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星宿下凡

次日天明,徐志穹巡夜归来,却见杨武蹲在墙角,盯着一团纸灰发呆。

徐志穹笑道:“怎地了,你娘子却也化成灰了?”

杨武摇摇头:“这却没道理,有我鬼气牵绊着,她怎么会松散了?”

“想必是你昨夜睡着了,在梦中断了鬼气,你家娘子也撑不住了。”

“我不用睡觉,只要有香火供着就不会疲惫,孙家香药铺的一颗檀香,足够我支撑三天,我的鬼气怎么可能断了?”

“或许是昨夜风大了些,还有一个纸人,我今夜烧了陪你,”徐志穹打了个哈欠,看向了西跨院,“那个叫薛运的判官呢?”

“一早就走了,对了,他走之后,我在正房的书案上找到了这个东西。”

杨武把一粒金子交给了徐志穹,他还有一点好处,不贪财。

徐志穹一口把金子吞了下去,杨武一惊:“这也能吃的么?”

“你吃香火,我吃金,以后日子就这么过了。”

徐志穹钻进了正房,一觉睡到了午后,醒来肚子饥饿,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煮了吃了。

闲来无事,徐志穹拿出太卜给的《法阵开蒙》细细研究,看了没几页,又听前院传来脚步声。

这个时间,应该是来查岗的吧?

徐志穹坐在院子当中,戴上了面具,让杨武侍立在一旁。

不多时,一名男子走进正院,居然还是那个昨晚来投宿的薛运。

“怎么又是你?今晚又来借宿么?”

薛运摇摇头,把一枚犄角放在了徐志穹面前。

徐志穹一看这犄角的长度,忍不住皱了皱眉,麻烦事来了。

目测这根犄角不足两寸,薛运这是犯了规矩。

当初徐志穹选择当是非议郎,就是因为是非议郎生意少,麻烦也少。

七品的晋升过程太艰难,收益低,业务复杂,推官的业务很难,是非议郎的业务就更难。

徐志穹想的是通过摸鱼尽快跨越七品,他从没想过要利用推官和是非议郎的业务来积攒功勋。

可现在官司上门了,徐志穹还不能不接,他取来尺子,仔细量了一下罪业的长度。

刚刚好,一寸九分,多一厘都没有。

哪怕一寸九分三,徐志穹都能赖到两寸去,给个赦书就算完了,可这差了一分,徐志穹就得问个仔细了。

“罪业尚未熟透,你怎么就给摘下来了?”

薛运道:“这人有罪!”

“我知道他有罪,可有罪和该杀是两回事!道门规矩,罪业得到两寸才能杀!”

薛运很不服气:“不就差了一分么?”

“差了一分也是差,今日杀了一寸九,一寸八的又该怎么办?像这样杀下去,岂不是有一分罪业的,都要杀掉?”

规则如此,这一点确实不能擅作主张,但薛运依旧不服:“我若不杀了他,他就要杀人了!”

这个理由倒是充分,徐志穹吩咐一声:“取孽镜台来!”

两人四目相对,看了许久,徐志穹指着西厢房道:“去把孽镜台搬来!”

薛运道:“我去么?”

徐志穹怒道:“难不成我去?”

不多时,孽镜台搬来了,薛运也把亡灵放了出来。

亡灵身形模糊,看不出长相和年岁,但这人很是沉稳,看看周围环境,又看了看自己的处境,笑了一声道:“两位是同道吧?”

徐志穹一惊,问薛运:“你残害同门?”

这回事情又大了。

薛运连连摇头:“一会你就知道他是什么门道了。”

孽镜台上一片混乱,薛运一皱眉,在判事阁也曾见过这种状况,这人的罪业太多太杂,要把罪业全都看完,恐怕得看到明年这个时候。

夏琥说过,孽镜台可以有选择的呈现罪业,但这要靠判官的意念驱使。

徐志穹集中意念,让孽镜台呈现最近的一桩罪业,镜面上的画面渐渐清晰,一个要饭花子瘸着一条腿,挨家挨户讨饭。

徐志穹看着那亡魂问:“这是你么?”

