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第315章 成事

第315章 成事

四月初十,天气依然晴朗,而且有持续转热的趋势,唯独顺着黄河吹来的熏风阵阵,多少压抑住了那股燥热。

尚未脱离早晨的范畴,宋军大军便兵不血刃抵达了兴庆府城东的西夏皇宫。

随即,主帅岳飞公开下令,全军整肃,不许私自脱队掳掠,此战后,着民夫统一收拢战利品,统制官以上不取分毫,全军统一分配,军官取倍,民夫取半,绝不偏私。

到此战为止,岳飞已经成名五六年,做了三四年帅臣,本人的名声在御营体系毋庸多言,故此,此令一出,军士与民夫皆欢呼振奋。

而随即,就在欢呼声中,这位帅臣又再度下令,乃是以曲端率两千甲骑为督战,总揽军纪,兼领总预备队;又以李世辅率本部蕃骑,绕城侦查;再以张景率部都督民夫,自东向西拆毁西夏皇宫,选取建材,打造云梯、撞木等粗浅攻城器械;然后还以刘錡都督各部向前,先扑灭尚在燃烧的皇宫火焰,再去城前各处堆砌杂物,甚至攻城阵地。

最后,岳飞又唤来张宪,将此次携带的火药包交给自己这个最信任的部属,以作必要时预备。

这里多说一句,对于火药这件事情,身为帅臣,岳飞当然知根知底,他不止一次在前往东京时亲自查看并参与了火药包的实验,然后早早知道,眼下朝廷已经有了两大类比较成熟的火药武器:

一种是偏向助燃的,多用于水军,张荣与李宝部获取的最多,而这一类火药,其实女真人也有,而且普遍符合大部分人对火药的认识。

相对而言,另一种,也就是岳飞此次带来的这种火药,则是偏向爆燃的……这一类火药的威力在赵官家眼里其实并不大,不然当日公祭时他也不用提前在地里埋了那么多以装模作样了。不过,在陈规、岳飞这些人眼里,这种火药的一种成熟使用用途已经足够有用了——挖个坑道到城下,然后塞入足够多的火药,或者直接在鹅车下面囤积火药,然后塞入城门洞内,便足以瞬间在城防上打破一个缺口。

与赵官家的各种不满意不同,这种使用方式,看似简单,但其实却是革命性的,因为它将摧毁现在最流行的破城方式。有了这种武器后,花费以旬计量的时间才能成规模的砲车阵便陷入到了一种尴尬境地,而以往那种单层高墙也将加速转化为典型的多层城防体系。

实际上,这些从东京一路带来的火药,正是岳飞这次愿意冒险发动对兴庆府进军的另一个重要倚仗,也是他今日这般笃定的根本……这座城从昨天白牛纛倒下那一刻起,在岳飞眼里就已经是御营大军的囊中之物了。

但是坦诚说,经历了昨日一战,意识到西夏人确系是门户大开,确实根本来不及组建有效防御后,岳飞并不想将火药用在这个场合……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把这玩意用到大名府、河中府、太原,又或者是女真西京,以作为日后渡河北伐迅速抢占战略要害的秘密武器。

当然了,身为职业军人,岳飞需要为自己部属的伤亡负责,所以,他也早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太阳抵达西面贺兰山顶方位的时候,还不能击破当面防御,便即刻炸开城门,了结此战。

宋军布置妥当,堪称有条不紊,但对面也没闲着,战场上该有的戏码一样不少。

当宋军扑灭王宫火灾后,立即有熟人从城上悬下,过来‘慰师’,却正是之前出使长安面见赵宋天子,品尝了乌鸦炸酱面的西夏宰执薛元礼。

岳飞对此人也有印象,而且作为这年头难得对底层百姓有顾忌的帅臣,到底是存了一丝劝降城池、保全百姓的心思,再加上攻城器械还有时间,便干脆唤来当面一叙。

双方在皇宫议事大堂前的空地上见面,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岳飞纹丝不动,身侧因为头发缘故有些躲闪的胡闳休选择了转身背对,而一上来,薛元礼倒没做出什么诸如不卑不亢或者五步之内的非常之事来,而是重重作揖到底,礼节极重。

见此形状,岳飞与侧前背过身来但之前偷眼去看了下的胡闳休对视一眼,精神一时振作。

不过,待薛元礼抬起头来,却义正言辞,另有解释:“岳节度挟外兵至此,非但没有肆意惊扰宫室,反而协助救火,节度本人更是临明堂而不入,不做羞辱我国之态,薛某为国家宰执,理当拜谢。”

岳飞心中感慨,面色不变,便坦诚以对:“若是如此,薛枢相不必谢我,后方民夫已在拆取大木,以作云梯,此宫中金银财帛也已经许给了三万虎贲以作此战赏赐,违制冠冕、袍服、器具也将请天子旨意,再做处置……我不入堂,只是军纪如此,要以身作则而已。”

薛元礼也不发怒,只是稍微一顿,便反过来拱手再问:“说到此事,大宋是大国,大白高国是小国,小国犯了错,大国应该先遣使问责,给小国改正的机会,为什么要不宣而入,直接来到小国都城之下,拆除宫殿、然后还要攻打首都呢?”

岳飞终于蹙额:“薛相公是糊涂了,当日在泾河口亲口质问天子,然后掩面而去的不是相公本人吗?若是西夏不晓得两国交战,除非是足下刻意遮掩……便是如此也不对,两军在横山、平夏城交战数月,若非察哥领主力去了横山,我焉能长驱直入,怎么到了此时才说什么战不战宣不宣的?”

薛元礼闻言片刻不停,继续拱手:“前事不提,敢问事到如今,岳节度可否暂且退兵呢?大白高国愿割横山七州与大宋……”

岳飞与胡闳休对视一眼,明显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荒唐二字,都到了此时了,说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便是别人不晓得,对面此人难道不晓得大宋官家脾气?

再退一步,即便不说赵官家,只说任何一个大宋帅臣来到此处,焉能退兵?

