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闪回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汽车,但坐进铁盒子里的朵拉还是感到万分惊奇,左摸摸右瞧瞧,似乎是想弄明白这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

看着这家伙大惊小怪的样子,夜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话说你连能超空间航行的星舰都坐过了,这种小玩意儿有什么好好奇的?”

朵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星舰是什么,接着小声的说道。

“星舰……比这个厉害?”

被安全带绑在副驾驶位上的小考拉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这大概是猎户号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抱,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看着慌忙解释的朵拉,夜十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想……看来得从最基本的常识补起。”

或许等回了曙光城之后,他应该去书店里买一套小学语文教材。

虽然灵能是个很方便的交流工具,但缺乏常识也是个大问题。

一行轿车停在了罗威尔营地的门口。

这座曾经的军事基地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可供游人参观的旧时代博物馆。

插在门口的半人高石碑上镌刻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一位名叫罗威尔的将军在冰天雪地中立下了“不世之功”。

后人对他的评价毁誉参半。

有人认为他的想法是好,只是执行错了,况且红土后来也歪打正着地发挥了些作用,并不像罗威尔将军的反对者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但也有人认为他就是个偏执的暴君,一意孤行的赌徒,幻想着自己是无所不能的救主,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计划害死了本不该死的人,断送了让文明传承下去的最后一丝可能。

还有人说,如果罗威尔将军没有试图用所剩不多的资源去赌那个几乎不可能的未来,或许这座研究所里的人不会死,或者至少能活下来一半。

也许他们会成为另一个70号避难所。

也许生活在这儿的人们会和南部海域的幸存者们一样,根本用不着红土这种剑走偏锋的玩意儿,甚至都不用人带着往前走,自己就将自己的光和热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另一种未来的形状只能任凭后人想象了。

除了罗威尔时期的遗物之外,这座博物馆中也存放了不少西岚王朝、大月王朝等等时期的遗物。

这些物件大多都是前西岚帝国金加仑港总督尼哈克公爵的私人收藏。

联盟的社科研究所在对那些遗物进行研究和扫描建档之后,又以捐赠的形式将这些战利品还给了这座属于金加仑港人民自己的博物馆。

再还有一些物件,则是旧城区改造期间内流入市场的。

金加仑港市政厅通过财政拨款从拍卖会上买回来了一部分。

除了那些上了年纪的遗物,这里也包含了一些后来者对这些历史的记述。

譬如鼠先生写的《红土》等等。

不过,这到底算是一段不光彩的历史。

几度蹉跎的金加仑港居民对这段历史的兴趣也远远不如以前了,因此博物馆里大多都是些外来的观光客。

在向罗威尔营地内部走去的时候,金加仑港的市长约杜用略带歉意的声音说道。

“你们要是提前几天告诉我们你们的行程就好了,我们也好事先做一些安排。”

韩明月笑了笑说道。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们只是来这儿看一眼,很快就会离开。”

两人正说话间,博物馆的外面已经传来了骚动的声音。

听闻南门二的客人突然造访了这里,全城的媒体都被惊动了,一大波记者乌泱乌泱的赶了过来。

好在约杜是个会来事儿的人,提早就料到了那些媒体的反应,事先和警卫局那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调遣了一大批警力在博物馆的外面拉起了隔离带。

已经进入馆内的客人还能继续参观,而那些后来的客人就只能等在外面了。

那乌泱乌泱的热情把朵拉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些……都是记者?”

她从夜十那儿已经听说过了记者这个词,虽然并不是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

“也不都是,大概也有一些看热闹的人吧。”看着人群中一些做出求神拜佛模样的家伙,夜十表情微妙的说道。

来自南门二的这位客人确实会灵能不假,但这些狂热的家伙大概误会了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来,当初自己上岸的时候似乎也是。

那些人将他们称之为“铁人”,也是像现在这般顶礼膜拜。

直到后来接触的多了,也受了些教育,知道那身刀枪不入的铁疙瘩只是外骨骼而已,是个人都能穿,“铁人”这个称呼才慢慢的不流行了。

夜十忽然有些失望。

这些人应该是受了些教育的,却又好像和以前一样。

同一道方子只是换了个汤,他们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群聪明人明明聪明到了极点,却又蠢笨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似乎是注意到了夜十的表情,约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

