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第167章 念奴娇

第167章 念奴娇

病馆中忙乱了一阵,有人大呼起来。

“碎了,我五脏六腑碎了!”

王准听老大夫说他伤得不算太重,忍着剧痛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庸医,我都痛死了。”

“郎君恕罪,可你终究只挨了一拳啊。”

“老东西一脚把苏五奴踹死了,而我挨了一拳,快救我命!”

病馆里另有一名锦袍中年倏然起身,惊呼道:“苏五奴死了?张四娘如何了?”

能接触到教坊女乐伎者非富即贵,王准见这竟也有个想弄张四娘的,忍痛转身看向对方,喝道:“你谁?”

“韦会。”锦袍中年人高声道:“京兆韦氏,圣人之堂甥、中宗皇帝之外孙、定安公主之子、正议大夫、茂王府司马。”

“尻。”

“我问你,我的四娘呢?!”

“尻伱个啖狗肠,莫烦我。”

王准根本不将韦会放在眼里,啐了一口到对方脚下,这一动肚子又是剧痛,哼哼唧唧让人将他抬回家中。

他要去找王鉷告状,即使不能弄死薛白,也得弄死那打人的老东西。

……

王鉷已身兼二十余职,大部分时候就在王宅旁的议院务公,听闻儿子被打得半死,披着一身紫袍转回家中。

“又在外嚣张,终于惹到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私下相处,王准竟连在王鉷面前都不嘴软,捂着肚子叫嚷道:“我凭陪圣人斗鸡的本事嚣张,阿爷有甚好不高兴?”

王鉷皱眉,先让家中名医查看了儿子的伤势,方骂道:“你要嚣张,出了事莫找你阿爷。”

“薛白动我,我念这小子在圣人面前献了几次宝,才来提醒阿爷,否则我已弄死他!”

“你与他关系本不错,如何回事?”

“不知。”王准提起来就恼火,道:“我在教坊招呼鲜于二郎,倒没想真让他攮了张四娘,只想让苏五奴灌醉他,教这土鳖出个丑。娘的,忽然一老东西窜进来见人就打,将我的人全撂倒了,还打死了苏五奴,我根本不知如何回事。”

“黄晦如何说?”

“说让我治伤要紧,又说薛白圣眷正浓,让我先走,交给他来处置。”

“打人者是何相貌?”

“比牛都壮,身高有六尺好几,一张黑脸真他娘糙,撂着两道疤在上面,两鬓花白,皱着个苦大仇深的臭眉。”

王鉷问道:“方脸,剑眉?”

“是。”

“王忠嗣与薛白混在一块了?”王鉷沉吟道:“唾壶还敢与我说杨党没拉拢王忠嗣。”

“唾壶嘴里能有一个字是实话?阿爷能信他?”

王准说话时也皱着眉,总觉肚子难受,在榻上打滚,痛呼不已。

“我脏腑坏了!阿爷给我作主……我有犯什么错了?我只想灌醉鲜于二郎,王忠嗣打碎了我的脏腑!”

王鉷看着儿子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头火起。思来想去,没有御前告状,而是吩咐备驾往右相府走一趟。

急着对付王忠嗣的是右相,禀明此事,一则是利用右相府出头,二则也是与右相修好。

刚刚穿了紫袍,暂时需要稳一稳这官位,他眼下还是不能与右相府决裂了。

这一路过去,王鉷还想到了一桩小事。

当时卢杞被贬,真不是他命御史台安排的,他查来查去,最可疑的是卢杞之父卢奕,说白了就是卢家不愿在右相门下效力。

但此事虽说过了,右相似乎还是怀疑他。

当然,目前这事还是隐在心里的,王鉷依旧待李林甫十分恭敬。

“右相,你看此事……下官是否借机给王忠嗣上点眼药?”

