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第195章 李花

第195章 李花

皇城西南隅,与秘书省相邻的右威卫衙署内,士卒们正聚着斗鸡,吆喝得十分热闹。

“啄它!啄它!”

两个年轻人走到了大门,四下看了一会,见无人值守,只好伸手一推,径直进去。

他们都是修长挺拔,相貌俊逸,其中年长一人身披道袍,气质更飘逸些,抬手在鼻前稍稍摆动,似嫌弃院子里的马粪与汗臭味。

另一人则更年轻些,身穿一袭青衣官袍,举手投足反而稳重,耐心等着这一局斗鸡结束了,方才开口。

“敢问,薛畅薛将军可在?”

“你们谁啊?”

“校书郎薛白,这位是待诏翰林、供奉东宫、秘书郎、纂修使李泌。”

“等我们去唤将军。”一名士卒把斗鸡赢来的钱币塞进怀里,小声嘟囔道:“六品官好歹穿个官袍啊。”

过了一会,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被推醒过来,揉了揉眼,才想起已经接到命令,要搬到东宫左右卫率府去,把这衙署让出来给秘书省。

“尻,南衙十六卫还有被秘书省欺负的时候。”

“将军,那还搬吗?”

“搬,哪里斗鸡不是斗鸡。”

薛畅打着哈欠到了大堂,见到薛白却是愣了一愣,哈哈笑道:“这不是我那便宜大侄子吗?”

原来他也是薛仁贵的子孙,倒是曾与薛白见过一两面。

“是误会,如今薛灵找到了他真的儿子。”

“尻,说到薛灵,他还欠我一百多贯呢。”薛畅啐道,“听说他女儿要成亲了,这钱也该还了。”

薛白正要开口,薛畅摆摆手,道:“我薛家的事不用你管……兄弟们,去右率卫府!”

这些南衙士卒除了兵册与各自的盔甲武器,旁的也不带,风风火火就走,在当日傍晚便把一片狼藉的右威卫府空了出来。

次日,李泌与薛白便安排杂役们洒扫衙署,只见酒坛子、肉骨头,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堆积成山,包括一些妇人的肚兜。

“若有一方军镇叛乱了,长源兄以为京中这些禁卫可堪一战啊?”

“禁卫并非用于平叛。”

“是啊,但如今大唐外实内虚却是事实。”

李泌转身一指,指着薛白那青袍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九品官太爱操心。”

他虽没打算真点过去,薛白却是避开,以免他的手指戳过来,对这身官衣十分爱惜。

这便是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李泌年纪轻轻便居六品高官,却未将官职当一回事,轻视仕途,更喜着道袍或白衣,以明淡泊心志;薛白倒不是为了炫耀这九品小官,而是认为穿着官衣办事大家方便,那些小吏、杂役们要找他也一目了然。

忙了三两日,他们好不容易把右威卫、右领军卫都占了下来,才知道其实占衙署也很辛苦。

如此,秘书省便扩充到了原本的两倍大小,虽然还有所不足,却可以展开先期的庶务了。

而著典的第一件大事,却是李林甫亲自来宣读主持纂修的官员任命。

四月初一,皇城内金吾静街,气氛肃然,已被召集到秘书省的官员、学者、匠师们分列站立等候,只见执戟的卫士护着高官重臣们缓缓而来。

最前方是有四人,其中两人身披紫袍,两人穿的是亲王礼服,远远便让人感到一股庄重威严的气势。韦述也是一身紫袍,上前相迎。

这五人便是大典的监修,嗣岐王李珍、嗣许王李瓘、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礼部尚书韦述。

薛白才知原来韦述如今兼任了礼部尚书,想来如此才配得上监修的地位。

之后又是先任命一批副监修、都总裁、总裁、副总裁、纂修使等等。

“另设图书催纂使五人,监督纂修的进度,以九品官员充任,校书郎薛白,校书郎羊袭吉,集贤殿正字杨护……”

薛白站在人群后方,听得正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得知自己终于还是兼任到了一个官职,想必能多领一份俸禄。

往下则还有编写人、缮录人、圈点生等等,更具体的任命还得等各方学者聚集长安。

之后,五位编修便开始漫长的发言。

李泌不知何时从前方队列中退了下来,到薛白的身旁,低声道:“你又闹出了好大动静。”

“错了,不是我闹出的。”薛白道:“明君、盛世,著大典本是应有之意。之前没有是因为纸价太高,连右相都要想办法‘节流’。”

“因势利导,伱手段更高了啊。”

“还是错了。”薛白道:“这次可不是争权夺势,这次只是正常庶务而已。”

反正都是闲着听高官重臣们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李泌也有兴趣与薛白多聊聊,小声道:“不妨说说这争权夺势与正常庶务,有何不同?”

