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诏狱惊变

是夜,诏狱。

漆黑的天空中乌云透着浓密的寂静感,愈发尖尖的月亮甫一探出头,便被遮住,似是也不想窥见什么秘密一般。

秋风吹过,庭中的老树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声,傍晚刚刚下过一场秋雨,凄风冷雨与落叶,颇有几分萧肃之感。

“千户不去屋里烤火,怎地也来这种地方?”

诏狱的破旧墙边,打着哈欠来小解的狱卒老王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黑影问询道。

说是千户,也委实是下属的恭维,陆钊臣也只是管着诏狱的副千户罢了,头上还有北镇抚司正经千户黄苇呢。

陆钊臣把着那话,断断续续地滴答着,也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个婆娘,恁地睡的着?只顾与黄千户吃酒,却是半点水都没喝,口苦的爷爷尿都焦黄。”

老王未待说几句荤话,便听得更左边闪过人声。

“老王,你这把年纪还不耷拉着,委实雄壮,老实说,平素里都偷吃的哪家?”

“休要与老汉玩笑”

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过来,老王转头一看,也是怔了怔,竟是管着诏狱的千户黄苇。

“黄千户!”

黄苇点个点头,目光越过瘦小的老王,看向更右侧的锦衣卫副千户陆钊臣。

对方是燕军忠义卫出身,典型的朱棣嫡系,所以注定是不能留的。

但今夜也不好杀,或者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杀,否则容易闹出大动静,影响了明日的大事。

在黄苇的打算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人盯人的方式,自己亲自给陆钊臣灌酒,糊弄过这一晚上再说。

而陆钊臣出来如厕,黄苇疑心大起,也觉得对方万一有所察觉,或许是借故想要传递消息,便悄悄跟了出来,在转角已然听了片刻,觉得没什么异常,这才故作同样要撒尿的样子转了出来。

黄苇笑问道。

“接着喝?”

“接着喝!”

陆钊臣同样打着哈哈,两人勾肩搭背如亲兄弟一般走向值房。

而愈往值房走,陆钊臣的心里愈急。

陆钊臣还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身份,道衍麾下坐桩!

所谓“坐桩”,便是固定在某个位置的间谍,平常都是主动静默,被动接受消息。

不到万不得已,坐桩都不会主动发出消息,从而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

而作为老牌间谍,陆钊臣被安插在诏狱,不光是为了看着以黄苇为首的谷王旧部,还有在锦衣卫系统内部监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意思。

至于为何不把黄苇这等谷王旧部调走,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朱棣入南京后,掌握军权所做的操作,都是把燕军的嫡系军官和兵马,安插到要害位置,比如南京的各个城门,作为城防军使用。

再就是皇宫的禁军,也全部由燕军接手。

但那么多投降的南军,什么成分都有,是否忠心可靠就压根不用说了,可这帮来历混杂的兵总不能不加筛选直接遣散,那会直接成为数量庞大的散兵游勇,对各地治安的危害太大了,最后还得费心剿灭,还不如让他们发挥自己的价值。

而且朱棣既然当了皇帝,就要有容人之量,总不能跟一群中低级军官和大头兵过不去吧?

所以,这些各部分投降的军官和士兵,都被扔到了巡逻、监狱、治安等位置上。

这也是朱棣的无奈之举。

本来,朱棣和道衍是有提防的,即便是巡逻、监狱、治安这些位置,也分别抽调了燕军嫡系将佐担任主官或副官,一有情况,哪怕是风吹草动的不对劲,也可以直接通过各种渠道通知皇帝。

这套系统以前没问题,接头人、接头方式都运行良好。

可偏偏,他们的头头,“黑衣宰相”道衍现在不管事了!

