荆的算计,国恨亲仇合一笔……也是他自视天骄,并不觉得那尊圣级,是不可抵达的高处。

如姜望在天京城所说——不过是我必然途经的风景。

天骄自有天骄之志。

但如今。如今他已见世之真,方见金阳悬高天,始知天高在何处!

这时候他才真正生出骇意来——何以我敢小视罗刹明月净,敢以此身垂钓,敢以此识设局。

这样的斗昭,一刀叫他看到了天高地厚的斗昭,也只能作为罗刹明月净的围攻者之一……他能够挡下这个女人吗?

中山渭孙已然洞真知世,但到今天才开始真正认清自己,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以布缠眸的项北,当初在度厄峰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闭着一只眼睛,圆睁着另一只。以神通之力在眼白处交织出黑色的囚链,有南明离火灿耀于其上,好似朱雀穿林飞。焚炽出自痛楚而源生的典狱之力,令得他能够清醒地注视这一切——

盛国的天空,出现了一幅千古未逢的奇景。

一株株的桃树,竟然盛开在天空。

无须超凡修为,凡夫抬眼能见。

人间正是炎炎盛夏,天上却是烂漫早春。

洞天宝具,【桃花源】!

那嚣狂灿耀的金光,都开在了桃花上。

万里桃林都披金,烟粉色的桃花瓣,颤着金色的毫芒,华美之景,如梦所织,令人迷醉。

而后这绵延万里之桃林,足有一半桃树,齐根而断!

有一片真实不虚的桃花,轻飘飘的落下来,恰恰贴在中山渭孙的眼睛上。

他将这片花瓣摘下来,眼中所见,是一望无际的晴朗的天空。

旭日依然在,人间未沧海。

人面不知何处去。空中飘飘,不过百瓣桃花。

罗刹明月净连一句狠话都没有留下,但毕竟她也没有被留下。

惜月园还是那座雅致的园林,耳中听得风声,呼吸声音,远远的谈笑声——盛国的齐涯他们还在喝酒行令,不过是一次微醺,一个打盹。

庸人无意中打发掉的时光,已经足够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发生。

可惜结局没有写得太好看。

已经千鸟投林去。

中山渭孙转回头来,看着他此行唯独的“一鸟在手中”——被罗刹明月净遗落在此的边嫱的极乐元神。

罗刹明月净逃得太仓促,不仅没能带走边嫱,连灭口都来不及……但一众绝巅屠圣的筹谋也终究成空。

中山渭孙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山高又水远。他的目光从边嫱身上挪开,这已经是一颗毫无意义的弃子了。

他看到负手立高穹、明明一片衣角都没斩到,却比所有人都遗憾的当世最年轻武道真人。

此君姿势摆得很漂亮,眼神十分唏嘘,但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没有想好词。中山渭孙在心里给他配的台词是“唉,慢了一步,奈苍生何。”

他当然也看到那嚣狂骄烈的斗昭——

不过斗昭没有看他。此君没能留下罗刹明月净,也不在此停留。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的意思,随手一刀,划开天隙,便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唉等等,带——”钟离炎喊了一半又停下。大概意识到这样并不体面。

他负手高空,俯瞰中山渭孙:“兄弟,往后莫要如此冲动。以后青山明媚,人生大有可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纵身作电光一闪,消逝于远穹。

中山渭孙的心中,此刻茫然未褪,但想到跟钟离炎交朋友,是陈算给他的最后一个人生建议……还是追着写了一封鹤信,情真意切地感谢好兄弟带人来助拳。

“没事,这我小弟来的,随便使唤!”——‘斗小儿’如此回信。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斗昭在场,不要发鹤信。如今豺狼当道,庸才窃名,世上敢说真话的人已经不多了,切记保护好你我的身份。”

中山渭孙回信:“太虚幻境理当尊重个人隐私,太虚阁员们应该也不会偷窥咱们的信件。”

对方回曰:“有些人的素质说不准。”

