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江湖渺小,杀不尽的滚滚人头!

赤霄剑的剑鸣并不是清越的,而是激烈。

李观一第一次感觉到赤霄如此愤怒的反应。

那种激烈之感,甚至于要飞出去斩了什么东西似的,就算是遇到霸主的气息,都没有这样强烈,李观一身上唯一的宝兵,陈清焰姑姑所赠的少阳剑都似被赤霄剑感应,隐隐鸣啸。

李观一顿住,看向代表有一定危险的那条路,然后看向瑶光和道人:“既是机遇,我倒是很有兴趣了,但是毕竟有危险,先把你们送到那边安全的城镇,我再回来吧。”

瑶光摇了摇头,少女声音宁静:

“无论是怎样的地方,我都陪着您。”

那苍古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左边,只一瞬间,就仿佛超越了瑶光的观星推占,这道人眼底似乎氤氲过一丝怒意,怒意如雷霆,转瞬只剩下清空本心,道:

“左。”

李观一咧嘴一笑,抖了下车鞭,老牛迈步,少年道:“这位道长,您说话可真是简练,多说几句话呗。”

苍古道人淡淡看了李观一一眼。

从不曾有晚辈对他这样说话。

他并不是倨傲,只是本性清淡而已,只是道:

“口干。”

李观一大笑,伸出手在旁边一捞,抓住一个酒坛子,然后也不看,只是手腕一抖,酒坛子就朝着后面飞过去了,斜倚着牛车护栏的苍古道人随意抓住酒坛子。

他随意喝了口,然后眉头皱起。

“甜的?”

少年道人大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道:“是啊,甜米酒。”

“不会醉人。”

“我藏在了稻草下面,足够阴凉,夏日炽热,喝上一口,却也痛快舒服。”

“怎么,道长喝不惯吗?”

苍古道人想着,真的还是个娃娃。

十四岁多的少年人,便是算虚岁,十五岁多些,却也只这样。

喜欢吃甜食。

祖文远,你的眼光,到底如何。

苍古道人仰脖饮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道融万法,甜的无妨。”

于是李观一大笑:“这不是可以正常说话吗?不要那样飘飘渺渺的,像是飘在空中似的。”苍古道人没有回答,只是饮酒,抖手把这酒坛子抛回了原位,严丝合缝。

这一辆牛车晃晃悠悠拐到左边去了,在天边吞噬最后一缕光的时候,到了一处镇子,镇子不大,自然不可能和关翼城,江州城这样的天下雄城相比较,一片漆黑。

李观一鼻子嗅了嗅,感觉到了若隐若现的一缕血腥气。

赤霄剑已经安静下来,但是那一股锐利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李观一体内,《万古苍月不灭体》的金丹旋转加速,隐隐不稳,隐隐有朝着另一个气机流转路数而去的迹象,被李观一强行克制住,他微微抬眸,觉得这地方似是个阴冷洞窟似的。

去了唯一可以住的客栈,门外有几匹马,李观一把牛车系好,进去的时候,却遇到了些熟人,是鼻青脸肿的五個大汉,正是李观一没有和瑶光遇到时遇到了的那些神兽山庄之人。

只是之前这些人桌子上都是些大鱼大肉,酒也不缺。

可现在桌子上只有一盘炒青菜。

五个大汉一人手里一个黄米窝窝头,然后围着这一盘青菜吃。

一个人一大口窝窝头,一筷子青菜。

为首的汉子抬起头大喊:“店家,再来五个窝窝头!”

“你说了的,点了菜吃窝窝头不要钱。”

然后低下头,一筷子敲了下旁边的小弟,大怒:

“你小子,刚刚是不是夹了两根青菜,我可是见到了的!”

“大哥,咱们还有点钱啊……”

“屁屁屁,到了镇北城,花销可大着呢,你吃不吃,不吃连窝窝头都没,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个稳字,吃的简单点,减减你肚子上的肥油,比没得吃强。”

“要不吃白饭?”