“若不足,愿再出三万党项铁骑为天子前驱,往攻河外叛将折氏……若还不足,还愿将太子送往东京……”

薛元礼一条接一条说个不停,而其人身前对面,饶是岳飞素来性格沉稳,此时也忍不住与身侧胡闳休屡屡对视不停,然后心中感慨对方荒唐不停……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荒唐事,六年前同样发生过。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事实上,岳飞一直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方才出言:“薛相公,事到如今,只有一事可停战……”

薛元礼登时肃然。

“请贵国国主与王太子、越王三人一并来我军中,本将自会妥善将他们送往长安听天子处置。”岳飞平静相告。“若如此,我愿放兴庆府,往静州去驻扎。”

“岳节度说笑了。”薛元礼沉默片刻,终于失笑。“正是为了不使国主、首都有失,方才有在下之前种种条件……莫非岳节度以为,我们大白高国的君臣竟然如贵国一般,毫无韧性与气节吗?兴庆府粮草充足,丁壮十万,足可守数月,且待晋王察哥率勤王大军归来,内外夹击,届时将岳节度留在城中做客。”

话至于此,岳飞甚至连耶律大石都懒得提起,便直接在座中抬手送客。

两侧自有甲士下去,将薛元礼推了回去,却也没有扣留与斩杀,乃是任其走到城下,复又坐上箩筐,回到兴庆府城内去了。

一次插曲,虽然显得有些奇怪,却根本没有影响大局。而得益于西夏皇宫所使用的上好木料,不到中午,粗糙的云梯与撞木便已经妥当,与此同时,城池外围,已经发生了大量的非接触战斗……各部宋军设置攻城阵地之余,早已经开始了全线试探,俨然是所有人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当然,此时此刻,谁也不可能猜到,此战头功将会是谁捞到。不过,诸将之中,此时看起来距离破城首功最远的却似乎早有定论,正是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

话说,这名绥德出身的党项族将领,麾下多是横山一带出身的蕃骑,他们跟昨日那一战的对手相比,只是汉化更多,装备更好,然后多了一年多的军事训练而已,本身并不适合攻城。

而且有些事情,大家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李世辅年纪轻轻就是御营副都统,而且是特例袭了开国公,再加上他们父子在尧山一战的表现,也不可能有人公开怀疑他们的忠诚。

照理说,此人应该是天下有数的前途大好之辈。

然而,那只是照理说。谁都知道,朝廷上下、御营内外,多还是在意他党项族身份的,甚至此战前,还有人建议不要让李世辅随行,以防他反复,以至于酿成大祸。便是李世辅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有心淡化自己党项身份,可偏偏官家看重他的正是他党项贵种的身份,能够控制招揽蕃骑的能耐。所以,反而无奈。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从眼前而论,党项族的身份还是给李世辅带来了切实的好处,他率蕃骑去兴庆府外围监视、侦查,城外本地僧俗贫富,倒是安生了许多,询问起城内情况,城外主要路口,也没有多少抗拒。

不过,这些不能影响他不能参与攻城的事实。

其实,他率部在绕城侦查途中,上来就发现了城西唐渠断水的情况,然后赶紧派人去向两个主要的水门去侦查。只是很可惜,西夏人并不糊涂,两个主要水门既然暴露了出来,如何不会防备?蕃骑看的清楚,杂物、砖石在水门后堆砌的严严实实,将两个水门整个内外堵塞严密,而且上头依旧屯有民兵弓手防备。

见此形状,原本兴奋一时的李世辅一面去让人汇报给主帅岳飞,一面却又不免有些失落,干脆绝了此战攻城立功的心思,一心一意守好外围,准备等战后捕漏。

回到眼下,中午时分,李世辅安排好本部蕃骑后,便率本部两三百众,在城池更外围兜兜转转起来。说是视察,倒不如说是亲自整肃军纪,防止本部这些只做了两年御营兵的蕃骑一时忍耐不住,在素来讲究的岳节度身前给自己招祸。

“怎么回事?”行到城南一处,李世辅遥遥看到百十男女跪在路边一处寺庙前,更有几个和尚与自家部属在旁交谈议论,当即勒马向前质问。

“都统!”为首蕃骑赶紧回报。“这家寺庙藏了许多人,见到我们便想跑,被我们堵住了。”

“大王。”和尚看到来了说话管事的,赶紧上前解释。“这都是昨晚城中逃出来的百姓、商人,因为素来与俺们庙中相熟,所以昨夜躲在此处,并无细作……还望大王看在佛祖面上,宽纵则个,贫僧也愿意将他们带回寺中,然后请大王派兵看管,待战事结束,再放他们离去。”

李世辅微微皱眉,复又朝那些难民去看,只见这些人确系多是老幼妇孺皆有,少部分领头的,也多是白白胖胖的‘员外’,心中不免有些不耐,再加上此时战事已经要开打,却是直接在马上出言:

“你们几个有随我父亲来过兴庆府见过李乾顺的,稍微辨认一下,只要不是李乾顺父子,就不要多事了……如今大局将定,翻不出天的。”

几名亲卫闻言赶紧上前,辨认询问。

但正如所料,这些人基本上是城内的所谓机灵人,既有商贩,也有巫师,还有一些底层官吏,多是从昨晚败军回城的空档中敏锐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乘夜出逃的。只不过,动身到底偏晚一些,虽然出城,却不晓的宋军来势汹汹到什么程度,居然选择在城外寄宿寺庙,这才被李世辅的轻骑兵给兜住了。而问这些人城内守军情况,城池漏洞,也几乎白问,不是说他们不愿意说,而是因为宋军来的太突然,三日前才忽然惊动,两日前才有了确切流言,昨日晚上才忽然封城。

这种情况下,便是神仙也不能提供有用情报。

于是乎,看了许多人,眼看着没有跟李乾顺相貌相仿的人,而几个孩子跟西夏太子差不多大……虽然估计九成九不是……却也跟寺庙和尚定了君子约定,让这几家人暂时放在寺庙看管,战后确定身份后再放行。

至于其余人等,随着东面鼓声隆隆,战事似乎已经要开始,李世辅不耐之色更加明显,便干脆抬手示意,要将剩下人全部放走。

众难民领头本都是机灵人,更有和尚们在此,于是自然纷纷聚拢过来,然后于庙前朝李世辅叩首拜谢。

李世辅早已不耐,大约挥了下手,便直接转身上马,不过,就在其人上马之时,忽然福至心灵,复又扭头相顾一人:

“水门不是早早堵上了吗?你这人为何一家几口衣服上皆是水渍?是怎么出来的?”

