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嫁祸与分歧【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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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崔使臣、张副使,昌公一门上下,还有丁氏、陶氏两家,当真是被北亳军加害么?”

两个时辰后,在昌邑县县衙的书房内,昌邑县内「简氏一族」的老家主「简覜(同眺)」,面色紧绷,用近乎质问的语气,询问着崔咏与张启功二人。

此时在屋内,昌邑县的诸世家家主们,亦纷纷将目光投向崔咏与张启功二人,仿佛是想从他们的脸上瞧出点什么端倪来。

只见在这些的逼视下,张启功面色一沉,冷冷说道:“简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简覜轻哼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老朽是担心,或有人栽赃嫁祸……”

听闻此言,张启功重重地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简公不如干脆点说,是我等叫人杀了昌公一门!”

“……”见张启功竟然如此直白了挑明了意思,简覜不禁有些语塞。

而此时,就见张启功扫视了一眼屋内诸世家家主,冷冷说道:“诸位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

屋内诸世家家主对视几眼,默然不语。

见此,张启功冷哼一声,怒声说道:“这太可笑了!……昌公是支持我方的忠义之士,我等巴不得由他出面,与朝廷一同安抚民意,再说日后,也需昌公出面联络宋郡各地的名门望族,我方有什么理由加害昌公?”说罢,他指了指身旁面色阴沉的崔咏,大声说道:“昨日,使臣大人当着无数昌邑县百姓的面,代朝廷册封昌公为昌邑县公,相信诸位当时也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就听简覜打断道:“张副使,昨日之事就不必重提了,昌公虽然德高望重,但昨日他所说的那一番抨击北亳军的话,却有失偏薄……我等久住于宋郡,虽然不曾与北亳军打过交道,但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一些有关于北亳军的事迹,十分清楚,这支军队绝没有昌公所说的那般不堪……”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崔咏与张启功二人的面色,继续说道:“然而,昨日昌公却对北亳军毫无根据的斥责,相信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玄机吧?或许这个玄机,正是张副使要嫁祸于北亳军的目的。”

『这个简覜……』

崔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简覜,随即又看向张启功,他想看看,张启功会如何回应。

在屋内诸人的注视下,张启功目不转睛地盯着简覜片刻,忽然说道:“简公的意思,恕张某不明白,简公能否说得再明白些?”

看着张启功冷漠的双目,简覜只感觉背后隐隐有些凉意,不敢开口说破什么。

见此,张启功盯着简覜半响,忽然破口骂道:“崔使臣,已然将推荐昌公为昌邑县公的荐书派人送往了大梁,相信近期内,朝廷必定会派人颁下诏令,你是有多蠢,才会觉得我方一边上奏朝廷,一边暗中派人杀了昌公?难道你们以为朝廷的诏令,竟可以这般随意么?”

『……』

屋内诸世家家主面面相觑。

不能否认,张启功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就连崔咏,亦是面色难看,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这可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气!

不过,他气的却是张启功,因为那份举荐昌歑的荐书,正是他亲笔写的——张启功,居然连崔咏这位此番的主使官也蒙在了鼓里。

屋内,顿时寂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张启功长叹一声,说道:“事到如今,唯有想办法尽量弥补了。”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崔咏道:“崔大人,若此时派出浚水军的快骑,能否截回那份上奏?”

『……』

崔咏深深看了一眼张启功,虽然心中对后者有诸般不满,但此刻以大局为重,他还是采取了配合的态度。

只见他皱了皱眉,凝重地说道:“张大人,你指的,可是那份举荐昌公的上奏?这个,恐怕……恐怕来不及追回……”

“一定要追回那份荐书!”张启功咬了咬牙,说道:“朝廷需要竖立榜样,因此,太子殿下绝对会降下诏书,亲自派人到昌邑册封昌公,到时候,天使到来,却得知昌公已被贼人加害,我等都逃不了干系……这不亚于欺君之罪!”

