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绽在这里!

“!!”

话音落下,女子的身躯顿时一震,神色动容。

海玥说话之际,就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此时尽收眼底。

没有震惊。

有的似是欣喜与恐惧?

果然!

这女子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海玥停止踱步,看着对方,正色道:“芳莲姑娘,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女子抿了抿嘴:“公子何以觉得,死者不是安南王子呢?”

海玥道:“我之前没有这么想过,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但现在回过头来,整理细节,发现了不少疑点。”

“《新刊出像西游释厄传》出版不足两年,就算这部书辗转传入安南,也只可能是这一年左右,而这段时间,恰恰是安南处于叛臣弑主,战乱不休的年代。”

“身为一国王子,不顾国内战乱,只爱演义之作,这样的人当然存在,但他显然不适合成为一国正使,更没有冒着叛臣莫氏阻挠,跨海而来我大明的勇气与担当。”

“事实上,初次见到黎维宁时,我和他谈到安南境内发生的内乱,他表现得就完全感觉不到悲伤与担忧,讲述起安南内乱,好似是一位局外人!”

“我当时以为,安南的贵人与百姓脱节,完全感受不到民间疾苦,现在再看,是不是身份就有存疑之处?”

“还有,黎维宁遇害的当晚,畅饮当地的山岚酒。”

“此酒本是黎族特产,后来我琼海的汉人也学会酿造,逐渐成为当地一绝,外来者到琼山酒楼,往往都要点一壶最正宗的山岚,细细品尝,却又不敢多喝,因为很容易就醉了。”

“我的酒量……唔,也是不错的!但完全无法与黎维宁相比,他纵情豪饮,放浪形骸,能把大伙儿全部喝到桌子底下去……”

“这固然可以用天赋异禀来解释,但如果此前就喝过山岚酒,早就有所适应,那就更合理了!”

听到这里,女子的双眸也亮了起来:“那依公子之见,使节团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刺客的追杀!”

海玥道:“安南内乱,使节团跨海而来,希望求得我大明援助,最担心的莫过于国内的叛党了!莫登庸连安南王都逼死了,岂会放过使节团?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身份的互换,王子隐于幕后,让一位替身居于台前,自是有莫大的好处!”

女子眉头微蹙,发出质疑:“既是这般,替身是谁杀害的呢?遇害后,真正的王子为何不站出来?护卫统领为何要污蔑公子你是凶手呢?”

“所以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追杀!”

海玥沉声道:“我现在怀疑,使团护卫是故意让刺客得手,误中副车,然后顺理成章地宣布替身的死亡,由此向叛臣莫登庸,传达出两个消息——”

“第一,安南王子黎维宁已经死了!”

“第二,使节团剩下的人,认定凶手是大明的学子,双方爆发了激烈的矛盾。”

“叛臣一方自以为成功地阻止了这场出使,自然不会再派出刺客,清理使节团剩下的人,反倒乐于见得他们与大明交恶。”

“却不知真正的王子接下来将安全上路,直抵京师,到时再自曝身份,替身之死,恰恰证明了叛党的穷凶极恶,不敬天朝!”

“他们算计得很好,却根本不会顾及替身的性命,更不会理会你我两个无辜之人,成为了牺牲品!”

“我想为那个枉死的替身讨一个公道,更想要自救!”

话音回荡在牢房之中,海玥双目熠熠地看了过去。

女子神情依旧复杂,脸上并无激动,反倒苦涩地道:“公子所言,小女子是相信的,只是这般辩驳,在衙门眼中不过是困兽之斗,那些官人岂会采信?”

海玥沉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姑娘莫要丧气,仔细想一想,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女子默然,半晌后叹了口气:“没用的!口说无凭,小女子无论讲什么,衙门都不会信的……”

海玥再劝了几句,对方只是摇头,也有些无奈了。

刚刚的分析,他在入狱前就已想到。

之所以还要进来,接触这个女囚,就因为上述的疑点,哪怕确实存在,但安南使团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推得一干二净。

必须得有实际的突破点,才能向府衙证明,他的这番推测是正确的。

不然的话,倒像是为了脱罪的胡编乱造。

这个女子应该也早早知晓,死去的王子是假的,才会说出“安南王子没有遇害”之言。

海玥为此营造出同仇敌忾的关系,可惜对方似乎还有顾虑,终究不肯将秘密和盘托出。

两人相对无言。

天色暗了下来。

“哐当!”