亡魂盯着镜子,惊呼一声:“你们两个会巫术?”

“你先别管什么巫术!”徐志穹怒道,“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同道?我们哪点像要饭的?”

那亡魂冷笑道:“眼拙啊,谁说我是要饭的?”

看着镜子上的罪业,这要饭的很是讨喜,按照前世的说法,就是情商比较高。

他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讨饭,嘴上总能说出应景的吉祥话:

“这位老哥,您身体强健,寿比南山。”

对面老者连声咳嗽,看着像有病的样子,听他这两句吉祥话,给了他一小块干粮。

“这位夫人,您喜气洋洋,吉星高照!”

中年妇人一笑,给了他两个铜钱。

这妇人手里拿着拨浪鼓和泥娃娃,一脸欢喜,想必是给孙子买的。

一个儒生,提着食盒,满脸愁容,走在乡道上,叫花子上前道:“这位公子,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儒生低头走路,没理会那叫花子。

这是他不会说话了,这显然不是个生意人,这是个读书人,看他手里的食盒,应该是赶考去了,眼下春闱已过,秋闱未至,这人应该是参加县考的童生,从表情来看,考的不太理想。

叫花子又上前作揖:“这位公子,您吉人天相,定能金榜题名。”

这话儒生倒是爱听,给了叫花子几个铜钱。

一路下来,这叫花子讨了不少吃食和散钱,可讨饭,算是罪业吗?

对真叫花子不算,对于他来说算。

他先找了没人的地方,把那百家饭扔了。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长袍,手里拿了个招子,上面写着三行字:

玉莲相!

花字青!

刘太丞家祖方!

玉莲相,是看相的招牌。

花字青,是测字的招牌。

刘太丞是早年间有名的太医,打着他的旗号,这是行医的招牌。

看相、测字是算卦的营生,怎么还打了行医的招牌?

这不矛盾,在民间,算卦和行医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行当,兼职算卦的医者数不胜数。

这叫花子的身份终于浮现出来,他是个骗子!

之前讨饭,是为了摸清门路,这一次,他就不用挨家挨户上门了。

他先去了老者门口,自称名叫魏星凡,意思是星宿下凡。

听那老者咳嗽两声,魏星凡问道:“这肺疾,有多久了?”

老者随便应承一句:“有几年了。”

“老丈,恕我直言,这病若是再耽搁了,可就危及性命了。”

老者摆摆手道:“这不用你说,我也没钱买你的药。”

活了这把年纪,常识还是有的,卖药的话术,老者不信。

魏星凡叹口气道:“济世救人,若说钱,倒是坏了我修为,我送你一粒药,分文不取,你吃下试试,灵与不灵,终究不让你吃亏。”

他真就送给了老者一粒药丸。

在大宣,生一场病,哪怕找个不知名的医者,诊费也得三五贯,这还不算药费。

白给的药丸,自然不会不要,等“医者”走了,老者把药吃了,还真就不咳了。

这药管用么?

当然不管用。

这不是治疗肺病的药,而是一类特殊的阴阳药。

这个骗子懂得些阴阳术,吃了他的药,老者不是不咳了,只是在三五天之内失去了咳嗽的欲望,对他的肺病没有任何治疗作用。

老头自己觉得病情好转了,赶紧去追魏星凡,追上之后,还想再讨两粒药丸。

这次可就不能白给了,魏星凡开价:“一吊钱一丸,概不还价!”

一吊钱太贵了,老者舍不得,且豁上老脸,一路央求,从村头走到村尾,魏星凡终于发了慈悲,三吊钱,给了他五丸药。

第一桩生意算得手了,但赚的不多,阴阳药也需要成本。

可老者殃及一路,这“魏神医”的名声打下了。

刚抱上孙子的中年女子求了个护身符,赚了两吊钱。

做生意的商人请他帮忙算一卦,得了一吊钱。

半天的功夫,他在村子里赚了几十吊,将至黄昏,肥羊上钩了。

那书生也来算卦,想算一算自己的功名。

魏星凡看了相,测了字,皱起眉头道:“你这卦象可是不妙,考场上不顺吧?”