“见笑了。”

从很久以前就跟在方长身边的他,姑且能算是这座聚居地中的精英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其中的责任,但面对那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维持现状而已。

在联盟还需要这里的时候。

“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谈不上见笑,”夜十摇摇头,叹气说道,“老实说……我甚至在想,我和我的朋友们会不会其实做了一件坏事,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

约杜连忙说道。

“您千万别这么想,这座聚居地的每一个居民都很感谢伱们。如果你们没有来,这座博物馆还是尼哈克的牧场……”

“也许吧。”

夜十抬头看了一眼围墙的塔楼,那儿之前曾吊着一个百夫长还是千夫长。

他还记得是谁把那家伙挂上去的。

顿了顿,夜十又说道。

“可惜了……最先攻下这座营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约杜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旋即也沉默了下来。

他和那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在其打算北上之前还好言相劝过,最后劝不住才在方长的授意下接受了那份辞呈。

看着此情此景,想到那人后来的下场,他心中也是不禁涌出了几分悲凉。

不愿将那悲伤写在脸上,他看向了一旁的局外人——那位来自南门二的客人。

他强颜欢笑着说道。

“听说……您能看见死去之人的灵魂?那您能帮我看看这儿有没有一位瞪着眼睛的将军。”

朵拉微微愣了一下,一板一眼的纠正了他的说法。

“这是一种误解,只有活着的人才有灵魂,死去的人并不存在那种东西。”

约杜怔了怔,追问着说道。

“那……死去的人的灵魂去了哪里呢?”

“哪里都没有去,还在他存在过的地方,只不过它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成为了其他人的一部分,”朵拉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微笑说道,“我们多少会受到先祖的影响,我们的身上或多或少会带着他们的印记……而我们就是他们的延续。”

这些事情,她还是从小考拉的身上发现的。

“哪里也没去……”

约杜低着头兀自默念了一句,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绷不住心中的情绪。

原来他哪儿都没去……

他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别放弃。”

韩明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朵拉走进了营地的内部。

这座遗迹基本上已经发掘完了,只剩下少数几个疑点。

而就在这时候,朵拉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停在了营地中央的几个铁笼子上。

“那是西岚时代用来羁押奴隶的地方。”见她一副困惑的表情,韩明月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朵拉点点头,接着问道。

“之前关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月族人?”

韩明月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朵拉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一只只铁笼子。

而就在她的目光在那斑驳的锈迹上聚焦的时候,一个眼窝深邃的男人也向她看了过来,并且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你能看见我。”

“你是……大月王?”

在薯条港的时候,朵拉从韩明月女士那儿了解了月族人的历史。

虽然并不是很确定,但她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脑海里便蹦出来了这个词。

她觉得他很像吞南。

他们或许是一个类型的人,但又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

“大月王……我的后人是这么称呼我的么,”这位威严的君王喃喃念叨了一句,随后又看着朵拉急切地问道,“对了,我的族人还好吗。”

回忆着在薯条港的美好时光,朵拉腼腆的笑了笑说道。

“他们,都挺好的,至少……我见过的那部分人都挺好。”

“那就好……”

他像是解脱了似的,长长的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谢,我心里好受多了。”

看着这位像是如释重负的君王,朵拉用不解的声音问道。

“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大月王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但……他们确实因为我吃了不少的苦,我听见他们跪在这里呼喊我的名字,每当夜幕降临都在向我祈祷。”

“不过……最近倒是听的少了,我原本还以为他们都死完了。”

“还活着就好。”

他欣慰的笑着,透明的影子渐渐淡了,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两人无声的交流,没有任何人听到。

朵拉微微点头示意,目送着那若隐若现的虚影消逝在风中。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影子从那斑驳的锈迹背后冒了出来。

那人气质与大月王截然不同,倒是有些像约杜市长说的瞪着眼睛的“军官”。

不过——

朵拉通过灵能却又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并不是约杜市长所说的那个人。

并且,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这帮混球……老子的红土是让他们去救人的,可没让他们拿去当抢夺地盘的筹码!就没一个人觉得很蠢吗?在动物园里扮演原始人玩部落战争!”