那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自家妻儿,倒也没敢隐瞒:“好让宋国大王知道,唐渠分支极多,穿城水门不止一处,水才断了两日,城北两个大水门全露出来了,自然早早堵住了,可别处水门因为门下平素处置的比较深深,尚有水存在里面,也无人去清理,更无人去堵……俺昨夜全家动身时,已经封城,幸好俺父子擅长水性,便寻到一处水门从里面接替带着妻女,这才给潜出来了。”

李世辅心中乱跳,赶紧连番再问:“那水门是何情状,水有多深?门有多宽?在何方位?如何能潜过去?”

那人同样惊惶起来,但终究不敢不说。

片刻之后,李世辅携此人跃马来到东城最南端,却是望着眼前一幕目瞪口呆。

话说,这水门不大不小,足以通行两个木排,应该既有运输功能,也有输送渠水灌溉东面土地的作用,乃是正经的水门。而且位置居然就在处于前线的东城,位于张宪部所领阵地偏南处……按照此人叙述,此铁网闸门虽然已经完全降下,但下方却有石头卡住,并不能到底,所以最底下其实有半丈高的富裕,足以潜行。

而放在往日,唐渠水多,此处水深,寻常人潜行恐怕也难,只得水性特别好的人才能通过。

可以说是相当隐秘了。

至于身侧这人,其实应该也没尽说实话,看其打扮和之前携带的东西,应该是个小商人居多,恐怕是个日常走私避税的小贩,这才晓得此处深浅……

还有城上西夏人,他们最多有四日功夫来布置城防,等到下定决心守城,进入封城状态,怕是要从昨日才开始,仓促之下,相较于那些贴着城的民居、皇宫、佛寺,还有城西的两个大水门,此处下方尚有足够存水,自然觉得可以倚仗。

实际上,宋军也确实因为此处有水,没在此处布置攻城事宜,只是因为李世辅率部至此,才有一队人从城上赶过来窥探。

“你去回报岳节度刚刚所得情报。”李世辅怔了片刻,忽然回头,却是再不犹豫。“分出十个善水性的,穿皮甲,随此人去潜水……其余人先乱箭射上去,以作压制掩护。”

那党项商贩彻底无奈,偏偏家人和全部财货都被人制住,只能应声。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过程,一刻钟后,城下数百骑压制住了城头守军,然后十名敢死士随此人从容潜水入城。

随后,接连不断,十人一组纷纷不断,从此处潜入。

三十人进入后,便惊动了城内其他各处守军,潜入变成强袭,但此时水门已经被先行进入的宋军吊起,数条木料也被铺在了水门之下充当桥梁,而李世辅部自然争先恐后,纷纷下马自水门处突入……此时,岳飞的回应尚未到来,但张宪部却已经察觉到了此处。

见此形状,李世辅本人也不再犹豫,乃是即刻下马,也不换甲,直接弃了长兵、弓箭,只是背负双刀,便自水门上的木板跳入,乃是要亲自搏杀,以取大功。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入了城的李世辅方才发现了一件异样之事:“那领路人呢?”

“此人在水下反悔!”领头的张琦是李世辅自幼一起的伙伴,也是他父亲李永奇给他留下的亲卫首领,说话当然没有任何顾忌。“想要推开那顶着水门的石头,被我在水下直接一刀捅了!”

李世辅一时愕然,难得有些恍惚。但片刻之后,其人便回过神来,乃是与张琦一起,皆持双刀,二人四刀,配合妥当,真真若猛虎饿狼一般,连续格杀不断,须臾便杀散当面来堵截的西夏守军。

随即,两人眼见张宪部已经涌入,便不管不顾,乃是仗着一起来过兴庆府,熟悉地理的长处,直接率本部往城内旧宫方向而去。

到此为止,城上城下,早已经被此处完全惊动,不用岳飞下令,张宪便已经尽发本部全军跟上,自此处突入。而西夏城头守军,也是一点破,整面破,随即陆续失去控制,最终轰然而散。

且说,昨日一战后,便是寻常士卒也大约能按照经验猜度,明白此城必破。但谁也没想到,此城破的如此轻易。更没想到,居然是奉命在外围堵截侦查的李世辅立下奇功。

不过,随着宋军大举入城,清肃城内,李世辅那原本惊天的军功却不免黯淡了几分。

原因有二:

一则,此时宋军大举入城,方才醒悟,原来城内居然只有两千有甲守军,还是昨日逃回来的兴庆府本地甲骑与皇宫守卫,其余皆是这两日从外地赶来的部落蕃军,城头上更是只有千余众甲士。

换言之,兴庆府根本就是纸糊的城防,本就会一捅就破,比想象中的还要差。

二则,李世辅突袭入城内,却居然在旧宫内外陷入肉搏巷战,一直到其余诸军急速包围此处,都没有擒获李乾顺父子。

到此为止,全军各部,一时皆如发了疯一般,尽遣精锐,在狭小的西夏旧宫内外反复犁查,而且范围越来越大,渐渐的,都有杀红眼的趋势,劫掠与杀戮,甚至强暴,都已经出现。

当此形状,不知为何,李世辅干脆放弃了去找李乾顺父子这个泼天大功,直接去城门前迎岳飞的四字大纛去了。

而片刻之后,曲端先入,开始整肃军纪,逮捕各部违纪军士,并将这些人送到街上……随即岳飞大旗自后而入,却是片刻不停,沿途问罪,劫掠者绝赏去功,滥杀者、强暴者就地格杀。