“这又想起自污了,潦草,粗鲁。”

李林甫沉吟着踱了几步,作了判断,道:“也知会胡儿一声。”

这事可大可小,有理大可告状,告赢了给圣人一个罢王忠嗣的由头,告不赢,他自有办法让圣人觉得王忠嗣有心机。

~~

教坊。

薛白有些后悔没把李季兰、李腾空带来选角。

他带来的人,王忠嗣对音律不感兴趣,打完人就在檐下坐着闭目养神;杜五郎只对凶案感兴趣,瞪着大门等人来捉王忠嗣,准备挺身而出。

好在,颜家兄弟能帮些忙。

颜泉明低声道:“我打听过,教坊使孔纬不通音律,闹出过听不懂《浣溪纱》的大笑话。果然,教坊中有才艺者未必能出头,你当仔细挑选。”

“是。看出来了。”

颜季明才从鼓声中回过神来,道:“吕妪的羯鼓打得真好。可我看了戏文,能用羯鼓之处不多,薛郎当选些善弹琵琶、筝的乐师。”

这点薛白倒是听李腾空说过了,但对于他而言,能看出要用什么乐器也很厉害。

“十二郎还懂音律,帮忙选拔一下吧。”

“有兴趣。”颜季明赧然,挠头道:“但音律之事看天赋,我天赋太差了,君子六艺,只会五艺。”

这显然是自谦的言论。

接着,颜季明抱起琵琶,依着对戏文的感受弹了一曲,完全弹出了薛白想要的清丽华美之感。

“抛砖引玉,请诸位艺师表演。”

薛白见了,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的杜五郎,道:“看十二郎的君子六艺,你呢?”

“人生而不同嘛。”杜五郎掰着手指,“我勉强也有六艺。”

“你跟我走。”

“衙门人还没来呢。”

“不急,没那么快。”

这边让颜家兄弟帮忙挑选乐工,薛白叮嘱宁可多挑些回去慢慢筛选也不能错过了人才,他则由黄晦引着去选角。

相比起选乐工,选角就显得香艳许多。

穿过一道仪门到了内人们居处,路边皆是清一色的美娇娘,身披鱼纹彩锦,婀娜多姿,正在路边清歌曼舞,一派优雅端丽景象。

“啊。”

杜五郎跟在薛白身后,眼睛都不知往哪看才好,时不时摸一摸鼻子,生怕流出鼻血来,出个大丑。

黄晦见状,得意洋洋,一路引着他们到了歌台前坐下,拍了拍手,唤他精挑细选的内人们出来展示才艺。

“初选我要的很简单,能像许合子那样高歌即可。”

“都能,都能。”黄晦笑道:“不知薛郎要挑几人?老奴听闻该有七八人吧?”

“可否多挑些,一边调教一边选。”

“当然可呀!”

不想,黄晦竟是大喜,拍掌道:“薛郎想挑几个都行,多多益善。”

于他而言,名额愈多,筛选的次数愈多,收的钱自是愈多。

其实《西厢记》原本的主要角色就四个,崔莺莺、张生、红娘、崔夫人,薛白虽让李季兰改编了一折崔莺莺出家为道士的戏,也只是多添了一个老坤道。但薛白有意把人选都带回去给李季兰、李腾空过目。

一个个美丽乐伎上台,凡薛白看着不错的说一个“可”,杜五郎拿着册子便记下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薛白皱了皱眉,倾身道:“老旦还是得从方才那些低层宫人里选。”

“本来这里就是选莺莺与红娘……”

歌台上走上一名浓妆少女,长相美艳,开口竟是技压群芳,歌喉了得。

薛白再不懂行,这种明显的水平差距还是能听得出来,不由问道:“这是何人?”

黄晦反而有些为难,踟躇道:“这是……庞三娘。”

正此时,有乐伎见庞三娘引起了薛郎的关注,忙娇呼道:“请薛郎莫被这‘卖假脸贼’骗了!”

“如何回事?”

黄晦只管收钱,没顾得上细看名单,这才出了差错,忙赔笑道:“薛郎勿怪,这庞三娘确已年逾四旬,不过,歌喉却是了得,今日表演一番,不挑她便是了。”

“年逾四旬?却是看不出,还请唤她上前相看。”

很快,庞三娘走到薛白近前,看得出她妆容颇重,衣着华艳,但竟看不出年老,犹如少女一般。

“奴家拜见薛郎,歌舞一道,奴家自诩不俗,恳请薛郎给一个机会。”

薛白问道:“冒昧了,可否请三娘卸了妆容我一观?”

庞三娘有些惊恐,美目圆睁,看向黄晦,眼中显出失望与无助来。黄晦则以满含威胁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接着,黄晦躬身向薛白赔笑道:“老奴疏忽了,混进来这般一个恶脸婆,也因这庞三娘擅妆,瞒过了老奴。”

“哦?”

