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141章 书坊

第141章 书坊

虢国夫人府,明珠绕过长廊,步入香闺。

“瑶娘。”

“嘘。”

杨玉瑶起身,披衣出了屏风,拉着明珠到偏房,小声道:“这边说,莫吵醒了他。”

她自觉有趣,忍俊不禁道:“莫吵醒了我的弟弟。”

“是。”明珠也觉好笑,小声禀道:“是杨钊前来送礼了。”

“没空见他。往后他再求官,干脆让他将官职写在礼单里,省得啰嗦。”

明珠应下,转身正要走,屏风后响起了薛白起身的动静。

“吵醒郎君了?”

“可是杨钊来了?”薛白道,“我去见见他。”

此间的床很舒服,他一觉睡得很饱,才起床就神清气爽,从容自得,倒像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待拾掇妥当,薛白到前院堂上见了杨钊,更如主人待客。

“劳国舅久等了。”

“诶,我是国舅,你也是国舅,兄弟之间不可如此客气。”

杨钊对薛白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甚至想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道:“务必称我为‘阿兄’,我虚长些年岁,唤你为‘阿白’,可好?”

“由阿兄作主。”

一番亲切的寒暄之后,杨钊在堂上坐下,竟真就是来找薛白的,沉吟道:“近来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听说那些范阳来的士卒到处砍人……”

所有薛白认识的官员中,杨钊立场最洒脱,眼中只认好处,不太在乎对方是右相、东宫或杨党。此时既说了“到处砍人”,想必是被安禄山挡路了。

“杂胡确实是跋扈了些。”薛白应道。

杨钊眼睛一亮,愈显真诚,道:“你在中秋御宴上拦了杂胡认母一事,他只怕要忌恨于伱,往后你要小心了。”

“我近来只管备考春闱,朝中这些事不是我一介白身能管的。”

“话不能这般说,你才华如此之高,取一状头不在话下,入仕几年,很快便能赶上我。”杨钊说笑道:“我也得快快上进才是啊。”

薛白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阿兄可有计议?”

“裴公在河东盐税一事上立了功劳,可以迁光禄大夫。王鉷早在窥伺御史大夫之职,以期红袍换紫袍。巧的是,我人缘不错,与他们皆有交情,此事本都快谈妥了。”

可见,裴宽在仕途上快无路可走了。虽有薛白助他联合杨党、立下功劳,可到了分利之时,连杨党都在算计着让他交出御史台的实权,迁一个虚职。

没办法,越是众望所归,盼裴宽拜相在朝中为河东执言,皇帝就越忌惮、打压他。

事到如今,已与能力、人品都无关,这人就不可能出头。领个虚职老实致仕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安禄山根基更稳固,只怕连命都要没。

薛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道:“待王鉷披了紫袍,阿兄想谋御史中丞一职?”

“是。”杨钊说到兴起,粗俗之气又显出来,道:“偏这个时候,杂胡跑出来想抢御史大夫一职。”

“这杂胡。”薛白骂道,“那他的两镇节度使可要卸任了?”

“自然是兼任。从来只有捉权,岂有放权的?”

李隆基用人就是这样,喜欢集权,往往让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职,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余职。

杨钊也不差,一年内身兼数职,从青袍、绿袍换到浅红袍,如今还想换深红袍了,这也与薛白助杨銛发迹有关。

有时薛白想想,除了得一点名望、人脉、圣眷以及贵妃义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万苦,赢的还没有杨钊多。

“杂胡太贪心了,吃着锅里的,还伸手到王鉷与阿兄的碗里来?”

“不错。”杨钊一拍膝盖,怒道:“杂胡如此欺负你我兄弟,当给他点颜色瞧瞧!阿白,你消息广,可知范阳劲卒杀人案详由?”

“此事非同小可,莫牵扯进去为宜。”

薛白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往后仰了仰,心里却有些警惕。

张汀、杨洄、杨钊都相继跑来问他,说明他在“置身事外”这方面做得很差,让人看出来他与此事有关了。

一则确实太出风头了,二则有心人本就怀疑他是薛锈之子,背后藏着势力。

果然,杨钊就认定了他知道些什么,凑近了,低声道:“你还信不过为兄吗?若知道什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绝不教旁人听到。”

“阿兄为何认定我知道什么?”

“若非如此,你昨夜为何让三娘阻止杂胡认亲?”