回过神来,曲端与岳飞、胡闳休都已到了旧宫跟前,诸将也清醒过来,纷纷聚拢于宫前血泊之上。

“什么叫找不到?”听完汇报,骑在铁象之上、立在西夏旧宫前的路口处的曲端不免气急败坏。“破城如此之快,他往何处去?便是只老鼠,你们这般多人马,也能活活踩死了。”

然而,诸将面面相觑,却都无言……只是去看岳飞。

岳飞微微皱眉,复又回头,乃是看向了一群降人,这是他和曲端沿途整肃军纪,顺势聚拢过来的。

其中有人会意,思索片刻,先是喟然一叹,便主动出列,拱手行礼:“岳节度……外臣冒昧,以外臣私下猜度,我家国主与太子,应该是前日接到越王后,一起出去,便再没回来……最起码外臣这两日是没看到国主亲身的。”

此言一出,曲端等人虽然临大胜,却不免有些气急败坏,而岳飞也好,胡闳休也罢,还有之前第一个杀到旧宫内的李世辅却莫名齐齐一怔,本能便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这般,城防如此薄弱倒也说得通了,可城内是谁总统?”同样骑马立于纛下的岳飞认真相询。

“自然是枢相薛元礼。”那人俯首再拜。“所谓旨意,皆是此人从旧宫中带出来的,而且前日国主出去,也是此人受了国主当众委托。”

岳飞终于明白奇怪之处在哪里了……若是薛元礼总统兴庆府,为何战前居然亲自为使?这要是被抓了、被杀了,此城不就一盘散沙了吗?

但很快,岳飞便彻底醒悟过来。而胡闳休虽然稍慢,也恍然大悟起来。

无他,正是因为如此,此人方才如此做的,李乾顺父子不在此城,以此城中的残兵败将,根本就是一戳就破,与此城相比,倒是李乾顺去向须他尽量遮掩一二……所以,彼时他出城装模作样,只是想让城外作为宋军统帅的他误以为李乾顺正在城内而已。

但谁也没想到,开战才半日,便被宋军破了防……当然了,或许他也想到了,只是在尽人事罢了。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人计谋其实是成功了的。

“西夏立国百年,总是有些说法的。”一念至此,岳飞终于微微眯起眼睛,然后在大纛下勒马架枪,环顾左右。“薛元礼何在?”

这下子,来抢旧宫的诸将再度面面相觑,却愕然发现,非但李乾顺父子不在,便是薛元礼都无人抢到。

一时间,曲端冷哼一时,配着难得有些黑脸的主帅岳飞,场面愈发尴尬。

隔了半晌,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却是李世辅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直接走到早已经狼藉不堪、血污满地的旧宫门前,在门侧一堆尸首与建筑废料内寻了一会,然后便将一个蒙了不知道多少灰土、血渍的首级翻出来,直接在哪个尸首身上蹭了一蹭,这才回身奉上:

“节度,不知可是此人?”

岳飞未及辨认,前方曲端瞥了一眼便直接颔首:“正是这厮,当日泾河口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眉眼我记得清楚……你这厮果然好运气。”

众人彻底失声,纷纷斜眼去看李世辅。

李世辅略显尴尬,只能解释一二:“末将攻到此处,正是他披甲而出,率一伙子金甲武士抵抗,此人年纪又大,身体又虚,虽然有些疯起来,却连步子都不稳,被我部统领官张琦一刀给削了首级,彼时根本没往别处想。”

“无妨。”

岳飞心中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不过一亡国忠臣罢了,求仁得仁,咱们还得去扫荡其他各处,寻找李氏父子下落,穷追猛打才对,没必要计较这些……倒是李副都统,此番你既先破城,又杀贼首,如此功劳,当居此战第一,可喜可贺!”

周围众将闻言反应不一,有人多少赔笑,有人气愤难消,甚至有人冷笑……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体制下,根本不可能没了这个蕃子的功劳,尤其是当面主帅乃是岳鹏举。

而想此人年纪,此时位置,再加上官家的大方,不知道多少人一时妒忌的眼都红了。

不过,众人焦点中的李世辅犹豫了一下,却忽然扔下首级,长揖拱手:“节度,末将愿以破城之功、杀贼之功换个恩典……”

岳飞微微皱眉,没有直接应声。

而李世辅则继续拱手诚恳以对:“请节度约束各部军纪,善待兴灵百姓……自然,若有不服王化者,末将愿亲自去讨伐。”

周围人面色稍缓,而岳飞却依旧皱眉。

须知道,岳飞本就不是放纵军纪、劫掠百姓之人,尤其是这数月接触下来,他亲身感受到党项人虽然异装异俗,但汉化还是极深的。

而且,兴庆府既没,只要迅速扫荡周边,然后隔河顶住嵬名察哥反扑,防住耶律大石翻脸,那西夏百年基业便会忽然如山崩,如河泄……届时,横山那边管不了,兴灵这边的党项人势必两分,一没于中国,一收于契丹,这个时候对党项人大举杀掠,是给耶律大石送菜呢?

更不要说,赵官家一开始发动此战的一个根本缘故,就是为了大举建设骑兵。

故此,于情于理,于功于利,对方都没必要请求他岳飞约束军纪的,因为他不可能会放纵军纪……君不见,刚刚一路走过来,正是他岳鹏举亲自下令剁得人头吗?

恐怕此人是因为族裔尴尬,又立此大功,心中有些不安,所以自污。

当然了,也有可能此人年纪较轻,终究没想太多,心思直白也说不定。

但不管如何,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以李世辅的身份层次和此战的重要性,岳飞自会与赵官家妥当讲清楚此事首尾。

一念至此,岳鹏举便不再计较:“我知道了,就这般说吧……胡侍郎。”

李世辅赶紧起身,尚带着头巾的胡闳休也转身拱手而立。

“兴庆府的诸般事物便托付与你了。”岳飞坦然吩咐。“安顿百姓,恢复城防,整修废墟……万般皆由胡侍郎做主。”

胡闳休自然应声。

“曲都统。”岳飞继续唤人不停。“静州、怀州距离兴庆府最近,且皆在河畔,此处动静他们必然会即刻知晓,与你两千骑、四千步,以破灭兴庆府之势,速速去扫荡此二处,兼去寻李氏父子下落,扫荡后不要回来,直接在此二处布置河防。”

曲端也不下马,直接在铁象身上拱手而对。

“刘副都统(刘錡),与你一千骑,两千步,去顺州……”

刘錡也直接应声。

“张统制。”岳飞复又看向张景。

张景应声而出。

“你带一千骑一千步,沿唐渠向北,去定州……北面未曾深入,小心些。”

张景当然无话。

“李副都统!”