“薛郎有所不知,老奴初到教坊便听闻她的名字,到她屋中请她,恰逢她未化妆,老奴问她庞三娘子何在,她却说‘庞三是我外甥女’,待次日化了妆来,老奴还说昨日见到她阿姨了,着实被她戏耍了一通。其变状若斯,大胆若斯,刁妇也!故而教坊人呼她为卖假脸贼……”

~~

庞三娘对着铜镜卸了妆,显出一张带着皱纹的脸。

其实她保养得宜,在这个年纪的妇人中亦属年轻美貌,可惜,她想要的那份前程永远无望了。

圣人爱歌舞百戏,给了她们这种平家女子一个光耀门户的机会,如裴大娘、公孙大娘、许合子,名扬天下。

她自恃才貌,以为能从五千名乐工中被选为内人,就能从外教坊到内教坊,再到梨园弟子三百人之一,再成为十家之一。结果,眨眼之间,青春已逝。

这些年,她化妆,拼了命地到权贵府邸表演,挣钱,贿赂教坊使,终于有了名气,但她心里明白,众人都只是看笑话,看她这个卖假脸贼觉得有趣。

遇到今日这种真正能到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纵使黄晦先前贪婪地吞噬了她一笔又一笔的血汗钱,到头来也只会嫌恶地让她滚开。

她也明知道抹不掉这一缕皱纹,却还是傻傻地把所有钱财都给出去。

“奴家……拜见薛郎。”

庞三娘走到了薛白面前,再拜,不敢抬头。

薛白也没催促,她等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来,显出那张老脸,蓦地眼睛一酸,哭了出来。

“就由她来演崔夫人吧。”薛白道。

庞三娘一愣,只觉恍在梦中。

“对了。”薛白又道:“台上的妆发也由你来做。”

庞三娘打了个战栗才回过神来,激动到以手指天,应道:“奴家绝不让薛郎失望。”

薛白一看就知她有人生追求,会拼命做到最好。

他心里却在想,教坊与春闱一样,他带着春闱举子闹事也好、写个戏文来挑人也好,都只是暂时打破了旧的规矩。多出几个及第的士子,多出几个戏剧演员,不是什么大的改变。

就像是往湖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也会慢慢平静下去。但要改变世道,就是要有精卫填海的耐心和毅力。

黄晦俯下身子,道:“薛郎且看,接下来四位可是最出挑的。”

“是吗?”薛白目光看去,确实见到四名美貌女子上台。

“这是任家四姐妹。”黄晦笑道:“吐纳清婉,收敛浑沦,薛郎觉得如何?依老奴看,一个演莺莺,一个演红娘,一个扮男装演张生,再添一个婢女的角,岂不美哉?”

如他所言,这任家四姐妹确实都是第一等的美貌,嗓音与歌艺俱佳。但他隐约感到,她们并没有在认真唱歌,只在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对视之间,羞涩而笑,秋波暗递。

黄晦一瞧,顺势递话道:“排过了戏,薛郎还可请求圣人将她们赐于你,又是一桩佳话。”

这种宦官很擅殷勤,一直带着笑意,不等薛白说话,已让杜五郎将她们的名字记上。

反正不是现在就确定角色,薛白倒也无所谓,只是确实还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演崔莺莺的人选,已稍有些不耐。

时近黄昏。

今日的选角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仪门处忽有宦官与婢女的呼叫声响起。

“姑娘不可。”

“让我唱……”

有小女子娇呼了一声,虽只三个字,声音如黄莺出谷,极是动听。

庞三娘一听,快步赶出,万福道:“薛郎,那是如今教坊最好的内人。”

薛白遂站起身来向那边看去。

黄晦当即变了脸色,警惕地往那边挥手,示意小宦官将那位拦住。

可惜,一个红衣小女子还是提着裙子跑了出来。

“念奴!”

“快拦住她!”

黄晦急得喊出了声。

这个小内人,乃是左教坊万里挑一准备着上元节要到御宴上献歌舞的绝色,关系到他与教坊使的前程,如何能让薛白挑走了?

“别拦我,为何不给我唱新曲?”