“江湖人吃白饭,太丢人了。”

这大汉教训了自己的小弟,时间一瞥,就见到走进来的李观一,然后脸上神色僵硬,干笑了几声,他小弟开口要喊,被这大汉一只手按住脑壳儿往下一按:“吃你的窝窝头。”

李观一没有理会那几个神兽山庄的弟子。

只是点了四碗面条,另外有几个菜,这里虽然是陈国,却属于中原南北交接的地方,饮食之上,兼容南北,有米饭,也有面类,那掌柜的很快送来了吃的。

李观一微微一瞥,见那店家约四十来岁,但是瘦骨嶙峋,面色青白,道:“咦,店家,你身子不大好,似是缺血亏血了,要好生养一养啊。”

那掌柜的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小道长了。”

他把菜都放下,这里看去物产不少,吃食种类丰富,但是李观一扫过,周围小二也是瘦弱气血两亏的样子,帮忙的厨妇,管账的女子都是怀孕的模样。

这是自家店,掌柜的儿子当跑腿的,儿媳妇算账,老妻和娘舅掌勺,但是那掌柜老妻都已年岁不小,却也已怀孕,难道是太过不知节制?

李观一想着,门外传来大喊声音:“快滚,快滚!”

“快滚啊!”

李观一见外面有男子大喊哭嚎,很快被赶走了。

有脚步声传来,李观一转头看到那神兽山庄的老大端着一盘子切片了的肉肘子过来,放在李观一他们的桌子上,拱手作揖到底,道:“这位少侠,之前,是咱们兄弟眼睛瞎了,有眼不识得真人。”

“给您揍了一顿,咱们兄弟认栽,这盘肉是咱们给您赔礼的。”

他连连作揖,说什么江湖之类的面子话。

看着旁边的猫儿,又一咬牙,从怀里掏了半晌,拿了银子放桌子上,想了想,又多掏了一堆铜板,道:“就,您这猫儿还卖不?”

“我出,出三两!”

李观一哭笑不得,抬手的时候,这大汉似吓了一跳,往后面一缩,少年道人道:“不卖不卖,伱的银子拿好了。”他袖袍一扫,这三两银子飞回去了,至于肉,麒麟已咬了一块。

那大汉回去之后,旁边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迟疑道:“大哥,好像是搞错了,我这貂儿又恢复成原来样子,可能,那只猫不是什么异兽,是之间搞错了。”

于是大汉暴怒:“你!!!”

气了半晌,一拍桌子:

“你小子,明天不准吃菜,今儿的菜汤也没你的份!”

他们吃完了青菜,最后拿着窝窝头在盘子上一擦,擦得那是光明磊落,把蘸饱了汤汁的窝窝头放在嘴里,才算是饱了,李观一等人吃了饭菜,苍古道人淡淡道:“倦了。”

“索性,就在此地歇脚便是。”

李观一看着这位不知道身份的道人,点了点头,去和掌柜的说,小镇子的客栈都是一楼吃饭二楼三楼有些客房,还有可以算是门面的套房,内外可以住两个人,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道:

“三位是要住客房,还是说如刚刚那几位的通铺?”

那苍古道人淡淡道:

“两间房。”

“贫道自住了一间,你们两个小辈一起。”

银发少女顿了顿。

然后伸出手拉了拉兜帽,遮住面容。

没有说什么。

李观一想了想,要了两间,一间是客房,一间是那种套房。

李观一和瑶光在内外套环式的套房,其实就把客厅也改成了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摆了桌子床铺,李观一让瑶光住在里面的屋子,自己则是在外面的屋子里。

瑶光抬起手,把兜帽放下来了,银发垂落,晃了晃头,堆积的银发散落下来,柔顺许多。

李观一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然后摘下了松纹剑,搁在了膝盖上,道:“瑶光你就在那里面,小心了,这镇子不对头,今日或许有不速之客。”

他想了想,《六虚四合神功》运转,玄龟法相浮现出来。

少年人敲了敲玄龟的龟壳。

“去外面转转。”

玄龟没耐烦,被赤龙法相一尾巴打飞出去,似是冰球一样撞在墙上,然后嘴巴不断开合,似乎骂骂咧咧地飞出去了,少年盘膝坐在了椅子上,闭目,能听到玄龟法相听到的声音。

他的境界第二重楼,玄龟法相不可能了离体太远。

但是笼罩这一座客栈附近是没有问题的。

那位苍古道人似乎早早合衣水下,有听到女子哭泣声音,男子叹息声音,不知为何,李观一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自来了这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很奇怪,很不协调,但是一时间却又抓不住。

忽而,李观一听到了压低声音的交谈:

‘就是这里吗?’

‘是,来了两拨儿,一拨儿是去镇北城的神兽山庄弟子,另外那边是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还有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

‘……我,我忘了,奇怪,我应该记得清楚那人来的啊。’

‘怎么感觉是三个人,又好像是两个人。’

‘奇怪,他长啥样来着?真的有第三个人吗?’

