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Act01 Entertainment盛情款待

第745章 Act.01 [Entertainment·盛情款待]

前言:

饿是最好的调味品。

——阿尔图·叔本华

[Part①·偷吃贡品]

雾江下游原本风平浪静,随着蓬莱一号的失事,地区灵灾指数逐渐升高,水面开始泛起层层涟漪。

浪潮逐渐扩散,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水面上轻轻作画。

“喂”

比利倚在客船的窗边,漫不经心的说起闲话。

“福亚尼尼,咱们的包里还有多少吃的?”

福亚尼尼提着布包挤到大哥身边,点清楚布包里的存货,随口应道:“足够咱们回到黑风岭了。”

观光船的航速只有八节,要返回战情中心,至少需要九个钟头的航程时间,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如果碰上狂风暴雨,这船就开得更慢了。

比利接着问道:“都是什么呀。”

福亚尼尼:“六个粽子,一半是甜枣豆沙馅儿,另外一半是猪肉蛋黄。”

比利:“只有粽子吗?”

福亚尼尼:“从黑风岭出发的时候,军需官特地嘱咐,不要带广陵止息的军粮,也不要带任何XN1065号船舶编码的食品商品,万一敌人看出来——咱们小命不保哦。”

两人来到哀宗陵周边执行任务,自称是东洋来的旅客,到了白贝港过关的时候,如果地方官兵查行李发现了蹊跷,认出这些仙台府的货船商品,兄弟俩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还得连累苏绫老师。

这六个粽子,还是在黑风岭当地的农户家里淘来的宝贝。

“没想到这地方也过中华传统节日喔?”比利饶有兴致的掂着小粽包。

福亚尼尼早就了解过香巴拉的民俗传统:“这个地区很奇特,比利大哥,有挺多时空旅行者。”

“构成地方文化的主要因素,是这些掌权之人的癖好习惯,比如上一次咱们在泰州买到《西游记》,还是带绘本的精装图书呢。”

香巴拉的《西游记》,就是王大民这个穿越者写的。

每隔五十来年,时空的旅行者来到这片大地,利用他们远超时代的眼光,利用文化、科技、灵能天赋和政治远见改造这个畸形的世界——或是暂时平息它的混乱,或使它变得更加畸形。

至于图书图册,这一本来自平行宇宙的《西游记》,也仅仅只是王大民茶余饭后的消遣,大夏的文化基因来自各个错乱的时空,它的语言和民俗也是如此。被各种各样的时空旅行者支配着,不断的改变着。

“无聊。”比利嘟囔着:“你说呀,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嗯?”

比利:“过端午节的时候,大家都在吃粽子,算不算疯狂偷吃屈原的贡品?”

福亚尼尼汗颜:“呵本来就是送给鱼吃的。”

比利:“那就是偷吃河神鱼妖的贡品咯。”

福亚尼尼:“不算偷,光明正大。”

比利:“哦,白贝港那么多的鱼妖,我吃一口粽子,就是对这些妖魔的侮辱。这个节日好呀!”

“虽然不太明白大哥你的这个神奇逻辑,确实是好事耶!”福亚尼尼笑道。

随着风浪越来越大,潮汐带来的劲力开始变得更加明显,水波形成起伏不定的剧烈纹路,它们交错着,相互追逐,仿佛是江面逐渐狂躁的音符。

出发时已经接近正午,走了三四个小时的水路以后,天边飘来漆黑乌云,它们遮住了岩窟穹顶,遮住了太阳光漫反射带来的部分“青天”——把极远方浅薄雾气之中的岩窟巨石都逐一吞没。

“天要黑了?”福亚尼尼连忙看向腕表,“这才下午一点呢?”

比利小子没有感觉到异常,比起雾江附近的灵压变化,他更在意船舱头顶的那对男女。

他能听见一部分人声杂音,因为犹大和法依都是授血单位,对于比利这种授血扈从来说——主人的命令永远是最响亮,最刺耳的。

但是比利没有起疑心,他过于松弛,神经也足够坚韧。听到部分谈话内容之后——这位绅士就决定说几句闲话,把自己讲到破防,紧接着迅速离开了。

“希望天气能好起来吧。”比利感叹道:“早点回去也好,我受够了白贝港的怪物,那股子鱼腥味,我是一点都受不了。”

福亚尼尼:“大哥,你很怕水吗?”