崔咏很配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即,他故意满脸担忧地说道:“可……可万一追不上呢?”

“那就只有……”

张启功面色阴沉地扫了一眼屋内的诸世家家主。

见他面色阴狠,屋内诸世家家主心中泛起阵阵不安,或有人连忙说道:“张副使,我等与昌公之死毫无干系。”

“是啊,我等与北亳军……与北亳叛逆可没有丝毫干系。”另外一人也连忙符合道。

听着这些世家的家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清白,张启功摆摆手,脸上挤出几分怪异的笑容,笑着说道:“诸公皆是昌邑县德高望重的人,张某当然不会认为诸公与北亳军叛逆有什么关系,更不会认为,诸公与昌氏、丁氏、陶氏的惨剧有什么瓜葛。不过嘛……张某相信,诸公定能将加害昌公的凶徒,尽数擒拿归案,对吧?”

诸世家家主面面相觑,或有一人苦笑着说道:“张副使,我想杀害了昌公他们的凶徒,早已经逃之夭夭了,您让我们怎么找啊?”

“不不不。”张启功连连摆手,毫无根据地笃定道:“那些凶徒一定还藏在县内,藏在……县内诸民之中,至于人数……我估测最起码得有,百余人?”

屋内的诸家主都不傻子,岂会听不出张启功的暗示,这明摆着就是让他找一百个替罪羊嘛,以应对日后来自朝廷的责问。

“简公,这件事就拜托您了。”张启功笑着说道:“若是您能及时抓捕凶手,张某愿意推荐您成为昌邑县的县公……”

听闻此言,简覜冷汗淋漓,苦笑说道:“张副使,简某无能,恐不能担此重任……”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不如封锁全城,请贵方的兵卒缉拿凶徒。”

“不不不。”张启功连连摇头说道:“城外的军卒另有要事,不能出面,唯有拜托您了……”

『什么另有要事,不就是不想牵扯其中,怕引起民愤么?』

简覜在心中破口大骂。

随即,他硬着头皮推辞道:“张副使,实在是……”

见此,张启功突然面色一冷,冷冷说道:“简公,你百般推辞,莫不是与北亳军有什么干系吧?”

『好你个张启功!』

简覜在心中暗骂,他很清楚,只要他敢继续推辞,眼前这个张启功,就敢诬陷是他简覜联合北亳军杀害了昌氏一门——毕竟昌氏一门被诛满门之事,肯定是必须要有人承担罪责的。

想到这里,他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那……那简某就尽力而为。”

听闻此言,张启功面色稍霁,这才宽慰道:“张某相信,简公定能抓到凶徒……对了,希望诸位也能助简公一臂之力。”

屋内诸家主面面相觑,但又不敢拒绝,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此事。

待等简覜以及其余诸世家家主离开之后,张启功冷笑说道:“这些人当中,肯定还有暗通北亳军之人,不过不要紧,过不了多久,这群人就无法再在宋民中立足了,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只有投靠朝廷……”

说到这里,他不见崔咏给予回应,遂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猛然看到崔咏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背后,举拳朝着他挥了过来。

“砰——”

崔咏的拳头,正好命中张启功的下颚,让后者连退了好几步,这才扶着一个木架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

“咣当——”

木架上的一只瓦罐被张启功碰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能是听到了屋内的响动,守在屋外的魏卒们当即冲了进来,惊声呼道:“崔大人,张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话刚说完,待那几名魏卒看清楚屋内的情况,顿时就愣住了。

只见崔咏死死盯着张启功,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事。……本使正与张副使商议要事,尔等皆退下吧,不得擅自入内。”

“……遵命。”

在一阵面面相觑之后,那几名魏卒纷纷退出了屋外。

而此时,看着脸上隐隐带着怒容的崔咏,张启功晒笑一声,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左侧的嘴角,他感觉那里传来阵阵刺痛。

再一眼手指,手指上隐隐有几丝血迹。

“呵。”晒笑着摇了摇头,张启功抬头看向崔咏,淡淡说道:“忍了许久了吧?……几时看穿的?”