‘你个蠢货,不管了,正好需要血,这帮泥腿子,没有多少气血,狩麟大会在即,咱们得冒点儿风险,待会儿先用蒙汗药开路,再出手剁了,神兽山庄那边也不要放过。’

‘好。’

“狩麟大会?”

“需要血?听这样说,这帮武者是拿百姓来练功……”

李观一握着剑,手指抵着剑柄,已有杀气。

玄龟法相回来,李观一把事情告诉了瑶光,那边已有人来了。

李观一把手抵着嘴唇,示意少女噤声,窗户上戳破一个窟窿,然后有竹竿子伸进来,一股白烟进来。

片刻后,李观一闭目坐在椅子上,有武者持剑劈开了门锁,轻轻一推门,就已经进来,道:“年轻道士,有什么了不得的?”他手中锁链就要去拿李观一,才伸出手,就感觉到了手腕一痛。

那少年道人睁开眼睛,这人正要呼喊,只是觉得心口一痛,已跌扑倒在地地上,不省人事,李观一将这边两个解决了,微微抬眸,道:“这镇子里有问题,瑶光你布下阵法,在这里等着。”

银发少女点头安静乖巧。

没有说什么一定要跟着去的话。

李观一体内,赤霄剑鸣啸着,似在催促他快些,李观一跃出身去,见到那边的神兽山庄数人,似是因太饿了没睡着,反而和那边几个人打斗起来,李观一并指一扫,如一根针似的少阳针飞出。

那两个武者当即被点穿了穴道。

而苍古道人睡眠沉静,似乎并无半点异样。

李观一这才离开,他开启望气术,循着这两人来的痕迹,以及那淡淡血腥味道,赤霄剑的指引前去,他的身法展开,不是陈承弼老爷子教的《九宫八卦步法》,而是在陈国藏书阁内阁,那个青铜碑上记录的腿法。

是法相级神功之下第一流的上乘武功。

李观一身法如风,体内剑鸣越是激烈起来,到了整个镇子里最华丽的一座大院子前面,李观一不懂瑶光的奇术,他内气一转,腾空而起,手在高墙上轻轻一按,身子再腾空三尺,轻轻落下。

落地的时候,玄龟法相出现,轻轻一托李观一。

少年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滞空,然后轻柔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江南烟雨十二重楼》开启,李观一和这自然融为一体。

李观一反扣长剑,望气术开启,踱步走在这大院子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选择把所有人打倒的潜行方式,只靠着步法,或者潜藏阴影之中,也没有什么护院,就到了最为里面的地方。

浓郁的血腥味道,赤霄剑的鸣啸几乎化作杀意。

李观一屏息凝神,听里面的人交谈:“哼,人还没有好吗?”

“这里的这帮泥腿子,实在是太废了些……”

“倒是你,你炼丹炼了这么许久,不也是没有炼出什么东西吗?”

“哈!你当我是谁?是仲孙天觉那个废物吗?”

“那老小子被徒弟偷了自己的功夫和丹炉,几乎发了疯似的多少年,听说他徒弟都去了陈国宫廷,成为了御用的术士,最后死在了自己的徒弟手里,唤作什么侯中玉的。”

“我可不是他,要借助天材地宝炼丹长生,可不能用外力。”

“更不该用什么麒麟血,异兽血!”

“他们都不对,他们虽然自诩是术士,走在道门之左,非正非邪,却始终不肯走那一步,为何不去想想看,最通灵的生灵,可是人啊!”

李观一握着剑的手微顿了下,另一个人冷笑道:“所以,你才控制这个镇子,要这些百姓给你放血,还让我等的弟子给你杀死过路的武人,不过,你也没有炼化出什么东西来。”

有老者大笑:“哈哈哈,你错了,我炼出来了,吾得了青袍长生客的一道传承,已炼血为功,只是这【狩麟大会】,有天下第一美人,美人是虚,但是那几位宗师可是不假,吾要炼此血丹。”

“奉给我阴阳轮转宗的大长老,自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珍馐美酒,神功宝兵,尽数在手!”

“哦?是何物?”

术士道:“哼,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

那阴阳轮转宗之人淡淡道:“哦?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你才强迫他们全部怀孕生子,就是为了用这里的人为资粮,为你不断生孩子,然后淬炼丹药?”

那老者自得道:“是啊,这里可是两国边境,是天下最乱之处;那些个官员,我自有好处给他们,他们的百姓也没有死,只少了些出世的孩子罢了。”

“人嘛,算什么呢,算是天下的家畜?”