这些间谍和负责接头的,见日日无事,也自然而然地从刚刚进入南京时那种‘看谁都是敌人’的紧张感中消退了下来,于是愈发懈怠了起来。

这一懈怠,就让陆钊臣在心里骂娘了起来。

陆钊臣发现了黄苇的不对劲,无论是那群宣府老卒警惕的眼神,还是提前擦拭干净的兵刃,亦或是隐藏的貌似极好的几箱甲胄。

种种迹象,都证明了这群人想要干点大事。

可是陆钊臣想要传递信息的时候,发现平日里给监狱洒扫的哑巴,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还是见天黑就回家了。

而最糟糕的,是陆钊臣藏了纸条的蜡丸,此时就在他身上。

情报没有传递出去,一旦被察觉,搜身之下陆钊臣就会暴露。

到时候,自己殉职倒是小事,陆钊臣怕的是,这帮人是冲着永乐帝来的!

事实上,除了大皇子朱高炽、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五军都督府里的几位燕军大将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连续来诏狱数日的永乐帝,明天不来诏狱了!

所以,结合这群人谷王旧部的身份,陆钊臣产生了一个令他颤栗的想法。

——这些人想要刺王杀驾!

尽管心里焦急不已,短短十几步路,陆钊臣还是在竭力想着办法。

“陆千户看起来有心事?”

黄苇拍着他的肩问道。

“嗨想婆姨了,若是能弄来几个,陪着吃酒岂不是极好的?咱几个兄弟围坐吃酒,未免有些寂寞了。”

黄苇笑眯眯地说道:“且捱过今晚。”

“捱过今晚。”黄苇有些意味深长,“就想要什么有什么了。”

陆钊臣胡乱应付过去,两人进入值房。

八月末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了,掀开帘子,里面几人围坐成一团,桌上放了几碟下酒菜,酱牛肉和豆子胡乱撒着,一颗豆子叽里咕噜地滚落到了陆钊臣的牛皮靴下。

陆钊臣弯下腰去,从容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陆千户,别动!”

黄苇有力的大手忽然钳住陆钊臣的手。

陆钊臣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几个宣府老卒其中甚至还有蒙古鞑官,跳下榻来左右抱着陆钊臣,摔到了地上。

而一颗攥在陆钊臣手里的白色蜡丸,也随着那颗用来掩饰的豆子,一起被捡了起来。

看着仰头躺在地上被手下匆忙控制住的陆钊臣,黄苇嘴巴咧起的笑意愈发不屑。

黄苇捡起白色蜡丸,没急着拆开看。

眼看着陆钊臣被用破布堵住了嘴,四肢也被彻底按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黄苇方才说道。

“陆千户,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吧?”

“还是说,锦衣卫和现在这几个谍报机构传递消息的手段,只有陆副千户知道,黄某这个正千户不知道?”

“本来,你若是装作不知,黄某还能留你见到明日的太阳,现在却是伱自作自受了。”

说完这些,黄苇方才拇指食指交错,轻易捏碎白色蜡丸。

但旋即,黄苇便是一愣,紧接着面色大变。

白色蜡丸里,什么都没有!

若是有一张细细白纸,黄苇还会觉得可能是隐形的字,用火能烤出来。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白色蜡丸已经被密封好了,说明这是陆钊臣故意为之。

“你要传的消息呢?!”

黄苇几乎暴怒。

而陆钊臣的眼神里带着嘲讽,很快,他的瞳孔开始发散,七窍里淌出黑血来,俨然是不知何时服的毒药,自尽了,或许是早就藏在了嘴巴里。

头皮仿佛都要过电般炸裂,黄苇始终沉着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恐。

“查!整个诏狱,马上查!不能让消息出诏狱!”