牢门敲了敲,狱卒将两对碗筷放了进来,米饭上搭了些菜叶。

“吃饭吧!”

为了照顾海玥,饭菜至少没馊,海玥拿起碗,女子也开始细嚼慢咽。

用完晚饭,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女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瞄了海玥一眼。

海玥却未多言,只是来到靠近天窗的位置,盘坐下来,放空心灵,默默运转内练。

安禅制龙。

渐渐的。

污浊的气味、痛苦的呻吟、压抑的环境,如烟云般消散无踪。

他仿佛置身于一汪幽潭之畔,清风徐来,拂过如镜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然而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隐约有庞然巨物游弋其间,正伺机而动,只待那兴风作浪、百无禁忌的时机降临。

犹记得得授安禅制龙的那一日,父亲海浩告诫,世人心中皆盘踞着一头“毒龙”,若不能降服,终将坠入无底寒潭,与毒龙为伍,从此之后身不由己。

世上有很多压制“毒龙”的办法,这门内练法,靠的是一颗禅心。

听着应该是佛门的路数,但海浩没有出家,也早早娶妻生子,不知为何学到了这门。

海玥倒没有太在意这些,管他是儒释道哪一门,到了西游都是三教合一,好用就行。

现在他便将环境当作修炼地。

案情如同一颗千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滋养着“毒龙”!

关键是这起案件的“毒龙”,又藏在寒潭的哪一个角落?

杂念散去,昔日的回忆愈发清晰起来。

一幕幕画面、声音、神态、动作,印入脑海。

使团的入住,酒宴的热闹,案发的喧嚣……

“慢!”

突然之间,一幕画面在脑海里定格,寒潭下的黑影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冰山一角,海玥通体一震,睁开眼睛:“我明白了!破绽在这里!”

“唔!”

牢房内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已经在角落睡着了。

蜷缩着身体,小小的一团,此时猛地惊醒,就去摸自己的衣服。

衣衫无事,她刚刚松一口气,海玥兴奋的声音就传入耳中:“你还未就寝吧?正好!我之前疏忽了,阮正勇指控我是凶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破绽!”

女子懵懵地看着他。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未就寝的么?

海玥接着道:“阮正勇认为我是凶手的理由,是因为其余酒食都是大家共用的,如果毒药下在那些酒食里面,中毒的就不止黎维宁一人,可书院学子无事,唯独黎维宁遇害,而黎维宁在挡酒时,把酒壶递给了我,我可以将毒药下在其中,单独害他一个,事后再处理酒壶,毁灭掉证据!”

女子讷讷地道:“公子不是明白了么,这些都是谎言……”

海玥沉声道:“是谎言,可我们要揭穿,就得找到其中的破绽!不然别人凭什么信我们?”

女子琢磨了一下,为难地道:“这番话编的,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海玥道:“我起初也觉得,站在对方的角度,推断至少没问题,直到刚刚,才发现了忽略的关键一点!试问安南人是怎么知道,只有黎维宁在那一晚中毒,其他书院学子全都安然无恙的呢?”

女子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他们事先不知道?”

海玥道:“他们知道不了!号房和学舍,是隔开的,那日清晨,待得号房传来凄厉的尖叫,学舍被惊动,大家想要瞧热闹,却被教谕和训导赶回房内,安南人根本无法事先确定,躲在房间里面的书院学子,是不是也有人中了毒!”

女子道:“正常的情况,他们应该先来查看,赴宴的其他学子的状况……”

海玥道:“可事实却是,安南一行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还未入院,就高呼我的名字,将我定为凶手,而后阮正勇直接指出,昨晚赴宴的其他人,今早都身体无恙,唯有他们的王子中了毒!”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地道:“顺序错了!”

海玥握紧拳头,面露振奋。

发现了这个破绽,他前面的一系列推断,才有了一个立得住脚的根据,而非空中楼阁,全凭猜测。

那群安南护卫从一开始就清楚,那晚宴会的过程中,不会有任何人中毒,他们心怀叵测,故意误导。

遇害的“安南王子”,身份确实有异!