书生连连咂唇:“我在县试时,看错了一道题目,本来能考中的,这下却两说了!”

魏星凡面露难色:“这事不好帮忙,功名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若是帮你强改命数,只怕有损我的修为。”

书生不停哀求,魏星凡勉强答应,收了书生五吊钱,帮他求了一道灵符:“这灵符贴门上,三天之内,有贵人登门,帮你改命!”

书生在家苦等三天,到了第三天,真有人来,此人穿着讲究,自称是县令家的管家,说有高人魏星凡到县令府上给他说情,看错那道题,且让监考官放过去就是。

书生大喜,连连道谢,管家摸摸胡子,叹口气道:“可是做这事,不止我们老爷,下边人也得打点着。”

这是要钱。

“大管家”开价三十两银子,书生一咬牙,给了!

这“大管家”,还是那骗子,他改换了容貌,又骗了书生一回。

这书生就这么好骗吗?

还真就这么好骗。

徐志穹在前世也经历过考场,这种事他见过很多。

对于学子而言,有些考试太过重要,只要抓住学子的心理,骗子能轻而易举得手。

这三十两银子是书生的全部积蓄,全都给了这位“大管家”。

“大管家”有去无回,等放榜那天,书生看到自己落榜了,哭得死去回来。

家里人数落,同乡们讥笑,书生一时想不开,就要上吊。

薛运一直盯着魏星凡这骗子,看书生自寻短见,赶紧出手相救,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好生读书,重新来过。

书生听了劝,这事情原本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这“管家”又上门了:“县令帮你把这事捂过去了,可学政大人不肯放过,说白了也是要银子,咱们事都办到这一步了,怎么着也得再打点些。”

书生含着泪道:“可这已经放榜了。”

“怕什么,我们老爷一句话,还能补缺!县试过了,就是府试,府试过了,就是院试,院试过了就是秀才了,有我们老爷照应着,这秀才你拿定了,这点钱还舍不得?”

书生叹道:“可我手里没钱了。”

“管家”摇摇头道:“好人难做,真是难做,算了,这事当我没说,之前那三十两银子,算你白花了。”

“别,别,您等等……”

书生一咬牙,把薛运给他十两银子,也交给了大管家。

罪业看到这一幕,徐志穹明白了。

薛运在旁咬牙切齿道:“这骗子盯上那书生了,我若是不杀了他,这书生铁定被他坑死,等他罪业长到二寸,这书生的命就丢了,我先一步杀他,有错吗?”

孽镜台上最后一幕,薛运一刀抹了魏星凡的脖子。

他亲手杀的。

这就证明他不仅摘了没熟透的罪业,还犯了八品不能杀人的规矩。

魏星凡闻言放声大笑:“二位,我不知道这镜子是什么来头,但我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你们也是学阴阳的吧?

这种幻术我见多了,不足为奇!咱们都是同道中人,那些唬人的手段就别用了,你刚才还拿刀子比划我脖子,我怕你了吗?”

魏星凡的记忆,还停留在死前的一刻,他认定薛运也是骗子,对他用了幻术,想从他这骗钱。

薛运咬牙道:“杂碎,谁特么跟你是同道?”

魏星凡眯着眼睛道:“怎么着?看不起我?我还嫌你们手段粗糙呢!”

薛运大怒,想要打人,徐志穹赶紧上前拦住。

“兄弟,这是你不对了,咱们这行,凭本事赚钱,哪能说动粗就动粗呀!”

薛运一怔:“什么这行?你说的哪一行?”

徐志穹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转脸对魏星凡道:“且不管是不是你真名,我先叫一声魏大哥,大哥,你这事做的也不地道,既然是出来做生意,你是不是得先问问这地盘上的门道,先拜拜这地盘上的神?

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在我们地盘上做生意,这合适么?”

魏星凡哼一声道:“我也不是第一天入行,没听说咱们这行道还有地盘的。”

“没听说,你就好好打听打听,这地盘是我们兄弟的,你犯了规矩了,知道么?”