他并未想过能瞒得住崔咏,毕竟崔咏看似玩世不恭,但才思敏捷,能看穿他张启功的计谋,张启功并不感觉奇怪。

听了张启功的询问,崔咏也不隐瞒,冷冷说道:“看到昌氏府内墙上「投魏者诛」这四个字,我就猜到,是你派人杀了昌氏一门!”

“……还有丁氏一门与陶氏一门。”张启功淡然地补充道。

“你这个混账!”崔咏闻言大怒,卷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别看张启功身高八尺有余,个子比崔咏要高出一个头,但别忘了,崔咏从小就跟一群狐朋狗友混迹,时常与别家的贵族子弟斗殴,曾让雍王妃崔氏颇为担忧这位小弟的前程——论打架,说实话张启功还真不是崔咏的对手。

听着屋内乒乓的声响,守在屋外的浚水军魏卒面面相觑。

可碍于崔咏这位主使臣方才已下令不得擅自入内,因此,他们也不敢进屋,只敢从窗户缝里偷偷瞄向屋内。

待看到崔咏与张启功这两位使臣在屋内大打出手,几名魏卒们暗暗咋舌:原来这两位文人,脾气竟然也如此火爆。

想来想去,他们唯有立刻上报将军李岌。

此时在县衙内的另外一间厢房,宗卫高括正与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在屋内喝酒,忽然听说崔咏与张启功两位使臣打了起来,四人都感到十分吃惊,连忙来到了崔咏与张启功所在的书房。

“住手!”待等高括推门走入书房,瞧见崔咏与张启功二人正扭打在地上,哭笑不得之余,他连忙喝止。

别看高括的职位远不如在场所有人,但凭他宗卫的身份,此时还真只有他才能稳定局面。

果然,听到高括的喝止,崔咏与张启功这才终止扭打,相继站起身来。

此时再看崔咏这位朝廷使臣,头发也乱了、衣服也撕破了,右侧的颧骨也泛起了几分淤青,相比之下,张启功的模样更惨,嘴唇渗血,右眼眼眶泛黑,好似是被崔咏一拳打中了眼睛,很是狼狈。

看到这一幕,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皆忍俊不禁地笑了出声,就连高括,亦憋着笑,憋着很是辛苦。

“都退下,今日之事,谁都不得外传!”

在吩咐过魏卒退下之后,高括与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走入书房,将房门关上。

“两位大人……”

看了眼正在梳理装束的崔咏与张启功二人,高括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两位皆是太子殿下钦定的贤臣,日后朝中的肱骨重臣,怎么……”

“宗卫大人你去问他!”崔咏瞪了一眼张启功,低声骂道:“干的什么勾当!”

听闻此言,张启功捂着眼睛,淡淡说道:“张某不认为有什么过错。反而是崔大人,虽然张某是您的副使,但怎么说也是朝廷任命,崔大人公然殴打下官,这件事,下官日后会如实上报太子殿下……”

见崔咏脸上愤色更浓,高括连忙冲上前将崔咏与张启功两人拉开,打着圆场说道:“两位、两位,切莫意气用事,不如坐下来,好好说个明白。”

听闻此言,崔咏在屋内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括,包括张启功暗中派人杀了昌氏、丁氏、陶氏三家满门的事。

『张启功派人杀了昌氏、丁氏、陶氏满门?』

高括闻言心中一愣。

他忽然想到几日前,张启功曾开口希望借他手下的黑鸦众一用。

当时高括还在纳闷,张启功究竟要那群杀人鬼做什么,没想到,张启功居然玩地那么大。

“张大人,当真是这样?”高括问道。

张启功想了想,觉得眼下既然大局已定,索性也不再隐瞒什么,遂如实说道:“不错,是张某所为。”

“为何?”高括平静地问道。

“因为昌歑,十有八九与北亳军有着密切的联系。”说到这里,张启功转头看向崔咏,反问道:“这一点,崔大人无法反驳吧?”