念奴被拦在了仪门处,颇有些不满,向这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薛白身上。

她豆蔻年华,梳着荷叶髻,穿着红色舞衣,双臂挽着彩练,有着玉一般的肌肤。

这是个白玉无瑕的小女子,气质活泼像百灵鸟,声音婉转像夜莺,更难得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属于她的独特气质——

娇。

虽只看她一张脸,却能让人感觉到她浑身无处不细腻光洁。她身材玲珑,其实是灵活的,却能让人感到她娇滴滴的。

像是初春发出的第一朵花瓣上最嫩的一点尖儿。

念奴?

薛白听到了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词牌名,念奴娇。

他不知是不是,但有个直觉……眼前这女子,或许就是这个词牌名的来历?

若是有一女子可因她的娇美而成为一个曲名的起源,也唯有她这般了。

“奴家能唱。”

念奴大概猜出哪个是薛白了,趁还没被带走,径直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是唯一没有依着西厢记的戏文准备的一个,但那空灵的声音一起,竟然直接就盖过了所有人。

薛白这才明白为何颜季明会叹惜“音律之事看天赋”,其实是有些残酷的。

“快,带下去。”黄晦慌忙打断了念奴的歌声。

“别……”

念奴只唱了两句,已被拖了下去,仓促间以有些哀求的眼神看向薛白。

薛白不知她为何想唱这个戏曲,却知她确是最出色的人选,遂道:“黄内官,我想选她唱戏文,不知可否?”

“薛郎莫怪,此事老奴无法决定,得问过教坊使才行……”

黄晦话音未了,有小宦官慌忙赶来,禀道:“黄公,韦郎来了,与薛郎的同伴起了口角,发了大脾气,说要到圣人面前告御状。”

“又出何事了?!”

“也就是……就是……争抢张四娘……”

(本章完)

169.第168章 以小见大

第168章 以小见大

“王忠嗣又如何?你是圣人义子,我还是圣人外甥!你休想带走四娘,教坊已放她嫁人,她已是自由身!”

杜五郎远远便听到了咆哮声,走上前,只见一个锦衣华袍的中年男子正远远指着王忠嗣大骂,想必就是韦会了。

他遂上前道:“既然张四娘是自由身,问她想如何嘛。”

韦会一愣,忙柔声道:“四娘,苏五奴终于死了,你入我府为妾吧?”

张四娘闻言,哭泣不已。

她在教坊中也是以美貌闻名,苏五奴之所以能够娶到她,因他擅长走绳,曾在御前表演,开口向圣人求娶一美妻。

夫妻二人有才艺、名气,本该过得不差的。可婚后没两年,苏五奴就沦落到要卖妻换钱的地步,无非是吃喝嫖赌,不肯罢手。

教坊中的姐妹们常与她说,“若要杀夫,趁夜拿沙袋压死苏五奴,可沙袋务必要缝好,千万莫学裴大娘,杀夫却杀不死哟。”

如今丈夫是死了,但家徒四壁,说是自由身,若不寻个倚靠,不知多少人能吞了她。

眼前这两个男子,韦会她是知根知底的,家有悍妻,懦弱无能。另外这人,气概十足,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

张四娘只略作考虑,缓缓拜倒在王忠嗣面前,咽声道:“恳请将军收留妾身。”

“四娘!”

韦会见状,痛彻心扉,不可置信地呼道:“王忠嗣,伱逼迫四娘!众目睽睽,四娘都哭了……”

“妾身不是……”

“四娘,你莫要怕他,我会为你作主!你是我的啊,你只能是我的!”

杜五郎听了,眼珠一转,道:“咦,是王将军打死了她丈夫,你凭什么跑出来抢?”

“你这般说?!”韦会震惊不已,“杀夫夺妻,你们眼里还有唐律吗?且等着治罪吧!”

他骂骂咧咧,愤而转身,真就要去宫中告御状。

黄晦苦劝不已,可惜拦都拦不住。

王忠嗣见惯了边塞的铁马金戈,懒得理会这些,环臂坐在那,一句话都没说。待薛白走到他眼前了,他才睁眼,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薛白。

“走了?”