“打个比方,抢饼吃与造饼吃的区别。此前我带着寒门举子们闹礼部,科举这块饼就那么大,我们多分一点,他们就少分一点,是抢饼吃,自然闹得不高兴;此时就不同了,更多的名望、官职,所有人都能多吃一点,是造饼吃。”

薛白说着,远远瞥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李林甫,见无人留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方才继续道:“既当了官,不能只知道抢饼,造饼才是正事。”

李泌听了先是笑笑,之后摇头道:“如你所言,造胡饼也好,造汤面也好,天下间能用的米粮就那么多。能不抢世人的饼,能不抢百姓的米粮?”

“那便得谈增产之事了,可惜你我如今不在其职。”

李泌微微叹息,道:“我并非说这块饼不该造,旁的花费或可裁减,著书之事不该省。唯担心由右相主导此事,又将加税了。”

“我会劝圣人在宫中用度上裁减。”

“舍得失了圣眷?”

“嗯。”薛白道:“与长源兄一聊,感触颇深,我辈为官,抢饼、造饼都是简单的,最难的却是种米粮。”

“是啊。”

李泌还要说话,忽发现前面陈希烈已经瞪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

“说到秘书省的会食,朝廷给每个衙署发放食本,各衙门再通过牙行放贷,取利息钱来采购会食。先前,左相把兼领数个衙门的食本合在一起放贷,悉心打点,众人吃得自然好。”

“如今呢?”

“方才你们没听右相说吗?如今著大典,圣人另拨了钱财,往后由光禄寺负责伙食,朝暮酒馔,供以茗果。若能夜以继日编纂者,再发膏火之费。”

“圣人优厚,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啊。”

这日,薛白与李泌跟着萧颖士、李华一道会食,聊到这些琐事,薛白不由有些疑问,道:“那秘书省原本的食本呢?”

众人都是刚调过来的,于是都看向萧颖士。

“老夫如何知晓?左相未曾说过此事。”

“圣人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薛白遂也跟着赞了一句。

与他一道用餐的三人都是六品官,唯有他一个九品混在其中,却是半点也不拘束。

不曾想,李华偏要拿出长辈的气势来压他,会食之后,抚须问道:“老夫初到秘书省,薛郎带老夫四处转转如何?”

萧颖士久在秘书省,且是李华的至交好友,不让萧颖士带路,偏要找刚授官没多久的薛白,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一瞬间,薛白脑中浮现起李季兰貌若桃李的容颜,略有些为难,但也不惧于与李华说清楚。

措词他都想好了,先说与季兰子是朋友之交,再说他虽拜托季兰子做了很多事,但也让李公一年内从工部主事升迁到秘书郎、纂修使。

如此一来,底气也就足了。

然而,李华带着他从秘书省走到右领军卫衙门,一路上背着双手,却是始终不发一言。薛白原本坦荡,因此反而尴尬起来。

“此处也并入秘书省,占地便不小了啊。”李华终于是憋出了一句。

薛白道:“是啊。”

李华点了点头,又是半晌无言。

须知他提笔写文章实是文如涌泉,妙笔生花。

正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有小吏赶来,道:“校书郎,右相亲点了你的名字,让你随送到右相府,有公务相询。”

“好。”

薛白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

~~

右相仪驾起行。

长安官场上还是有许多人不知薛白的能量,眼看这个九品小官得了右相的青睐,纷纷羡慕不已。

“薛校书为何得右相看中?”

“他是相府的准女婿。”偏有官吏不懂装懂,“你可知右相府中有一选婿窗,薛白便是由此中状元、授校书,要青云直上了。”

但事实上,李林甫并没有给薛白好脸色,一路上都冷落着他,直到进了右相府,方才招过他教训起来。

“真当老夫不会动你?事前不与本相明言,你们眼中没我这个右相不成?”

