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陇上行(3)

张行得到通知回来的时候,关于他手上废稿的讨论已经进入到了新一层。

且说,魏玄定这厮到底是记起来自己是跟名家读过书的,忽然想到之前在王氏家学里学到的一个事情,然后引经据典,告知大家,当年大周定于晋北,好像就有过类似的说法。谢鸣鹤也随之想起,唐皇西归后也有这般说法。众人稍微一对,再去找相关书籍,果然寻到了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其中,唐八论乃是唐皇所提,周六条乃是投奔大周的崔氏名相所提,然后细细一看,赫然发现两家当日几条几轮居然与稿中的条目暗合,最起码意思是对的。

有了这个发现后,讨论的热度完全又上了一层。

无他,很多原本心里不置可否,只是敷衍称赞的人,反而觉得这事有了依据,觉得张大龙头的这玩意居然是真的良药妙策,不是胡乱来的,是有可行性的。

这使得他们可以大着胆子毫无负担的参与到吹嘘中。

极少数真有点水平的,则更加惊讶,因为他们明显能看出来,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反而显得有些空泛,远不如张大龙头这边详实些,也没有这边条理分明,让人一看就知道,啥是宽刑狱,啥又是尽地利之类的。

可有了这个发现的人,却反而的在议论纷纷中稍显安静了下来——虽不至于跟徐世英那般照着抄,最起码已经开始重新认真来看了。

“就是仿效先贤嘛,顺便稍作改进,这有什么可说的?”看打铁回来的张行弄清楚原委后,转回座中,倒是格外坦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总结、引用外加因地制宜创新来的,大同小异是假话,但一脉相承是绝对没问题的,古今中外都是那回事。这个世界哪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哪里总结的,本质上也是一回事。

除此之外,他也早就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想做事情,稍微找出个差不读的典故来,反而能够减少阻力,大家都喜欢传统的。

所以没必要否认。

“那不知道龙头准备什么时候施行呢?”窦立德好奇来问。

“早就已经施行了,譬如你管着的屯田,便是军事建设,因为他们是后备兵员;也是农业建设,因为在河北人口流失情况下补上了春耕;同时也有收人心、尽地利的说法……你想想是也不是?”张行随口来答。

窦立德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现在一想,是这么回事。”

“类似的。”张行继续来言。“比如说释放官奴、赎买私奴,重新授田,按照实际田亩公平收税,还有之前烧债、粮食稍有库存时的放粮,这些我们一开始就做的事情,哪一个不能找到说法归入其中呢?哪一个行为不是在收人心?不是在立信用?不是在搞建设?实际上,正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还在做事,做算是对的事情,做符合这些古往今来仁政的事情,这才有我们黜龙帮能到今日。”

众人多有恍然。

“可不是嘛!”程知理更是连连点头。“之前那些义军就是不能考虑这般周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所以看起来煊赫一时,却都自起自散,不成气候,便是官军那里,什么河间大营,什么齐郡名臣,不也是只知道军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会败亡嘛!咱们黜龙帮是得了天命没错。”

“若是这般说,便是军事建设咱们其实也没停,济阴改编、历山改编,般县改编,以及现在才刚刚开始第二次河北改编,不就是打一次仗学一点东西,然后做一次军事建设的吗?”雄伯南明显开窍。“还有组织上的建设,这几日一直在议论的文武分制,还有乡里吏员的改制,都是其中……”

“乡里吏员改制的新文书刚刚已经发了。”张行也不晓得程知理这厮到底是真服还是假信,但不耽误他趁机搞宣传输出。“所以,不光是要做对的事情,还要做要紧的事,还不能瘸腿,于是才要在这里进行总结……而如唐皇归关西,大周立业于晋北,也不是说他们之前就没做事,而是时机到了,该做这些说法了。”

“是这个意思。”魏玄定拢着手严肃以对。“以前做的对是以前做的对,但都是碎的,局势到了一定份上,就该仿效大唐大周开业时的举止,定下一个说法,而且不能是口头的、细碎的,要成文成章。”

“说得对。”谢鸣鹤也捻须来叹。“这种东西不是写了去做,而是做了以后总结出来的……”

“可要是这么说,本就在做事,只是总结个文书,有什么用?”就在这时,单通海忽然打断了谢鸣鹤蹙眉来问。“我不是说不好,或者说不搞,而是说,这个一纸文书文章真有那么重要?”