魏星凡一脸不屑:“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就知道凭本事赚钱。”

徐志穹摇头道:“魏大哥,你要这么说话,可别怪兄弟不讲情面了。”

魏星凡笑道:“怎么,又要动刀子?你吓得住我么?”

徐志穹摇头道:“多大个事,就动刀子,至于吗?我是想把你给活埋了,都是同行,怎么不得给你留个全尸?”

魏星凡还是不屑:“来呀,埋呀,看我怕不怕?”

徐志穹回身对杨武道:“兄弟,后院挖坑!”

杨武答应一声,拖着铁锹去了后院,哐哐的挖土声传了过来,徐志穹还在一旁解释着:“魏大哥,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怕留下手尾,要是一刀把你杀了,弄一地血,不好擦,到头来还得把你尸首埋了,不如直接就把你埋了,干净,还省事!”

徐志穹一番话说的淡然,字里行间却透着杀气。

魏星凡有些慌了。

“罢了,是魏某冒犯二位了,能先给我一件衣服穿,咱们体体面面说话行么?”

徐志穹揉了揉手指头,叹口气道:“衣服这么贵,可上哪买去?”

魏星凡是行家,明白这话的意思,这是勒索。

可勒索也没办法,薛运能打,他不是对手。

“终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落在你们手里,我认栽了,二位,你们去同来客栈,跟掌柜的报上魏星凡的名字,那里有一个包袱是我的,算是孝敬二位了。”

徐志穹看了薛运一眼,薛运会意,去同来客栈取了包袱,不一会拿到了徐志穹面前。

徐志穹展开包袱,里面装着银两和散钱,算在一起,差不多五十两。

魏星凡拱手施礼道:“两位,怎么样?兄弟这心意尽到了吧?”

徐志穹点点头道:“魏大哥,没得说,你是个爽快人!”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别急呀,”徐志穹咂咂嘴唇道,“我们哥俩是没话说了,可我们掌柜的,最近也手紧,这地盘是他的,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还要勒索?

魏星凡道:“就这些钱,再多一文也没有了。”

“唉,好人难做,这话就当我没说,”徐志穹回身冲着后院喊道,“兄弟,坑挖好了没有!”

“就好了,就好了!”

魏星凡思量许久,咬牙道:“好,你们狠,东临馆掌柜那,也报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包袱,我就剩这点家当了,你们饶我一命!”

没等徐志穹递眼色,薛运先去取包袱,不多时,包袱取回来,徐志穹打开一看,能有七十多两银子,连连点头道:“我们掌柜的也说不出什么了。”

魏星凡道:“能放我走了么?”

徐志穹摇摇头道:“可我们掌柜夫人呀,最近想要一套首饰,仙珠行的首饰,贵呀!”

魏星凡咬牙道:“你们到底想怎地?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杀了我就是了!”

“唉,好人难做,既然你不领情,我成全你就是了,之前这么多钱,你可都白花了,兄弟,坑挖好了没?”

杨武回答道:“马上就好!”

徐志穹拉起魏星凡就往后院走,魏星凡哆嗦半响,眼泪下来了:“马园集市,从集市口往东数第二座院子,那是我家,院子西北角埋着包袱,你们把包袱挖出来,都给你们。”

徐志穹道:“里边有给多少?”

魏星凡哭道:“二百多两的积蓄,我都给你们,饶我一条命就行。”

今天再来一万字,各位读者大人,不要客气,尽情的夸奖我吧

(本章完)

第128章 站直了说话

不多时,薛运把二百多两银子都取来了。

这就是全部了么?

不可能,永远别相信骗子的任何一句话。

永远也别对骗子心慈手软。

徐志穹道:“我们掌柜的,掌柜夫人,都说妥当了,可我们掌柜他们家老太太……”

魏星凡跪在地上道:“爷爷,我管两位叫爷爷,多一个子都没了,我都拿出来了,爷爷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一条命吧。”

徐志穹一脸为难道:“你看,前后出了三百多两银子,你还差这一点么?我们老太太要不了多少!”

魏星凡连连磕头道:“我是真没有了,哪怕再有一个铜钱,我都拿出来孝敬二位,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可就难办了,魏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这是舍命不舍财呀!”