遂搁笔。

面无表情的黄舍利从那幅画里走出来,面如金纸的东天师才翩然落地。

面上有一道血痕的唐问雪,提着犹在滴血的狭刀,终于显现在空中——那应当是罗刹明月净的鲜血,可惜一颗颗血珠都灵光褪尽,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留下。

拽着一把断弓的曹玉衔,半蹲在地上,身上的轻甲已经碎掉了大半。

中山渭孙心头一凛,急促地抬眸四望。

“哭丧着脸给谁看?”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悬起的心按下。

手拖蛇矛,浑身黑气缭绕的中山燕文,就这样以他为杖,撑在那里。气息虽虚,毕竟笑骂道:“老子还没死呢!”

而后便是沉默。

一群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齐聚于此,大张旗鼓地围杀一个常常被人轻视的青楼首领……最后徒然无功。

这当然是一场失败。

他们哪个人的出手,都是应该创造更多价值,彰显更多意义的。

“我的问题。”唐问雪主动道:“我对罗刹明月净的实力预估不足,一开始有所保留,没有第一时间爆发最强手段,叫她有了强行脱战的机会。军庭会议里,我会承担责任。”

“怪我那一箭急于求成——”曹玉衔小心地将断弓收起,准备回去找人修复:“以为能将她钉死,反倒推了她一步……终归踏足武道绝巅后,我还没有真正感受这种层次的厮杀烈度,对自己的认知不够精准。”

“是我正面被击破了啊。”身材高大的宋淮,摇了摇头,脸上并不深邃的皱纹里,终究有了几分苦涩:“老夫修道这么多年,枉尊东天师,竟然完全不是罗刹明月净的对手。本以为这么多年苦修,道质浑成,虽未称圣,也相距不远……事实证明,一线就是一重天。”

“若是和她狭路相逢……”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那结果。

今日这一战,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吃亏最为严重的,就是正面阻击罗刹明月净的宋淮。那一颗颗道质星子……化作漫天星辰的【上清玄宸】,被罗刹明月净击落了大半。

要重新熬练出这般光景,不知要有多少年月。这几是腹心之创!

“不能这么说。”中山燕文开口:“此战您承受的压力最大,损失最重,和一位登圣的强者正面对轰,一步不退……怨谁也怨不到您身上。”

“说到底,虽然此前一直有声音说罗刹明月净已经在谋超脱,但我们都还是因为三分香气楼的名声,小觑了这个人。”

“虽则花柳烟街,分明人之本欲。怎敢没有敬畏之心?”

“我家这小子,眼高手低。我等也是以霸国之尊自傲,藐视大宗,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尽可任意拿捏。吃这一回教训,也是应当。”

“就像这次黄河之会的成绩……咱们早该警醒了!”

中山渭孙心中明白,爷爷说的或许是事实,但更是为他这次的设局做挽救。

毕竟下了这么大的工夫,出动这么多强者,最后还是没有留下罗刹明月净。

区区一个边嫱,他单靠自己拿下……都不够摆功。

总不能这样写战报——荆国几位绝巅齐出,布下天罗地网,怒擒三分香气楼一位天香美人!

总归是要有人承担责任的。爷爷已经开口批评,反倒就不会真的有板子往他身上落。

“千错万错,都是小子的错。”中山渭孙诚恳地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涌了几斤热血,灌了几口黄汤,便觉世间无事不能成,胆敢图谋这等强者,确实是不自量力……”

“人已经被你钓出来了,是我们这些所谓站在现世绝巅的人,武不足以杀敌,力不足以擒贼。哪有怪你的道理?”曹玉衔摆摆手:“荆国没有推责小辈的传统,你就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

他又沉吟:“东天师和长公主损了多少道质,罗刹明月净坏的只多不少。这一战虽未功成,毕竟将她重创,至少折了她百年苦修。想她短时间内,再不必有超脱的图谋。无论那【祸国】是否为真,这人的威胁,也至少可以放到神霄之后再来考量。”