“……”崔咏默然不语。

他当然知道张启功说得没错,单就说一点——记得他们最初拜访昌氏的时候,是以魏国朝廷特派使臣的身份出面,而当时,昌邑已在北亳军的掌控下。

也就是说,在北亳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与昌歑达成了「宋郡自治」的种种协议,其中还包括北亳军必须退出昌邑县。

而对此,北亳军居然毫不知情,甚至于到了昨日魏军攻打昌邑的时候,昌氏一族居然还能派人偷袭了城门,将魏军放了进去——北亳军到底是有多蠢,才会到这种地步?

不夸张地说,倘若北亳军都是些这种货色,朝廷何必费心围剿?

所以说,昌歑实际上与北亳军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于,有关于「宋郡自治」的协议,北亳军也是认可的,是故才会主动退出昌邑县。

想到这里,崔咏正色说道:“昌歑,昌氏一门,或许与北亳军有密切的关系,但昨日,昌歑已在县衙外,当众与北亳军撇清了关系……”

“这毫无意义。”张启功打断道:“表面上撇清关系、背地里藕断丝连,留着这种人在,这才是祸害!”

“但是昌歑可以成为朝廷标榜的榜样。”崔咏正色说道。

“榜样?”张启功冷笑一声道:“能标榜的榜样,要多少有多少,何必选一个表里不一的内奸?”

“你不能否认昌歑在宋郡的威望极高!”

“所以才要用他抹黑北亳军!”张启功轻哼一声道。

崔咏气地火冒三丈,要知道这些日子,不遗余力地想拉拢昌歑、昌满父子,在他看来,纵使昌氏一族与北亳军有密切关系,但凭昌歑在宋郡的名声与威望,哪怕他只是表面上与北亳军划清界限,亦能很大程度上影响宋地平民的民心。

纵使昌氏一族日后背地里仍与北亳军有所联系那又怎样?难道昌氏一门还能跳出来公然支持北亳军么?

根本不可能!

说白了,崔咏只需要借昌歑的嘴,宣扬朝廷的好、北亳军的坏,至于昌歑本身怎么想,崔咏根本不在乎——因为那根本不会影响宋郡的大局。

可偏偏,张启功派人杀了昌歑,虽然成功地嫁祸给了北亳军,但也让朝廷失去了昌歑这么一颗有力的棋子。

更有甚者,因为张启功擅做主张的行为,崔咏针对昌氏父子的一些考量,以及之后的一些运作,全化为了泡影。

看着崔咏面色铁青的模样,张启功淡淡说道:“崔大人不觉得眼下的状况对朝廷更为有利么?……德高望重的昌歑,出面揭露了北亳军的真面目,事后便被凶狠残忍的北亳军杀害,进一步证实了北亳军叛逆的恶行,而昌邑,却仍在我等的控制下,你我仍可以挑选一位心向朝廷的宋人,使其成为昌邑的县公……”

崔咏冷笑两声,一言不发。

平心而论,张启功的计策事实上也不错,而且被崔咏的计策见效更外,只不过,他崔咏无法接受张启功这种行为。

在他看来,这是歪门邪道!

倘若日后被人揭穿、被人拿捏住把柄,朝廷将为此付出无法估量的代价!

更要紧的是,崔咏对于张启功的这种行为非常不耻。

尤其是当他回忆起昌府的惨剧,回想起昌氏一门被满门屠尽,就连尚在襁褓的婴孩,都被残忍地用刀刃钉死在木柱上,他就对张启功这种手段感到极其的厌恶——端得不为人子!