“这世道里,普通泥腿子,就和地里的杂草一样,只要看着大差不差,少一茬也没什么,甚至于是不是原本那一茬都没关系。”

“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有些难,但是我若是不求立刻的大药效,就一点一点去试验,不是更好?每年生一次,一个镇子能生出好多个,试一试药,能延寿一年半载,也是好事啊!”

“至于那些孩子……”

这老术士顿了顿。

许久后,淡淡道:“命小福薄罢了。”

忽有一声剑鸣。

屋子里两人都神色骤变,齐齐提起内气,都有一身浑厚的内气,放在外面也算是个好手,但是在这一瞬一把剑直接飞入其中,大门崩裂。

松纹古剑直接到插在那中年男子的头上。

这把道门的剑上泛起赤色的纹路,鸣啸不已,如同长空般的剑意升腾,李观一体内的赤霄化于这把剑上,只是一瞬间就瞬间凿穿那武者的防御。

却犹未死。

李观一瞬间出现,握拳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六虚四合神功》的层层叠叠劲气交叠爆发,一瞬间将那男子打得扬起,大脑一片空白,李观一顺势旋身,秋水剑已经斩杀过那男子喉咙。

鲜血喷出。

李观一同时俯身迅猛前扑,只是一下就把那老术士打得飞起。

老术士似乎也要掐诀运转奇术。

可李观一和侯中玉交过手,知道这些人的手段。

几乎是瞬间,那老术士的手指就被削掉,李观一一脚将那老者踹飞,抓起旁边一根竹棍,猛然一抛,将其钉杀在墙壁上,张口喷血,气息萎靡,李观一是从大祭杀出来的,曾经从一城封锁里面活下来。

他厮杀的频率和烈度,完全不是这老术士能比的。

短短交锋,实力全开,一死一重伤。

少年抬手抓起泛起赤色流光的松纹剑。

剑身上,赤霄剑的流光变化。

赤帝的神兵,哪怕是赤帝已死去了,仍旧渴望保护他的子民。

李观一伸出手把那老术士抓出来,少年人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道:“孩子在哪里……”

老术士还有一口气:“你说,不杀我。”

李观一直接斩断术士右臂。

“在哪里?”

老术士哀嚎痛哭,道:“你说不,不杀我……”

李观一把其左臂斩下,如针似的少阳剑鸣啸不已,赤霄剑影直接从松纹古剑上附着于少阳剑上,煞气热烈,抵着那术士眉心,缓缓靠近,最后后者终于恐惧,大呼道:“我说,我说!”

李观一提着术士,如他所言那样,打开了暗门,扑面一股腥臭的味道,让李观一的身躯都僵硬,处处白骨,地面如血池,一个一个笼子里面是一个个孩子,都彼此枕着。

有一个孩子在外面,才三岁左右模样,会说话。

就坐在血水池子里。

断了一条手臂。

孩子不知道被服用了什么丹药,断掉的手臂长着肉芽,好像要长出什么东西,却又没有被处理,有一个个蛆虫,蛆虫落在血池里,孩子懵懂无知,正自坐在那血池里抓着蛆虫玩哩。

然后注意到了李观一和那术士,孩子伸出剩下的一只手臂,笑容天真:

“抱!”

那术士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怖。

他看到那少年道人的双瞳风波涌动,下一刻,术士感觉自己身子坠地,少阳剑直接贯穿他周身百穴,痛如凌迟,痛得他几乎要死,却又被定住,最后才贯穿其头颅!

白发苍苍的头颅炸成一团。

李观一蹲下来,看着那孩子,道:“你,是谁?”

孩子道:“我是谁?”

那术士之死,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外面有喊杀声音,一个个提着刀剑的武者奔杀过来了,少年道人看着那些孩子,他神色柔和下来,解下来自己的道袍,把孩子抱起来,放在上面。

他轻声道:“闭上眼睛,哥哥给你吃点心哦。”

这个孩子懵懂闭目。

那些武者已经起身,各持刀剑,扑杀向李观一的要害。

这也是江湖啊……

少年伸出手把孩子的眼睛蒙住,背对着那些武者,右手伸出,虚空中,黑色的煞气猛然暴起,如同猛虎的咆哮,一柄暗金色的战戟出现他的手中,正烈烈地咆哮着。

兵器斩在上面,尽数折断。

那少年起身,旋身一转,战戟如猛虎咆哮。

我艹你妈的无秩序的江湖!