“单大头领何妨听我说完。”谢鸣鹤无奈道。“这个东西这样的……先去做,做了之后,总结出来,总结的时候好的留下,坏的扔掉,然后再写成文章,而写成文章的时候就要考虑通不通天意,能不能连续……这样做出来的文章就是稳的,就可以跟大周大唐一样倚仗为基石,然后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这时候,再做事就能顺着文章来了。”

有人一听就懂,单通海却还是蹙眉,非只是单通海,其余人中也明显有不少人犯糊涂。

“我来说好了。”张行摆手以对。“谢头领后半截的意思是,不光要把做的事请总结成理论和文书,还要以理论和文书为倚仗去做事……因为事情总是不断的,而且是奇奇怪怪的,疑难繁杂的……譬如之前咱们只说大义,但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具体的事情多复杂,有些事情怎么算是秉承大义谁也说不清楚,有些事情里有些人明明是私心是恶意,却还能顶着一层大义的皮,还有些事情干脆因为说不清楚,赤裸裸的去争抢。而这些施政文书,就是所谓仁政大义跟实际事情的结合与发散,对上具体疑难的事情,该怎么做,或者闲下来想做事的时候,做什么事,就可以对着文书来,是不是符合这些思路,该不该做,这样就会省很多事情。”

许多人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但还是有人不大懂。

不过很快,张三爷接下来便给出了另外一个说法:“除此之外,发布文书本身也是有说法的,这种东西,真要讲一个名称,便是施政纲领,施政、施政,有地盘、有人口才能让你施,而纲领,说明伱的地盘和人口已经到一定份上了,还要细则……这种例子,自古以来数不数胜,咱们也不说其他的,只说唐周两朝,他们之所以要发布这种东西,都是因为三件事,首先是有了一片地盘;其次,是接下来地盘不好再扩展,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施政,来积蓄力量,展示仁义,嬴得争龙之事;最后,便是要告知天下所有人,我们不再是祖帝麾下一名败军之将,也不是苦海边上的一个混了巫血的部落,而是要正正经经谋求天下之中的一家势力!换言之……”

听到这里,少部分连连颔首,但更多的人则早已经气息粗重起来。

“换言之,发了这个,咱们就是一方诸侯了,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们要争天下了!”张行顿了一顿,扬声来做宣告。

“若是这般。”窦立德迫不及待。“这些条款什么时候发?”

周围人也干脆安静下来。

“还得有一阵子吧。”张行从徐世英手中接过废稿,放到案上来笑,语调也忽然平和了下来,该画饼画饼,该抽薪抽薪。“其实写的还不够全,还要靠大家补充完整,而且还应该写一篇对应的正经文章,同时发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署名……时机也还不到,最起码要拿下清河、武阳,在河北建立好漳河防线,然后过河去,连着东境、江淮,一起开个大决议,方才能摆出来这种东西。”

众人多有醒悟,确实,河北局势稳定,夹着大河两翼齐飞的态势拿住,方才是干这种事的时机。

小小风波暂时按下,无关众人散去,而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繁杂的正经事情。

“我的事情小,我先说。”单通海毫不客气抢在了其他人之前。“张龙头,鲁城如何处置,要不要打?”