而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亦对张启功有种退避三舍的感觉。

唯独高括,对张启功的种种手段并无多大的感觉。

在他看来,只要张启功对太子赵润忠心,能妥善地解决问题,那么,对于张启功的某些行为,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高括始终认为,一位君王,是需要像张启功这种人的,哪怕此人有时候令人不耻。

想到这里,高括咳嗽一声,打圆场说道:“张大人的计策嘛,虽然有些狠辣,但正所谓非常时刻、非常手段,高某还是可以……唔,可以谅解的,不过嘛,高某以为,这等要事,张大人还是应该事先与崔大人商量商量……”

可能是看在高括的面子上,崔咏没有再跟张启功争吵什么,而是冷淡地说道:“总之这件事,崔某会如实上奏太子殿下。……张大人,你好自为之!”

“呵。”张启功淡淡一笑。

三日后,崔咏与张启功的密信,几乎同时送到了大梁,送到了太子赵润手中。

在看罢这两封密信后,赵弘润着实感觉有些头疼。

崔咏的考量,固然是不失偏驳,事实上赵弘润也认为,一个活着的昌歑,对朝廷更加有利。

但反过来说,张启功先是叫昌歑当众抨击北亳军,随后又派人暗中除掉这个心向北亳军的宋郡大贤,栽赃嫁祸给北亳军,巧妙地让北亳军陷入双重诋毁的处境,无法自辩……不得不说,刨除掉那令人心寒的手段,这一招亦是极为高明。

那么问题就来了。

作为太子储君,他究竟应该支持哪一方呢?

“唔……”

享受着侍妾赵雀揉捏肩膀的服侍,赵弘润躺坐在躺椅上,沐浴着春季的日光,思忖着如何回应崔咏与张启功二人的相互弹劾。

忽然,他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随即就看到礼部尚书杜宥携徐贯、李粱、蔺玉阳、冯玉几位内朝大臣,板着脸走向这边。

『来势汹汹啊……』

赵弘润扁了扁嘴,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表情。

(本章完)

第1413章 君臣斗智(二)【加更3/26】

第1413章 君臣斗智(二)【加更326】

『PS:内个……让我考虑考虑。』

————以下正文————

“唰唰——”

以礼部尚书杜宥为首,蔺玉阳、冯玉、徐贯、李粱总共五位垂拱殿内朝大臣,齐刷刷地来到太子赵弘润躺着的躺椅旁,那严肃的阵仗,让正在替赵弘润揉捏双肩的侍妾赵雀,都不由得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雀夫人贵安。”

杜宥等人先向赵雀拱手行了一礼,毕竟他们也知道,赵雀是太子赵润颇为宠爱的女人之一。

“诸位大人客气了。”

赵雀亦盈盈还礼,眨眨眼睛问道:“几位大人有什么事么?”

听闻此言,杜宥不亢不卑地说道:“臣等此番前来,恳请太子殿下回垂拱殿,主持朝政!”说罢,他转头面朝赵弘润,板着脸正色说道:“太子殿下,民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杜宥恳请殿下即刻回垂拱殿主持大局!”

话音刚落,就听蔺玉阳、冯玉、徐贯、李粱四人亦板着脸,异口同声地说道:“恳请太子殿下回垂拱殿主持大局!”

可能是被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赵弘润坐了起来,看着杜宥眨眨眼睛说道:“杜宥大人,本王一向是很尊敬杜大人的……”

他这话,并非是威胁,当然杜宥也从来不怕威胁,作为礼部的长官,杜宥自然是一位极有风骨的官员。

因此,他对赵弘润的话置若罔闻,将此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眼前这五位一本正经的内朝大臣,赵弘润着实头疼——比裁决崔咏与张启功之间的矛盾还要头疼十倍。