比利:“最早接受小兄弟会的鲜血征收仪式的时候,神仆给我做皮试。”

鲜血征收的仪式,是癫狂蝶圣教对新人的考验,战帮的成员完成晋升需要一千四百毫升的血,而比利这种红石学派出身的孩子,需要至少两千五百毫升的血——接近致死量。

至于“皮试”的说法,就是制造授血扈从的程序。

小兄弟会给比利小子灌注了一部分杂血,但是没有维塔烙印的参与,蒙恩圣血无法在他体内筑巢,也没办法将他改造成三位一体(人类本身、灾兽、癫狂蝶)的授血状态。

他自身的免疫力能够抵抗这种杂血,经过轻度改造,有资格成为弗拉薇娅和杜兰的小帮工,然后第一单生意就撞见了阎王爷,遇见了FE204863。

最早比利还想仗着自己的扈从血统,偷偷带一包H16T,和肚子里的枪械缝在一起。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这两个小人物撞了大运,中了头奖。

“做过皮试以后,我就一直在看呐。看呐。”比利摇头晃脑的解释道:“看各种各样吸血鬼的书,我马上要变成血族了嘛。”

“订金都付了,我看到吸血鬼最怕的东西就是阳光和流动的水,我就一直催眠自己,我就一直催眠自己呀。”

“不能见光,不能去水里,要养成一个好习惯,因为这些东西就丢掉小命?这也太憋屈了。”

福亚尼尼没有参与过鲜血征收,也没有做皮试——

——他能跟着弗拉薇娅办事,全靠比利大哥的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哦?”

比利:“嘿,有点迷信了?”

风势继续增强,波浪开始翻滚,浪花在水面上跳跃,好像张牙舞爪的敲打战鼓的哥布林。

江岸的水鸟早就飞去深山,在昏天黑地的潮热气流里,只能看见氤氲薄雾漂浮在山峦之间。

比利小子的头顶,二层船舱里。

对比两位小伙伴的无聊美食话题,犹大先生和法依女士嘴里蹦出来的词儿要血腥残忍多了。

他们几乎是针尖对麦芒,是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有三个船夫在轮班,现在是南巡淡季。”犹大低眉垂眼咬牙切齿:“留下一个领航,剩下两个做成人肉干——食物够我们回南梁小仓州,但是要走山路的话,枪匠的两个学徒都得死。”

“还在说南梁?”法依指正道:“现在它是陈国了,我的领袖。你的脑子开机了吗?”

“要完全适应这副身体,完全融合这条鬼魂,肯定需要一段时间嘛!”犹大满脸无辜,说实话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芝加哥大学临近毕业的一个阿拉伯裔高材生。

他拿到了英国政府官方认证的高潜力人才签证。

他身上背着二十六万刀的助学贷款,要努力HIGH草写歌成为偶像,至少卖八千张唱片才有机会把助学贷还完。

他要关心的事情,却立刻变成了如何充饥,如何在这片荒芜大地生存下去,如何逃过无名氏的追杀。

面前这个艾欧女神的小圣女没有半点作用,单论武力——犹大的圣血肉身单用一条手臂就能制服这婆娘。

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着他,在关切问候着他,在反复告诫他——

——他早就把这娘们的衣服扒光就地正法了,反正这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满足了生存需求之后,当然要满足自己的性欲。

“我真的好想抽一口,可是条件不允许。”

犹大嘀咕着——

——他的两个人格互相融合,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的脆弱。

每一次通过艾欧女神来完成这种转生仪式,他都会度过一段最难熬的日子。

虽说这些平行时空的旅客能够成为他崭新的肉身,成为他强大魂威的载体。但是各种各样的迷思,各种各样的杂乱回忆也会变成绊脚石。

“而且我说。”法依·佛罗莎琳讲起条件:“你要杀福亚尼尼和比利?我不同意!”

“为什么?他们是枪匠的学徒。”犹大不理解:“枪匠从巨山车站搭航班往九界飞,如果不是这两个小鬼跟着枪匠,没有弗拉薇娅和杜兰,没有这段蛇女创造的神话传说——他们的老师早该死了。”

犹大也看过这段故事,关于枪匠的野史传记有许多个版本。但是故事的基本轮廓大差不差——都是讲述枪匠和这四个伙伴在飞机与魔王战斗,得到魂威得到胜利。

“恰恰相反,我的领袖。”法依不想让比利死在这,她从未对犹大吐露真心:“正因为他们是枪匠的学徒,所以不能死。”

“他们身上带着白贝港区的情报,还有哀宗陵墓和天宫院。”

“如果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踪,我们根本就没机会逃到小仓州,在泰州下船就会被无名氏逮住。”

犹大换了一副亲切表情,微笑道:“有道理哦。”

法依松了一口气,以犹大的魂威超能,想要吃掉这两个半调子灵能者简直易如反掌。

[点石成金]只要轻轻一吻,这两条可怜虫就会变成一团肉泥。它的杀伤效率非常高,只是发动条件比较苛刻,需要犹大教长的灵体近距离接触这些生命。

“你倒是提醒我了。”犹大阴桀狠厉的笑道:“但是如果我不答应呢?”