“还有——核冬天都已经结束了,怎么还在用这玩意儿当粮食!妈的!连奴隶制都搞出来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朵拉愣了下,没听懂他喋喋不休的唠叨,不过好在旁边还有个对灵能略知一二的家伙。

也许是身上都有人联的印记的缘故,这次夜十也“看”见了那个人,并且还是和朵拉一起。

不出意外。

他应该就是罗威尔了。

看着那个絮絮叨叨的家伙,他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红土就是在核冬天结束之后才发育起来。”

他怀着恶意推测,光是春暖花开的天气只怕还不够。

红土的扩张搞不好和部落混战时代的血流成河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必须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击穿人类下限,红土才能找到真正适合它生长的土壤。

那就是当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活下去。

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

这句反问把罗威尔给干沉默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鼻子都给气歪了。

“这谁他妈能想到?我那时候是什么情况?我有别的选择吗?一亿人!我手上的部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如果我不能把他们喂饱,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人吃人,老子是特么要上史书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罗威尔将军忽然又沉默了下来,颓然地叹了口气,坐在了地上。

“罢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我已经上史书了,我知道你小子想嘲笑我,随你笑去吧。”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用手抵住了额头,痛苦的呢喃着。

“我承认,我也有错,至少一半的错误……我对不起那些相信我的士兵们,有些东西是能用精神克服的,有些事情是不能的。我对不起那些学者,他们说办不到,哪怕是人联最繁荣的顶峰时期也需要一座庞大的研究机构来完成这个项目,但我却觉得他们就是人联的学者,拼一拼总有办法……”

“我无法评价,但在物质构成的世界里,精神确实有太多办不到的事情,”夜十叹了口气,“比如黑的没法变成白的,方的没法变成圆的,就算灵能也做不到。”

罗威尔忽然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他们……还好吗?”

夜十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你看不见吗?”

罗威尔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营地的围墙,眼神迷离的说道。

“我看不见外面,不知道从哪一个混球开始的……好像是个自称月王的蠢货。他害怕那些吃土的人反对他,于是在这修了一堵墙。虽然他失算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反对他,但后来的人却效仿他把这营墙越修越高了。”

他喉结动了动,继续说道。

“而且……我对他们的感觉越来越稀薄了。可能确实太久远了吧,我也并不值得他们铭记,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带着我的一时糊涂,一并消失在这片土地上了。”

夜十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膀。

虽然他并不祈求任何人的宽恕,但至少他还是承认了自己的一时糊涂。

然而就在这时候,朵拉却像是领悟到什么似的,忽然开口说道。

“你……可能其实并不在这里。”

罗威尔愣住了,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周围,脸上写着古怪的表情。

“我不在这?那……我在哪里?”

夜十也被朵拉这句话给整不会了。

虽然他在灵能方面的造诣确实不如这位“神殿侍女”,但已经成型的共鸣场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这就好像当着鬼的面说鬼话一样……

然而朵拉却不这么想。

看着那个寻常人看不见的幽灵,她用无声而肯定的语言继续说道。

“真正的你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他们都是你,或者说你的延续。”

“而留在这里的,只是很久很久以前……活在200年前的那个你。”

“还未死去的那个你。”

“都是我……”罗威尔愣住了许久,不知为何脸上浮起了一丝恐惧。

“不……”

“那种事情……”

朵拉点了点头,认真的注视着他,即便他可能并不想继续听下去。

“你并没有被忘记,无论是你的红土,还是你的一时糊涂……”

“你的灵魂被这里的所有人当做……和茵索夫之树一样神圣的东西,他们传唱着你的故事和你降下的神迹,并将其视作榜样代代相传下去。”

“不!别说了,你给我闭嘴——!”