平心而论,赵弘润这些日子虽然看上去好似在偷懒——好吧,实际上他就是在偷懒,但话说回来,他也把握着总的大局。

比如说宋郡那边的事,哪怕相隔千里,但赵弘润还是非常清楚宋郡那边发生的事。

再比如河西守司马安、河东守临洮君魏忌,这两位正在积极备战的魏国名将,其麾下军队的状况,以及筹备的粮草等食物,都会陆续上禀赵弘润。

赵弘润唯一懈怠的,就是没有坐在垂拱殿,与内朝大臣批阅那些奏章——他认为,他钦点的内朝班底,足以应付那些奏章,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掌握好魏国这艘战船的船舵。

但遗憾的是,他这种处理朝政的方式,臣子们却无法接受。

这也难怪,毕竟纵观魏国历代,从来没有一位君王或者储君是以这种方式处理朝政的。

至于整个中原,倒是有一位,那就是前几年过世的齐王吕僖。

齐王吕僖也是一位很不正经的君王,甚至于,他有时候的行为,简直就是荒诞而让人难以接受,然而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来嗜酒好色、懈怠荒唐的君王,却是齐国迄今为止最杰出的君王,带领着齐国从中原各国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中原霸主,纵使是北方的韩国、南方的楚国,亦不得不在齐王吕僖面前低下头颅。

原因就在于,齐王吕僖玩乐归玩乐,但从未松懈过对时局的掌控。

而如今,赵弘润亦是如此,别看他每日躺在躺椅上沐浴日光,但事实上,他却暗暗关注着外界的变局,并在脑海中筹划着他魏国的发展战略——只不过这些事,外人看不见摸不着,是故误以为这位太子殿下单纯偷懒懈怠罢了。

“杜宥大人,本王是真心不喜欢垂拱殿那个狭隘的一隅之地,本王在这边,亦能处理国事嘛,何必非要强人所难呢?”

听到赵弘润的话,杜宥就差一口血喷出来——身为太子殿下,在垂拱殿处理朝政,这居然是强人所难?

可能是见杜宥面色难看,赵弘润咳嗽一声,话风一转又问道:“更何况,垂拱殿有像杜大人等朝中栋梁……诸位大人皆是本王钦点的内朝大臣,本王亦知道,诸位大人皆是国家的鼎柱,有诸位大人在垂拱殿处理国事、政务,又何需本王?”

前半段听到赵弘润的称赞,杜宥的面色稍稍好看了几分,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赞誉,纵观整个魏国,又有几人能够得到这等殊荣?这当他听到后半段,他便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什么?感情是因为我等内朝大臣,助涨了这位太子殿下偷懒的心思?

想到这里,杜宥沉声说道:“太子殿下,臣等皆是臣子,您才是垂拱殿的主人……”

“不,不是本王,父皇才是垂拱殿的主人。”赵弘润突然严肃地打断道。

杜宥被打断了气势,有些羞恼地看着太子赵润,尽管很清楚这位太子殿下是故意打诨装傻,但也不能反驳,这位太子殿下说的确实是事实。

吐了口气,杜宥郑重地说道:“太子殿下,倘若是臣等,助涨了太子偷懒的心思,使太子殿下步上了歧途,那么,臣等请辞内朝大臣之职,请太子殿下应允!”

『……好家伙,来真的?』

赵弘润眼皮子跳了跳,他有预感,这几位大臣多半是当真用辞官来进谏。

尤其是杜宥,作为礼部尚书,倘若他赵弘润果真顺势同意了这位硬骨头的朝臣,搞不好这位杜大人会改辞官进谏为死谏,一头撞死在旁边的假山上,或者跳入面前的池子里。

想到这里,赵弘润的语气放缓,笑着说道:“诸位大人,何必如此呢?有话咱们好好说嘛……雀儿,几位大人倒杯茶。高力,搬几把凳子来。”

“是,殿下。”赵雀与小太监高力应声道。

虽然杜宥等人连连推辞,但赵雀却不管他们,听从自己男人的话,倒了几杯凉茶,逐一递给杜宥等人。

由于赵雀乃是太子赵润的侍妾,明摆着是他日宫内的后妃,杜宥出于礼数,哪敢推辞,只好再三感谢后接过——可一接这茶,他们那辞官进谏的气势,难免就受到了影响。

想想也是,端着一杯茶还不好随手放在一旁,哪还有先前的气势?