“最好是如此……”宋淮长叹一声,终是自去了。

再不提陈算的死。

……

……

浓烈的色彩在虚空淡化,一抹一转,又成了窈窕姿态……

色彩交织的罗刹明月净,静悬此间。

这是一片无际的虚空,没有方位,也不存在时间,因果隔绝,天机不透。

“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你为什么突然逃走?”一个年轻的、富于激情的声音,在此间响起来。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罗刹明月净淡声道。

“我是问……为什么?”那声音猛然迫近了,带来清晰可见的、似乎这片虚空都难以承受的重压。

色彩立即铺开!于虚空之中清晰存在!

罗刹明月净一霎声冷似铁:“神侠,你以什么身份来质询我?我可不是你们平等国的人,也不在乎你的狗屁理想。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从来也不是你的下属——你还能不能谈?不能谈就换圣公或者昭王来。”

虚空之中神侠的声音缓了缓:“世道艰难,人间逼仄,咱们也是不得不携手。本座并没有责怪楼主的意思,只是不愿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罗刹明月净却没有就此罢休。

“世尊没了,【执地藏】败亡了,你也变得偏执了……祂死到你身上去了?”

她恨声道:“今天是我距离超脱最近的一次,我难道愿意放弃吗?我损失的道质,被斗昭斩了一刀的桃花源,都不知去哪里弥补——你一个尚未进场的,一文未损,毫厘不失,倒在这里这里指指点点!”

神侠的声音道:“按照事先约定,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分担。【桃花源】昭王能够帮忙修补,即便是你的道质……”

“事已不可为!不可为了!明白吗?”罗刹明月净厉声打断他:“我难道不想一举覆荆,得证【祸国】,踏足超脱?”

“你们再怎么分担,我的修行也受到影响了。”

她叹息:“我要怎么说你才肯明白?计划出了变故,非人力能挽救。”

“相比于计划,不过是多了一个斗昭,一个黄舍利……”神侠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分肃冷:“杀了黄舍利,黎国吞荆更容易实现。”

“黄舍利出现,代表黄弗也随时会来。至于斗昭……”罗刹明月净怒而生笑:“我们谋荆罪景,还要把楚国也卷进来吗?”

“本来只是涉及荆国绝巅,对黄舍利倒也有所准备。但斗昭都来了,他不止代表楚国,斩我的那一刀,说明整个太虚阁都有可能牵扯进来。他们背后纠缠的岂止是一方势力?”

“风险太大,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容错空间。”

“投入越多,可能输得越惨。”

起伏不定的色彩河流,阐述着罗刹明月净不平静的心情:“不是我要放虎归山,是我不得已断尾求生!”

神侠的声音道:“我只是觉得……你走到了超脱门前,反倒失了几分当年生死不顾的勇气。罗刹,我们总说来日方长,可来日真的还会有机会吗?”

罗刹明月净冷笑:“咱们几方合作,你只想着自己,这是合作的态度?这是平等的真义吗神侠?”

色彩的河流呼啸在这片虚空里:“你这举世为敌的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根本不在乎我能否成功祸国,更不在乎洪君琰能不能吞荆成就霸业……你只想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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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4章 天作之合

“不大乱无大治!”

神侠的声音岿然高起,像一支永远飘扬的旗帜……他总是要指引人们的方向。

“不犁遍冻土,无以树春苗。旧茧不破,哪得新生!”

“别跟我讲课了。”罗刹明月净幽声道:“我不是你的学生,传不了你的道。”

“我只知道我们的计划是尽可能斩杀荆国绝巅,重创荆国顶层武力,而后黎国兵发荆土,让我得以祸国,让洪君琰得以替格。”

“时局若急,不妨以鹰扬府饲景,春申府填牧……裂荆土肥天下,此事方有可行。黎国已尽得西北之地,再分北域王业,贯通现世金角,遂成霸国之基,虎视神陆。”

“现在把斗昭乃至更多人卷进来,以天下为敌。”

“这是置洪君琰于必死之地。也让我水中捞月一场空。我不会陪你发疯!”