他歇斯底里的吼叫,以手掩面,转而又像是嚎啕大哭一样消逝在了风中。

又或者——

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时间线上。

原本困惑着的夜十,此刻脑海中忽然涌现了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刚才他看见的并不是已经死去多年的罗威尔,而是200年前跪在刑场上歇斯底里咆哮着的那个暴君。

他的灵魂在弥留之际跨越了时间,在行将就木前的一瞬间看见了两百年后这片土地的模样。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时间穿越。

就像猎户号的船员们一样。

只是站在不同时间线上的他们,在各自时间线上由于精神的高度共鸣,不约而同的产生的推演或者说联想。

灵能只是触发共鸣的媒介之一,并不是连接精神的桥梁本身。

“……这就是共鸣场么。”

夜十猛然间发现,自己对于灵能以及共鸣场的理解又精进了一分。

而虚空与他的距离,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接近了……

朵拉的肩膀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晕眩似的向后倒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韩明月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一脸关切的问道。

“你没事吧?”

朵拉缓缓睁开双眼,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

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异样,韩明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热切,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看见了罗威尔本人……对不对?”

朵拉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可眼中又带着一丝困惑,或者说迷茫。

韩明月见她点头,连忙继续追问道。

“他说了什么?”

“他……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我想安慰他,但他推开了我。”

朵拉摇了摇头,顿了顿之后,有点寂寞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他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延续……他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忽然泣不成声了。”

她之前遇到的几乎所有灵魂,在得知自己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之后都感到了欣慰。

包括小考拉的父亲。

包括那位“大月王”。

然而那个罗威尔将军却不同。

当他得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延续之后,他激动的情绪甚至胜过了对红土本身的懊悔。

看着自说自话的朵拉,不只是站在旁边的韩明月教授愣住了,包括孙泽文教授以及约杜市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过那并没有持续太久,韩明月教授很快回过神来说道。

“我大概明白了……你看见的是200年前的他对吗?”

朵拉轻轻点头。

“嗯。”

韩明月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谢谢,我大概了解了。”

朵拉愣愣的看着她,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怯生生地说道。

“我帮上忙了吗?”

韩明月认真的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这片营地。

“我们缺的最后一块拼图,其实就是罗威尔将军本人的证词。”

“他的部下在反叛成功之后,几乎销毁了他留下的所有遗物,无论是笔记,还是私人衣物。以至于罗威尔将军本人的意见只剩下了只言片语,遗留下的线索更多是其他人对他的间接评价,要么就是后来者对他的笔记进行的拙劣仿造。”

“无论他们是出于为他们的长官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还是为了维护他们自身的合法性,他们自作聪明的涂抹都严重妨碍了我们对遗迹的挖掘以及对历史全貌的还原。”

“甚至于,他们自作聪明的行为就和罗威尔一样,启发——或者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自作聪明的后人,造成了远甚于红土且难以估量的影响。”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好像一件了不起的事业,终于盖上了最后一块砖头。

“……多亏了你的帮忙。”

“这份留白总算是补上了。”

(本章完)

第1034章 传火

那是好些日前的事情——

永流河旁的芦苇荡,站在船头的老翁朝着码头上几个拉网摸鱼的小伙儿唤道。

“小子,这鱼碰不得,都是吃了死人的。”

几个皮肤晒的黝黑的小伙儿一抬头,见船上的老翁笑着说道。

“你这老头说什么笑话,吃了死人的鱼怎么就吃不得了?”

“就是!”

“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落进水里的都是鱼的,吃的肥些还好卖咧!”

看着这几个不知敬畏的后生仔,老头摇头叹气说道。

“你也知道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最后全都在水里,那你可知道它们落进去之前都吃了些什么。”

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都讲不出来话。

最后还是拽网的那个小年轻不知天高地厚,顽皮作答。

“我管那蛇鼠虫鸟吃了啥,我们网鱼拿去换钱,又不进自己肚子里!别个收鱼的不讲话,伱说个什么!”

其他小伙儿一听也回过了神,纷纷附和着叫嚷。

“就是!”

“你这不也是渔船么!你没打过渔?”

“老头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怕不是在担心我们坏了他生意!”