“好吧。”薛白无奈,只好据实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赠于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我们曾谈到杂胡,王忠嗣认为杂胡‘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起大乱。”

“真的?”杨钊确实有去了解过安禄山,道:“张九龄也曾这般说。”

“不论如何,这两位边镇大将之间并不和睦,想必杂胡对王将军也是极为忌惮。”

杨钊恍然大悟,道:“难怪,杂胡刚到长安,就斩杀东宫手下的回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王忠嗣。”

“不错,朔方离回纥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赃王忠嗣。”

“阿白不愧是杨家智囊,我便知今日来不会有错。”杨钊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监察百官之责,杂胡包藏祸心,岂能不察?”

“此事与我们无关,且王鉷也是哥奴门下,岂会出手对付安禄山?”薛白摇头道:“我们管不了,还是莫惹麻烦为妥。”

杨钊一门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别的,眼珠转动,打算让王鉷告安禄山一状。

且恰是同在右相门下,告状才有用,话术他都想好了,“岂能让一无耻肥猪爬到王中丞头上?”

~~

送了客,薛白独坐在堂上思忖了一会。

安禄山还要在朝中至少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必与东宫相互攻讦,如今再加上王鉷、杨钊这两个捣乱的,倒也算势均力敌。

谁胜谁败,他丝毫不在乎,唯独想保一保裴宽、王忠嗣。

抛开私心不论,裴宽是如今河东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断了前途,也不宜被过于逼迫,只因恶劣的朝堂氛围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实毫无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牵扯到整个西北局势,且还是如今最能镇住安禄山之人,贸然除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有时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惮,便不该将四镇节度使之权系于一人之身。结果赋了权,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疯狂对付王忠嗣。

说白了就是迷信集权,对待臣下如对待女人,喜欢时万般宠爱,厌了就翻脸无情。践踏制度,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没办法,他一介白身已尽了全力终究是只能治标,治不了根。勾心斗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须收敛之时。

倒不如趁着这段狗咬狗的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有助于以后用来改变家国积弊之事。

……

“咦?堂兄竟还真是来见你的?”杨玉瑶转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

“竟连三姐也这般说。”薛白道:“他不过是要谋官,向我问计,毕竟我如今是杨家智囊。”

“三姐你个头,此间又无外人。人家还想看看你的智囊里装了多少东西呢。”

说笑归说笑,杨玉瑶也有正事要说,又道:“方才玉环派人来了,特地夸了你。说是杨家男丁稀少,兄弟们又不成器,往后还须你多帮衬则个。”

“以杨家今日之荣宠,岂需帮衬?是我得了姐姐们太多庇护。”薛白道:“日后,若能为杨家做些长远打算,才算我回报恩情之万一。”

“倒是嘴甜。”杨玉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卖力待我好已是回报了。”

“有正事与三姐说,我们再做个产业如何?”

“还有好产业?不提榷盐法,只说丰味楼一年的分润便不得了,如今在长安城斗富,少有人斗得过我。”

杨玉瑶确是贪财,手里不仅有产业、孝敬,还通过替皇子公主们做媒以勒索钱财;她还好色,才会被薛白迷了心窍一般。

此时与这个替她赚钱的美少年说起这些事,她不由眼睛发亮,喜滋滋的。

“丰味楼的收益我还分了一成给玉环当脂粉钱,否则你以为她认你这义弟这般轻巧?”

薛白道:“这次的产业赚的不是钱,是往后的安稳。”

“嗯?”

“简单来说,我们可设一个书坊,造纸,刊印,先卖卖那猴子的故事,往后再卖些科举书籍。”

“你想开书坊玩,有何打紧?开便是了。”杨玉瑶一听便知不是太挣钱的产业,兴趣缺缺,难得的是她知薛白说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钱,你自找邓管事要,依旧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办,看谁敢找你麻烦。”

她不愧有“雄狐”之称,颇豪气干脆地便答应下来,倒省了薛白许多口舌。

“那我就去办了。”

“嗯?”杨玉瑶轻哼一声,“不如,先办些别的?”

“三姐,你我如今关系不同了,还是都自重些为好。”

杨玉瑶见他这般正经模样反觉有趣,探手过去,问道:“好个妖怪,这便是你的自重?”