五颗人头齐齐飞上天空。

苍古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客栈之上,看着这一幕,大袖飘摇。

血液混入血池,少年持战戟,踱步走出,鬓发微扬,如同怒虎,游侠气质散尽了,那是烈烈的兵家猛将之风。

前面是几十个武者,可那少年人却握着战戟,大步走来。

好煞气。

苍古道人垂眸看人间,他缄默许久。

“祖文远,你的眼光,比我要好。”

(本章完)

第184章 自在快意,当提剑扫平不平事

李观一看着前面涌出来的武者,每一个都算是身手矫健,大多都有内气在身,此刻正都握持兵器,死死盯着那边的少年人,方才五人齐齐出手,却被一招全部斩首,足以震慑他们。

李观一握着战戟,踱步往前。

他心中的火气化作了杀气,婶娘带着他游走的时候,很小心保护他;之后入了关翼城附近,那里有薛家,有朝廷的规矩在,黑市的人口买卖都被薛老踏平了一次,才跑到鬼市。

那里是天下大国核心区域。

秩序,此刻的陈国之秩序,也比起混乱无序要好得多。

“杀,他就只有一个人!”

“杀了他,不然咱们也跑不掉!”

这些江湖武者齐齐暴起,皆出手,内气勃发的时候,隐隐然有一丝丝血色,毫无疑问,这些内气和那方士的研究有关系,李观一脖子微微歪了下,避开了一枚箭矢,手中战戟朝着后面猛然一撞。

螺旋的猛虎啸天战戟尾端直接凿穿了一人腹部。

江湖啊……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镇子里面感觉到的不协调感是什么。

这样的一个镇子,才刚刚日落,竟然听不到孩子的声音。

这对于百姓生活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李观一见识过江湖愉快的东西,但是在入这江湖十天之后,他就看到了江湖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所见的是否全貌,但是此刻要做什么,身体更为明白。

杀!!!

猛虎啸天战戟收回,这神兵沉重,恰好符合李观一的状态。

他踏前一步,双手握着战戟,猛然横扫,简单直接,那什么诸多技艺,剑术刀法,都不得不化作防御,一身体魄力量爆发,十几把兵器被直接砍碎。

下一刻,战戟化横斩而为竖劈。

重重地将一個人劈成两半。

气浪爆发,裹挟血肉。

李观一大步朝前。

不再是江湖的步伐,而是兵家直接的蓄势,然后以肩膀撞住一人,猛然爆发的劲气将其直接撞飞,在空中的时候就口喷鲜血,眼见不活。

顺势,战戟猛然扬起。

爆发的劲气化作狂涛。

这是兵家的战阵,真正的名将踏入战场,手持神兵的时候,江湖人最好的选择,根本不是正面冲击,而是纠缠远离,有人以机关弩射出淬毒的弩矢,趁着战戟大开大合的时候,朝着李观一射杀而去。

少年并没有去管这些。

赤霄剑影附着于少阳剑上,一道赤色流光在李观一身边环绕,直接把那些暗器全部嗑飞,打落。

完美弥补了战场武学大开大合威力强横,却终有疏漏的破绽。

猛虎啸天战戟重重劈下,从肩膀处镶嵌入一人,那是个胖大汉子,得有快三百斤重了,双手死死握住战戟的柄部,大呼:“杀了他,杀了他!”

其余有数名武者暴起扑来。

却见到那少年道人脸上一丝冰冷。

那人忽然惨叫。

连着人和战戟一柄被提起来!

李观一旋身一转,手掌松开,顺势握着战戟到尾端螺旋之地,一丈二的猛虎啸天战戟散发出黑色的煞气,只是一瞬间横扫,猛虎吞口的戟刃鸣啸,爆发出如同猛虎嘶吼的声音。

【卷涛】!

死寂一瞬。

狂涛暴起,劲气化浪,十几个武者齐齐被击飞,皆有残肢飞舞,那抓握着战戟之人,不知道身体被震散甩飞到了什么地方,战戟这样的残暴兵器,兵家的武学战斗起来,并不美观。

没有杀人唯眉心一点痕的唯美,没有飘逸的身法。

唯有,暴力,直接,招式上残暴的统治力。

李观一呼出一口气。

本身第二重楼的内气消耗剧烈。

但是他还可以打。

因为体魄强大,靠着体魄之力,也足以提起神兵厮杀,那边传来声音,在这里的厮杀动静足够大,大到了镇子里的百姓都被惊醒,然后发现是这里出现问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于是一咬牙都奔来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院落里到处的尸体,有好些人都一下反胃要呕吐出来,但是还是急急地跑到了屋子里面,大喊道:“孩子呢?孩子哪里去了?”