今日出门了,只有一万字了,无颜求票接下来的剧情想要尝试一下【错线误会】+【反套路】,突破自己的叙事惯性,希望能写出一个比较好的效果。

(本章完)

第89章 姜星火的绝笔诗

夜色正浓,窗棂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在诉说着秋天来临了。

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整个屋子,但那种温暖却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热度,反而让人觉得心头压抑,透不过气来。

外面的锦衣卫们已经开始行动,屋里的两个小吏却浑然不觉,似乎依旧在辩论些什么。

郭琎盘腿坐在榻上,笼着手侃侃来谈。

“不管怎么说,如果按姜先生的说法,行白银宝钞就要取消铜钱.可铜钱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先不考虑国家利益,只考虑百姓,如果贸然取消铜钱,将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柴车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郭琎接着又道:“民间也未必会真的取消铜钱,就像是元朝时候一样,国家不让用,民间还是在流通,毕竟这是他们辛苦打拼出来的财富,他们舍不得。”

“或者说,姜先生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的,才会设计了一个增加宝钞价值,以达到兑换为白银宝钞的过程.这个可能持续五到十年的过程,也可以说是逐步让铜钱退出流通领域的过程。”

柴车有些木讷地答道:“这倒也对。”

郭琎喝了一口热水,捂着杯子,看着白烟袅袅而起,感叹道。

“叔舆兄,姜先生智慧渊博似海,深邃如渊,委实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揣测的。”

“时用兄。”

柴车一时犹豫,最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为何不能?”郭琎面色一僵,“陛下亲口允了,让我们把听得东西烂在肚子里。”

“不是这个说法。”

柴车有些木讷的目光,同样盯着杯子里飘起又散去的白气,他缓缓说道。

“死人也一样能烂在肚子里.陛下不杀我们,纪纲就不杀我们吗?或者说,纪纲不动手,就不能让黄苇动手吗?”

“黄千户平素,唉。”郭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转而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跟姜先生学的这些东西,确实是没有机缘这辈子都听不到的。”柴车的国字脸上,此时也颇有忧色,“可这些东西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听了也是要命的啊。”

“那该如何?叔舆兄觉得谁能保住我们?”

刚才侃侃而谈的郭琎此时没了那般从容,有些焦躁地问了起来,既是问柴车,也是问自己。

“曹国公?”

“不行,绣花枕头表面光鲜”

“二皇子?”

郭琎自问自答:“也不行,二皇子虽然潜龙在渊,可如果陛下要杀我们,他也拦不住。”

柴车押了口热水:“姜先生可以。”

郭琎稍稍怔然,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若是皇帝想要大用姜星火,那么他们俩算是半个徒弟,从第一节课就开始听得那种.那他俩去打个下手确实可以,性命自然也就保住了。

但若是.郭琎的想法还没发散开来,房门就被解了锁,“嘭”地一声推开了。

灰砖地面上的落叶,裹着旋飘了进来,铁链子和锁头,也耷拉在了门上晃来晃去。

郭琎和柴车被冷风齐齐冻了个哆嗦。

“老王?”郭琎看着进门的人有些疑惑。

老王是平时负责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狱卒,至于看押他们,则是由纪纲交代的两个心腹锦衣卫负责。

而他们的房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也没个窗户,门上缠着链子,锁在老王手里。

门外的老王不给他们开门送东西,不到中午听课的时候他们就出不去。

而如今深更半夜,怎地突然给他们开门了?

老王裹着个破裘,那是他闺女七八年前送他的,如今毛都掉光了,还稀罕地当个宝贝似的,天天穿在身上。

“老王,你怎地哆嗦成这样?”郭琎疑惑问道,“还有,这时候开什么门?”

老王的牙关都在打颤,细心的柴车更是借着不算明亮的油灯,看到了老王破裘上的血渍。

柴车翻身下榻,扶着老王的肩,沉声说道:“老王,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二人慢慢说来,别慌!”

老王依旧被吓得口不能言,手却是递了出来,张开手掌,手心里的一张纸条已然被汗水浸地半湿。

递出了这张纸条,老王才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半,张开了豁着门牙的嘴巴,颤颤巍巍地说道。

“俺、俺不识字.外面的锦、锦衣卫,互相砍杀起来了,看着伱们的那俩人也被调走支援了,这时候恐怕已经死了.黄苇带着人见、见人就杀,这到底是咋个回事?”