鲁城跟鲁郡没有任何关系,乃是指河间郡在漳水下游南岸的一个县,挨着渤海北面边境。

单通海问这个的意思,明显是指着北面防线以清漳水为界说法的漏洞来找茬……当然,也可能是真想打,毕竟渤海取下后白有思就撤回登州了,而如今负责北面防线的,正是单通海。

张行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复:“不打!没必要跟河间大营产生冲突……但可以渗入一下,除了开战之外什么都可以做,软的硬的都行。”

“那就好。”单通海也立即应答。“其实我是觉得该打的,下面人也觉得该打,但张龙头亲口说了,我便给下面人一个说法,也就如此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单通海看了下周边人,居然没走:“不瞒龙头,还有件事情,是以个人大头领身份提出来的公事,与北线无关。”

“单大头领有话尽管说。”张行淡然以对。“你自是大头领。”

“是窦夫人的事情……”单通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窦立德,忽然提及了一个意外的人。“之前长河那里也好,现在南皮那里也罢,都是窦夫人带着一支河北籍贯的民夫替我们清理城镇,又快又干净,还顺便替我们安抚城内的本地人,我们能这么快在北面建立防线,我觉得窦夫人的功劳是要排在前面的,不比哪个领兵的头领差,所以,若还总给人家一张文书,便支派来支派去,我觉得是不对的……张龙头常说,要不拘一格提拔人才,今日也写了个选贤能的话,可身前这般辛苦的人才却不提拔,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张行点点头,刚要顺水推舟,忽然又去看窦立德:“窦头领怎么看?”

窦立德愣了一下,心里委实有些发虚。

首先,他是知道张行老早提过自家夫人做头领这回事的,所以晓得在场这位话事人的态度。

其次,依着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其实巴不得抓住任何提升自己这个小团队实力和势力的机会,而以他的度量和能力,甚至是愿意容忍部分核心人员暂时与自己平起平坐,来换取这个整体团队提升的,遑论自己老婆?

上一次,他其实就觉得自己妻子拒绝的草率了,他甚至觉得女儿去当排头兵都无妨的。

最后一点就是,他其实还有些难以理解,那就是自己这个小团体里,人才辈出,为什么不是立下战场奇功的刘黑榥或者成熟稳重被很多黜龙帮要害人物欣赏的曹晨先迈过这一步,反而是他的那个妻子……那个在最艰难时刻,为了确保曹晨一伙子人和自己一伙子一起在高鸡泊里熬过去,为了不散伙而娶的小妻子,被人先注意到?

当然,念头这些东西,转的极快,所以,窦立德心中想了许多,表面上只是一点迟疑罢了:“若是单大头领这么提,想来我家里的确实做了不少事,而若是大龙头也认,我这里自然是无妨的。”

“就怕你夫人自己心虚。”张行有一说一。“咱们总体上还是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思,但你是她丈夫,自然可以去劝劝。”

“是。”窦立德立即点头,然后莫名对这位张三爷心里不以为然起来。

此时,他已经想明白之前那种怪异感怎么来的了,那就是张行这人,可能是因为白有思的存在,所以对女性头领或者女性都还是比较尊重的,如马平儿一开始就给了头领身份,如自家妻子被这般重视,然后连带着黜龙帮里也带了三分类似的风气……可是在他看来,倚天剑只有一把,白三娘是特例,出身和修为天赋都是唯一的,全天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这种人,包括南岭老夫人,包括赤帝娘娘,特事特办就是了,剩下的该如何还是如何,而张行太把女人当回事了,也太以偏概全了。

寻常女人嫁了人,什么不都是丈夫的?

故此,一瞬间窦立德心里意外有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原来这位这么厉害的大龙头,上上下下都认定了要在史书里留名的大龙头,也还只是个寻常人,会一叶障目,会瞎子摸龙。

而且还带笨了如单通海这种昔日黑道上厮混的大豪。

“所以,窦头领找我又有什么事?”张行自然不晓得颇为自傲的窦立德因为自己的施政纲领起了应激,只是目送单通海昂首而去,然后继续来问。

“屯田的事情。”窦立德回过神来,肃然以对。“龙头,那边种子不足了。”

张行点头,却不应声,反而直接看向了魏玄定几人。

魏玄定会意,先做说明:“龙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牛大头领有说法了。”

“怎么讲?”张行精神一振,既是半个好消息,总不能是死了。

“我们与西面所有官军势力都做了联络和打探,说法都一样,他当日兵败向西逃,应该是躲过了一劫……后来我们派探子往红山、黑山一带打探,这才得了些许消息。”魏玄定继续来言。“如果传闻不错,牛大头领应该是真气使用过度外加受了重伤,落到了黑山义军张长风手上。”

“张长风什么来历?”张行立即蹙眉。“他若是有心,早该主动找我们联络了吧?”