法依惊讶:“为什么?教长?”

犹大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敲打着自己的脑子:“他见过我的脸,那个比利·霍恩,他看到了,看到我真正的脸了。”

“就因为这个?”法依突然觉得领袖有些不可理喻。

犹大低声说道:“没错,我要让自己安心。如果这家伙回到无名氏的队伍里,大卫·维克托能够用[地狱高速公路]的力量从他脑袋里取出这段回忆。”

“我不希望自己的脸,被这些下贱无耻的无名氏记住。”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万分之一的巧合。如果栽在这种小喽啰手里,艾欧女神再次把我复活了——我也会感觉到羞耻。”

“法依·佛罗莎琳,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情绪是什么吗?”

“就是[羞耻]——”

“——羞耻代表了自我否定,自我毁灭,自我了断。”

“输给枪匠不算什么,他的破坏力要远超我的想象,在哀宗陵的界碑之外,我被他瞬间杀死了,甚至还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是我一点都不感觉到耻辱,这只是一次失败。我能接受这种结果,我能卷土重来。”

“可是如果因为一个比利·霍恩,因为一个卑鄙贱种偶然之间撞开了船楼的门,就让我的脸暴露在无名氏的视线中,我的心无法承受这种耻辱。”

“你不是喜欢吃人肉吗?法依?你是我们之中厨艺最棒的,是厨台前飞来飞去的小仙女。佩莱里尼还活着的时候,经常会埋怨——你在执行情报任务时需要的香料种类实在太多了。”

犹大低声说道——

“——为什么呢?这两个灵能者的血肉要比普通人鲜甜,更能满足我们的饥饿感,为什么?法依·佛罗莎琳?”

“你的母亲是艾欧女神,一颗吃人的太阳。”

“按照基因和模因的构型,你是艾欧的化身,恐怕全天下没有谁比你更喜欢人肉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吃掉他们?”

犹大双手互抱,用法依身上的围脖遮住了脸,狠狠嗅着“神女”身上的香水味。

“我不能接受之前那个理由,虽然它很有道理。我好像闻到了.”

“闻到了背叛的味道,闻到了爱情的味道。法依·佛罗莎琳,难道你爱上了这个家伙?”

法依女士无法遮盖身体的信息素,她的圣血带着一部分百灵鸟的兽性——

——在求偶的过程中,信息素的表达会愈发强烈。

江面波涛汹涌巨浪翻滚,是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在水中驰骋。

浪花飞溅,水雾弥漫,风浪的咆哮和乌云闪电交织在一起。

雷霆突然照亮了法依的侧脸,首领的连番质问令她感到羞耻——

——正如犹大所描述的,这羞耻之心几乎要将她完全毁灭,

[Part②·恐惧之源]

“因为爱?”犹大颇感意外,不过他没有破防,没有任何辱骂责怪部下的意思,没有忽略或轻视这种情感。

按照常人的逻辑,总会有一种“做大事的人,不会被感情拖累”的错觉。

但是犹大和傲狠明德交手那么多年——他早就尝过“爱”的力量。

这种力量可以使濒死的战士重新站起来,可以让两个毫无配合互相忿恨的敌人,变成彼此的依靠。

它迸发出来的信念,构成家庭之后塑造的心灵壁垒,能使人们对抗各强大灵压,屠宰授血怪物。

“我更愿意相信.”法依偏过头,不敢去看领袖的眼睛:“我更愿意相信,是母亲选中了他。”

无论法依如何改头换面,无论玫瑰仙子死上多少回,她都会坠入情网——艾欧女神通过[天授]一次次的把她复活,可是都逃不过比利·霍恩这一劫一难。

对于法依来说,内心的爱意并不是空穴来风,毕竟艾欧的化身千千万万,与犹大转生的方式一样,她们有各自的人生,有各自的性格,有各种各样的观念。

“WTF”犹大说着美丽的英国话:“你的意思是,香巴拉的亚蒙神灵,太阳神——我们的艾欧女神,爱上了这个小子?”