神兽山庄五人组见了这场面也是脸色一白。

底层跑江湖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有几个差一点把今儿吃的窝窝头给呕出来,也就那老大听说有孩子糟了难,来这里帮把手,撑住神兽山庄的面子,没有一口吐了个稀里哗啦,一堆人翻过来翻过去找过去,没有见到孩子们。

忽然有人大喊:“在这里,这里!”

众人一蜂窝涌过去了。

然后安静,那边是这华丽宅邸的后院回廊,几十个孩子都安静睡着了,一名少年道人盘膝坐在那里,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干净的道袍铺在那里,让孩子们坐着,膝盖上放一把松纹古剑。

外面尸山血海一般,里面却奇异清净。

少年哼唱着古老的安眠歌谣。

染血的长剑放在旁边,剑穗在风中微微晃动。

孩子在他旁边睡着了,很是安心。

道人睁开眼睛,眸子平和,并无半点煞气,只是轻声道:

“不要吵醒他们。”

于是镇子里的百姓都来找自己的孩子,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不敢相信,混杂心痛,恍惚,诸多的情绪,找到自己孩子的,脸上的表情化作了狂喜,失而复得的感情,几乎要哭出来。

但是还有不曾找到孩子的,仓惶不已,脸色苍白。

低声的哭泣,交谈,绝望,悲伤,众生百态,李观一提起了松文古剑,把有了血的道袍穿上了,走出来,外面的尸骸都摆放着,那边的神兽山庄子弟道:“这,这位道爷……”

他说话的嘴巴都在打哆嗦。

之前以为这位爷仁善,他们第一次的冲突就把自己揍了顿。

现在才知道,那是这位爷不在意。

乖乖的,这得几十个人了,就短短时间就给料理了,剁了干净,那把剑,是怎么造成这样狰狞的贯穿伤口的?都要把人劈成两半了……

他其实不打算来的,但是想了想,还是道:

“这些尸体,得处理好啊,我看了看,都是江湖人,看着像是【阴阳轮转宗】的门人,那可是魔宗分支之一来着,睚眦必报,不处理好的话,容易有仇。”

李观一嗯了一声。

然后道:“有劳,把这些尸体搜集一下。”

神兽山庄众人对视,咧了咧嘴,没话说,那些百姓现在或悲或喜,可没有时间做这样的事情,他们几个刚刚也杀了两个打算放蒙汗药的武者,算是上了这贼船。

得,干活就是了。

他们花了好大功夫把这些凶徒的尸体搜集起来。

然后还摸了银子什么的,凑了一堆。

也不敢拿,就只放在旁边,李观一看着这些敌人的尸体,从腰间褡裢里面拿出来一个碧绿碧绿的小瓷碗,然后打开来,拿了一点撒到了这些尸体上,于是这些尸体很快开始冒血泡,不片刻,这几十个阴阳轮转宗弟子就化作一大片血水。

又提了两桶水一冲,什么都没有剩下。

李观一的心情稍微平缓了些。

“侯中玉配的药粉,真是有用。”

神兽山庄五人组看着这血水,打了好几个寒颤。

这些事情忙碌完,天也已蒙蒙亮了,镇子里各自回家去了,然后要款待李观一他们,李观一却只是提着剑,不知道在想什么,神兽山庄那些人老大雷老蒙道:“这,道爷,这银子怎么办?”

李观一如梦初醒,回答道:

“皆分给各家各户,让他们给孩子养好身子。”

“我再来开几副药方,都是补血养气的。”

“至于这里……”

少年看着这华丽的宅邸,他手中握着一个火把,麒麟吐火。

李观一抖手将火把扔入其中。

这华丽宅邸彻底被火焰引燃,少年握着剑,鬓发微扬,手中则是有一幅地图,道:“你们知道……这种门派的风格吗?这里只有一个镇子,但是阴阳轮转宗的弟子不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雷老蒙得意道:“啊,那是自然的,哼哼,我可也算是老江湖啦,这【阴阳轮转宗】,往前面几百年好像是魔宗的吧,不知道怎么惹来了陈国开国太祖陈国公,那老杀才一顿搞啊。”

“反正最后魔门都分裂了,喜欢内气走火入魔,趴在人身上一炸一个响的是西域魔门,阴阳轮转宗说是参悟道门奥义,阴阳轮转,又兼具阴阳家的学说,重新立下的宗派了。”

“按着道理,这附近应该是有他们一个分坛……”

雷老蒙声音凝滞,他看到那少年的眸子安静。

雷老蒙脑子轰的一下蒙了,结结巴巴道:

“这,道,道爷您是……”

少年道人轻声道:“我杀了他们的人,我们一走,这里的百姓会被迁怒的,侠客行侠,得到了心中快慰,一走了之,但是留下百姓又如何呢?”