相比于陈希烈软绵绵的威胁,李林甫语气虽平淡,却是真的会动手。

一旦他把杨銛、薛白等人视为心腹大患,便有再掀起一桩韦坚案的可能。

薛白道:“我身为校书郎,遇事向秘书郎、秘书丞禀报,再由秘书少监询问右相,当是循常例。”

李林甫脸色冷峻,道:“诡辩无用,你找李瓘打了陈希烈一个措手不及,还敢与本相言循常例?”

“但我确是依规矩办事。”

“往后有大事,向本相禀报。”李林甫不至于自降身份与他争论,淡淡道:“只要你还想在大唐官场上待下去。”

“谢右相特别对待。”

李林甫沉默下来,以他那斗鸡一般凌厉的眼神注视着薛白。

薛白于是又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如今应该与右相府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杨党虽有威胁,毕竟倚仗圣眷且没有太过份……之后,他才意识到李林甫为何这般看自己。

脑中又浮起了李腾空的样子。

许久,大概是李林甫觉得没把握以气势压得薛白心甘情愿地听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

出了右相府,薛白抬头看着天色,心道去一趟将作监应该还来得及。

他以只争朝夕的态度做事,并非是希望早些立功升迁,而是知道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迁,因此希望在秘书省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更多的事来。

今日被浪费了一些时间,玉真观里的两朵李花在心间飘过,拨动了一些情绪,当平复心绪,踏实做事。

“状元郎!”

忽有宦官纵马而来,在薛白身前勒马停下。

“状元郎累我好找,从秘书省一路过来,走吧,圣人召见。”

薛白自得了官身,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意用在哄李隆基了。

他毕竟与贾昌、王准,甚至李林甫、杨銛不一样,他如今在塑造的是能臣干吏的形象。之前便罢了,如今穿着这官袍再频繁入宫,是容易被当成弄臣的。

当然,李隆基既然相召,不情愿也只好去一趟。

~~

“太真可察觉了?那竖子自得了官身,便不太将朕当回事了。”

“圣人如何这般说?他才上书著书开馆刊报,以文辞彰圣人之德。”

“可你看,哪封奏章上有他的名字啊?”

“这才是我这义弟守规矩之处,一个校书郎的名字,岂该得圣人御览?”

“初入官场,就学着分润功劳,巴结官长。”

李隆基淡淡叱了一声,目光却是看向了摆在博古搁子上的一个算盘,那上面刻着“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句诗。

不一会儿薛白到了,一板一眼地叉手行礼,道:“臣请圣安,天长地久。”

“好了,不必拘着。”李隆基朗笑道:“今日邀你来看看朕新排的戏曲,定叫你瞠目结舌。”

说话间便吩咐梨园戏班准备开演。

借着这工夫,君臣二人也稍谈论了些近日的一些庶务。

“杨銛那三个主意,是你替他出的吧?有时朕也奇怪,你这脑子是如何长的,总有许多新鲜法子。”

“回陛下,是。”薛白道:“臣不是脑子好用,而是胆子大,想到什么就敢说。”

“是吗?”

“开元、天宝如此盛世当有一部巨著,有这想法不难,但朝廷要省纸,便无人敢提,提了便有人说开支大,给百姓增负担,臣是蛮顽的性子,不管不顾,说哪怕将宣阳坊的宅院卖了,事也得办下去……”

“胡闹。”

李隆基不等他说完,当即叱了一句,道:“朕赐下的宅子你也敢卖,天子威严何在?高将军,你下一道口谕给右相,修书的花费其中五千贯由朕的内帑出。”

“圣人恩典。”

这位圣人果然是大方的,安排了此事,自觉满意,拍了拍膝盖,猜想着后世人们对自己的评述又得添几桩功业。

薛白见了如此手笔,反而大失所望,道:“只恐太府库藏亦有负担,臣愿捐出宅院,以示陛下节俭。”

“够了,这不是你该管的。”李隆基当即不高兴,“莫坏了观戏的心情。”

“是臣逾矩。”

“你初入官场,莫学那等卖直邀名之人,当学右相做能臣。”

李隆基这才笑了笑,又道:“编书之事不是你一竖子能主持的,刊行邸报之事朕打算交于你,可能胜任?”