虽然比利·霍恩一直都认为自己倒霉透顶。

他的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厄运,哪怕成为枪匠的学徒,在这次秋收行动里,他几乎捞不到半点功勋,在往昔漫长的人生路上,福亚尼尼都有一枚紫金花卓越通讯士奖章,那是福亚尼尼在一线布置电台偶尔捞到的“漏网之鱼”——恰巧那一天比利小子被杰森先生的手雷炸晕了,没能上前线。

但是,艾欧女神爱他。

这本身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逻辑可以讲。

就好比童话故事才会发生的事,两个家世不同阶层不同,观念天差地别的人突然因为一次情报任务而相遇,艾欧女神通过法依·佛罗莎琳的眼睛,通过心灵的小窗与比利·霍恩相识。

“你说她是不是饿昏了?”犹大虽然能理解爱带来的力量,但是不能理解爱情本身的意义:“艾欧?比利·霍恩?这是同一本书里应该出现的男女主角?太阳神?和一个毒贩家里没娘养没爹教的野孩子?他们能有什么故事?”

“我脑子很乱,领袖,我也毫无头绪”法依语无伦次,说实话她也不能理解——这究竟是艾欧的旨意?还是命运的安排呢?

就在两位大人物焦头烂额的时候。

轮班的船夫终于发出第一声尖叫——

——黑色的河流之中涌现出两头半鱼怪胎。

他们来自哀宗陵墓,是综合体周边的府兵,本该由费克伍德统一调度指挥。

此时此刻,这些闪电星的肉身已经濒临崩溃,蒙恩圣血在灵灾浓度极高的环境中逐渐失控。

客舟的载重是两百五十吨,由于是返程,除了客舱的几个旅客以外,舱底还压着一百六十吨的货品,船只两侧用来平衡水线的大竹特地加厚,也成了这些怪物的登船点。

黑漆漆的鳞爪扣在木质甲板上,鱼人官兵的眼耳口鼻已经完全变形,不断从这些血淋淋的窟窿里吐出一条条高温沸腾的烂肉,要把柔软的脑组织都排空——维塔烙印即将夺取这颗头颅,主宰脊柱中枢。

犹大感受到熟悉的灵压,额头一下子冒出冷汗。

“是化身蝶吗?”

透过窗栅往外看,就见到两条黏糊糊软趴趴的黑影往船舵处蠕动。

“费克伍德的兵.”

法依:“为什么?它们要变成化身蝶了?”

犹大完全没有心里准备,他没有对抗化身蝶的经验,从来都不会直面这种怪物——搏命厮杀制服怪兽的事情,都要交给手下来办,他只是一个生意人。

“费克伍德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我明明在出发之前就和他讲过”

犹大只觉得不可理喻,在闪电星的狂暴灵压影响之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来哀宗陵墓这个仙丹洞府也要放弃,法依,保护我”

“领袖!你在说什么?”法依惊讶道:“您的力气可比我大多了!”

哪怕拥有更强大的蒙恩圣血,对于犹大来说,他非常认可《枪匠圣经》的一条铁律。

没有用过的力量,就是不会用。哪怕他的指头能掰弯碳素钢管,能用牙齿咬断镇纸铜条,一拳能砸断这硬木帆船的主杆,但是他绝不想和化身蝶近距离接触——别说格斗,哪怕有枪在手,他也打不中杀不死这些怪物。

要论陷阵杀敌,这些失去灵智的闪电星可算踢到棉花了,除了[点石成金]拥有恐怖的杀伤力,犹大更喜欢用谈生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鱼人官兵会出现在这里?!”犹大骂道:“他妈的费克伍德你真该死呀!”