哎……

老翁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撑着长长的竹竿荡走了。

他的确是打渔谋生的不假,之前还养些鸭,不过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刚开年那儿,他养河里的鸭子就被水里的东西毒死了,常合作的鱼贩子也不收永流河里的鱼了,改做了海产生意。

大家都是做街坊买卖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再不讲究的人,也不敢赚那昧良心的钱。

可话说回来,最近新来的鱼贩子好像又不挑了,甭管什么鱼都收,只是给的价会低些,据说做的都是游人的买卖。

甭管他们做什么买卖,老翁也没法捞那些能害死人的东西拿去换钱。

和那些后生仔不同,他是活一天算一天,指不定哪天就去见银月女神了,没必要为那点小钱把阴德给损了。

况且他也不缺钱。

早在巫陀还在的时候,他就有三间祖宅往外出租了。

至于为什么还在芦苇荡上飘着,一是闲不下来,二是市政厅给了新活儿,让他去收拾芦苇荡里的“脏东西”。

这活儿只能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们去干。

碰到浮在水面上的人,他就戳上两杆,如果还有动静就救上来。

如果没有……

当然还是捞上来。

记得前些日子有联盟的研究员过来,用小杯子舀了一瓢永流河的水指着晃了晃,随后摇了摇头。

从那日起他便知道,这片河已经彻底的废了……

晚霞落下。

在芦苇荡里晃荡了一天的他正准备收工返家,却见苇草深处忽然一阵扑腾,就像突然惊醒的野鸭。

这片河上当然是没有野鸭的,老翁连忙撑着竹竿折返了回去,果然瞧见河里扑腾着一个人。

不知是被芦苇缠住了脚还是怎么的,那个被河水泡的脸色发白的人一阵挣扎。

“抓住它!”

老翁将手中的竹竿递了过去,那人抓住了之后总算安定了些,不再胡乱的挣扎。

等那人没力气了,老翁这才一点点靠了过去,将那个40来岁的老男人救到了渔船上。

他从船舱里取了一件毛毯,给那浑身湿透的男人递了过去。

“披着吧,起风了冷。”

男人瑟瑟发抖的接过毛毯,脸上写满了惶恐,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而且是从战壕里跑出来的那种,挨过机枪的打。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不过还好都是被草割的,没有枪伤。

也算是命大了。

这些天老翁见过了太多被泡肿的尸体,倒不完全是被淹死的,纯粹是被河水泡烂的。

男人瑟瑟发抖着,用结巴的声音说道。

“别,别杀我……”

“放心,这里没人杀你。”

老翁宽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把自己的暖水瓶递给了他,示意他不嫌弃的话可以喝一点。

男人当然不会嫌弃,倒是担心老翁嫌弃自己,谢了好半天才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的喝起了热水。

老翁把暖炉点上了,搁到了他的脚边,随后一边撑着竹竿往岸上靠去,一边闲聊着问道。

“朋友是做什么的。”

“打渔的……”

哦,同行。

也难怪能游到这儿。

不过看这仓皇的样子,老婆孩子什么的大概是掉队了……

老翁笑着说道。

“会打渔好啊,一会儿上了岸,你就告诉我给你登记的人,他们会安排你去码头找工作。那里有不少出海打渔的船,虽然和河里打鱼不太一样,但熟悉熟悉就会了。”

男人点了点头,只顾说着谢谢,再没有说其他的话。

渔舟乘着晚霞靠向了码头,先前网鱼的孩子们已经满载而归,正推着小车往集市的方向赶。

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市,那个披着毛毯的男人忽然绷不住的哭出了声来。

老翁蹲下了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着说道。

“好了好了,都要上岸了,你哭个什么。”

似乎是想起了死在路上的其他人,那哭腔却止不住,男人哽咽着说道。

“我只恨老天无眼,厄运总奔着苦命人。”

老翁见他却笑笑说道。

“老天无眼能让你到这儿吗?知足吧。”

男人仍心有不甘,含恨说道。

“可我不明白,为何我一生善良,从未做过恶事儿,人间疾苦却一件都没放过我。”

老翁摇了摇头。

“一生善良……呵呵,什么叫善良?不偷不抢不骗老实巴交就叫善良?那我看着河里的鱼儿也挺善良,天上的鸟儿更是善良,还有那草丛里的蛇和虫子,那都是善之又善了。”

中年男人的脸一红。

“那不能这么说,人和蛇鼠虫鸟怎么能一样。”

“是啊,你怎么能把对善良的标准放的和蛇鼠虫鸟一样?”老翁笑着说道,“你这人年龄也不小了,怎么活的还这么糊涂,把苟且也当善良。”

男人茫然的看着他。

“那……什么叫善良?”