“这样的话,我来之前,他们多少可以苟活,我走,他们反倒要被害死了。”

“那我算是什么呢?”

雷老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侠客行侠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之后呢?

这好像不是一个江湖游侠会有的想法,只是这个自问就仿佛是个匣子,雷老蒙脑子里一个一个念头涌动出来,脑壳儿都有些痛。

他敲了敲脑壳,把脑袋里的想法抛出去了。

雷老蒙结结巴巴道:“可是,世上都这样啊。”

“侠客不平拔刀,然后潇洒离去。”

“这。”

少年道人笑道:“所以百姓就只是注脚嘛,我才不要这样。”

“侠名,我要;百姓,我也要救。”

“大丈夫在世,有些事……并不该取舍!”

“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得彻底,我想了想,怎么样让他们忽略这里的百姓呢?”

“只好,把他们在这里的分坛端了。”

雷老蒙头皮发麻,看着那少年道人,一身蓝色道袍,木簪束发,火焰流转在后面,为他的眼底增添了火的痕迹,一股说不出的张狂扑面。

江湖上,谁人会主动触这阴阳轮转宗的霉头啊!

说是斩草除根,说是江湖上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看似是正派人士,却要打了小的,为了防止出事,索性把老的一起打了,斩草除根反向用之。

这,这……

这还是正道人士吗?!

雷老蒙胆儿都颤起来,却又觉得看着这少年人,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激发,让他也有一种血脉贲张的错觉,他把这玩意儿压下去,默念江湖稳字诀。

然后一咬牙,拉了李观一道:“这,道爷,不是我说,那山上,少说一两百人,都是武者精锐,能在分坛做这样事情的,咱说小喽啰都和我一样能打。”

“洗锅刷尿盆的都得是个有内气的了。”

“江湖在世,不平事情多了去了啊,要稳,要稳,稳字当头。”

“那大和尚都说不沾因果,不沾因果啥的,您做这样的事情,然后去报官就可以了,再说了,江湖武者做事情,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得拿出去和人说,都得说一声这事情做的地道啊。”

他苦口婆心,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昨夜那少年道人尸山血海仗剑,背后的孩子们安睡,让他心底有恻隐之心,还是不想要这少年道人踩在坑里面。

苍古道人踱步走出,站在李观一的身旁,淡淡道:

“好杀性。”

李观一道:“前辈觉得,不该杀?”

苍古道人看着他,道:“你为何杀他们?你觉得是善?”

李观一道:“自然。”

道人道:“善恶如黑白,世上不会有全部善,你又要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李观一道:“杀人即恶。”

道人看着他:“你也杀了许多人,你是恶吗?”

“你杀尽恶人,天下可为纯善么?那时候会否有新的恶?”

李观一看着道人,他忽然笑起来了,道:“道长,我不想要和你讲这样玄玄乎乎的大道理,我着实是不聪明,您的道理就等以后回答吧。”

“道长也不妨低下头,看看人间,伱见到这样的场景,你不怒,没有杀机吗?!”

“若是你不怒。”

“那么,道长,是你不配和我讲道理的。”

李观一看着天空,他忽然笑起来,把麒麟抓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边的百姓,百姓们有的来道谢,送来很多东西,东西很杂,各式各样的都有,什么好腊肉,好酒,好葫芦。

神兽山庄五人组的剩下四个,不得不开始收拾。

那道人杀性忒也重,他们觉得自己简直是和老虎狮子在一个水池子里喝水似的,那简直,吧唧嘴都得把声音压低了,哪儿能让这杀心道人自己收拾的?

他看到断臂的孩子,兀自还开心玩耍。

而孩子归来的女子男子们都欣喜,年长者眉宇却已经有了忧愁,只是强作欢笑,李观一走过去了,少年道人半跪下来,和那孩子目光平视,微笑道:“……哥哥想要问你要个东西。”

那孩子疑惑:“嗯?”