桅杆的另一头,船舵方向的船夫刚刚转过身来,听见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脑袋一歪,被这两头体态巨大的鱼人架起来,上下两半身体分了家,浑身血肉接触到闪电星的高温皮肉就开始腐烂——这些化身蝶的力量种子具备极强的消化能力,几乎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看不见的“嘴”,光是用趾爪和臂膀摸一摸,把人肉抱在怀里,这船夫立刻消失了,融进了怪物的身体里。

“嗬”打左边那头鱼人官兵似乎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咿呀咦嘻嘻嘻嘻.咿呀灵光灵光”

喉口中传出嘶哑低吼,肩肘部分的盔甲滑出来一道金牌,还有卷轴令书。

犹大终于想明白了——

“——这两个传令兵是费克伍德派来的!他好像有话说”

费克伍德·艾比用拍立得遣返江雪明的那一刻,之后的十分钟里,他向雾江周边驻扎的地方官兵传令,要把枪匠的行踪告知法依·佛罗莎琳,把这个消息告诉犹大。

由于玫瑰仙子的仙丹频道只有犹大知道,犹大本身也要依靠[天授]来复活。于是跑腿传信成了唯一的通讯手段,这些鱼人带着金牌和令书出发,要一路找到小仓州,结果在半途就变成了怪物。因为原初之种带来的灵灾,它们失去了神智。

“妖怪呀!妖怪!妖怪!”轮班的船夫立刻爬起来,慌不择路的往客舱跑。

比利小子刚听见呼救声,立刻摆弄门锁,要把船夫老哥迎进来——

——黑漆漆的阴雨天气使他看不清船舵方向的怪物,似乎前一班的舵手和领航员都已经变成了怪物的盘中餐了。

“兄弟!兄弟快开门!快!快!~”船夫紧张的拍打着木栅,开了里面的内门,还有一层外门。

比利只觉得浑身触电,一瞬间看清这两头鱼人的面貌,突然僵死了。

那是怎样恐怖狰狞的脸,失去了五官之后,有拇指粗细的肉虫在这些鲜红颅骨进进出出,它们跟着船夫兄弟一起慢慢挤靠过来。

福亚尼尼紧张道:“他妈的比利!你想清楚!真的要开门吗?”

柔软的甲胄已经在维塔烙印衍生物的腐蚀之下完全溃烂,鱼皮和鱼鳞都慢慢脱落下来,这些两百五十多公分高的“巨大鱼人”后脊渐渐打开——肺叶和肋骨往外突出,变成了化身蝶的初阶形态,变成了“血鹰”,它们需要更多的元质来完成蜕变,满足了饥饿感,才能化为天使。

风雨之中,比利正在接受考验,他的手指不听使唤,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吓得不能动弹,只在短短几秒钟里,要决定生与死。

“我想清楚!我想清楚!”

“这道门拦不住它们.”

“打开它!打开它!福亚尼尼!帮我!帮我打开它!”

第746章 Act02 Compass罗盘

第746章 Act.02 [Compass·罗盘]

前言:

在他失去知觉之前,饥饿使他勇敢。

——威廉·莎士比亚

[Part①·勇气来自于疯狂]

风雨和船夫兄弟一起冲进客舱一层,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蔽——艾欧女神的眼睛看不见法依,看不见这孤苦无助的化身。

现在是原初之种所创造的畸胎怪形占了上风,对于比利·霍恩来说,船舱之外甲板上不断蠕动的两头怪物,是他人生中从未直面过的天灾,是极大多数广陵止息战团将士们的主要“死因”——维塔烙印的根源之祸。

“它们在哪儿?”福亚尼尼打开两臂,一手牵连着船夫兄弟的臂膀,一手抓住比利大哥的衣袂。

他想把比利抓回客舱里,控制不了狂跳的心——这种情况很糟糕,他的肾上腺素过早的激活了自我保护功能,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福亚尼尼将会陷入筋疲力竭的状态。

天气太冷了,从炎热盛夏到冰冷寒雨,转变的过程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

船夫兄弟的手掌又湿又滑,福亚尼尼几次抓不住这条胳膊,又无法控制这无辜平民的心。

这可怜的普通人已经吓得神智失常,不断拉扯福亚尼尼的手臂,想把恩人带进一条死路,带去客舱更深处。

“跑啊!跑啊!快跑啊!跑!恩公!跑!”

“呀!~~呀!!!啊!!!————”

“呼呼.跑呀!——”

“啊呀!!!————”

凄厉的惨叫声夹杂着沉重的呼吸,还有黑漆漆的天与地,在狂风暴雨之中起起伏伏的航船之上,甲板一侧慢慢走来“血鹰”——那是还没有完成蜕变,追逐着人肉元质的化身蝶。

“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福亚尼尼的声音都变得尖细,吓得脸色发白。他的癫狂指数迅速攀升,面对这不可直视不能侦听的灵灾衍生物,他的眼耳口鼻各处粘膜开始溃烂,毛细血管爆发出粘稠的血浆。

一瞬间,整个天与地都变得血红。

比利·霍恩的神智再一次迎接考验。

福亚尼尼已经被灵压摧毁,好像陷入地磁异常胡乱飞舞的蜜蜂,好像罗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他陷入了偏执抓狂的状态,抓住船夫兄弟就往门外送!