老翁想了想,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大概就是……真正要下地狱的人,觉得你是个傻子吧。”

老天并不是没有长眼睛的。

报应并不是没有。

而且来的比想象中的要早……

男人垂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抬头看向了老人,喉结动了动说道。

“有什么办法……能不下地狱吗。”

老翁愣了一下,笑着说道。

“这……我哪知道。”

看着失魂落魄的男人,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

“上了岸有个挂着月牙的教堂,教堂附近有很多晒太阳的猫……你去找一个叫梅尔吉奥的牧师,他也许知道。”

……

天都。

喜庆洋洋的气氛中暗藏着几分肃杀。

返回天都复命的格罗夫将军头两天还风风光光,在会上嘴巴没边的跑火车讲话,结果没几天便如萨瓦预料中的那样被扎伊德拿下。

不过接下来的剧本倒是和委员会的大委员萨瓦猜的一样。

戈帕尔这头“灰狼”终究还是走在了“铁将”格罗夫的前面。

义愤填膺的小伙子们将戈帕尔堵在了自家的宅邸,所有人都不得入内,也不许出来,包括戈帕尔每天都要吃的咖喱。

紧接着没多久,人们又在他的家里搜出了西岚时代的斗兽棋。

听到仆人通风报信后,戈帕尔自知命不久矣,悲愤交加之下终于下定决心率灰狼旧部拼死一搏,却不料计划败露,几个不该打的电话反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念俱灰之下,他安排好了自己以及一家老小的后路,先放消息要去金加仑港,背地里却预备好了西帆港的小艇,打算跑去麦克伦将军的地方。

可也许是坏事做多了的缘故,那天下了场大雨,而且雷电交加。

来抓他的人早到了半小时,来接他的人却晚到了。

“天要亡我!”

看着前门进来的士兵,戈帕尔面如死灰,犹如丧家之犬。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借故上厕所,准备从后院厕所的墙上走了,却不想被来抓他的士兵识破了他的伎俩。

那小伙子见戈帕尔已经骑在了墙上,抓起竹竿就去捅他屁股,却不想下手没轻没重,把慌不择路的戈帕尔给捅了下去,一头扎在了石砖路上。

“轰——!”

兴许是来索命的阴魂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空中响起了一声炸雷,闪烁的光芒照亮了阴湿的小巷。

他浑身沾满了泥水,趴在地上抽搐着,想要挣扎起来,却呛了满嘴的泥水。

“救……命……”

到此为止他都还剩一口气,只要来个人扶他一把,他就能活。

只可惜他却绝望的看见,周围的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窗,全当外面的响动没有一样。

可惜了。

同是下雨的晚上走的,有人却是站着死,有人却走得像条野狗一样。

一代“军神”戈帕尔,就这样窝囊地摔死在了自家后院厕所背面的墙根下……

翌日。

戈帕尔的死讯传遍了全城。

人们兴高采烈的鼓掌,欢呼这头灰狼终于死了,一如欢呼他进城时一样。

正在铁窗中软禁的格罗夫听见了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寻思着是什么大喜的日子,于是冲着门口的士兵小声问道。

“家人……请问这外面,是什么声音这么吵?”

那声音唯唯诺诺,丝毫没有“铁将”的霸气,反倒像个未老先衰的老匹夫。

那年轻的士兵冷眼瞧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谁和你是家人”,但还是冷着脸答道。

“戈帕尔这个叛徒死了。”

格罗夫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就像一枚200磅的航弹在他旁边爆炸了一样。

也许是兔死狐悲。

他大惊失色,双手握住铁窗叫喊道。

“戈,戈帕尔死了?!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死的?我不同意!不——他是叛徒!我是清白的!扎伊德是了解我的,再给他打个电话吧!求求您……”

铁窗被枯瘦的手腕摇的咯吱作响,那士兵却像没听到一样。

在“谁可以落井下石,谁需要网开一面”这件事情上,大多数婆罗人都是有着共识的,那就像灵能一样无需用语言去讲。

戈帕尔已经完了。

格罗夫还能活得了吗?