连日来积压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神采奕奕地来到牢门前重重地敲了敲,在外面的狱卒磨磨蹭蹭地前来开启大门后,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姑娘且宽心,真相只有一个,待我查明一切,还你我清白!”

(本章完)

第13章 兄弟默契

‘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

东坡书院,海瑞一个人站在屋内,回忆着那晚宴饮的过程,思索着凶手下毒的手法。

这几日,他马不停蹄,先去请各方出面,协助搜索,当真的抓捕到在书院外窥视的安南女子后,海瑞依旧没有觉得大功告成,而是去往府衙,以《大明律》劝谏官员不要大刑逼供,屈打成招,得知府尊接受后,又赶回书院,在现场思考起凶手下毒的办法。

那晚海瑞也在场,十分沉默,是唯一滴酒未沾的人。

他一向如此,与旁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只觉得他们吵闹,因此得了一个“道学先生”的称呼。

这一方面是肯定学问,与先生相似,能够当大伙儿的老师,另一方面,也觉得他一言一行,古板无趣。

唯独海玥知道,这位弟弟或许有些孤僻,但绝不古板。

海瑞不会跟那些不懂他的人解释,他只是在思考如何帮助兄长洗刷嫌疑。

‘不能再迟疑了,得从那晚赴宴的同窗,和保护黎维宁的护卫身上,问出答案来!’

海瑞清楚,他本就是县学里家境最差的,若非兄长照顾,势必会受同窗排挤,现在还要一个个盘查过来,无论成功与否,书院怕是待不下去了。

至于安南护卫,就更难开口了。

但他转身走出屋子,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直直朝着学舍而去。

不过尚未入院门,里面传来的却是欢腾的笑声。

“抓到凶手了!”“终于抓到了!这下大伙儿都没嫌疑了!”“呼!好!好啊!”

这几日,不仅是海氏上下忙活起来,书院同样气氛压抑。

外藩使节的身亡可不是小事,沾上嫌疑一辈子都毁了,所幸得到衙门那边的消息,已经拿了一个女贼入府,还是安南人,完美地满足刺客条件,自然如释重负。

所以海瑞刚刚走入学舍,就见有学子笑着迎上:“道学先生!令兄有救了!他能接着写九九八十一难了!”

海瑞念头一动,并不分辨,那女子可能不是凶手,而是迈入堂内,看向众人:“诸位就准备如此作罢了?”

众学子一怔:“何意?”

海瑞沉声道:“东坡书院的学子,饱读诗书的圣贤门徒,被外藩冠以杀人的罪名,闹得整个学院鸡犬不宁,好不容易沉冤得雪,那群护卫还在号房,诸位就这般算了?”

众人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变了:“对啊!那些安南护卫一口咬定,是我书院学子下的毒,事实证明,根本不是嘛!”“走!去号房,我们得好好质问一番!”“为玥哥儿出一口恶气!他回来后一定会继续写西游的吧!”

海瑞想到兄长平日里的话,给出六字真言:“精神点!别丢份!”

此言一出,大伙儿群情激奋。

被道学先生鄙视了,这还了得,顿时乌泱泱地涌出学舍,朝着号房冲去。

“开门!开门!出来,知道你们在!!”

大门被拍得砰砰直响,学子的声浪越来越高。

号房的院门终于被硬生生敲开,两个魁梧的安南护卫戒备地看了过来,神情凶恶。

拍门的学子却夷然不惧,仗着人多势众,昂着脖子道:“你们的头领阮正勇呢?让他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质问的开端,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话。

“说我大明话!”

另一位安南护卫拧起粗黑的眉头,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

“你们都听不懂我大明的话?换人啊!有能听懂话的吗?”

无论学子如何呵斥,对方都是摇头,脸上带着茫然,嘴里咕隆着听不懂的土语。

喊声逐渐停歇。

准备兴师问罪的众人面面相觑,连沟通都做不到,如何进一步质问?

但让他们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肯定不成,面子太难看了,便干脆一股脑地往里面涌:“阮正勇肯定在里面!让他出来!”“还有那个叫郑五的呢?都躲着我们呢!”