“回禀龙头,此人不是河北出身,是晋地出身,而且是张氏偏支,义军兴起后,他也在长平起兵,然后向南坡张夫子送去供奉礼物,却换来张夫子的一位成丹境学生助阵彼时空虚的官军,给人轻松击破,然后直接弃地而走,只在红山黑山间盘桓,接着李定出任武安郡守,扫荡红山通道,他立足不成,便南下河内、汲郡一带的黑山山区,反复往来。但因为东都视汲郡仓储和邺城为根本,往来不断,河东又有南坡夫子坐镇,所以只是苟延残喘,一直到去年河间大营扫荡河北,许多义军被迫上山入海下泽,这才稍微重振。”

回答张行的乃是徐世英,其人接上话来,一气说完。

看的出来,真正打探到消息的,应该是这位处于河南、实际上掌握了要害东郡的徐大头领,反倒是魏玄定、雄伯南等人,因为面对的势力驳杂,明显失了计较。

而徐世英也是会做人,居然是找到这两位一起来说,却偏偏又毫不迟疑的在张大龙头面前显露出了到底是谁的功劳。

看着这一幕,留在此间的陈斌,旁边的窦立德都若有所思,倒是张行丝毫不以为意,他已经习惯了。

“那你们觉得,他是想干吗?”张行端坐不动,继续来问。

“不管如何,总之不是什么善意。”徐世英适时闭嘴,魏玄定继续来言。“得遣人走一遭了。”

雄伯南也趁势拱手:“我自去一遭。”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反而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此行只是此事吗?”

徐世英顿了一顿,上前拱手:“还有一事,东境那里,上下都对逃兵的事情有些不安……此番也是来问龙头心意。”

张行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动:“逃兵逾期不归,躲过战事都不严肃处置,哪里还有更严肃的事情?这件事情没得商议。”

徐世英低头应下。

“还有……”张行复又指了指窦立德。“这边种子急缺……能保证吗?”

徐世英毫不犹豫:“我尽力而为,但只东郡一地是绝对不足的。”

张行终于看向雄伯南:“雄天王,你看到吗?要你出面的事情太多了……你去一趟黑山之前,先速速随徐大头领回一趟东境,好不好?魏公也是,去一趟东平,让王五郎走一遭济北。”

魏玄定立即点头。

雄伯南也严肃起来:“我一定跟东境诸位头领说清楚这边情况,不让他们被自家地方上蝇头小利给迷了眼睛,坏了大义。”

“无所谓怎么说,反正不能耽误这边春耕。”张行也有些气闷,以至于扬声以对。“至于说谁要跟我讲什么话,讲什么难处,只告诉东境诸位,我反正拿下清河、武阳后要回去一趟的,让他们当着面来跟我说……如果着急,现在大河通畅,就学着徐大郎这般,一起过河来寻我说,我更乐意。”

雄伯南应了一声,但房中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僵硬起来。

而张行目光扫过身前的那些废稿,却又苦笑:“可不能好高骛远……这文章,再花一年写出来都算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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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5章 陇上行(4)

魏玄定、徐世英后,程知理、钱唐都有事情要张行来做决断,而且都是比较着急或重要的事情,所以众人当晚也没留饭,便各自离去。

而人既走,倒是陈斌、谢鸣鹤、阎庆、贾闰士几人带着几个参谋直接在将陵县衙这里吃了饭,这个时候,张行总算是意识到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有内廷和外廷了……权力天然会因为距离权力核心的远近而产生明显的分层。

当然,这也说明黜龙帮的确是摊子越来越大了。

“今天的事情诸位怎么看?”吃完饭,素来肆无忌惮的阎庆忽然开口来问,很显然,虽然总体气氛不错,但张行中间展露的不满还是被这些人给捕捉到了。“这才几个月而已,东境与河北这里就越来越生分了,虽说早有准备,但还是显得太快了点吧?”