郭琎和柴车伸出手,抻面似的抻开那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是字迹清晰的蝇头小楷。

“诏狱千户黄苇藏甲胄、聚兵卒,似与谷王里应外合,意图谋.反!”

“咣当”一声,榻下的小凳被踢翻,老王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柴车急急说道。

“跑!赶紧跑!”

老王艰难开口:“跑、跑不了嘞,外面的锦衣卫已经搜到这边了,要跑只能往监牢的方向跑。”

“那不是死路?”郭琎面色难堪。

他两人在被纪纲抓来记录《姜老师讲课笔记》之前,是被招募(强征)进锦衣卫,负责诏狱工作的文书,干的就是记录犯人名册的事情,还要跟着去各个监牢点人数的,对诏狱相当熟悉。

故此,郭琎脑海里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诏狱的建筑地形图。

诏狱自南向北,南门是正门,北门已经堵死了,东侧有个扔尸体的墙,墙下有狗洞。

而诏狱分为民监和官监两部分,诸如寻常凡人、江洋大盗等等,一般来说都是被关在第三进西侧的民监的,但是民监的地牢洪武年间锦衣卫被废后,无人看顾,便废弃了一部分,所以也有被安置在东侧官监的。

官监里,关押的就都是犯了罪的官员,和受到株连的罪犯。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就是在诏狱的东北角靠中的位置。

锦衣卫们的值房,则在最靠北的位置。

所以往北走会迎头撞上谋反的锦衣卫,往东走有一堵极高的墙,只能先往南。

“不是死路!”

柴车当机立断,急开口解释道:“咱们往南走,再往东拐。但不能直接走,南面东面很多门都走不通,以咱们的速度,没有人在后面迟滞锦衣卫根本跑不脱。”

“那怎么办?”

“把犯人放出来。”柴车抿着嘴说道,“诏狱哪怕是官监里,也关押了不少穷凶极恶之徒,咱们去拿了钥匙开门,这帮人被放出来不管是四散逃跑,还是夜里认不清路撞上锦衣卫,都能给咱们争取时间。”

“开门岂不是更费时间?而且钥匙怎么拿?”郭琎连声问道。

老王哆嗦着开口:“钥匙就在值房挂着,我去跟狱卒说,说锦衣卫谋反,把犯人放出来抵挡片刻.至于开门快得很,关押达官贵人才是单间,那里都是大通铺,一间牢房就能放出来十几号人,咱们分开开门,只需要数十息的时间就能放出上百号人来扰乱视线。”

“狱卒不疑你?一个不疑,那这么多监区呢!”

柴车拽着他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不是要把官监所有人都放出来!关那群江洋大盗的监区狱卒,老王跟他过命的交情.现在不这么做,不闹出动静来,让这群人分散锦衣卫的注意力,我们根本跑不出去那么多锁着的院墙,就会被追上,明白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层关系?郭琎踉跄几步,心头疑惑后,也晓得对方是对的。

诏狱里黄苇带头的锦衣卫既然谋反,又是见人就杀,肯定会杀了他俩,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三人一边向外跑,郭琎一边问道。

“你这纸条从哪来的?”

“我、我撒尿的时候,陆副千户不知怎地,把一个蜡丸塞到了我裘袍的口袋里,当时我没敢声张,又不认得字,被赶得跑到了这里。”

“便寻思让我们看看,顺便做个计较?”郭琎喘着气道。

“正、正是如此。”

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跟诏狱东侧的一处官监只有一墙之隔,两扇门的钥匙老王都有。

到了这一处,老王摇醒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的中年狱卒,只说了几句,再配上外面诡异的寂静和偶尔两声传不出多远的惨叫,那中年狱卒也是个爽利人,当即同意了老王的要求。