李世辅赶紧再度俯首。

“我军此番出来,不算身后王副都统,两万一千战卒,约骑步各半,到此为止,大约损耗七百……堪称大胜。”言至此处,便是岳飞自己也稍微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现在,其余各部已经分出去一万一千众,其中骑四千,步七千,还剩六千余骑,三千余步兵,步兵我留下协助胡侍郎,剩余骑兵,三千蕃骑,三千甲骑,尽数与你!”

李世辅一时震动抬头。

“不要你攻城,而是要你去贺兰山下,沿山扫荡党项各部,告诉他们,西夏已亡,大宋已伸,让他们来城中面见中国帅臣,从此为中国天子效力。”岳飞不急不缓对着身前年轻的党项将领,从容下令。“你若有心替官家抚平党项,正该在此用力……明白了吗?”

李世辅重重点头。

“留心耶律大石自贺兰山对面忽然过来。”

叮嘱完最后一句话,岳飞终于下马,却是来到身前那颗人头当面,对着这位西夏汉臣宰执微微拱了拱手,便直接回身上马,引着那面帅旗朝城中官署方向而去了。

胡闳休叹了一叹,也转身带着那些降官而去。

倒是曲端骑铁象自后,经过此处,微微驻马冷笑:“这些个人,天天就知道跟着官家的样子学,却不知道顶着一双大小眼,哪里学的像?”

言罢,曲大只是抬起手中长枪,微微一拨,便将此这颗还能隐约看到飞鸟发型的头颅如打马球一般给远远打飞,然后落入一旁士卒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首级堆里,结果弄散了一片不说,却是搞得再也分辨不出哪个是薛元礼了。

然后便扬长而去。

唯独其人志得意满之态,却是跟出兵前、行军作战中的收敛形成了鲜明对比。

剩余诸将,刘錡、李世辅、张景以下,不下数十人怔怔盯着那片人头,复又看着远去的曲端,面面相觑了许久,一直到城中欢呼之声随着那面大旗渐渐高昂,直到震撼山河,这才彻底醒悟……甭管李乾顺父子何在,三万大军自葫芦河突袭兴庆府,如此这般大事,居然成了?!

仗还能这般打?事还能这般做?

奇功已建,大事竟成?

但环顾四面,熏风南来,满城欢呼,贺兰山巍巍在西,大河滔滔在东,却是绝然做不了假的。

pS:感谢adrian_fufu同学和鹤舞沙洲同学的上萌!132个盟主了!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316章 发兵

岳飞派出诸将扫荡宁夏平原,既是要寻找到李乾顺父子,也是要迅速建立防御体系,以应对可能的军事反扑。

找到李乾顺父子的意义毋庸多言,但针对西夏外围军事力量的反扑做出防御也是必须的……因为此时此刻,除了银川平原本土的军事力量算是被大规模打击了一次以外,西夏人的其余军事力量并未有明确受损的消息。

这其中,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当然在黄河对岸的横山方向。

横山北面本是李元昊起家的五州,是西夏四块核心统治区域之一(前套兴灵之地、后套阴山之下、横山五州、河西六州),本身就有很多党项部族在那里,而且因为位处前线,常年驻军数万,再加上此时嵬名察哥带了三四万西夏主力到了彼处,那里几乎可以说是猬集了西夏绝大部分有生军事力量。

其次,乃是河西方向去抵抗耶律大石的两万援军。

最后,则是在阴山山口顶住蒙兀人袭扰的黑山威福军司本土力量,那里有着西夏另一处核心统治区域,也就是战略意义极大的后套平原。

这不算杞人忧天,须知道,从烽火在峡口燃起的那一日算起,到破城第二日为止,已经过去了五日。

料敌从宽嘛。

假设嵬名察哥是自己从烽烟传递上得到的示警,而非是李乾顺得到讯息再传旨的话,而且还恰好事先设置了应急反应体系,那其部先锋很可能已经从横山战线最西面的盐州动身了三日。盐州距离黄河三百里,中间还有沙漠,三日三百,此时也大概能抵达河对岸的重镇灵州了。

相对而言,倒是西去河西的两万大军不必太过忧虑,因为那两万部队是十来日前从峡口经过向西的,且不说烽火点燃时他们在何处,能不能窥见?就算窥见了,而且不去考虑耶律大石,王德此时领六千御营步卒在身后占住了峡口那个要害,也足以应对。

当然了,以上的计量都是料敌从宽,而且是最宽。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烽火那晚燃起后,嵬名察哥不大可能隔着一个几百里的沙漠自己窥见这边军情,而且这么大规模军队的调度,还是要李乾顺传旨才可以……否则,谁知道是勤王还是兵变?

而且再说了,西夏与宋军在横山一线全面对峙,双方加一起约莫十万之众,战线绵延五个州,持续了近两月,就算是察哥想不顾一切来援护,光是调兵又要几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往后两日,兴庆府周边四州被迅速扫荡了三州,峡口王德也与主力部队打通道路,即便是顺州不知为何一时抵抗坚决,但到此为止,黄河西岸的兴庆府防御体系也基本上算是重建了。而与此同时,黄河对岸却依然不见察哥大军折返,峡口方向的西夏西进军队也没有踪影。

这个时候,曲端甚至提出,不妨分一支兵向对岸灵州而去,以作试探。

当然,岳飞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一则李乾顺去向不明,二则耶律大石的动向却反而已经有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时候分兵过河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消息是从李世辅那边传来的。

且不说之前黄河畔那一战,以及宋军占领兴庆府的事实,着实震动了不少当地党项部族,只说李世辅带着六千骑沿着贺兰山扫荡,大兵压境之下,你便是大白高国的忠臣那也得暂时栖身于宋贼的……曲线救国懂不懂?想那李世辅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难道带着六千骑遇到抵抗的部族还要绕着走?