魏星凡坐在地上道:“两位爱信不信,没有就是没有,你们把我埋了吧!”

徐志穹竖起拇指,称赞一声:“魏大哥,你刚强,兄弟佩服你,今天我不埋你了,我这的事情就算结了。”

说完,徐志穹给薛运写了一封赦书,把前因后果写清楚,最后加了一个“赦”字,盖上议郎印,交给了薛运。

“兄弟,这人给你了,送去罚恶司吧!”

薛运接过赦书,道了一声谢,牵起魏星凡刚要走,魏星凡哭天喊地道:“来人呀,救命啊,你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你们没王法了吗?”

徐志穹笑道:“你这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有多少银子,趁早拿出来,到了罚恶司,再想说都晚了!”

“罚恶司什么地方?”

“罚恶司是好地方啊,能让你掉层皮,还能让你下油锅!”

魏星凡哭道:“你们太不地道了,你们说吧,还想要多少,我给!”

徐志穹道:“别问我想要多少,这得看你诚意!”

魏星凡咬牙道:“北山乱葬岗子,有一座孤坟,坟里埋着五百两银子,这真是我全部家当了,我都给你们,可有一样,你们得带着我去!要不然你们永远别想找到那孤坟!”

魏星凡是个聪明人,他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如果出不了这个门口,这两个人不可能放了他,只要出了这个门口,他就有办法脱身。

其实他想多了,只要罪业在薛运手里攥着,他就不可能脱身。

徐志穹对薛运道:“兄弟,劳烦你再跑一趟。”

薛运点点头,带着魏星凡出去了。

不多时,他把魏星凡又拖了回来,身后背着五百多两银子。

魏星凡哭的凄惨:“爷爷,两位爷爷,你们是哪路神仙?你们饶了我吧,我知错了,那些钱都是他们愿意给我的,我一没偷二没抢啊,两位神仙爷爷,这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徐志穹一拍桌子,怒道:“这叫什么话,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吗?我们偷你了,还是抢你了,这钱你不愿意给吗?”

“我愿意给,愿意给,我把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能饶我一命吗?”

徐志穹对薛运道:“这厮骗过多少钱,你有账么?”

薛运道:“我是个粗人,从来不记账!”

徐志穹道:“无妨,在孽镜台上再照照。”

薛运把魏星凡拎到孽镜台前,徐志穹催动意念,向前追溯罪业,一吊半吊的罪业不去看了,想把这小钱还回去,都不够人力成本,只捡紧要的看。

他假扮官员,从其他官员手里骗了三百多两的贿赂,这钱不用还了。

他还假装卖姑娘,骗过人牙子的钱,这钱也不用还了,为这事他还减去过两分罪业。

他假扮县衙官差,从一个母亲手里骗走了二十两银子,只因这母亲想见他儿子一面。

她儿子因为杀人,被判斩监候,孽镜台上,还专门给了她儿子一个特写,这人在监牢里默默发呆。

她儿子和魏星凡的罪业好像没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被呈现在孽镜台上?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儿子头上的罪业还不到三分,是个好人中的好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犯下杀人的重罪?

这钱,得还!

这事,得管!

罪业逐一闪现,徐志穹大致记了账,魏星凡四处行骗,有据可查的,共计七百余两,需要还钱的有三百余两。

徐志穹拿出六百两,给了薛运:“兄弟,这钱你收下,账目你也收下,等处置了魏星凡,把能还的钱都还上,剩下的钱你拿去用吧,余下的二百两,我收了,公道吗?”

薛运挑起大拇指道:“公道!”

徐志穹又问魏星凡:“时才被你骗了二十两银子的那位女子,叫什么名字?”

“你是说想去死牢看她儿子的女子?”魏星凡擦擦眼泪问道,“我说了,能换一条命吗?”

“能啊!”徐志穹笑道,“只要你照实说,我立刻放你走!”

“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

“我不用去罚恶司受苦了?”

徐志穹道:“放心,不用在罚恶司受苦!”