就算是天都的小孩子也知道,狼肉吃完了该杀狗了……

……

狼死了。

狗死定了。

萨瓦这个太子和一众功臣们也坐在了火坑上,被烤得坐立不安,屁股发烫。

天都仿佛陷入了没有硝烟的战场,那些只会打仗的大老粗们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不过,真正让盖尔三观尽碎的还不是戈帕尔那凄惨无比的下场。

而是他曾经最最最瞧不起,甚至于憎恶到骨子里的卡巴哈委员的下场。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虽然天都已然变成了一座烧人的火坑,但沸腾的大火暂时还没烧进天都大学的校门。

坐在课堂里的盖尔正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回味着昨晚女学生的滋味儿,却不想被“砰”的一声惊醒,吓得课本都摔到了地上。

所幸这棍棒不是敲到他头上,而是敲在了卡巴哈委员的脑壳上。

自从联合办学以后,这个教育委员既当校长又当教授,在轰炸机的咆哮下风里来雨里去都没倒下过,这回却把鼻血溅在了讲桌上。

卡巴哈委员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怔怔地看了那几个拎着棍棒的小孩子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大人。

不过他最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捡起了掉在讲桌上的课本。

“同学们,把你们的课本翻到第37页,我们今天讲《L先生》,那是老师的一位故人呕心沥血完成的——”

啪!

那棍棒舞的像风一样,风卷残云般的把他打翻在了地上。

“我们问你话呢!”

“那天在剧院里!你都说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没有鼓掌!”

卡巴哈没有说话,就当那些对他拳打脚踢的人不存在,伸手去捡那个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课本,直到课本被抢过去撕烂。

他不再去碰课本,转而想站起说话,却被打翻,又站起,又倒下……直到折腾的头破血流,连那几根棍子都折断了。

他的骨头确实很硬,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眉头一拧,牛劲儿跟着脾气一起上来,举着半截的棍棒正要给他最后一击,却被身后的男人拉住了。

男人稍息站立,看着坐在课堂里的学生,声音冰冷的说道。

“同学们,你们是卡巴哈的学生,也是最了解他的人。既然他不肯交代自己的罪行,反思自己的问题,你们来替他讲。”

“一个一个来。”

课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包括盖尔。

他感觉大脑就像中了一枪,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回不过神来。

卡巴哈……

该恨这家伙的明明是自己,都怪这家伙搞那什么大考害得自己出丑,把本属于自己的机会分给那些泥腿子们,这些下等人……凭什么替自己恨他?

凭什么啊……

这不合理啊。

他想不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他太正常了,也或许是因为把书给读傻了。

而就在这时,他猛然间想起了纳亚克——那个聪明的像妖孽一样的小弟临走之前和他说的话。

‘我有甲乙丙丁四大将军……我知道自己迟早要把他们都杀了。’

‘回去以后藏好自己……能怂就怂……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柔软的蛆……’

盖尔忽然后悔了。

或许当时他应该跟那家伙走的,但现在就算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

为什么要走?

盖尔的心中忽然笑出了声,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周围都是一群吃土的羊。

多好的羊儿啊。

主人想吃肉,生怕主人吃不饱,甚至都不用主人自己磨刀。

它们主动咬死了那只不合群的羊,并将他的血肉献了出来。

他想起了纳亚克的第三句话。

‘会轮到你的,我说的。’

盖尔神使鬼差的站起身来,教室前后的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包括卡巴哈委员。

那张青肿着还淌着血的脸,依旧是那副横眉冷对的样子。

他其实有办法活下来。

但他偏要选择站着去死。

那么……

不如死的有意义些。

“老师……您走好。”

盖尔在心中默默念着,凝视着那双眼睛,脸上做出了忠厚老实的模样。

这是他头一回认这家伙做老师,也是头一回用敬语称呼他。

而且是发自内心的。

卡巴哈瞧着他,那冷笑的眼神一如既往,仿佛在说“你也配叫我老师”,可惜已经说不出话。

不过——

那未必是真的冷笑。

搞不好反而是一种保护。

或者说善良。

站在了讲台上,盖尔和一名看着面熟的男人对了下眼神,从他手中接过了棍棒。

那是他父亲的兵。

不管穿不穿军装他都认得。

盖尔紧握着手中的棍棒,就像握着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

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神,他用心里面的声音轻轻念叨。

“您的命借我用一下。”