而正是这些贺兰山下的党项部族在往兴庆府拜谒岳飞的过程中,对契丹人的动静有所告知。

原来,早在岳飞进军兴庆府的时候,就有小部族,或者干脆说小股马匪之流经贺兰山后方带来了一些河西地区的零散消息,当时便有人说,出去支援的一万多西夏援军与契丹人在西凉府(凉州)偏东的位置迎面撞上,猝不及防之下,与契丹人于一个唤做济桑的小镇上爆发了大规模遭遇战。

结果就是一战而溃,诸军皆降。

这个消息,一开始是没人信的,因为这样的话,意味着契丹人进军速度极快。

当然了,彼时宋军已经越过峡口,信不信也没人在意……而现在随着相关消息越来越多,日期、地点、军队规模都基本一致,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换言之,虽然不清楚西夏人的那两万兵是与契丹人两败俱伤,还是白白便宜了契丹人,但毫无疑问的是,河西之地此时已经尽属契丹,而且不日之内,耶律大石便可能出现在贺兰山下。

这是一个必须要十二分精神对待的‘盟友’……相较于河对岸的灵州,防止契丹人铤而走险才是当务之急。

实际上,讯息一到,岳飞便对攻打顺州不顺的刘錡发出了催促。

而又过了一日,便是李乾顺也终于有了消息,却还是李世辅获取的……具体来说,是李世辅在夺取摊粮城后获得的。

所谓摊粮城,是李乾顺爷爷西夏毅宗在位期间修建的山中城堡,位于兴庆府西北面贺兰山深处的一个谷地,专门用来在后方储存粮食用的,属于西夏国内重大战略要地。胡闳休临时代理兴庆府周边行政,点验相关文书、闻讯降臣,查到此处后,便即刻通过岳飞本部飞马告知李世辅,而后者也是匆匆扔下许多部落不管,直接疾驰往彼处,以作控制。

摊粮城空虚和混乱到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以至于李世辅及其率领的先头两千轻骑轻易便控制了此城。非只如此,李世辅本人也当即从本地部落处获知了一个重要消息——就在兴庆府城破第二日,有人持西夏国主金牌至此,要求此地守军带上所有牲畜、足够粮秣,随来人一起向东北面而去,并同时要求守军离开时放火烧城。

但是,这座城的意义何等之重?守军虽然见到金牌,却如何敢因为一面金牌便轻易去烧?何况守军中也有本地部落出身的人,直接去寻部落头人说了此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守军带着粮食牲畜离开,而火到底是没烧起来。

至于城堡,则落到了本地两个小部落的控制之下。

就在两个本地小部落陷入惊喜、惶恐、茫然之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大白高国的战略储备粮的时候,不过又隔了一日半,李世辅便亲自带数千骑兵至此了。

夺取了大量的粮食储备,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同时,算算时间、算算距离,那个持西夏国主金牌的信使的出现,却也与李乾顺行程对上了。

这位西夏国主,明显是担心去横山路途遥远,又有黄河又有沙漠,还没补给……又或者是担心直接去横山太过明显,会被宋军在河边或者对岸截住,所以选择了顺河向北,暂避兵锋。

当然了,向北之后,此人又会去哪里?

可能是去后套,那里是战略要地,也是西夏四块核心统治区之一,但也有可能只是想取得补给后直接从省嵬城渡河,走骆驼港绕道去横山。

但无论如何,似乎都有些来不及了……一天半的时间差距,尤其是定州、摊粮城以北,现在还算是敌占区,地理情况也完全不明,都不好轻兵冒进的。

尤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必须要严阵以待的盟友就会到来。

而就在岳鹏举和其部众下定决心,控住银川平原这个西夏政治、经济、文化、地理上的腹心,坐待西夏自裂的时候,另一边,横山前线,却是终于有了再也遮掩不住的动静。

“按照环州杨政那边的军情通报,三日前,当面的盐州西夏屯军便忽然大举后撤,不知去向。”

保安军栲栳寨的城头上,自平戎寨前线匆匆骑马至此的郭浩正在勉力来劝此时驻扎于此的都统吴玠。“昨日,末将在平戎寨前线,也有暗通的横山蕃部来报,说是嵬名察哥大举合将聚兵,却定在了位于红柳河西的宥州,想宥州乃是内线,此处合军,分明是要遁走而非出击。今日一早,嵬名合达更是亲自让他儿子来平戎寨,明言察哥是要西归……可见耶律大石与岳节度处应该已然得手,此时正兵临兴灵……”

“所以呢,你想说甚?”脸色发黄的吴玠坐在栲栳寨城头上,眉头紧皱,却正望着自己北面黑压压的横山出神,此时郭浩来劝,态度冰冷。

“都统。”郭浩赶紧正色。“末将以为嵬名合达此人毕竟是南仙公主陪臣,契丹贵种,恨金人入骨,如今既然有耶律大石来攻西夏,此人必然可信。”

“然后呢?”吴玠依旧蹙眉。

“都统!”郭浩愈发焦急。“你且想想,岳节度与曲大、王德、刘錡那些人此时十之八九已经到峡口了,耶律大石说不得也要从贺兰山阴进军了……”

“我是问你,你可有计量,又到底想让我如何做,你尽说这些无关的干吗?”吴玠忽然从城头起身,拂袖发怒。

郭浩也是一时气急,却又强忍怒气,拱手以对:“都统,末将以为可以按照萧合达计策,即刻发主力最少万人,进击龙州,与萧合达夹击,必然能一举而胜,打破横山防线。”

夕阳之下,吴玠负手在城上立了半晌,蹙眉看了北面横山半晌,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想的什么,但到底是摇起了头:“可以试探,但不能轻掷!我联络一下延安郡王和吴二,咱们四路出击,打一下延安……看西夏人反应,也好窥探下女真人的位置。”

郭浩大失所望,便要再劝。

“你不懂!”吴玠拂袖以对。“平戎寨位置要紧,你早些回去吧!”