少年道人轻声道:“我是个俗人,我没有什么勇气,雷老蒙说的话,我觉得也有道理,人总是不喜欢冒险的,可是我觉得我若是那样做了,就这样被你们感谢了,然后就走,会后悔的吧。”

“你可以给我什么东西吗?让我下个决心。”

孩子想了想,他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东西。

轻轻放在李观一的手掌上,开心笑起来:“糖,很甜的。”

少年道人轻轻笑起来。

“好,契约达成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边的雷老蒙,道:“现在,不再和我无关了。”

雷老蒙怔住。

那少年道人提着剑,道:

“这个孩子,用一颗糖果,买那一山武者的命。”

“这个因果,我接了!”

雷老蒙瞠目结舌,却又不知道怎么的,心潮澎湃。

那少年转身,朝着那些百姓微微叉手一礼,道:

“请给我三壶箭。”

镇子里的人们送上东西,李观一道:“镇里的官员呢?”

有人道:“您杀死的,就是镇子的长官了。”

李观一大笑,却又笑得荒唐,这天下荒唐,江湖荒唐,庙堂也荒唐。

他看向那边的几个武者,道:“几位,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雷老蒙还没有说,那个最鲁莽,被李观一第一次放翻了还红了眼拿着棍子上的小个子已经拍胸脯道:“道长你说,就您昨晚做的事情,说什么咱都帮了!”

雷老蒙气得跳脚。

“要稳,要稳啊!”

李观一却道:“我已问明了镇中人,那阴阳轮转宗在此地的分坛所在之地,诸位能驱使野兽,请听我言……”李观一告诉他们几个在周围用野兽制造动静,如有大军来绞杀。

围三缺一的路数。

雷老蒙道:“那入口呢?”

李观一道:“我一人,足以。”

他杀了那些人,见到那样情况,人有心者,皆要拔剑杀之;但是却不能就此扬长而去,他若如游侠一般离开,就不是他了,报官无用,可他还有手中的剑和胯下的马,有烈烈的风,这也一样是江湖。

少年骑了雷老蒙驯化的马匹,提了剑和弓,骑马出去的时候,勒紧了缰绳,看着那边的苍古道人。

他扬了扬眉毛:“我确实是恶人了,道长。”

“但是如果双手血腥,可以救下大多数人的话。”

“那就让我永坠杀戮的炼狱吧。”

“您的大道很有趣,我没有办法回答,但是在我看来,没有了人的大道理,也只是废纸罢了!”

战马鸣啸,少年从容地去了。

银发少女不知何时来了的,少女看着李观一的背影,叹了口气,嗓音安宁,道:“前辈……”

瑶光轻声道:

“李大哥他性格直接,却没有恶意的。”

苍古道宗淡淡道:“无妨,若无此言,不是祖文远看中的人。”

“知道趋吉避凶,可以活得长远;但是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撕裂乱世……”

他看到那边断臂的孩子独自玩耍,追蝴蝶,抬起头对他的父亲说:“阿爹,我已经回家啦。”

“我的手臂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位阿爷说,我的手臂只是出去玩耍了,还会回来的。”

旁边汉子转过身,掩着口鼻,眼睛发红哽咽。

那孩子跑过去,道:“阿爹,阿爹不哭哦,你看,我这样也可以的,可以自己穿衣服,吃东西,还能够和蝴蝶玩。”

孩子别扭地做出一个个动作,希望逗笑父母。

像是个摔断了胳膊的小丑角儿。

那汉子却如同被刀子攮在心口,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道宗垂眸,他去取水,土,调和了泥土,随意捏出了一只手臂,然后唤那孩子过来,然后把这泥塑手臂直接安在了这断臂孩子的断口处,手指轻轻拂过。

那孩子愣住,道宗轻轻弯腰,递过去一物。

那孩子下意识提起了断掉的右手。

抓住了道宗递过去的花。

然后孩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看着自己的手臂,再然后,刚刚还表现得很乐观的孩子,这才大哭起来了。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痛彻心扉。

似终于缓过神来。

银发少女道:“道门化生,您果然是……”

苍古道人淡淡道:“只是生机衍化,不如墨家机关术,还有那青袍的肉白骨之术,只是给那孩子留下一线希望,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我辈修道参悟,正为了那遁去的一点希望罢了。”

“我是来为看祖文远选中之人来的,他……”

“确实是不亏祖文远看重,只是有一点不好。”

道宗淡淡道:

“当年传祖文远的《皇极经世书》第六十篇,并不适合他。”

这一句话,已是要量身传法!

道人垂眸,看向瑶光,道:

“你的父亲,还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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