“您的仇——”

“五十年后,我替您报。”

……

金加仑港,永流河旁。

红土已经不见了踪影,尼哈克时代的甘蔗园已经变成了热闹的集市。

从罗威尔营地出来之后,夜十和朵拉一行人便来了这里。

忙于公务的约杜已经返回了市政厅。

不过他并没有将一行人干晾着,而是将自己的秘书安排在他们身边担任向导,代金加仑港人民尽地主之谊。

看着小吃摊上的烤鱼,朵拉馋得直咽唾沫,脸上写满了渴望。

薯条港的烧烤虽然也不少,但烤法和风味却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香料撒的就像不要钱一样,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又勾出来了。

夜十也给看饿了,正想掏钱买,却被约杜市长派的本地人向导给拦住了。

“那是淡水鱼。”

那向导支支吾吾一会儿,也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含糊着讲道。

“不太卫生。”

夜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从当地人口中听到卫生这个词感觉怪怪的,不过还是听劝的把朵拉从烤鱼摊上拉开了。

这儿吃的不少,还有别的花样。

“那个烤玉米呢?还有猪肉?”

“那没问题,”向导不好意思笑着说道,“就是鱼虾得看一下,是河里的还是海里的。”

最近新闻有报道吃鱼吃坏肚子的情况,代表会正在讨论立法禁止捕捞河鱼投入市场,只不过相关的法规还没跟上。

夜十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拿起菜单点了差不多100银币的烧烤。

100银币相当于1000加仑,足够他们十来个人吃到撑了。

这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看着远处的那一支支热气球,夜十忽然想到刚上港口时的疑惑,于是看着坐在桌对面的向导问道。

“那些气球是干什么的?”

向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笑着说道。

“你说那些啊,那是银月教堂的牧师弄的,名字好像叫……梅尔吉奥。”

梅尔吉奥。

他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来应该是在论坛上看到过,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原来是银月教派的。”夜十恍然点了点头。

难怪那热气球上面长着两个揪揪,搞了半天原来是猫耳。

这也太抽象了。

望着那些热气球,向导的脸上带着一丝虔诚,也带着一些佩服。

“说起梅尔吉奥先生,他老人家也是这附近的名人了……自打他从西帆港搬来这儿,办了不少实事,包括建教堂,包括接济流民,还有教穷人的识字。虽然我不信银月女神,但他确实是个大善人,真搞不懂,西边那些人为什么要赶他走。”

“西边?”朵拉眨了眨眼。

“是西帆港吧。”望着天上的气球,夜十叹了口气说道,“威兰特人可真够狠的,连教堂都给扒走了。”

向导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晚霞。

“梅尔吉奥先生认识一些……好的威兰特人,还有一些早年赚了些钱的市民。他们做了一些热气球,把干粮放在里面,让热气球往西边飘。里面的燃料没了,热气球就像降落伞一样掉下来,落到哪里算哪里。”

夜十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能救几个人?”

向导摇摇头说道。

“能救几个是几个吧,也许有人就差那一口饭就能活呢?”

朵拉不解的问道。

“那里没有食物吗?”

向导摇摇头。

“也不是。”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吃的东西需要用钱买,于是又怯生生问。

“那……是没有钱?”

“也不是。”

“那又是——”

“别问了。”看着眼睛通红的向导,夜十高情商地拍了拍朵拉的肩膀,“明天我们就去银月湾了……对了,你试一试,能不能感知到这儿的母巢?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后面那句话是他的突发奇想,也是官网论坛上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争论。

虽说婆罗行省没有母巢,但听说红土的设计过程中似乎有参考变种黏菌的DNA并加以改良。

朵拉愣了一下,闭上眼睛之后,冥想一阵,随后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

“一点也没有?”夜十仍不死心,“那些土呢?它们——”

“我能感觉到它们是活着的,这些土居然是活的,这真的很神奇……”

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朵拉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好像……也只是活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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