“谢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薛白问道:“但不知这第一份报,圣人对天下臣民有何示下?”

李隆基倚着御榻稍稍想了想,愈觉自满,却也没什么想告知臣民。

“如此,过几日,朕召些文才出众之臣早朝,赋诗文赞颂盛世,此便为这第一份邸报之内容,朕与长安万民同乐。到时只看能否如你们所言,朝夕之间发遍长安,乃至关中?”

“虽铜版活字未铸成,便是用雕版,臣也愿试试。”

“志气可嘉。”

薛白并不想等到活字铜版铸好再开始办邸报,邸报的内容并不多的话,雕版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他的谏言举措,其实是借着陈希烈、李林甫对这新的技术不了解,把活字铜版、邸报绑在一起说,造成“只有秘书省有这么多书籍和识字的工匠才能做成这件事的感受”,如此将邸报之事掌握在杨党手中。

他知道活字印刷术不实用,故而在印集注时就没有用,但秘书省得有一套铜版活字,一则是圣人的功业;二则彰显秘书省的地位、声望;三则,若有大量的书籍要刊印能够用到这套活字,是能够与世人的文化互相影响的,让一部分文人尽量用很简单的字,使更多平民百姓能看懂这些内容……

薛白想着这些,李隆基则饮了一口酒,看向戏台,只等着大幕拉开,对自己排出的这出戏很有信心。

正在此时,有一女子从戏台后面出来,提着裙子快步赶到这边,行礼道:“圣人,戏都安排好了。”

“好,给阿菟赐座。”

李隆基心情很好,向薛白道:“可看明白了,和政县主便是朕派去打听你们是如何排戏的探子啊。”

“圣人说笑了。”薛白应了。

之后,李月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薛白忽然想到,这是今日的第三朵“李花”,也许李隆基今日见自己的目的,与李华、李林甫相似。

陈希烈说的话竟还真有些道理,他也该早些将婚事确定下来了,当断则断。

第二章要到早上发了,不要等~~

(本章完)

198.第196章 赐婚

第196章 赐婚

不得不说,李隆基在戏曲一道确实是有水平,这次排出的戏完全弥补了此前的缺陷,整出戏活灵活现,精彩纷呈。

最后几折,说的是张生高中状元,请天子赐婚,并抢回崔莺莺。

其中张生改由薛琼琼扮男装来唱,终于与许合子唱出了如胶似漆之感。待到最后,则是以许合子的歌声结尾。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凤凰来仪,麒麟屡出。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

李隆基竟是当先起身拍掌,因太过满意而哈哈大笑。

薛白既慢了一步,干脆发起呆来,像是没能想到戏曲还能被排演到如此地步。

“薛卿,以为如何啊?”

“臣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好一个‘自愧弗如’,朕等你这四个字,久矣……阿菟,你觉得如何?”

李隆基遇到高兴的事,倒有些像一个好胜的孩童,非要旁人都服他。

李月菟起身道:“圣人原本吃亏在于戏文是薛校书写的,如今吃透了戏文,胜薛校书远矣……”

薛白余光落处,只见杨玉环偷偷笑了一下,似乎在暗中嘲笑他装模作样。

他倒有些话想要问她,只是不太方便。

未想到,待李隆基招那些伶人问话之时,杨玉环莲步轻移,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当着高力士的面问道:“我那《白蛇传》的戏文可写好了?”

“回贵妃,在写了。”

“若不早些给我,你可等着吧。”

“是。”

说话间,杨玉环将手掩在嘴边,小声道:“可想好了想娶谁?”

这句话其实高力士也能听到,但她既是以说悄悄话的模样提醒的,高力士也愿卖一个人情,故作不知。

薛白心中思忖,正要回答,杨玉环却已莞尔一笑,拖着长裙去了,点评了那些伶人几句。

李隆基志得意满,抬头一看天色,道:“宫城快落钥了,薛卿可留下打骨牌?”

“回圣人,臣是朝廷命官,不打骨牌。”

“呵。”

李隆基一指薛白,向高力士笑道:“将军看这竖子,多大点官已自诩朝廷命官了。”

“圣人问住老奴了,这是嫌薛校书太傲呢,还是嫌他官小呢?”