郭浩这下子彻底无奈,只能依军令而为……而其人心中郁气满满,却是连拱手都不拱的,攥着马鞭便愤愤下城,然后直接上马,率自己数十亲卫匆匆折返平戎寨。

郭浩既去,吴玠依旧负手立在城头,然后根本没有去看自己这名下属,只是再度望着横山出神。唯独此时夕阳渐下,带起一片火烧云,映照在吴玠的脸上,光线变幻不停,连黄脸都时不时的成了红脸。

而终于,夕阳落下,吴玠到底还是传下了进击延安的军令,然后稍微用了些餐饭,便早早上了床,不过,他既然带着各种复杂心思,却是不知道等了多久方才睡着。

但睡了没有一两个时辰的样子,深更半夜,却又被他幼弟兼长子吴拱匆匆唤醒,后者拱手汇报,说是郭浩去而复返,刚刚又抵达城内,说有绝密军情要对吴都统面说……城中上下不敢怠慢,只能让吴拱来唤他父亲起身。

天气已经比较热了,吴玠茫茫然披了件衣服便出来,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月亮圆了大半,而此时冷风一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也是愈发觉得荒唐……这郭浩也算是将门虎子,历练又多,如何这般耐不住性子?

然而,片刻之后,更加荒唐的事情出现了。

“你说甚?”

吴玠目瞪口呆,身上衣服直接滑落,而吴拱虽然在后,却也瞠目结舌,根本没有去接。

“都统,我一时也不信,但萧合达的小儿子不似作假,一家子作假做到这份上未免可笑。”

火盆之侧,一日内往来三次,驱驰上百里的郭浩累的面色发红,气喘吁吁,然后依然认真拱手相对。“按照萧合达小儿子的说法,嵬名察哥宥州聚兵,准备回援,不得已对各州大将说了实话……说是宋军……说是有一股王师,不下三万,大约是三四日前便突破了峡口,兴庆府危急!盐州兵马是他得到西夏国主旨意后仓促发的最近援军,然后铁鹞子也早早发往了灵州,现在聚集各部,正要聚大兵西向勤王。至于萧合达,嵬名察哥也有言语,说是非常之时,请他稍作体谅,然后便当众夺了他的军权以嵬名云哥代替,又将他幽禁在宥州州府。”

“若如此,他如何让自己小儿子跑出来的?”出乎意料,听完对方进一步描述后,吴玠反而冷静了下来。

“按照他小儿子说法,嵬名察哥软禁他后,连宥州兵马尚未聚集妥当,昨日便匆匆率些许部众动身西行了,而萧合达趁机与嵬名察哥留下的监军嵬名仁礼求情,让次子、幼子归夏州告部属家人平安,嵬名仁礼是个儒生,便满口答应……中途幼子偷偷离队,驰了五六个时辰,换了三五匹马,绕行自家控制的妥当蕃部,这才到了平戎寨。”郭浩赶紧应对。“末将也不敢犹豫,问清楚以后,便直接过来了。”

吴玠闻言并未有多余回应,而是捡起地上衣服披在身上,就在堂前窄院中踱步不止。

话说,和郭浩不同……吴玠掌握的情报其实是非常多的。

比如说岳飞从屈吴山掉头后,第一时间向行在汇报,而按照彼时赵官家的‘托管模式’,这种级别的军情直接在京兆那里便掉头向吴玠这里转过来了,反而是赵官家后来从吴玠这里看到的抄报。

换言之,吴晋卿一开始便晓得岳飞是往兴庆府去了,当盐州的部队第一时间撤离时,他便已经开始考虑某种可能性了。

但是问题在于,这种可能性太过于夸张,仅凭一个盐州守军的异动,他是不可能动手的。

毕竟嘛,赵官家又一次把整个东线指挥权交给了他,他必须得负责,必须得要在可能性、成功概率与战果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相对而言,郭浩的那些想法,吴玠当然也一清二楚……人家岳飞这般功劳了,你吴玠一辈子可能追上去?连曲大这次都要咸鱼翻身,来个建节之功了,你吴玠不慌?还有刘錡……刘氏兄弟、吴氏兄弟在西军内里可是一直有说法的。

而且,这种想法吴玠并不觉得可笑,他也是二十年西军出身,心里也放不下这些东西,恰恰相反,有些东西他考虑的比郭浩还多。

但越是如此,越要讲一个策划妥当。

而且在策划妥当之余,还要将一个真真切切的战机握在手里,然后孤注一掷……就好像岳飞曲端此番做的那样。

“传我军令。”吴玠望着头顶的半大月亮看了半日,忽然开口。“追加军令给吴璘,让他全军进发,速速进取延安,有多大本事就用双倍的力气……不要管任何坛坛罐罐,扔下雕阴山大营,全军去猛攻甘泉!”

吴拱拱手称是,便要回身去写军令,而郭浩一时大急,还要再劝。

“都不要急……说完再去。”吴玠长呼吸了一口气,继续严肃传令。“写信给延安郡王,说明此事,请他务必出全力,攻临真、延长,让活女首尾不得相顾。”

吴拱再度拱手,表示明白。

“我再亲自写封奏疏,请官家北上,带着御营左军最少一万精锐来……来鄜州!”

随着吴玠这次遥遥拱手,郭浩终于稍有醒悟。

“最后趁西夏主力西走,嵬名云哥去夏州收拢兵马,咱们即刻出兵,猛攻横山……看他回不回头!”