前年的时候,黎国对荆国的谋划,在傅欢那里止步了。

但在洪君琰这里,又有了更大手笔的动作!

他前前后后找了姜望不下十次,以雪原皇帝之尊,撒泼打滚耍无赖,蹭下一个正赛名额,蹭到一个观河台上的坐席,瞧来全无天子之仪。

实则却是要趁着这次黄河之会,一举抵定乾坤。

黄河之会前前后后的筹备,他是亲身赖在姜望旁边观察,不说对这次黄河之会了如指掌,也是一切都在眼中。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盛会,而他要让这次盛会,更为史册彪炳。

中山渭孙的确是非常好用的饵,以身诱敌,也称得上一句勇气可嘉。可潜藏在深水中的大鱼,瞧上的是岸边垂钓的人……甚至是整个水岸!

“洪君琰谋荆,最终也是为了霸业。冰棺一梦数千年,他心里的野火都点燃了雪!当他成为霸国天子,他自然也是现有秩序的一部分。反手就会镇杀所有挑战秩序的人。”

神侠的声音道:“他是我们的敌人,不是我们的朋友。管他什么死活!”

“至于你罗刹明月净,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祸一国岂如祸六国?覆荆国岂如覆天下?”

“超脱虽然无上,也要看是怎样超脱!”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猎猎而响:“你是想被景二秦大追着跑,还是一双手将祂们捏在手心?”

色彩的长河翻涌不休,浪追浪而去。

“饼倒是画得漂亮!”

罗刹明月净的笑声在其中:“都说青楼卖笑,不过迷一时凡眼。你们招旗舞帜,惑的是一生尘心——谁能脏得过你啊!”

“青楼之中也有真情在,招旗舞帜的,也不见得只有欺骗。”神侠的声音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已经拥有这样的力量,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世界吗?”

“青楼里的真情,和你值得信任的部分一样少。少给我讲儒家那一套,我早晚将颜生捏死。坐在树桩前的那个瘸子,我更不会放过!”

罗刹明月净半点情面都不留:“你专心搞你的破坏,做你的大恶人就好了。就算哪天我真的昏了头,想要改变世界,我也另有选择。”

神侠喟然道:“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我何妨放手?便是燃己为薪,为他炽焰,我也甘愿啊!”

“我看姜望就不错,他从不开口喊什么理想,但做的实事比你多。”

罗刹明月净的声音不冷不热,故而也显得半真半假:“平等国改变了什么吗?我只看到太虚阁在改变世界。今日之观河台千帆竞逐,水族、小国、宗门,各扬其帜。若不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站在三分香气楼的角度,我也要给他支持。”

神侠的声音道:“太虚阁的确做了一些事情,但是也有太多的妥协。”

“他们是霸权下的一点点恻隐心,不公下的不得已,委曲求全的一场梦,本质上也是强权的一部分。”

“你看他为这次黄河之会陪了多少笑脸,我不忍见一个内心骄傲的人,在现实面前一再低头!”

“我所要创造的新世界,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以昂首挺胸地往前走,永远不必低头!”

“姜望本质上是一个对旧世界查缺补漏的人,是一个在痛苦时期给人虚假希望的裱糊匠。”

“他有他的公心,他有他的恻隐,但也仅此而已。”

“我不是说他不够优秀,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修行至此,确然天纵之才。太虚阁里也的确人才济济。”

“但太虚阁的一切,在太虚阁成立那一天就已经注定。延伸至今天的那些动作,只不过虚渊之选择妥协,身化太虚道主,以相对公正的超脱姿态,留下了一点为世人恻隐的空间……但也就到这里了。”

“矫枉必须过正!妥协的改变只会固化旧有的秩序,无法带来真正的未来。”

“三分香气楼在楚国待了很长时间,你应该明白。就像斗昭、左光殊之类的优秀贵族,只会让楚国病入膏肓。世家里面倒不如多一些脑满肠肥的无能之辈,才更有可能出现野火烧荒原、春草遍人间的繁盛。”

“楚国也是结束了这一切,才有新的开始。此情此理,放诸天下亦然。今日之楚,虽则方兴未艾,于天下而言,又何尝不是旧贵族里的旧精英……天下之痼疾呢?”