“他不愿陪朕,自有人愿意。”李隆基这再看向薛白,目光颇具深意,问道:“说来,伱献了戏曲,朕还未赏赐你,想要什么啊?”

薛白连忙执礼,同时迅速思考起来。

他想到今日的种种经历,想到陈希烈的絮絮叨叨,最关键的是杨玉环的那句提醒。

要好处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要了好处之后让皇帝觉得不舒服,往后再无圣恩;还有一种是,越要好处,越能让皇帝高兴,往后越给越多,其中的关键在于懂不懂事。

“臣……想请圣人赐婚。”薛白开口道。

他感觉到李隆基是什么心思,无非是上次没有赢,心里有疙瘩。而他已经凭实力打平了李隆基一次,这次退让半步,与当时直接输了被赐婚,又完全不同了。

现在是主动,是懂事,是给圣人颜面,那么,人选反而可以由薛白自己来提。

“臣仰慕一女子,可还不知她的心意,臣想先问一问她,若是她肯嫁我,臣再向她家中提亲。”薛白道:“不过臣无父无母,不知如何操办,到时若成,斗胆请圣人下旨赐婚。”

“婆婆妈妈。”

李隆基叱责了薛白一句,心情却很不错。

春闱之事他之所以支持薛白,与其说是为寒门举子撑腰,不如说是为了面子,想的是“这些高门大户不把朕放在眼里”,状元一定,崔翘外贬,他气便消了大半。渐渐地,看各家都想拉拢薛白,已感到不耐烦了,影响到他享乐了,打算消弥春闱之事的影响,这是他想给薛白赐婚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得让人知道,他再排的戏让薛白输得心服口服了。

这些心思都不能说出口,君王也是要面子的,不想,薛白竟如此懂事。如此情况下,他才愿意尊重薛白自己的选择。

“似你这般犹豫不决,如何能娶得妻室?此事,朕替你作主便是。”

“回圣人,强扭的瓜不甜,臣还是想先问一问……”

“朕知你想娶谁,当初那幅《骨牌图》,颜卿说那画中人像是他家小女涂鸦,朕一眼便看出,能将你画得那般形神兼备,必待你有情。”

“这……”

“不信朕?”

“臣不敢。”

“你曲江赠花的心意朕亦了然,不必再问,明日朕便下旨。”

“臣请先……”

“啰嗦,宫门要落钥了,高将军,派人送他出去。”

“喏。”

李月菟眼看薛白被带出去,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李俶派人去问了李泌,得了一个让薛白娶她的办法,叫“不嫁方可嫁”,装作不想嫁的样子与薛白成为朋友,降低圣人对东宫拉拢人才的戒心。

没想到,如今圣人的戒心降下了,事情却成了这般结果。

“打骨牌吧,阿菟若赢了,朕该封你一个郡主。”

“遵旨。”

李月菟看了眼天色,目露愁光,她也不知自己要这个封号有何用,只怕是越封越难以找到满意的夫婿了。

宫中又支起牌桌,卸了妆扮的谢阿蛮走到杨玉环身边看牌。

待到中间圣人歇息时,谢阿蛮扁了扁嘴,低声道:“贵妃答应过奴家的。”

这些宫中乐伎到了年纪之后是可以嫁人的,而她的婚事,原本杨家姐妹都与她说好了。

“是答应过你。”杨玉环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可他如今成了官身,与供奉不同了。你莫急,再陪我一年半载,为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贵妃当我是傻丫头,哄我呢。”

“谁让你早些不争气。”

贵妃都这般说了,谢阿蛮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嘟囔道:“哪有办法争气。”

……

薛白喘着气,一路奔跑,终于在落钥前出了宫门。

“嘭!”