“嗯。”薛白看着韦会的背影,道:“比预想中顺利。”

王忠嗣道:“比预想中糟。”

“想必明日圣人会召见你,实话实说便是。”

……

虽没能讨要到念奴来演崔莺莺,薛白却也挑了十四名内人、三十名乐工,领着他们往宣阳坊的新宅安顿。

颜泉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薛白从教坊司领了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到家中,倘若再将颜三娘嫁给薛白,往后也不知要吃多少醋,受多大委屈。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今日从未见薛白多看哪个美人,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一时难以判断。

恰此时,杜五郎也回看了一眼,凑过去与薛白小声说话。颜泉明便对颜季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十二郎你去听听。

颜季明年纪更小,与薛白更亲近些,遂挤到杜五郎身边。

“哎。”杜五郎小声道:“我看那任家姐妹真的对你起了心思。”

“邀名罢了。”

“你就不动心?”

“我自重。”

“自重,那你还纳了青岚?”

薛白小声道:“自重就是……当有太多女子喜欢你,你不可能接纳全部,必然有取舍,这舍的过程就是自重。”

杜五郎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胡说八道。”

颜季明却不觉得这是胡说,反而深有体会,他亦是一时俊杰,身边从不缺红颜,也常为此而困扰,此时便很佩服薛白那淡泊且克制的态度。

……

日落之时,几个年轻人在长寿坊十字街口分别。

颜季明当即道:“阿兄,我认为薛白是世间少有的自重男子。”

“还能比你自重?”

“这,”颜季明皱眉沉思,认真而惆怅地答道:“不同的,我所识的皆世间罕见之好女子,实在难以辜负。”

~~

“将军,奴家不是甚好女子,今日才死了丈夫,已在心里仰慕将军……”

是夜,张四娘沐浴更衣,跑到大堂上跳了一支舞,然后陪侍着喝闷酒的王忠嗣,比他的十二个妾都要殷勤,一直柔声说着话,唱着歌。

最后,她甚至大胆地拿掉了王忠嗣手里的酒杯。想到这个男人曾杀死了无数的奚人、突厥人、吐蕃人,她的手都在抖,既有害怕也有兴奋。

“奴家听闻,将军曾单马挺进贼军,左右驰突,杀进杀出,独杀数百人,蹂躏其军,不知可是真的?”

张四娘说着,捧起那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了,问道:“可否让奴家见识将军的纵横捭阖?”

“……”

于她而言王大将军府虽然空旷了些,已是权贵门第,她也不必担心苏五奴在夜里领一个什么人回来。

这夜她睡得很沉。

次日醒来,屋外已响起了焦急的通传声。

“将军,圣人召将军速速进宫,对了,那内官还交代,昨日从教坊司抢的女人要带上。”

张四娘有些慌,她豆蔻年华时倒是很想进内教坊,但早已死了这份心,没想到今日是这般进了宫。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她都是低着头与魏二娘并肩而行,穿过一层一层的宫门,走进一片梅林,再抬头,仿佛到了仙境。

曲乐飘飘,清歌曼舞。

张四娘忽然流下泪来,因知道这里是梨园,是她这种人一辈子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圣人在何处,何处就是梨园,有最好的乐曲,最好的舞,那长袖招摇,美得让人如置身仙境。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

悠扬的古筝声伴着歌声,前方,众人簇拥着一老神仙而来。

王忠嗣连忙迎上前,声音真挚,道:“恭请圣人万安。”

“起来,朕的阿训回来了啊,替朕打败了吐蕃,很好,很好……来人,赐座。”

张四娘偷眼瞥去,见王忠嗣已离得远了,到了宴席上落座,她见过的韦会、王准、贾昌、薛白等人都在。

~~

打人这种小事,李隆基不打算管,不过是正好看看王忠嗣的态度罢了。

此时见王忠嗣态度还不错,遂饮着酒与薛白探讨戏曲,越谈越开怀,一直谈论了许久。

这其实已是包庇,意思是让王准、韦会这些跑来告状的看看“朕不会为你们这点小事处罚义子。”

若一直这般到散宴,或许四镇节度使之事还是按李林甫安排,给王忠嗣升兵部尚书,但猜忌也不会有原来那般重,王忠嗣求一个善终不难。

但,王准与韦会没机会告状,王忠嗣竟先开了口。

“圣人,臣打死了人,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笑意淡了些,道:“你是朕的义子,儿子打了人,阿爷出面赔礼,此事到此为止了。”

王准抬眼一瞥,心想圣人若不治王忠嗣的罪,那右相便要准备指出王忠嗣与杨党串通,故意为之了。

不想,王忠嗣竟是反咬一口。

“回圣人,若臣打人一事到此为止,但不知王准、韦会逼教坊内人卖色之事如何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遂褪了下去,认为王忠嗣有些过于认真了,一点小事刨根究底,难道要让他这个天子,因区区几个乐伎而惩治为国事立下汗马功劳的王鉷之子?