事情比较敏感,被阎庆直接问到的几个从东境过来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倒是谢鸣鹤毫不客气,立即给了一个说法:“我觉得是阎头领又想多了。”

“怎么说?”阎庆立即追上。

“很简单。”谢鸣鹤依旧是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东境虽然富庶,但毕竟是三征乱后,五六万大军的供给,哪怕咱们的士卒待遇远低于太平时朝廷所募锐士,军械也都是用旧的,可对八郡之地来说,也已经是倾力而为了……钱粮物资倾力供给河北,过河头领、士卒七成出自其中,徐世英这种执掌一郡要害军政的大头领随时孤身而至,若是这都算是生分了,那大魏内里形状,和当年南朝世族之间的样子,岂不是一群仇雠一起建立的功业?”

不止是张行,许多人都随之颔首。

“而且反过来讲,便是有些说法,那又如何?张三郎这般大胜之下,只要稳住局势,不慌不忙拿下剩余两郡,形成河北的局面,忍过一年,过河去堂而皇之开个决议,所在大势在我,倒是不必计较这些平日琐碎的。”谢鸣鹤继续来言,却是看向了张行,明显劝谏之态了。“如今的事情,只耐住性子,就事论事便可了。”

张行立即点头,谢鸣鹤虽然是个李四的键政替嘴,但在一帮子商贩豪强里,也的确是水平明显出挑的,说白了,是少有有大局观的。

这番话委实没毛病。

而且,这也的确算是张行本人的想法,他的确是被东境那里的种种事端给弄得心浮气躁,但越是如此,心里也越明白,这时候绝不能钻牛角尖,就事论事挺过去是对的,因为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一旦注意力转到内务上,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造成不必要内耗。

阎庆面色上明显也有些讪讪,但看到张行明显表达出了态度后,还是忍不住朝谢鸣鹤多嘴了半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打的太快了,赢得太利索了,他们来不及多做什么?”

张行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陈斌却忽然开口:“若是就事论事,不说势,只说时与术,其实眼下东境稍有骚动和试探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阎头领自家疑神疑鬼。”

“怎么讲?”张行好奇来问。

“有些人是心有不甘,有些人则明显是想趁机跟龙头你讲讲价。”陈斌一语道破。“而缘由嘛,正如阎头领所言,若是龙头没有这么快跟薛常雄分出胜负,说不得反而没有那么多细碎……太快了,咱们措手不及,他们也措手不及,只能在这些小事情上乱抓,反而显得毫无章法。”

张行猛地一愣,旋即大笑。

便是谢鸣鹤也在愣神后反应过来,不由叹了口气:“是了,这才是这些日子东境那里有些不协调的根本所在……打不赢,没有进展,反而会万众一心,会小心翼翼,表面上会干干净净,但会内里养着大的不满,以至于为人所趁。但打赢了也不得不防,因为推施政纲领,过河统一制度,想要办的漂亮干净,都要讲规矩的,讲规矩就给了这些人捣乱阻挠的机会,但也只是捣乱,跟他们在这种细处计较起来,才是耽误了大事。”

“不错,按照谢兄的言语,就事论事就好。”张行笑完之后反而坦然。“反倒是我,有些紧绷了……也是被他们烦的不得了……想想也是,哪里有打赢了仗,反而比打输了更艰难的说法?”