“你吃他!你吃他呀!你吃他!不要来吃我不要吃我”

“不要..不要呀!不要靠近我呀!”

比利只觉得头晕目眩,看见老弟发疯,他没有思考的时间了。想去争夺福亚尼尼怀里的平民,去抓去抢,撕烂了可怜船夫的衣服,在昏暗的灯影之下,一头血鹰怪兽已经搭上门框,黄褐色的人骨趾爪敲打着木栅。没了五官的空洞头颅探出一头肥大的肉虫——这虫子刚刚进入船舱内部,原本滑腻柔软的脑袋还有六颗芝麻一样的感光细胞,立刻出现好似十字架一样的裂口。

这裂口之中往外伸出十二束嫩芽,不断的张合,互相纠缠拍打,发出奇异的声响。

比利·霍恩快要疯了,他控制不了身边的好兄弟,也没办法在这种无用对抗之中拽回船夫的身体。

如果让血鹰得到更多的人肉,它们完全变成化身蝶,就是大难临头十死无生的局面。

灵智之光能再次拯救他吗?这一刻比利想了很多很多,好像死亡之前都会有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不断闪回。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灵能流光,虫蛹之中的弱小生命受到如此重压,红石的原初寓意如此说——所有的勇气都来自于疯狂。

他松开了福亚尼尼,迅速找到携行包里地质研究所用的碎样锤——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间隔,没有犹豫不决,没有翻找包裹的狼狈,没有拿错东西,没有踏错一步。

他在客舱跑了八米的老路,绕了一个小圈,在福亚尼尼把船夫送到血鹰怀里之前,终于赶上了。

满是胡渣的下巴夹杂着血沫肉碎,在他回过神来之前,锤头已经找到了血鹰的脑袋!

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绝非是致命一击.

仅仅带走了血鹰颅脑外壳,靠近耳廓神经中枢的一部分骨片。

怪物受到重创,身体趔趄失衡,却没有完全倒下,它的血肉在维塔烙印的影响下变得更加强韧柔软,好像一团菌丝蛋白构成的胶质,肢体富有弹性,留不下多少血。

比利·霍恩错失良机,他选对了工具,却选错了用法。

疯狂支配了他,使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过万幸的是,他的强韧神经使他拥有继续第二回合的资格——

——纯粹的恶念涌入他的大脑,灵压带来的损伤就像一根根钢针,这些针头夹带着硝火炸药,在脑子里搞连环爆破。

头部传来钝痛,比利·霍恩同样感受到地质锤的伤害,血鹰受到殴打时,也把这部分痛觉当成武器,自然而然通过灵压传递到了智人生命体的思想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福亚尼尼也疼得满地打滚,船夫兄弟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声,不断的拍打自己的脑袋,把耳朵拍出血来,把侧脸的皮肉都抓烂。

另一头血鹰就像幽灵,它浑身上下黏腻的胶状物质穿过了兵头左半边腐烂肉身。

它就这么从同伴的身躯中缓慢且诡异的钻了出来,好像巨大的食肉性真菌互相交换了元质,再次构成这赤裸裸的黄褐色骨骼与粉嫩的胶状肌肉,鲜红的血污慢慢爬上它的皮肤,变成一块块诡异的癫狂蝶眼纹。

“啊!——啊!——”

比利也开始惨叫,从头颅中传出的幻痛在慢慢削弱战斗意志,慢慢摧毁他的精神。

由颅脑牵连着部分颈淋巴,这痛苦一点一点传递到牙床,使整个左半边躯干都一起痉挛,他几乎丧失了百分之四十的力量,肉身已经失去了平衡。

但是他依然没有倒下,他的精神依然屹立着,他站在福亚尼尼和船夫兄弟身前,广陵止息的战团兵员遇见这种怪物,再怎样心智坚定的青金狼犬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要呼唤无名氏的战士来处理这种灵灾衍生物,可是对于比利·霍恩来说,现在没有无名氏来帮助他——

——他自己就是无名氏。

调转碎样锤的头尾两端,亮出尖利锄铲。

纤细微弱的灵丝缠上这凡人的武器,它甚至不能称为棍棒,只是比利·霍恩花了两百来块淘来的地质研究工具。

看清楚了!比利!