而此时,赵弘润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诸位大人,并非是本王有心偷懒,只不过,本王身为太子储君,总不至于要事必躬亲吧?……当然,本王不是说事必躬亲不好,只不过,纵使穷尽一人之力,又如何能解决举国上下万万千千的事务呢?所以呢,垂拱殿就交给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若是碰到什么无法通过商量来解决的难题呢,再来通知本王,这样的话,本王也能清闲……不,也能趁着空闲,再次自我提高。终究本王也才二十三岁,年纪尚轻,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对不对?”

『……』

杜宥等内朝大臣看了赵弘润屁股底下的躺椅、身后的遮阳罗伞、旁边那张摆满了糕点、果干的案几,最后,又看了一眼娇艳可人的赵雀,随即,他们对这位太子殿下投以相当不信任的眼神。

“咳。”

注意到眼前几位内朝大臣的目光,赵弘润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就是真相……就比如本王,看似本王躺在这里,但事实上,本王是在磨砺心性……”

『只是躺在这里,这算哪门子的磨砺心性?!』

诸臣抽了抽嘴角。

而此时,赵弘润仍在继续说着:“这可是父皇留给本王的功课,父皇说我性子急躁,需加以磨砺,遂推荐我垂钓,以此磨砺心性。”

“垂钓?”

杜宥等大臣四下看了看,却根本没有看到有什么钓竿之类的东西。

见此,杜宥表情古怪地说道:“古有直钩垂钓、愿者上钩,太子倒好,钓竿、钓线、钓饵全省了……微臣愚昧,斗胆请问,太子殿下用的是何法?”

听闻此言,赵弘润笑着说道:“杜大人这话就错了,以垂钓磨砺心性,重在锻炼心性,岂是在于那几尾上钩的鱼?既然不在于上钩的鱼,又何需钓竿、钓线、钓饵?垂钓,在于一个意境。”

“意境……言之有理。”冯玉喃喃说道。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发现杜宥、蔺玉阳、徐贯、李粱四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吓得他当即缩了缩脑袋,不敢再随意开口。

『……有理个屁!』

狠狠瞪着冯玉,纵使是杜宥这等谦谦君子,此刻在心中亦气地爆了粗口:这明摆着就是强词夺理、信口雌黄,亏你冯玉居然会相信!

吸了口气,杜宥平复了一下心神,随即,正色说道:“太子殿下所言‘妙法’,恕臣闻所未闻,臣以为,若太子殿下要磨砺心性,还需实际,莫要……空想。”

他说得很婉转。

听闻此言,赵弘润好似受教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点点头说道:“杜大人所言极是,空想,怕是当真难以磨砺心性……本王受教了。”

说罢,他吩咐小太监高力道:“高和,替本王取一副钓竿来。”

『诶?』

杜宥愣了愣。

片刻后,看着太子赵润手持鱼竿坐在池子旁,杜宥张了张嘴,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这、这不对啊!

为什么弄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炷香后,杜宥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垂拱殿。

“如何?”虞子启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只见杜宥、蔺玉阳、徐贯、李粱、冯玉五人的面皮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冯玉叹息说道:“太子殿下……技高一筹,让杜大人不慎中了计。”

虞子启、温崎、介子鸱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前者笑着说道:“杜大人,放弃吧,以太子殿下的才智,怎么可能叫他乖乖就范?”

杜宥瞪了一眼虞子启,皱眉说道:“身为臣子,理当规劝君上……这次是我失策,下次、下次……”

看着他暗自下定决心的模样,虞子启无语地摇了摇头。

在其乐融融的君臣交锋中,就这样度过了两个月,迎入了积极备战的五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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