几人拿着钥匙,一边叫嚷着“锦衣卫谋反,开了门速速向西向南逃命去”,一边给一伙子囚犯开了门。

待这群被押在官监的上百名盗匪蜂拥冲了出去,也确实起到了阻止正在搜捕的锦衣卫的作用,几人也早就混在四处逃散的犯人中,试图向东面那堵扔犯人尸体的墙跑去.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受无法翻越的高墙阻拦了,虽然还需要连续翻越好几堵院墙,但总归是个较近的生路。

又翻过了一堵墙,柴车忽然停下。

“你怎么了?”郭琎撑着跳墙后感到几乎快要撕裂的膝盖,疑惑问道。

“前面的监区就是姜先生和二皇子、曹国公的,要不要把他们放出来?”柴车的眼神里闪过了异色。

“命重要还是放他们重要?”郭琎向前迈动了两步,觉得整条腿都不是自己了似的。

柴车稍微调转方向,向着这一处监区走去,说道:“不放他们,谋反的锦衣卫把他们杀了,你我就算是跑出去,还有命在吗?就算跑进深山老林躲起来,家里人呢?那么多人看到我们放囚犯了,此时不放他们,陛下不会饶了我们和家人的.况且,放出来,那就是泼天的功劳和富贵!”

郭琎当然不想让永乐帝拿他的家人玩九族消消乐给二皇子殉葬,听了柴车的话,觉得有理,扶着膝盖跟了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而此时这处监区里的姜星火,恰巧也没睡着。

倒不是对明天秋斩感到很紧张、激动之类的。

姜星火都死过好几回了,早就不怕死了。

而是姜星火在认真思考,到底怎么临死前装个大的?

必须要能够稳进明史列传第三十一卷的那种!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呸呸呸诗是好诗,可怎么念怎么觉得这么晦气呢?”

姜星火拎着笔,看着乌漆嘛黑的墙壁喃喃自语。

“看来得换一首。”

姜星火拿起毛笔,比量了一下要在墙上写的字的大小。

接着,李景隆给他送的笔墨充分派上了用场。

但是前面的序言写点什么呢?

自宋以降,每有传世诗词问世,总该是有个序言的,譬如苏轼《水调歌头》之“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又譬如姜夔《扬州慢》之“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虽然只需要写短短几句话,但还是把姜星火难住了。

从实际的角度触发,我的内心非常感激朱棣能帮我速通大明这一世。

但是想要在史书上蹭个名声,肯定不能这么说啊。

自己能进的也只有作为建文骨鲠的第三十一卷,自己的身份也确实非常符合这个人设。

所以我该用什么样的词藻,来表达我这个被诛十族的忠义之士内心的激动与愤怒?

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还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姜星火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随后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太假。”

“我这人向来实诚。”

“我要做就做最真实的自己,这才是一名优秀穿越者的素养。”

或许应该更加直白一些:

壬午年八月二十一,敬亭山后进姜星火,狱中泣血绝笔。

“嗯,这么说来会显得我更有真情实感。”

姜星火打定主意,随后提笔蘸满了墨汁,开始洋洋洒洒挥毫泼墨.

片刻后。

整幅《狱中绝笔》终于落成了。

姜星火放下手中的毛笔,嘴角微微上翘。

虽然他并非专业书法爱好者,甚至连字体也谈不上多么漂亮。

但是,却胜在简洁大方,笔势飘逸,颇具风骨。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下总可以了吧?”

姜星火拍了拍身旁已经干透的宣纸,满意自语道。

他现在就等明天秋斩开始,当众念这首《狱中绝笔》了。

让大明百姓知道知道,论不怕死,我敬亭山姜星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一想到秋斩刑场之上,别人都被吓得屎尿齐流,只有自己慷慨吟诗,颂成绝句名留青史。

如此强烈的反差感和人前显圣的逼格,姜星火就有点小期待呢。

但很快,姜星火的小期待就被打破了。

两名小吏打扮的人冲到他面前,打开了牢门冲着他大喊道。

“姜先生,快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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