看清楚!别再断片了!别走神!

枪匠老师把所有答案都教给你了!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三步并做两步,拖着发麻的左半边身子往前蹦跳,甩出碎样锤,直中这血鹰怪兽的侧腹。

太浅了.

锄铲刺入怪物的躯壳时,比利也受到灵压逼迫,疼得干呕!

他拔出武器继续加力挥打!

锄尖磕碰到硬物时,他的手臂已经全是血浆,维塔烙印吞掉了他的袖管,一团团发红丘疹露了出来。

有效!它有效!它效果拔群!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是比利·霍恩感觉不到。

他连续对着血鹰怪兽挥了四锤,只在短短的十秒内,打头进屋的鱼人怪胎脑子开花,跟在后边找食吃的另一只怪物,则是侧腹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口,先是被碎样锤敲得上身失衡,它拉住比利·霍恩的胳膊,要直接进食,手臂完全拿稳了抓住了,趾爪都扣紧比利的小臂,要深入血肉汲取元质的时候——

——它脆弱的鱼人脊柱被一锤敲碎。下肢立刻瘫痪。

原本严丝合缝结构复杂的脊柱中枢,紧密相连的神经一旦断开,对于癫狂蝶催生的怪兽来说,想要再次站起来也是一个医学难题——它没有这种能力。

这是枪匠教给比利·霍恩与众多弟子学徒的能力,是《骑士战技》和《万物大裂》的基础知识。

水生灾兽混种的脊柱骨通常只有二十五节,常年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不善于弯腰,这条脊柱是死门所在,与它们颈淋巴处常年用来呼吸,或者用来滤食的口腮腔体一样,一旦来到陆地,这些柔软且精巧的东西就变成了弱点——哪怕是化身蝶,它们依然保留着宿主的弱点。

福亚尼尼已经被恐惧征服,他丢掉了所有的战斗意志,常人无法对抗维塔烙印衍生物的灵压,这也是广陵止息要把这种怪物留给无名氏来处理的原因——它带来的精神损伤几乎能使人永久致残。

幻痛依然折磨着比利·霍恩,但是他不能停歇。

击倒了其中一头血鹰,他来不及补刀,每一秒都在对抗心底的疯狂。

他感觉右臂不再属于自己,被这怪物抓挠那么一下——维塔烙印已经在骨髓中生根发芽。

他拽着血鹰的两条腿,失去脊柱中枢的控制,这怪形只能勉强挥动手臂,翻身都做不到。

他迅速避过另一头怪兽的滋扰,又绕了一个小圈。要和时间赛跑——

——碎样锤敲开木质窗栅的榫卯结构,水汽使这些松木板材变得柔韧,但是难不住比利。

他只敲了两锤,敲开窗栅板的两角,紧接着撞碎了窗户,逮住血鹰的下肢往湍急的河水里丢。可是鞋子和裤管被这血鹰死死抓住——他没有惊慌,眼中依然有灵智之光。

碎样锤磕碰敲打几下,打在这鱼人怪胎的肱骨筋络,打在牵连肌肉的骨骼神经,打出来几团血花,那颗血淋淋的空洞头颅似乎面露狰狞的脸色,不甘心的落进水里消失不见。

[Part②·完全失控]

比利脱困以后挣扎着爬起,他赶回客舱时,福亚尼尼已经晕了过去。

船夫兄弟的一条腿被另一头怪物拖拽着,似乎是嫌弃客舱的环境过于干燥,要抓回甲板上,加点汤水来佐餐。

比利已经累极,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左边身体麻木疼痛,右边身体肿胀瘙痒。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道维塔烙印爬到了哪个位置——他似乎失去了一只眼睛,右边脸的丘疹拱起,已经完全夺走了右眼的视野。

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了,神经痛夹带着强烈的耳鸣,右边耳廓传来一种诡异的暖流,似乎是流血化脓,稍稍一转头就能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痛苦。

脚脖子受了血鹰怪物的趾爪挤压,想要抬起脚掌,翘起指头或者扣地垫步借力,这些动作似乎已经做不到了。

碎样锤的鹤嘴锄头全是伤痕,这四十五号碳素钢条敌不过鱼人怪胎的坚硬骨头,就像比利·霍恩永远都只是一个倒霉的凡夫俗子。他是枪匠的学生,也是枪匠众多学生里最软弱,最无能的,没有任何值得夸耀赞许的功绩。