其余人也笑。

还是陈斌,认真提醒:“龙头还是要重视的,最起码可以寻个人立威立威,或者找有本事和底蕴的人做个安抚,包括找心腹人交个底……省得自家是稳住了,其他人反而本末倒置。”

“我还真想立个威。”张行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但不知道找谁。”

“得是个大头领。”阎庆即刻应声,倒有点大魏总管到任后总是先杀一个中郎将的味道了。

张行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数人,却又摇摇头:“咱们得讲规矩……真要按照性子,不知道处置了多少人了。”

阎庆等人只好不再言语。

就这样,县衙后院这里,众人散去,回到住处,张行与几名亲卫聊了聊,叮嘱了小贾一番,然后便早早上榻,但上了榻,也睡不着。

坚持原则这种事情,控制手脚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其实是很难的,尤其是权在手的时候。

而且也不是锤子在手看谁都是钉子,而是一开始就有钉子的。

正想着呢,忽然轮值的亲信侍从首领黄二在窗外来喊,却说是阎庆又来了。

张行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只让对方进卧室上榻来说。

果然,阎庆转入卧室,稍微一行礼,便直接上榻挨近,然后迫不及待开口:“三哥,刚刚人多,怕是不好说,你现在告诉我,都是那些人让你不痛快?我再去找陈斌和张金树,一定替伱找出来立威的法子来。”

张行早猜到对方会有这么一遭,当即来笑:“挺多的……单通海这种老是当面做厌物的人不说了,李枢、杜破阵不用对付吗?徐世英滴水不漏,不用防备的吗?”

阎庆也跟着来笑:“除此之外呢?我是说过河北之后,”

“过河北也有很多……头一个是辅伯石。”张行脱口而对。

阎庆微微一愣,俨然没想到这一层,随即追问:“是因为那日那厮公开与三哥做脸色吗?可惜当日我还在般县!”

“你本末倒置了……”张行说着,却是将那日战中对辅伯石的判断重新讲了一遍,然后方才感慨道。“说白了,而如果说抢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主的作为,那大家都上来要拼命,着急突破的时候,他隐藏实力就属于其心可诛了,这是头一个让我膈应的。”

阎庆也严肃了起来:“这种人确实不能留,怪不得三哥战后第一个挑他的事。”

“肯定不能留。”张行恳切以对。“我也是真生气,可一个重要的问题在于,战场上不使劲这种东西,哪来的证据?凭我的感觉?凭一个‘我觉得’来剥夺一个大头领的军权,谁会心服?而且,他的兵都是淮西子弟兵,是他来的时候从淮右盟里精选出来的,既是一等一精锐,又非淮西人不认,还要顾忌淮西跟黜龙帮的关系,哪里是那么轻易处置的?”

阎庆从榻上站起来,一时焦躁。

“你也不用急。”张行见状反而坦然。“这事得从上面解,等回到东境再见一次杜破阵,我跟他来做些说法,自然迎刃而解,强行在河北解决,反而容易出乱子。”

阎庆点点头:“那辅伯石之外呢?”

“还有程知理。”张行只坐在榻上,面无表情,言语平淡。

“程知理?”阎庆委实没想到。

“是他。”张行认真讲解。“此人是万事服从,但服从的过了头,像是在刻意的奉承,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处在我这个位置上,是不敢托付此人真正大事的,包括这次登州军回去后,按照接手顺序,他也可以做个北线防务承接的,我却让单通海来负责北线防务,正是出于这个缘故。”

阎庆还是有些不解。

“没让他做这个职责,他却一点怨气都无,反而又跑过来磨整军的事情,希望促成几营单独的骑兵营,然后自己来领一营。”张行继续言道。“换言之,这个人凡事不往前冲,只是一意在求兵马实力,偏偏又奉承过了头。”

阎庆终于恍然:“原来如此,从三哥角度来说,此时确实需要提防。”

但张大龙头反而一叹:“可是,跟辅伯石不一样,这个就更是诛心之论了,而且他也算是事出有因,起事初他折腾的那些事情,白白丢了自家的子弟兵,还让自家宗族、乡里受了极大的损失,吃一堑长一智,努力想补回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懂三哥难处了。”阎庆连连点头。

“还有魏玄定。”张行复又说了个让对方诧异的名字。“此人倒好说,明显是过河后心态发生变化了,有些迫不及待想在河北张扬开来,顺便给自己立个旗子的心态,结果反而因为太急了,以至于很多事情都出了差错。而且,他也同样有情可原,因为到了河北,没了李枢后,我和他两人之间稍微丧失了一点合作的地基,他也心虚。”