两名安南护卫被逼得朝后退去,被大伙儿闯了进来。

“夷人就是夷人,这里可是我大明的书院,也想阻拦?”

众人进了院子,仿佛胜利了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子里面闯。

然而进入屋内,第一眼看到的,是摆在桌子上的酒水饭菜,和站起身来的五六个壮汉。

饭菜不错,有荤腥肉汤,有特产山珍,更有七八个酒杯,里面尚未喝完的酒水,散发出香气。

“这不是山岚么?”

有人嗅了嗅鼻子,顿时震惊了。

不是说王子黎维宁就是喝山岚酒中毒身亡的么?这些安南人真不忌讳啊!尸体还停在号房呢,自己也喝上了?

海瑞目光一动,默默退至人群之后。

为首的阮正勇和郑五都不在,应该是得知又有嫌疑人被抓,去衙门了。

这里双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除了发泄情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但恰恰这个吵闹的过程,吸引了安南护卫的注意力,是个好机会。

海瑞原本拱火,是为了让双方对峙,自己寻找线索,现在临时改变主意,抽身而出,观察起其他房间的情况来。

安南使团自从入住书院,就占据了这一处偏僻的院落,共有两排号房,每间可住四人。

最中央的,是安南王子黎维宁的房间,黎维宁遇害后,那间屋子就成为了停放棺木的地方。

时间不多,海瑞直接朝着那一间走去。

然而来到屋子前,却发现房门紧闭,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敲了敲,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人守灵?’

海瑞十分惊讶。

守灵是各地最为普通的一种民风习俗,人死后,遗体要在家中稍事停留,被称为“停灵”,入夜后则由家属亲人守在旁边,以敬孝道,基本以三天为限。

黎维宁死得突然,仓促之间,棺木是衙门准备的,灵堂还未搭建完毕。

但刚刚三天,至不济也得派几人守在棺木前,为亡者守灵祈福,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那日仵作来验尸时,安南护卫不允许接近,担心外人亵渎了他们王子的尸身,这是很尊敬的表现。’

‘今日一群护卫却在屋内饮酒作乐,无一人在棺木旁守灵。’

‘是人死之后,手下的懈怠?还是那日的敬意,根本就是假的?’

海瑞默默思索,突然有一股冲动。

打开棺木,查看一下尸体的冲动。

但朝着不远处争吵的房间瞥了一眼,海瑞还是理智地放弃了打算。

这间停放棺木的屋子窗门紧闭,牢牢锁住,他想要进去就要费一番手脚,再打开棺木,察验尸体,隔壁的争吵,很难争取到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开棺验尸时被安南护卫抓个正着,那无理的又会变成书院一方,甚至会爆发出更激烈的冲突,连累还在府衙内的兄长。

行险冒进,他不取之。

不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还是有办法的。

果不其然,那边的屋子里吵闹了一番,众学子泱泱地走了出来,安南护卫也跟了出来。

眼见着就要分开,海瑞突然排众而出,朝着黎维宁的灵堂走去,还做出上香的动作:“我想祭拜一下黎正使。”

对方或许听不懂汉话,但这个动作是通用的。

然而安南护卫见状勃然变色,嘴里哇哇叫着,膀大腰圆的身体直接阻挡在了屋子外,凶恶程度比之方才的忍让截然不同。

甚至还有两三个马上转回屋内,听那动静,是去拿武器了。

众学子被他们眼中陡然迸射出的凶光也吓了一跳,拉住海瑞的袖子往后扯,低声道:“算了算了,这群夷人不识好人心的……走!走吧!”

海瑞被他们半拉半扯着,一起出了号房的院落。

“嘭!!”

院门重重关上。

待得大伙儿散去,海瑞这才驻足,转身深深地看了眼号房,心中已有了答案:‘完全没有懈怠被发现后的慌张,而是一副制止旁人接近尸体的警惕。’

‘我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子被抓时的话语,陡然浮上心头,海瑞目光大动,匆匆出了书院,朝府衙而去。

刚到门口,恰好就见海玥走了出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差役押送。

兄弟重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各自调查出的案情关键:“安南王子是假的!”“证据就在尸身上!”

两人相视而笑:“走!去揭开真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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