他略有叹息:“熊稷、熊咨度父子的眼界终究浅了一些,他们只为熊姓一家之天下,不见人族万代之荣衰。”

罗刹明月净笑了:“合着他们做皇帝的,要背弃祖业,弃绝先圣,陪你掀翻社稷,才算明君!这么说,越国文景琇,是你心中第一等的皇帝了?”

“文景琇有一些觉悟而欠缺才能,有一些胆略而胸怀太窄,他于越国的改变,是无路可走,不得不革,算不得英雄!况且……”

神侠的声音道:“我们所追求的新世界,万方有义,众生平等!又何必有君?”

“别说楚帝不见人族荣衰,万代太久,我也懒得看!”罗刹明月净摆了摆手:“还是等我超脱无上,再来听你点评天下英雄。”

神侠似乎永远热烈澎湃:“若没有贯彻始终的意志,即便超脱无上,又何能变革人间?有熊有魔孽之恨,烈山有路穷之憾,我辈欲绝永世之患,当争朝夕,勿怠岁暮!”

罗刹明月净却懒得再听:“越说越离谱了。你都敢自比人皇,这事业我还碰得吗?”

神侠的声音扬而将起。

罗刹明月净又将他打断:“不必多言!”

“我要覆霸国以证超脱,你要打破现有的世界秩序,洪君琰要掀翻荆国,东出以争六合。”

“这是我们在这个阶段各取所需,彼此合作的基础。”

“我不想做多余的事情,也不需要那样做。”

她的声音在色彩里混淆,可是又非常明确的为人所听,就像她的道路虽然混淆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却从来没有偏离:“我没有敌人。同样也不必有朋友。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走到今天,我只要成道。”

“谁挡你的路,谁就是你的敌人。谁帮你往前走,谁就是你的朋友。”神侠的声音道:“你要在旧秩序的破灭里成道,我要在霸国废墟上建立新秩序,咱们岂非天作之合?

“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我的天作之合!不要叫我冒更多的险,让我安安稳稳,永证超脱。”

罗刹明月净彩色的人形在虚空里散去:“告诉洪君琰……计划失败了。古来枭雄行事,行必立有三仪,且看他的退身步吧!”

……

……

惜月园里的绝巅来来去去,大家无论聊什么,都没有避开边嫱。倒是将园中觥筹交错的那群人,始终隔绝在感知外。

边嫱非常明白,死人是无须被提防的。

她谁也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瞧着黄舍利——她的闺中密友。

苍狼斗场的收益,黄龙府现在能拿到一半。太虚斗场推出后,黄舍利赚得盆满钵满,这当中边嫱出力甚多。

在美貌和财富上都能让黄舍利满足,她自然是黄舍利的宝贝心肝。在很多场合都是形影不离,甚至黄龙府里黄舍利的大宅中,都专门为她留了一个院落。

她去荆国出使,都是直接住黄舍利家。

她能够在草原那么多权贵之中翩翩游走,而免于那些恼羞成怒的麻烦,黄舍利的普度降魔杵,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而今天……

黄舍利只是淡淡地瞥过她一眼,便没有看过第二回。

“黄阁老……”中山渭孙开口。

黄舍利侧头瞧着他,莫名地笑了笑:“叫上阁老了!怎么了我的青梅竹马,今日知我贵耶?”