只要撑过今天,他也是最强大的战士。

因为枪匠的学生里边,也没有哪个能经受住化身蝶的考验。

稍稍缓过一口气,神经损伤带来的痛感减轻了那么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比利重新得到了肾上腺素,这也得益于体内“杂血”的帮助。他的新陈代谢要比福亚尼尼强得多,他瞪大了眼睛,尽量让右眼看清甲板环境,看清那个怪物的轮廓——两只眼睛同时索敌,才能确定猎物的位置距离。

血鹰老怪把船夫兄弟拽回甲板,同一时刻已经开始进食行为,不需要嘴巴的参与——光是用趾爪的骨骼腔囊就可以吸取人血,维塔烙印已经把船夫哥的小腿腐蚀成肉干,外皮好像白巧克力糖衣,经受高温烘烤之后融化了,露出其中紫红色的肌肉纤维与干瘪的肉筋。

比利·霍恩大步往前赶去,他突然能听见右腿脚掌传来的碎骨杂音——咔啦咔啦的,每走一步它就响一次。

他的耳朵已经罢工,通过骨传声感知到,这条腿要逐渐背叛他,就像死神用骨头编织的项链,每次挥动镰刀,它便开始传出摄魂夺魄的声响。

暴雨之中,比利的大脑也渐渐冷却,他感到恐惧,感到孤独无助。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万事万物都离他那么远。他的“罗盘”也要开始乱转,他已经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碎样锤再次亲上血鹰的下巴,这次他失手了——

——本想朝着脖颈打穿这怪物的脊柱,打断头颈链接身体的重要指挥中心。

但是他失手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握不住拿不稳,他的身体不再温暖,寒风像是一把把尖利钢刀,使他想起了法依,想起渐行渐远的爱人。

如果说救下福亚尼尼,把血鹰丢进河里,能做到这一切,身体里的勇气都来源于友情。

那么现在,支撑着比利的精神源泉已经干涸,他感到饥饿。

他多么希望就这么结束——

——痛苦已经支配了他,压力要把他摧毁。

再次失去准头的锤子击碎了他的骄傲,使他感到羞耻。

横在喉口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颤抖着,血鹰的灵压带给他同样的痛苦,锋利的锄嘴贯穿了他的气管,刮擦着他的颈椎,几乎让他窒息。

令人发狂的饥饿感使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血鹰进食,看清船夫脸上的表情——

——那是逐渐归一,受到维塔烙印感召时,发自生物体本能的狂喜。

船夫撕开了侧脸的皮肉,露出满口黄牙,在风雨中狂笑着。

“啊!!!”

比利·霍恩再次握紧了锤子,他怒吼着。

稍稍提举锄嘴,钢条拖拽出一股臭气哄哄的虫浆。

“啊!!!啊!!!!”

愤怒暂时战胜了疯狂,它使比利找到了代替品,找到了爱的代餐。

“把法依还给我!畜牲!还给我!”

维塔烙印使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让生命黯淡无光。

肉身的痛苦和精神层面的灵压折磨也即将失效,血鹰的脑袋叫这劣质工具一次又一次打歪,想要反抗却为时已晚。

比利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与这魔怪纠缠搏斗,肚腹多了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

直到圆滚滚的头颅飞出去,他把血鹰的尸体往河流里踢,连碎样锤都甩去远方!

他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终于从愤怒和疯狂中解脱出来。

他瘫坐在船夫兄弟身边,想要拖拽船夫的身体,回到客舱去避难。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伴着呼吸的频率,开始往外呕吐,血与肉的碎片带着一部分肠胃的纤毛酸液吐了出来——痛苦已经开始改造他的肉身,让他肚腹内缩,痉挛愈发强烈。

酸液灼伤了他的口腔牙龈,只是稍不注意,这些粘液就涌进鼻腔和肺叶。

他剧烈的咳嗽着,想要再动一下都难如登天,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没人掌舵了!法依!”

“这艘船迟早会沉!犹大!你想清楚!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

“你在干什么?别管他了!”

特殊的灵压环境里,血鹰的毙亡带来了更强烈的灵能潮汐,沉积在甲板的积水渐渐倒挂升空,回到了天上。

除了一些倒悬的雨滴往天空飞去,比利·霍恩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腕表指南针在飞速的旋转着。

他感觉自己被拽住,拖回了温暖干燥的地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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