“心里自重。”

杨玉瑶更觉好笑,却没想到闹了一会,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结义当了真,她不由渐渐着急,担心帮他一把反而亏了。

“你别闹了。”

“该是三姐别闹了,姐弟之间不可逾矩。”

“好吧。”杨玉瑶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凑到薛白耳边柔声道:“真别闹了好不好?好哥哥。”

“……”

中秋节过后,月亮似乎更圆了。

~~

三两日之后,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发生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造成的具体影响虽不可知,却能从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来。

比如,卢丰娘做媒的热情更高了。

“亏得是这孩子争气,我兄嫂特意来赔了罪,说之前误信谣言,误会了你。如今他们还是想将女儿嫁给你,总归是看你的心意。”

“伯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只是义姐们都说过,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说亲了。”

卢丰娘好生遗憾不能与薛白亲上加亲,事已至此,也只能骂兄嫂太不争气,痛失了这等好女婿。

另外,虽有心想问薛白与虢国夫人之间是否清白,这种事却不好开口。更难开口的,则是两个女儿依旧是喜欢跑到薛白屋里。

……

“书坊?”

杜妗听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过来,丰味楼正在飞速扩张之时。

薛白却早有考量,问道:“书坊之事交由媗娘来办,如何?”

杜媗每次听他这般称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但就正事而言,她对书坊之事很感兴趣。

“也好。”杜妗道:“丰味楼我倒也管得过来。书坊草创,还可让达奚帮大姐。”

之后,薛白便说对此事的想法。

“此事我们不求赚钱,甚至亏钱也无妨。重要的是提升造纸、刊印工艺,降低读书的成本,利益短期内或看不到,我的长远目的在于渐渐能控制舆情。另外,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因此而受益,读书不再是世家的特权,长年累月,这些寒门士子能成为一股新的势力……”

杜妗隐隐察觉到了此事所图不小,此时却也没多想,只觉他竟这般高尚。

杜媗则没想这许多,仔细听了薛白所言,问道:“我明日到东市打听,直接买下几间书铺、造纸坊,如何?”

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一直管着丰味楼的账目,手底下过的都是大钱,真做起事来,气魄倒也不俗。

薛白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艺之事,我略有心得。接下来我会指出工艺提升的路子……”

先是商定了这计划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们却没有再过来。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对书坊之事有了头绪。

“我使人在东市打听过,能开书铺的往往颇有背景,却正好有一户商贾打算将铺子盘卖。一道去看看可好?”

“这般快便打听到了?”

“二娘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让达奚派人打听。”

杜媗领着薛白上了马车,一路细心说着。

“这商贾名为姜澄,乃川蜀人士,以制纸起家,在东市开了铺面,后院有间作坊。他原本供应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纸,近年朝廷数次减少纸张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决定变卖长安产业……”

说着这些,马车颠簸了一下,两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怀里,他便顺势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装,却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能很明显看出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因不习惯在白日里这般亲近,她低下头。

“昨夜怎没过来?”

“别说这个。”杜媗一慌,本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却是倚在薛白怀中,轻声道:“我又不是只贪欢娱才来找你,是因为……心里有你。”

相识以来,她只有过这一句情话,心意却表达得很明白,总之不愿让他太累,希望能多帮他一些忙。

之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继续说起来。

“朝廷之所以年年减少纸张用度,因公文、诏书只用白藤纸,纸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价格愈涨,故而纸荒。如今则多用婴州、杭州等地进贡之白编绞、排绞、藤纸,价格依旧高昂。而民间则多用黄麻纸、葛纸、竹纸。”

“已有竹纸了吗?”薛白疑道,“我却不常看到。”

“有的,只是竹纸粗劣,难登大雅之堂。要刊印书籍,还是得选昂贵的白藤纸为佳……”

两人说着话,马车驶入东市、拐向卖书籍的曲巷。

薛白掀帘看去,凡是来买书的几乎都是携婢带仆的高门子弟。这年头寒门都读不起书,更何况平民。

也该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了,过程会很慢,和风细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又到了过渡、铺垫的章节,写得慢。今天又晚了,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143.第142章 改变

第142章 改变

东市曹门以西的小曲间有一排书铺,其中一间名为“澄心书铺”,卖的除了书籍,还有纸。

马车在铺门前停下,薛白与杜媗走进书铺。

卷轴装的书籍摆在搁子中,另一侧的柜中摆着各式纸张,越往里纸质越好,越白。

铺中已无伙计,唯有一名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宇间有些愁态,听得动静抬起头来,道:“客官可要买书?”

他的川蜀口音很重,说话时双手笼在袖中,显得有些拘谨。

薛白问道:“敢问东家可在?”

“鄙人姜澄,正是此间东家。”

“可有竹纸?”