这个义子,重视是非曲直,远远甚过于重视他这个义父,石堡城之事如此,教坊之事亦如此。

贾昌一看圣人脸色,便知该如何做,连忙笑着端起酒来。

“王将军太认真了!哈哈,贾某人不才,可否厚颜在御前当个和事佬?请将军与王准、韦会冰释前嫌。”

“但法不严无以治军,国事亦如此,惩治了他们,我自然与他们没有嫌隙。”

“你打死了人,第一个要被惩治的就是你!”王准当即反唇相讥。

李隆基笑了笑,倚坐饮酒,看向高力士,指了指王忠嗣,高力士遂瞥了薛白一眼。

他们这是都看出是薛白带着王忠嗣去故意犯错,以示知错,圣人也就是要这一个表态,因此亲自庇保,打算把王忠嗣抢走的女人直接赏赐给他,以堵悠悠众口。

结果倒好,他还不领情,觉得自己没错,认为错的是这个社稷,错的是圣人。

这就是近墨者黑,被李亨那种“圣人治国有问题,当由太子继位”的想法影响太大。

看向薛白,就是让薛白也看看,改变得了王忠嗣吗?改变不了,这人固执到不可救药了。

但,下一刻,王忠嗣一番话却让李隆基有些诧异。

“我打死苏五奴,大可法办了我,但你们把教坊内人视为娼妓,是欺君之罪。”

“你冤我?”王准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嫖教坊内人了?我让苏五奴与鲜于二郎喝酒罢了,韦会倒是私通张四娘了。”

韦会没想到王准会在御前反咬自己一口,大惊失色,忙道:“我……张四娘已嫁人,不是教坊内人。”

王忠嗣不与他们掰扯这些,看向李隆基,郑重行了一礼。

“陛下弘扬曲乐,亲自教导梨园弟子三百,设外教坊为补充,又规定女乐户至婚配年龄可成家,以彰仁德。可如今她们进不能入梨园,退难以放归嫁人,尽被圈禁为这些人的玩物,他们视陛下之弟子为娼妓,借陛下之名而行淫暴之事,岂非欺君之罪?!”

李隆基眯了眯眼,意外地,在王忠嗣眼中看到了一些忠心。

教坊女子是给圣人准备的,被人这么糟蹋。这个由圣人一手养大的义子也许真心感到愤怒……他从小就是孝顺、忠心的。

李隆基反倒没那么愤怒,他老了,照顾不到那么多宫外的女伎了,还经常赏赐美人给臣下。

他不由叹惜,感慨着岁月,心想只要他能够不老,就不会有这所有的问题。

王准已被王忠嗣激怒了,起身离座,跪在李隆基面前。

“陛下,臣只喝了酒、观了歌舞,是王将军打死苏五奴,抢走了教坊女子,反而指责臣。”

薛白开口道:“圣人,此事错在我。是我心血来潮带王将军到教坊选角,也是我看不过教坊女子的遭遇,方让王将军帮她们一把。”

“是何遭遇让你激愤至此。”

“请圣人询问张四娘便可知晓……”

~~

待李隆基招过张四娘与魏二娘,目光一凝,态度又有了变化。

他先是觉得张四娘面熟,之后忽然想起来了,难怪苏五奴的名字耳熟,原来是前些年上元节表演走绳的一百戏艺人。

当时张四娘是左教坊选出登台献舞者之一,苏五奴一见便着了迷,请旨赐婚,李隆基一高兴便答应了,此后便忘了他们。

“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啊,你过得不好吗?”李隆基待人其实颇好,放柔了语气向张四娘问道。

“奴家……”

张四娘不知如何回答。

她当年就嫌苏五奴形容猥琐,不愿嫁,婚后过得更是惨不忍睹。却不敢说圣人随意一句赐婚就毁了自己一生。

“放心大胆地说!”李隆基板着脸道:“你是教坊弟子,便是朕的弟子,谁欺辱你,朕为你作主!”