门缝里的火光暗了下去,他回头看着巍峨的大明宫,心想终于不必再陪老头子打牌了。

各个阶段都是要有取舍的,这也是一种自重,人先自重,别人才会敬重。

再一想,得去敦化坊颜宅见一见颜嫣。

他得了一张夜间坊里行走的文书,在黑暗中缓缓驱马行到敦化坊时已是夜深人静。

好不容易叫醒坊正,核对了文书开了坊门。

“辛苦坊正,我办些事情,夜里还要出去,到时再劳烦开门。”

“别闹,你这是夜间归家的文书,我不会再给你开门。”那坊正严辞拒绝,毅然锁上坊门继续去喝酒了。

薛白摸着黑找到颜宅,叩了许久的门,却未有人回应。

他遂牵马绕到院墙边,栓好马并安抚了它,站上马蹬、马鞍,便往墙头上爬。

颜家他是常来的,几个门房他都认识,他打算翻过去与他们说一声有要紧的正事,再递个纸条给韦芸问问师娘的意思。

~~

“汪!汪!”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狗叫声。

颜家虽不显贵,却是传承已久的大家族,族人众多,宅院颇广。但这狗叫声始终不停,并往颜真卿所居的这片院落过来。

一路上,各个院子里逐渐有火光亮起。

动静渐大,也惊动了闺房中的颜嫣。

颜嫣正穿着春衫坐在榻上与永儿争一本《西厢记》,她之前不喜欢这婆婆妈妈的戏文,觉得远不如鬼怪故事有趣,近来没故事看了,只好勉强看一看。

偏是白天忙着学女红,夜里永儿怕她坏了眼睛,不让她看。

正争抢,听得外面有动静,颜嫣计上心来,道:“看看,怎么回事。”

“好。”永儿趿了鞋便跑到窗边推窗往外看去,竟不肯把手里的书卷放下。

颜嫣于是悄悄缀过去,想要趁机抢书。

恰此时,闺阁下有婢子跑过来。

“出了什么事?”永儿问道。

“状元郎来了,与门房说有正事想通知主母。夜里后宅落了锁,主母不宜见他,让他在前院歇了。”

颜嫣连忙凑到窗边,问道:“我阿兄被狗咬了没有?”

“好在只咬到了裤子,人一点没伤着,状元郎可灵活呢。”

“你怎知道的?你可看到了?”

“奴婢哪能见着,是小郎去见的。”

“我阿弟怎还没睡?”

“小郎夜里偷偷跑出来捉蟋蟀呢,要不是出了这事,还没人发现。”

“这个颜頵,要打了。”颜嫣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转身穿衣服。

永儿见了十分吃惊,忙道:“三娘可不能去见状元郎。”

“我反正要去看看,你去吗?”

“夜里凉,得多披件氅子呢。”

~~

院门果然是落了锁的。

颜嫣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捡了几个石头便往亮着灯的中堂那边丢。

两声响之后,果然见颜頵晃头摇脑地从堂中出来。

“阿姐。”

“你完了,夜里不睡,捉蛐蛐。”

颜頵好生懊恼,道:“阿姐你不也没睡。”

“我不一样,我听到动静才起来的。”颜嫣问道:“阿兄有何事?”

“没与我说,方才写了纸条递过去了,可能与阿爷的仕途有关吧。”

说话间,只见薛白也从中堂出来。

颜嫣招了招手,将他喊过来。

“被狗咬了?”

“没有。”

“嘁,还是状元郎呢,丢死人了,转个身我看看。”

“换过了,袍子没咬到。”

“又不是我缝的,你大半夜跑来想说什么?”

薛白先拍了拍颜頵,让他先去歇着。

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借着夜色的掩护,再侧了侧身,方显得不那么尴尬。

“圣人明日要给我赐婚,你若不愿,明早我想办法阻拦此事。”

“阿兄活该,让你到处沾花……不对,什么关我愿不愿的?”

月色下,颜嫣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薛白看不到她,揣摩着她的心思,有些摸不透,遂道:“我今夜来,便是商量一下如何阻止此事,我应该能阻止的……”

“哦,我可是困了。”

“嘭”的一下,那本来就挂着锁的门被关上了。

薛白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似乎已经不纯粹是重生前那个自己了。

忽然,那门又被推开一道缝,永儿提着一个灯笼,以有些颤抖的声音,道:“薛郎,三娘说,抗旨可是要杀头的,你还是老实听主母安排好了。”

~~

次日天明。

“圣人作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韦芸叹息道:“只要你不嫌我家小女身子体弱多病就好,每年这丹参也不知得花费多少钱财。”

“是学生不配。”薛白道:“那若是……若是可行。可先订下婚约,至于成婚,不如再等两三年,既让她多陪师娘,也等老师回来,毕竟如今都还年纪小。”

“是这个道理,你这孩子想得周全。”

“若这两三年间,老师觉得我人品不堪,或是我闹出了大祸事,到时退……”

“莫说这些了。”韦芸笑道:“平时多爽利一人,这桩事上怎瞻前顾后的,我尚且不提别的好歹呢。这是喜事,利落些。”

“是,凭师娘作主。”

“去吧,你忙你的事,上衙要晚了。圣意来了,我带三娘接旨便是。”

薛白于是告辞。

韦芸忙吩咐大婢相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出去了?”