阎庆再度点头:“这个好多人都看出来了,下面还有不少言语。”

“贾越也算一个……”张行不做理会,只是继续来讲。“他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但跟那几个我专门叮嘱你和张金树多看着的‘金刚’一样,身上有些东西玄玄乎乎的,关键是明显自家也信,这才是最麻烦的,真的挺人心里发怵的……现在还在等他来跟我说清楚。”

见说到“近臣”阎庆不再作声,但是对方下一句话,却让他惊得差掉跳起来。

“接着往下说,再一个让我不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管人事的心腹阎庆。”张行依旧言辞平淡。

阎庆张口欲言,到底是没敢打断对方。

“阎庆这小子,忠心自然不用多言。”张行继续来说,仿佛在说是什么与自己和对方无关的事情。“但他在东都北市里厮混了那么久,耳濡目染,全都急功近利的一套,而且读了许多书,却连个科举入仕的机会都无,算是被压抑了很多年,一朝有了些权,所以行事越来越直白无忌……殊不知,这么霸气外露,有我在一日,还能遮护住一日,哪天我去淮西、去北地、去晋地,被拖住了,他肯定要被人请群起而攻之,落不得好下场。”

阎庆面色通红,只能站起身来。

“也是情有可原,但还是改改吧。”张行平静吩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我也不满……正是我自己。”

这下子,阎庆反而没有什么惊愕了。

“大家都是凡人,都有毛病,便不是凡人,只看四御行事,便知道他们也是个个都有毛病的,而我身为这个龙头跟河北这边的军政总指挥,本该维系团结,让大家扬长避短,然后带着这么一群个个都有毛病的人往前走……结果呢?结果就是自己也有毛病,也会因为权在手而疑神疑鬼,反而弄得下面人不安起来。”张行自我反省完毕,复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当然,这也是大胜之后,事物繁杂,弄得大家都措手不及的缘故……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就像饭后说的那般,要讲一个就事论事,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坏了制度,也不能就此消沉或者亢奋过度,否则江都那位就是个好榜样。”

阎庆怔了半晌,也只能老老实实拱手行礼:“三哥这般推心置腹,委实让我惭愧。”

“无妨。”张行也忍不住喟叹道。“登州是总管州,摊子太大,三娘也走得急,你不来,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下心里话……有些东西,说出来才能想得到,然后放得开,咱们相互勉励……你来是想说谁?”

“我……”阎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我原本想提醒三哥,窦立德跟陈斌这两个人有本事归有本事,但都有毛病……反而被三哥教训了自家,委实惭愧,发而不好说了。”

“无妨,你本就是人事上的要害。”张行坦荡来言。“替我做过滤的,就是要排除异己的,有些话也本就是你的职责。”

“那我说了。”阎庆咬咬牙。“窦立德这个人,太喜欢拉帮结派,经历过登州跟乐陵的事情以后,河北的大头领名义上是高士通,但根本就是个死的,另一个孙宣致根本就是真死了,诸葛德威又没那个威望,河北人都围着他转……一定要小心!”

张行点头:“这个我早就注意到的,但是没办法……庆哥你心里也要有个底,那就是咱们来到河北,往后河北人势力暴涨是事实,窦立德只要稳住了一个领头的,就躲不过一个实权的大头领,说不得比徐世英还要强。”

阎庆无奈点头:“还有陈斌……陈斌这个人,太阴冷了……三哥让他做河北方面内务之前,他对其他降将分外周到,结果三哥那天一任命,他就立即翻脸,不认那些降将了,弄得上下都议论。”

张行哂笑:“这是个说法,但不怪他,只能说这个人过于明白了,也不是好事……都说了嘛,大家都有毛病。”

“三哥心里明白就好。”阎庆再度拱手。“今天的事情,我委实惭愧。”

张行也不言语,只是直接躺下,摆手示意。

后者会意,立即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这里却意外的如他自己刚刚所言,把话说出来以后,反而开释了不少,倒是能睡得着觉了……只能说,出身决定一切,有些人就是不反思睡不着觉。