姜澄一愣,暗道他们气度华贵竟只买竹纸,引着他们到货柜前,道:“有,客官请看。”

薛白拾起一张竹纸摸了摸,确实是不如他平时所用的白藤纸,纸面浅黄,柔韧性差,纸质脆弱易碎。

“可有更适宜书写的竹纸?”

姜澄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鄙人是川蜀夹江人,说句夸口的话,长安城中就没有比我更会造竹纸者,鄙店的竹纸尚能用来书写,字不能密集,别处的竹纸却是只能用作纸钱。”

薛白问道:“可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作坊?”

姜澄这便明白过来,他们是打算来盘下他的铺面。他却是叹息一声,抬手,请他们往后院走去。

绕过照壁,中堂上摆着几张桌案,上面都放着笔墨纸砚,该是用来抄书之地……薛白见了,心想此间没有用雕版印刷术。

他知道如今有这个工艺,只是还不流行。

后院的制纸作坊远比想像当中大,庑廊中摆着大量的原料,桑麻、褚皮,也有竹子。

薛白只对竹纸感兴趣,但看了各种造纸材料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与杜媗所说的“指出工艺进步的道路”确实是太夸口了。

但他知道竹纸是趋势,因为竹是生长得最快的原料。

那么,至少能在造纸之事上少走弯路。

俯身,拾起一些半成品拿在手中摩挲着,他甚至还有了一个猜想,如今竹纸的工艺也许首先差在如何去除竹筋。

“姜先生为何想卖掉此间铺面?”

姜澄叹息,指了指侧边处一个空置的棚屋,道:“那边原本放的是藤皮,但如今藤料稀缺已难买到。且我得罪了人,失了向朝廷供应白藤纸的资格,这买卖恐是做不下去了。”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怎不见造纸的工匠?”

“工匠多已被旁的作坊雇走,唯有三名造竹纸的同乡,准备随鄙人回夹江。”

“夹江可还有亲友?”

姜澄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十三岁到长安,至今已近四十年,故乡岂还有亲友?他们亦差不多,不过是长安待不下去了。”

薛白问道:“你们得罪了何人?”

姜澄抬头瞥了薛白一眼,面露难色,唯恐说出来吓到了这个小后生,耽误了变卖铺面之事。

薛白知他有顾虑,道:“你这铺面我买下了,另问问那些竹纸匠人,可愿留下为我做事?”

姜澄十分惊讶,道:“可郎君还未看完……”

薛白的心思就不在这些生意上,无非是砸钱提高造纸工艺而已,抬手道:“到东市署立契吧。”

……

干枯粗粝的手掌抬起,准备按在契书上。

姜澄忽感到有些失落。

他十岁时,他阿爷还在世。那时他颇有志气,好读书,苦于无纸练字,他遂学着家乡人造竹纸,用的是嫩竹,还细心地把竹青都削掉,因此纸质胜于旁的竹纸,他小名洪儿,这纸被乡人称为“洪儿纸”。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成了长安城的书商,却要在五旬高龄抛掉一切?

“这位郎君。”姜澄没有按下手印,而是忽然问道:“伱可知鄙人得罪了谁?”

“谁?”

“京兆府户曹、右相府女婿,元捴。他仗势欺人,常年盘剥鄙人,郎君若买下这书铺,亦可能遭他迫害,还请三思。”

说到这里,姜澄的长须有些发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摆着一旁的一匣钱币。若不多这句嘴,他或许已捧着它离开长安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确实没听说过哥奴还有这么一个女婿。”薛白在契书上用了印,将那一匣钱推了过去,“他没资格碰我的产业,可否让你的竹纸匠人留下替我做事?工钱好谈。”

姜澄吃惊许久,脑中有许多想问的,末了,却是问道:“郎君想造竹纸?”

“姜先生也有兴趣?”

没等到姜澄回答,薛白却感到杜媗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两人遂到一旁低语。

杜媗低声道:“事涉工艺,你若要用人,当将他们买为家仆才妥当,由我来谈如何?”

她平素看着温柔,做事却是有考量的。

至于买为家仆,在当世大概相当于签个入职保密合同。

薛白遂道:“由杜大东家安排便是。”

“不要叫杜大东家,多难听。”

杜媗难得撒娇,可见她心里还是更愿意薛白唤她“媗娘”的。

~~

“郎君身上好像有媗娘的气味。”

次日,薛白才醒来,听得青岚在榻边这般说了一句。

她还凑近了嗅了嗅。

“嗯。”薛白从容应道:“我昨日与她研究造纸了。”

他今日要到颜家拜访,起得颇早。

准备出门时,他却拿了一块松香墨块闻了闻,挂在身上。用墨香盖掉身上的脂粉香,以免被老师闻出来。

穿过大街,进了颜宅,恰遇颜嫣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一见他便哼了一声,停下动作。

“怎么不练了?打扰到你了?”