“出多少兵?”郭浩没有忍住。

“有多少出多少!”吴玠猛地回头。“你出龙州,我亲自出洪州,各发万人,环州那里也让杨政出兵,不管有多少兵,几个顶用的,我只要他全都发出去打盐州!然后同时发令横山各处蕃部,不许首鼠两端,此番不来,大宋往后再也不纳!然后你出兵的时候带上萧合达两个儿子,将耶律余睹、耶律大石的事情跟他们说清楚,再把耶律大石的兵力说成五万!告诉他们耶律大石已经到了贺兰山下,天子也已经许了他们契丹人河西与后套!让他们回夏州造反!去打宥州救他们爹!他们父子经营夏州几十年,收纳多少契丹人,此番不动,便活该去死!”

郭浩振奋不已,拱手大拜而走。

走不到两步,复又回头相顾:“都统,具体何时出兵?”

“我明日一早出兵!”吴玠冷冷相对。“你自领万军单走一路,何时出兵,干我甚事?!”

郭浩遭此嘲讽,不怒反喜,复又匆匆一揖,便直接告辞。

郭浩既走,吴拱也去传令做事,而吴玠抬头望天许久,方才回到舍内,亲笔去写奏疏,写完之后,斟酌再三,方才封匣送走,却又倒头就睡,只告诉自己长子,待天明万事俱备,全军将发前再来唤他。

而就在吴玠重新入睡的时候,大约差不了多少,相隔数百里外的兴庆府官舍内,岳飞却刚刚被唤醒:“是西夏人到河对岸灵州了吗?”

“不是。”岳飞亲校毕进毕恭毕敬。“是贺兰山外蕃部来报……契丹人数以万计,战马、骆驼数不胜数,行军阵列已散,绵延数十里,昨日下午至晚间连续不断,从贺兰山外经过,片刻不停,不顾士卒掉队、牲畜倒毙,一路向北去了,直到半夜方才休整……蕃人见到,将军情寻到李副都统,李副都统请节度示下。”

“没有示下与他,只有示下与你。”岳飞眯着眼睛思索片刻,从容下令。“将此事记录清楚,即刻发往行在!再发令与王德,让他往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尝试招降,并查探河西之战的首尾……如此便可。”

言罢,其人直接倒头在榻,须臾入睡。

毕进目瞪口呆,但片刻之后,却也只能低声称得令,然后趋步后退。

“西夏人这般说的?”继续调转千里,黄河几字形的东侧,真正的河东范畴下,辛苦行军到晋宁军、绥德军对面石州的大金魏王兀术也被人从营帐中唤起,同样是愣起神来。“岳飞七八日前便打到西夏腹地什么峡口了?”

“是。”温敦思忠恭恭敬敬,俯首相对。

“那个峡口到西夏人都城是不是一片坦途?”

“是。”

“有多远?”

“约莫两百里不到?”

完颜兀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相对:“我竟被赵宋官家给骗了两层?!还是耶律大石也被他一起骗了?”

温敦思忠俯首不语。

而这时,又一人直接掀帐而入,却正是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此人入内,见到兀术与温敦思忠形状,情知对方已经知晓军情,便干脆蹙眉肃然而立。

“带来的五个万户……一个万户给撒离喝,让他继续从前方渡河到绥德军……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控制住渡口、通道,务必接应活女全军从此过来。”又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已经有些微微晨光了,兀术方才咬牙而对。“剩下四个万户,不要停留,即刻埋锅造饭,逆流而上,去夺后套!”

这下子,莫说温敦思忠一时惊愕,便是拔离速也一时蹙额,但后者旋即展眉,一时恍然。

“七八日前的事情,党项人心腹的兴灵之地已经无救了,届时宋军据大河而守,西夏人自己就将不战而溃!”兀术并不知拔离速醒悟,便直接看着对方认真相对,却又面目狰狞。“此时去帮着他们守横山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只说后套是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北控草原,南压西夏故地,且在黄河北面,可自西京、太原轻易发兵往来,更是这两个地方的屏障!这个时候,哪里有去横山而弃后套的道理?!当然是要尽发大军去争夺后套!”

拔离速拱手而对,严肃做答:“魏王明鉴!末将也是这般思量!”

就这样,四月十四清早,吴玠出洪州,郭浩出龙州,杨政出盐州,吴璘出延安,韩世忠出延安,完颜撒离喝出绥德军,完颜兀术与拔离速带着四个万户匆匆北上,直扑后套,便是耶律大石的先锋萧斡里剌也一早便即刻启程,不计辛苦,从贺兰山下迅速北向后套。

而与此同时,嵬名察哥不顾一切,前后分三段,也蜂拥向西面都城方向救驾而来。

这个时候,整个战场,鄜州以北,几乎所有人都在倾巢而出,奋力进军,只有居于旋涡中央的岳飞部谨守银川平原诸城,依旧干着拿西夏国家储备粮收买人心的无聊举动。

反差巨大。

当然,反差最大的还是赵官家,远在同州的他此时尚未接到吴玠奏疏,却是因为金军的撤离无聊到又开始射乌鸦和兔子了。

“陛下神射!”

上午时分,随着赵玖一箭射死又一只什么鸟,郑知常马上在马上拊掌以对。“臣昨日还想,陛下一日内射了七十多只兔,三十多只乌鸦,加一起足足过百,古今帝王无有出官家之右者,简直天下神射……”

对此,心中有事的赵官家当然要推辞一番了:“这算什么……待两日,朕寻两只蟾蜍来,射给卿家来看。”

郑知常也好,旁边的吕本中也罢,一时齐齐醒悟,便要共同吹捧一二。

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来到赵官家身侧的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忽然在旁冷冷相对,做了更正:“官家,那个字念chu蜍,而非yu蜍。”

赵玖放下弓来,一时扫兴。

PS:感谢新盟主strugglego同学,这是第133萌,感谢新盟主悍马汉帝同学,这是第134萌,感谢新盟主珍玉城同学,这是第135萌,感谢老盟主鹤舞沙洲同学的二萌。

然后,例行献祭新书《一人得道》——战袍染血

陈错来到了南北朝的陈朝,成了一位宗室,本以为该走的是历史路线,没想到画风突然就不对了。“又是炼气修真,又是香火功德的,那说不得,咱也只能先求个长生得道了。”

本月大约13万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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