不同于那些主动担责的前辈,黄舍利才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也懒得理会中山渭孙的小心思,随意调侃了一句,便摆摆手:“关系再好,也要明算账——我还有事。观河台那边我都缺勤了,回头分账都心虚,答应我的报酬,你可一个子儿别少!”

“舍利!”

边嫱终于喊出声来,到底是喊停了黄舍利即将消失的身影。

“怎么了我的好姐妹?”黄舍利问。

语气没有一点变化。

她跟边嫱说话,竟跟同中山渭孙说话是一样的。

边嫱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那句“明算账”是什么意思。

但黄舍利是她唯一的机会,黄舍利一走,她必死无疑,所以仍然是开了这个口。

人若是闭嘴就会死,那么说什么都不算难。

当然她很清楚,黄舍利诚然是个爱漂亮的人,但漂亮话对她没有用。

最后她这样开口:“你知道我的能力,你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早就准备好同三分香气楼切割。我从来不愿意在人们面前笑,却只能在那些蠢货面前歌舞。”

“我不需要用他人的追捧证明魅力,但我需要婉转身段,请他们为我让开道路。”

“命运没有给我很好的选择。我一直都很努力,为了自己可以走到拥有选择的那一天。”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也可以成为堂堂正正的大国天骄。而我奋斗的一切,都可以奉献给你。”

“我将向你献上永远的忠诚。”

“我甘愿这一生为你而活。只要你允许我,拥有有限的人生。”

中山渭孙静静地站在一边。

即便是他跟边嫱最暧昧、最上头的时候,他也不曾听到边嫱这样的表白。

“唉。”黄舍利叹息着,抬手轻轻抚摸边嫱的脸。

她的确喜欢这美丽的造物,三分香气楼所培养出来的绝顶美人,太懂得如何在有意无意的相处中,予人以愉悦的感受。

恰恰她黄舍利,很懂得享受。

“真是一个美人。”黄舍利的眼神,既哀且怜。

“我一直喜欢你的聪明劲儿,你非常的不一般——你说得对,这世上有太多的蠢货了而你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但是太晚了……我急着回去应卯。”

她的表情有些抱歉,但转身之后没有再回头。

惜月园里风萧索。

边嫱抬眼看了一次天空。

正午的阳光像是被斗昭那一刀赶走了,不知不觉,竟已是黄昏时分——

也或许是因这卷黄披掠过。

“你在敏合庙工作,跟赵汝成熟吗?”中山渭孙问。

“这次来盛国,就是王夫指派我来的。”边嫱没什么表情的说。

中山渭孙仰看着黄昏的天色:“长成他那样,跟黄舍利谈生意,都不能少一个铜子。”

边嫱又如何不知道呢?

黄舍利这人,从来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最清楚了。

就像她可以住进黄舍利的家,但提出想要去万花宫看看时,却从来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做最后的挣扎。

“虽然知道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鹰扬府的少府主顿了顿:“罗刹明月净太危险了,你能帮荆国解决掉这个危险吗?”

“她来救我了。她对得起我。”悬缚在空中的边嫱只是这样说:“我死也不会出卖她。”

“没有抛弃我的人……永远不会被我抛弃。”

其实她也不明白,罗刹明月净为何会来救她。

但她真的没有什么能够拿捏罗刹明月净的秘密,就算尽心尽力地出卖,也一定没法让荆国人满意。

最多就是揭露芷蕊夫人的身份。

但区区一个天香美人,罗刹明月净不会在乎,荆国更不会。

倒不如展现人性温暖的一面,寄望于这位中山公子……有哪怕那么一瞬间,动过真感情。

中山渭孙“噢”了一声。

他的眼睛里飞出被南明离火点燃的典狱锁链,将面前这尊极乐元神死死缠紧,缠成了茧……哗哗!

最后只有锁链摩擦锁链的声音。

就这样收回了他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焰光绞着黑链,灼痛使得他眼睛发红,有些湿润。

他伸手捂住这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静惘地看着晚霞。

“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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