他抬手一指,指过王忠嗣、王准、韦会、贾昌、薛白,甚至李龟年。

“是,是……”张四娘看向王忠嗣,泪如雨下,泣声道:“韦郎是其中之一,他看上了奴家,为逼奴家委身于他,带苏五奴去赌,使之倾家荡产,迫奴家随了他……”

有王忠嗣这么个大将军摆在那,她胆子大了不少,敢说出真相。

“你这娼妇!”韦会惊怒,吓得一个激灵,指着张四娘道:“分明是你勾引我,我待你体贴备至,你竟说出这种话来?!”

高力士得了李隆基的眼色,上前,一巴掌摔在韦会脸上。

“啪。”

这便是圣人说的“朕为你作主”,这外甥敢碰圣人的弟子,敢碰圣人赐婚的女子。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外甥毕竟是外甥。

李隆基又转向魏二娘,见这女子样貌丑陋,举止粗鄙,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回圣人,奴家是左教坊的乐伎。”

“咳咳咳……”

李隆基正好在饮酒,被呛了一下,吓得周围的宦官们大惊失色。

“无妨……咳咳,既是乐伎,给朕唱支曲,便唱薛白的《蝶恋花》。”

“回圣人,奴家不会。”

“那便唱你会唱的。”

“喏。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够了,不必唱了。”

李隆基脸一沉,拿出年初与小婢春草聊天时的耐心,问道:“你是如何被选为左教坊乐伎的?”

“奴家身价低。”魏二娘道:“教坊买奴没花钱,用来凑数的。”

“何谓凑数?”

“凑够了教坊的人数,教坊使就有赏赐,还可以让我们去表演挣钱,漂亮可以去卖身……”

魏二娘心直口快,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圣人只要问,她就讲,将从小到大在教坊的见闻全都抖落了出来。

“判官与我说的,谁嫌我唱得难听,我大可骂他,教坊管的是宫廷礼乐,好听不好听也是宫廷礼乐。”

“左教坊每年只排一出曲目,因为圣人圈选时只会勾新曲,所以用一支曲目列不同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因为刘五娘连着三年送钱给教坊使,从未被选中过,而每年中选的都是一直在排演的曲子,刘五娘气不过,拿钗子捅了自己的喉咙……”

魏二娘说到后来,像是黄河泄堤一般,堵都堵不住,偶尔还冒出一两个脏字。

李隆基很震惊。

他不能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教坊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于是转头看向王忠嗣,心想是这个王忠嗣故意栽赃。

然而,王忠嗣、王准、韦会……每个人都很茫然,显然都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原本只是双方的打闹冲突,最后却演变成了一个丑乐伎揭露教坊。

这次,王忠嗣竟是直接请罪,道:“臣有罪,御下无方,使魏二在御前口出狂言,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不觉得他有什么罪。

王忠嗣很好,哪怕要强抢女子来自污,也恪守了底线,选了张四娘、魏二娘这两个一看就不是准备给圣人的。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孝心有嘉。

王准、韦会这些人有错,但不是什么大错……

李隆基最后看向了薛白。

因为发现薛白是所有人当中脸色最平静的一个,若是有人指使这丑乐伎举报,一定又是这小子。

但,其实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人指使,教坊的问题根本是摆在明面上的,只不过所有人都在其中得利,没人揭破。

“禀圣人。”

薛白见李隆基目光看来,没有表演什么惊诧、无辜,坦然行礼,应道:“我昨日到教坊,所见情形确是如此,已糜烂不堪。”

这次,他还真没使什么奸计。

只是把一些真实的东西摆在这个皇帝面前,王忠嗣是什么样,教坊是什么样。

所谓千古明君,文治武功鼎盛,不容任何人忤逆,若谁觉得圣人有错,就是谁要谋逆。

那不妨就从这个圣人最有兴趣的小小的教坊来看看,当权贵食人、有才之士上进无门、规矩崩坏、矛盾丛生……他到底有没有错?

到底是王忠嗣终日心怀怨怼,还是有些人太过刚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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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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