且说,当夜月黑却不风高,张行在将陵这里白天忙不完的军政庶务,还要搞理论建设,晚上还要搞心理建设,委实辛苦……另一边魏玄定、雄伯南、徐世英等人得了吩咐,匆匆折回去做事,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来到平原县时天还没黑,魏玄定先留下,雄伯南便和小舅子徐世英一起继续赶路,准备往东境去,乃是艺高人胆大,夜间施展起修为,所谓飘马而行。

一气行了大半夜,到了三更时分,过了清河郡,来到了四口关对面,打了信号等船的时候,一对义兄弟之间方才有时间稍驻,在河堤上言语几句。

“确实难,真不是我们懈怠。”黑夜中,迎着自河对岸吹来的微微南风,徐世英略显无奈道。“河北这里艰难,我便是之前没见到,这次亲眼所见,如何不晓得?但是整个东境那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去年秋收没有大岔子,大家日子过得去,自然是个想过日子的心思,老百姓想过日子,有心思的也想去淮西和淮东做些事情……这种人,你跟他们说,钱粮物资都要送到河北,军械替河北修好了也送过去,民夫士卒也要送,不是白说吗?至于见过的,那些逃兵就是最明显的,他们过年时故意不去,哪里是怕死?那时候都没开战,明显是觉得河北苦,东境有安乐。”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一句话……还要不要做事?还管不管黜龙帮的大业了?”雄伯南也摊手。“咱们难,龙头那里千头万绪不更难?”

徐世英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点头:“雄大哥说的对……难归难,却不该不做事……而且,张三哥是个能成事的!无论如何该跟住!”

黑夜中,雄伯南立即点头,却又感慨起来:“你还记得吗?是不是就是这左近的河对岸,咱们撞上了他?你、我、李龙头,遇到了张龙头,然后是白大头领、钱头领。”

“还要往下游走点。”徐世英笑道。“因为咱们是从上游武阳郡那里接到的李龙头,为了躲避官军,专门躲着这些渡口走得……必然不是四口关这里。”话至此处,徐世英忽然感慨。“不过,怎么可能忘掉呢?谁能想到,河堤一逢,区区几人,区区四载,后来便扯出许多事来?弄出东境八郡,两翼齐飞之势,真宛若梦中一般。”

雄伯南负手不语。

而徐世英反而不停:“不瞒雄大哥,有时候我会想,三辉四御头上看着呢?这分山、避海、吞风、呼云也都是有许多人亲眼见过的……咱们那一日,真不是哪位故意凑的吗?”

“想多了吧!”雄伯南摇头以对。

“是想多了。”徐世英也笑。“李枢跟着杨慎造反,导致了二征大败,张三哥这才负尸而归,靖安台也才所以派人巡视东境……再加上你这个江湖豪客,我这个东境豪强,素来想惹是生非的,去救助李枢也是顺理成章……然后大河横贯于此,直达渤海东夷,大家顺着大河汇在一起,就好风云搅动,把沉底的砂石滚在一起一般,本属理所当然。但是,我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聚在一起了呢?张三哥,真没有什么天命之论?”

雄伯南停了一会,忽然大笑,引得徐世英诧异去看。

而笑完之后,雄天王方才在河堤上放声来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龙头的真气,对不对?还有什么天书?还有白三娘从关西便传出来的奇异,对不对?可你知道吗,与这些相比,我却觉得,你刚刚所言,风云搅动,咱们这些沉底砂石聚在一起,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这怎么说……”徐世英干笑了一声。

“能怎么说?”雄伯南昂然来答。“大丈夫生于世,各有所求,也各有千秋,关键是能寻到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求仁从义,然后成则共起,败则并死,便已经足够了!换言之,我此生求得就是南来砂石、北来泥水,卷做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后成一番功业,起一个旗号,这样,虽是千载万载过去,后人说起来,也要把我们说成一伙子人,而不是把我雄伯南说成什么孤家寡人,孤魂野鬼!如此,死而无憾!”

徐世英只是无言。

过了一会,河上船来,二人便一起渡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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