魏星凡道:“这女子叫关刘氏,她儿子叫关希成,关希成在县里的学坊参与殴斗,杀了人,被判斩监候,等待刑部复核后处决。”

薛运在旁道:“这事情我听过,关希成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连鸡都不敢杀,不知怎么他就杀了人了,这事在县城里都传开了。”

“你们县城里?”徐志穹一皱眉,“你是哪里人?”

薛运道:“山巡县人!”

徐志穹笑道:“你不是京城人,为何来找京城的是非议郎?为何要去京城的罚恶司?”

钱立牧跟徐志穹说过,大宣境内,有十七座罚恶司,每座罚恶司,各管一州之地,京城的罚恶司只管京城的事情,山巡县在碌州地界,应该找碌州的罚恶司。

魏星凡惊呼一声:“这里是京城?”

徐志穹踢了魏星凡一脚:“没你事,莫多嘴!”

薛运道:“碌州的罚恶司,规矩多,办事慢,我以前在京城待过,还留着京城罚恶司的开门之匙,因此一有罪囚,就送到京城罚恶司,有了麻烦事情,也来找京城的是非议郎。”

在技术上倒没什么问题,只要记住开门之匙,不管身在何方,都能来到京城的罚恶司,也都能找到京城的议郎院。

但这不合规矩,等于在抢碌州的生意,若是被碌州的罚恶长使知道了,薛运和徐志穹都要受罚。

规矩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徐志穹对薛运道:“你先帮我探探门路,明天我想去山巡县,看看这个关希成!”

薛运一惊:“你想管这事?”

徐志穹道:“你也看见了,那人的罪业不到三分,是个好人,这里有冤情!”

薛运摇摇头道:“可这事不该你管,管了也没有好处,当地的判官都没人去管。”

徐志穹笑道:“既然看见了,这事就该我管!”

薛运点点头:“明天我来,给你回信!”

他牵着魏星凡出门,魏星凡问徐志穹道:“你可是答应我了,要放我走。”

徐志穹点头道:“是呀,答应了!”

“你说话可不能不作数啊!”

“作数,作数,我这不就让你走了吗!”

“我不用再去罚恶司受苦了吧!”

“罚恶司不是受苦的地方,”徐志穹笑道,“受苦的地方在阎罗殿!”

魏星凡喊道:“你骗我,你还是要我死,我给了你那么多钱,为什么不放我一条生路?”

徐志穹笑道:“那书生给了你多少钱?你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

薛运拖着魏星凡离开了议郎院,徐志穹叮嘱道:“去了罚恶司,找夏琥夏推官,这人办事公道,不会给你找麻烦!”

得给娘子拉拉生意。

薛运抱拳道:“都听马议郎的!”

徐志穹带着二百两银子去了后院,口中念念有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义之财,用作正道,要主公道,要主正道,此心永生不改,此志,啊呀!”

徐志穹一个趔趄,摔得眼冒金星。

他掉坑里了。

“谁特么在我院子里挖的坑!”

杨武道:“不是你让我挖的么?”

“我让你吓唬他,你还真就挖了!还特么挖这么深,赶紧给我填上!”

杨武答应一声,拿铁锹填坑。

徐志穹怒道:“等我出来再填呀!”

……

当晚巡过夜,徐志穹休沐三天。

次日天明,徐志穹在书案上看到十颗功勋,他的赦书收到了奖赏,这场是非判对了。

傍晚,薛运来找徐志穹:“门路打听妥了,我给了狱卒五两银子,今晚能让你见他一面。”

“让你破费了,这钱得我出。”

“这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有件事我跟你说清楚,山巡县令闫干贵是个稀泥官,此人最擅长和稀泥,这件案子连泥带水一大堆的事,你想替关希成翻案,恐怕难比登天。”

徐志穹道:“人命关天,再难也得试试。”

薛运沉默片刻道:“马议郎,我在罚恶司听过你名声,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怎么还在乎起人命来了?”

徐志穹一笑:“该杀的人要杀,该救的人要救。”

“我信你,可还有件事你可想仔细,这人就算救下了,你也赚不到功勋。”

徐志穹摇头道:“别问功勋,先把事情做了!”