“是,娘子。”

“太好了!个个都想榜下捉婿捡现成的,苍天开眼,这孩子不是个没心没肺的。”韦芸当即便起身,喜不自胜,“快,备笔墨,得给阿嫂写封信。”

“也不知崔娘子该有多急呢,殊不知薛郎写《西厢记》便是早早料定会有这一出!”

“你何处看的?”

“奴婢这便去备笔墨。”

“慢着,先莫声张,待圣意下来再提。”

“是。”

虽恼这婢女偷看戏文,韦芸却还是高兴不已,想着要如何给崔氏、颜真卿说此事。

但等她几封信都写完了,等了许久,却一直没等到圣旨,一颗心焦急起来。

到了下午,永儿跑到堂上来探头探脑,也是急得不行。

“娘子,听说长安城抢薛郎做女婿的可多,莫不是他们连圣旨都敢拦?”

韦芸不由蹙了眉,心知确有这种可能……

直到暮鼓声响,连她都觉得心慌,忙对永儿道:“你快去陪着三娘,莫让她等焦急了。”

“哎。”

“来了,娘子,前院有圣旨来了!”

“怎么办?教了三娘怎么答吗?”

“我知道我知道。”永儿连忙举手,“按着戏词最后一段答就好了,‘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

~~

“臣谢陛下恩典!”

圣旨送到时,薛白犹在秘书省,遂在一众同僚的注目下领旨。

给他的旨意有两份,第一份是任命他为承务郎,兼太乐丞。

承务郎是文散官第二十五阶,是虚职,但是官阶是从八品下,李隆基是硬生生把薛白提到了八品,为的就是让他兼任太乐丞。

太乐丞也是从八品下,属于太常寺太乐署,负责音乐、舞蹈等教习,以供朝廷礼乐之用,王维及第之后的起家官就是太乐丞。

如此一来,薛白才入仕十余天,身上的官职便是承务郎、太乐丞,兼秘书省校书郎、图书催纂使。

这是李隆基对薛白一直以来尽力献宝的奖赏,也是因为薛白的态度很让他满意。

紧接着,第二份圣旨,便是给薛白、颜嫣赐婚。

一场风波闹到头来,薛白娶的既非高门大户,又非贫寒人家,女方家世在圣旨里一笔带过,只说是两情相悦、师门相亲,总之是一锤定音,都不许再闹了。

……

“什么?”

陈希烈听得消息,匆匆起身赶来,奔出官廨,直赶到秘书省大门处,正见薛白捧着两卷圣旨站在那发呆。

“你……尘埃落定了?”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道:“得左相提醒,如今我成家立业了。”

陈希烈回过身来,暗道如此也好,方才抚须从容而笑,问道:“一切皆如你所料,终成了是‘金榜上的状元,奉圣旨的女婿’?”

“左相也看《西厢记》?”

“偶然听闻罢了。”

薛白笑了笑,道:“看得出来,左相虽淡泊,实有济世之志向。”

若不是有志向,陈希烈总不能是因为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戏文才看得这般认真,信手拈来。

但陈希烈却连忙摇手,道:“没有没有,薛郎不要说笑。”

两人说罢,薛白回过头,恰见李华也站在台阶上看自己,眼神隐有些幽怨。但薛白也不欠他的,他女儿帮忙写本戏文而已,他一年间都升到六品官了。

此时,暮鼓声还在响,而秘书省的诸人却都不急着还家,因圣人旨意上说了“夜以继日编纂者,发膏火之费”。

薛白也把心神收回来,投入这样的忙碌之中。

偶尔,他会低头看看衣襟上的绣纹,心想浅青换深青,又得要再缝一件新的官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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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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