“阿兄只教了我这几招,就不见人了。”颜嫣道,“我只会一刀切两半。”

“好吧,我教你练。”

薛白说着,打算将手里的几个卷轴找地方放下。

颜嫣反而先笑了起来,手一摊,道:“我要先看猴子。”

“那你拿着。”

忽然,颜真卿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猴子。”

颜嫣吓了一跳,抱着卷轴转身就逃。

薛白则进堂见过老师。

……

“中秋御宴,你又闹了好大一桩事啊。”颜真卿上下打量了薛白几眼,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你与虢国夫人既是清白的,以往怎不作解释?”

这问题颇不好答,薛白想了想,应道:“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颜真卿捧着茶杯饮了一口,淡淡道:“近来没惹麻烦?”

“一直安分守己,若有麻烦,必会与老师通气。”

“房公外放之前曾找过我。”颜真卿道:“当时他想见你一面。”

薛白果然是没能完全瞒住颜真卿。

房琯被贬确实与他有关,颜真卿没安排他们相见,显然是出于回护之心。否则只怕有更多人猜到他又在上蹿下跳。

“学生确实是请了几位朋友出手帮一帮郑博士,房公被贬或与此事有关。”

“莫牵扯到如今那桩大案之中。”

“是,学生近来也厌倦了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一直在钻研造纸之术。”

这话听得颜真卿无言以对,只好抚了抚须,道:“随老夫去拜会兄长。”

“是。”薛白也早有意想要见一见颜杲卿。

~~

颜家在唐初就已迁居长安,祖宅在万年县的敦化坊。

马车驶过坊门,颜嫣掀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阿爷家就在那里。”

她幼年就在这里生活,对这一带很是熟悉。

“十三郎回来了。”有颜家老仆笑喊着开门。

即使是颜真卿,回了本宅也只能被称为十三郎,一听就是小辈后生。

“兄长可在?”

“今日真是难得在家,自回了长安,中秋节前一直在忙,每日都有应酬。”

前方有两个年轻人快步赶来相迎,向颜真卿唤道:“十三叔来了,快快请进……三妹可算来了,阿娘每日都念叨你。”

看得出来,颜嫣在颜家颇为得宠,一路上都有人看到她就挥手相唤。

还没到第二进院,颜杲卿与其妻崔氏也迎了出来。

“三娘!”崔氏匆匆上前抱住颜嫣,仔细端详着这小女儿,喃喃道:“能康健些就好,阿娘总担心你。”

“阿娘我没事了,阿兄找了名医给我看病。”

“好好好。”

崔氏看向薛白,满脸欣慰,当即让家人前来见礼……

颜杲卿时年已五十五岁,气质与颜真卿颇相像,只是皮肤更黑、更糙,身材壮实些,想必是在北方多年,有了武将气质。

算上颜嫣,他有三个女儿,另有三个儿子,次子夭折,长子颜泉明、三子颜季明。再加上女婿、儿媳、孙子、外孙、妾室,一家也有三十余口人。

见了礼,妇人孩子被带到后院,堂上只留下颜真卿师徒与颜杲卿父子说话。

“自回了长安城,常听人提起薛郎,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伯父过誉了。”薛白道:“我亦久仰伯父大名。”

颜杲卿摆了摆手,和蔼笑道:“不过是河北一判官,有何大名?”

他看薛白时总带着打量之色,神态又有种莫名的亲切,问道:“我这十三弟素来高傲,如何肯收你为徒啊?”

这句话便看出来,他比颜真卿要热情、直爽些。

薛白笑应道:“因我死皮赖脸,老师无可奈何,只好捏着鼻子认下。”

“哈哈。”

站在颜杲卿身后的颜季明忍不住笑了出来。

颜季明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依在族中排行被称为“颜十二郎”,许是常随父管理河北营田,脸晒得黝黑,牙却很白,笑起来颇显单纯。

薛白见了,点头示意,心里觉得自己与这个年轻人能成为好朋友。

颜季明反而似在观察审视他,转头很小声地对颜泉明道了一句,“为人倒也有趣。”

众人说笑几句,至此还是亲友寒暄的气氛。

薛白忽问道:“伯父对长安城近来的两桩案子如何看?”