眼下的问题是,山高路远,怎么去山巡县?

这事容易,无论罚恶司还是议郎院,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则,从哪进,从哪出。

薛运是从山巡县来的,只要他离开议郎院,人还在山巡县。

可徐志穹怎么回京城?

原地进,原地出,他也不能一直留在山巡县。

这一点他也想到了,还有杨武。

杨武是在京城进的议郎院,到时候让杨武把徐志穹带回京城就是了。

薛运扯住徐志穹的胳膊,倒做开门之匙,把徐志穹带到了山巡县。

到了山巡县,两人要摘下面具,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的真容。

薛运盯着徐志穹看了好久,慨叹一声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俊伟无比的美男子!”

徐志穹道:“这话怎说?我长得不俊么?”

薛运笑道:“算得上美男子,但比我还是差了些。”

徐志穹瞪圆双眼道:“咱们道门可得讲良心,你平时却不照镜子么?”

薛运长得很有特点,扫把眉,三角眼,狼尖耳,鹰钩鼻,额头塌陷,两腮无肉,嘴唇上边没胡子,下颌一抹山字须。

注意,不是山羊胡,是山字形的胡须。

就这么个长相,带着面具的时候,勉强还有一点神秘感,摘下面具,简直就是一只山猿成精,还敢说我比他差?

两人径直去了县衙大牢,事先打过招呼,狱卒没有阻拦二人,两人很快见到了死囚关希成。

徐志穹掏出五两碎银子给狱卒:“给我们找个清静地方,我们说两句话。”

狱卒摇头道:“这不合规矩。”

徐志穹又掏了五两,狱卒收了,把他们带到了大牢的库房,从外边把门锁上了。

关希成面如死灰,低着头道:“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来找我作甚?要是耿老爷派来的人,且不用多问了,我已经认罪,叫他别为难我娘就好。”

耿老爷是谁?

这案子果真有隐情。

徐志穹道:“我是你娘请来的讼师,专门来给你伸冤的。”

关希成抬头道:“把钱还给我娘,她日子过得不容易,她还得活着。”

徐志穹问道:“你想活吗?”

“谁不想活?可我活不成啊!”

徐志穹叹口气道:“你都活不成了,让你娘怎么活?你把事情跟我说说,要是当真没办法,我一个子不收你的,若是有办法,你也好从这大牢里出去,接着孝敬你娘!”

关希成抽泣一声,好像看到了些希望:“那我说说?”

关希成点点头:“我三年前过了童试,当了秀才,去年到县城翰云学坊读书,准备秋闱……”

薛运不耐烦道:“你直接说案子,别说这些没用的!”

关希成抽泣道:“这就是案子,我在学坊里,和同窗邱跃泽共住一座斋舍,邱跃泽好勇斗狠,喜欢打架斗殴……”

薛运道:“所以你把邱跃泽杀了?”

关希成摇头道:“我没杀他,我是受了他不少欺侮,可我连手都没还过,那一天,他白天出门喝酒,不知怎地,把富商耿立武的儿子耿德君给得罪了,晚上他没回来住,耿德君带人找上门来,问我他去哪了,

我是真不知道,他们就往死里打我,我真快被打死了!耿德君还说,打死我,就跟打死一条狗一样,

我不想死,我床边有把修竹简的刻刀,我拿了刻刀,胡乱挥舞,想把他们吓跑,错手把耿德君的脖子给割了,我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讼师,我不想死啊,我是真不想死,可我不还手,就被他们打死了,我还手,而今又被判了死罪,我想活呀,可我没有一条活路走呀!”

徐志穹皱起了眉头:“依大宣律,入宅行凶,格杀无罪,歹人逼命,格杀无罪,按这两条,你都占理,为何判你死罪!”

关希成哭道:“我冤啊!知县老爷说斋舍不是我家宅院,又说耿公子不是歹人,又说人命官司,必须有人偿命,把这死罪生生扣在我头上!我冤啊!”

说话间,关希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徐志穹一把将他拉起:“不准跪,站直了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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