颜杲卿有些讶异。

颜真卿带着些喟叹语气道:“我这个学生在朝中人脉颇广,兄长可与他商议大事。”

“年少有为啊。”颜杲卿反问道:“薛郎如何看?”

薛白早已有了准备,环顾了堂中众人一眼,给了个坦率的回答,道:“依我看,安禄山确有狼子野心。”

颜家众人并不惊讶。

这些年朝廷除罪的逆臣多了,“狼子野心”早成了可以随意乱扣的罪名,且早有人这般评价过安禄山。

颜真卿只是看了颜杲卿一眼,问道:“兄长这些年在安禄山麾下,如何看此事?”

颜杲卿却是沉吟着,缓缓道:“安禄山治理河北,颇有办法。”

薛白不曾想听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道:“愿闻其详。”

“河北局势复杂,有望族、重税、边事、胡化,寻常人确实难以镇守治理。且只说这胡化,自汉末以来,已有部分匈奴、鲜卑逐渐在中原定居;大唐灭东突厥,大量突厥人即安置在河北;加之契丹、粟特、奚人等部族内附。数百年间,河北已为胡汉杂居之地。胡人以部族迁徙,有土地、人口、兵马,若非通晓胡事之官员,根本治理不了……”

颜杲卿是切身了解河北情况之人,难得说了一些朝臣们所不了解之事。

“相比于历任节度使,安禄山至少有三点好,更了解胡俗,能安抚河北胡人;其幕下能招揽人才,安抚平民;且他擅长造军功,不必征缴大量军费就能造出大胜……”

安禄山打仗确实更有胡人的风格,他喜欢劫掠边境的弱小部落,向朝廷报功献俘,今年就又献了八千男女在观凤楼下。

他还喜欢诱杀,经常邀请部落首领赴宴,先掘一坑,在酒水里下药,待这些首领昏醉,斩首埋之。据说已前后数次这般做,诱杀了契丹人上千。

薛白不明白是契丹部落首领们太容易上当,还是安禄山太过狡猾,却已明白这个能让圣人、河北士民皆满意的节度使确有其独到之处。

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是个能耍花招替河北人应付朝廷欺负的人。

“如此说来,安禄山若无狼子野心,倒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地方军政大员?”

“河北税重且不太平,民生艰苦,换了安禄山未必好,寻常人镇不住局势,很可能会更糟。”颜杲卿叹息道,“朝中总有人疑他,可诸多河北官员暂时都还未看出他有异心。”

如今只是天宝六载,薛白也不能一口咬定安禄山要造反,为时过早。

今日这场会面,重要的反而不再是他提醒颜杲卿防备,而是他该从这个河北官员口中多了解问题所在。

整个崤山以东都在被迫为大唐盛世输血,如今反而是安禄山在缓和局面。

“……”

“伯父想必还会在长安待上一两个月?我可否常来讨教?”

“薛郎能常来最好,我两个儿子都是庸才,该与你多往来。”

傍晚,薛白随颜真卿告辞,心情却稍沉重了些。

他一直都明白,若要阻止安史之乱,不是除掉安禄山就行的。但今日这场长谈,让他意识到若要解决根本问题,恐怕要有数十年之功。

平边事、薄赋税、兴文教、促融合,都是要非常有耐心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做。

偏李隆基是这种骄固自满的态度。

换言之,即使他能靠着一些权谋、勾心斗角的技巧弄死了安禄山,也无太大作用,恐怕还要激化矛盾,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

这日之后,薛白似乎真的远离了朝堂的勾心斗角,除了沉淀自己之外,常做的就是到造纸坊与姜澄一起研究竹纸的工艺。

在诸多尝试都失败之后,他依旧认定要造竹纸,并在沤煮竹料的过程中试着往里加料,好把竹质沤软,更有韧性。

盐、糖、面粉,甚至是尿都试过之后,姜澄往里加了石灰,终于是使竹纸的质地有了显著地提升。

这一小小的改变,让薛白对未来感到心安了些。

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他看到了往后能引导舆情、汉化胡人、改变寒门与平民子弟处境的一点希望。

他虽然还没入仕,但其实要做有用的事,未必需要入仕。

“哇。”

当一张新的竹纸被摊开,青岚赞叹了一声,转头看着薛白的表情,不由问道:“郎君,你近来沉迷造纸呢。”

“有何不妥?”

“郎君好像没以前上进了?”

“不。”薛白道:“我更上进了……”

抱歉抱歉,今天发得更晚了,因为过渡章要构思,还涉及到工艺,得查资料~~今天也有9千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