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知人之难

欲寻富国强兵之道,成了官家念念不忘之事。

自嵬名山兄弟投降之后,官家更是坚定了决心。

汴京又起大雨。

官员们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治平二年时那场大雨,开封府,都水监各路人马都被调动起来,于各地查缺补漏。

不过对于朝堂而言,伴随着大雨的隆隆雷鸣电闪,预示着一场变革正要展开。

因为官家越过中书枢密院指挥西夏战局,为了让种谔袭取绥州,官家拨钱六十万以成其事。

司马光上奏此例一开,本朝与西夏战事再无休止。

果真如司马光所言,种谔袭取绥州之后,西夏人迅速作了报复,李谅祚设计诱杀了宋朝知保安军杨定。

杨定曾作为朝廷的使臣与西夏接洽,与李谅祚约定归还被劫掠至西夏的熟户。李谅祚还让杨定向皇帝进贡了刀剑和金银。杨定回朝后只献给了皇帝刀剑,却不见金银。

杨定说可以用计刺杀李谅祚,皇帝大喜就让他知保安军。结果袭取绥州的事一出,李谅祚认为宋朝没有议和的诚意,便以会议的名义召杨定前来,然后杀之。

官家闻之大怒欲兴兵报复,为邵亢等大臣反对。众大臣们言,天下财力匮乏,未宜轻言兵事,还请朝廷对四方以招抚为主。

官家不得已停止了对西夏用兵的打算,同时下诏求官员直言,英宗皇帝在水淹开封城后,曾下旨求直言过一次。

如今官家下诏求直言,是让天下官员哪怕你是一名不入流的小官都可以上疏给皇帝,而且言者无忌,要说什么都行,哪怕你直指朝弊大骂也无妨。

这样的诏书竟已经是官家登基半年多以来第三次下诏求直言了,这新郎官要入洞房都没见过这么猴急的,但天下都知道官家急迫到什么程度。

除了下诏外,官家同时实行转对之制,所谓转对之制就是除了待制的官员外,每一名朝官都可以入起居与官家奏对。

还下召求身边近臣各举边才一人。

确实官家如此心切,实令司马光等大臣忧心不已,却也让不少官员看到了一条进身之阶。

这日京师遭遇地震。

整个皇宫宫殿摇摇欲坠,两宫太后皆受到了惊吓。

数日后,官家于殿内召重臣议事。

官家问曾公亮道:“地震之事,可是上天要朕警惕什么?”

曾公亮奏道:“陛下,臣读甘石星经其中有云,天裂或地动,皆气有余,阳不足也。地动阴有余,天裂阳不足。”

“这地震想必是阴气有余之故。”

在旁的章越听了不由拜服,曾公亮也太能扯了。

官家向曾公亮问道:“那何为阴呢?”

曾公亮道:“臣为君之阴,子为父之阴,妇为夫之阴,夷狄者中国之阴,陛下皆当戒之。”

官家听了思索半响,然后道:“不错,夷狄者中国之阴。”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曾公亮给了一个很空泛的回答,没料到官家居然对号入座了,这脑补的水平。

不过章越想来也是没错,相比较汉唐或历史上任何一个强盛的政权,宋朝几代君王的皇权交接都显得无比平稳顺畅丝滑。

大臣,皇子,皇后太后等历朝历代对于皇权构成的威胁,如今都处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对外部的威胁,还没有太好的办法。

正当这时一个冷测测的声音道:“陛下,如今大臣中有小人,小人之党盛也,此乃地动给陛下的预警。”

说话的人乃吴奎。

章越心道,娘得,什么叫小人党,又是庆历时,君子党小人党的一套吗?整天搞党争有完没完,现在国家的问题是这个吗?

不仅章越,连官家也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吴奎说完,一旁王陶出班道:“臣附议,陛下求治心切,进人太速,以至于一些小人以圣宠眷顾,得以侧近左右,蒙蔽圣听。”

“陛下应听取上天降下的警告,将左右的小人通通驱逐出朝堂去,流放至岭南崖山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

章越听了王陶的话心底反而不气,习惯了,此人在天子面前讲自己坏话不是一两次了。

吴奎,王陶先后说完,肯定少不了科代表司马光。

司马光当然是支持吴奎,王陶的意见言道:“陛下,前些日子,富郑公上疏言,君王本无职事,唯有辨别君子,小人而已。”

“朝廷那么多官员,那么多职位,陛下岂能一一安排分辩安排而去……如今陛下欲求富国强兵之道,下诏求言,开通言路颇具明君之风,然而广采百官所言,所得既多,那么其中有哪里言语是真切,哪里言语是包藏祸心,实难分辨。”

“有些奸计似堂堂正正之谋,有些大奸大恶之徒偏偏一副忠臣的样子,还请陛下仔细分辨。”

听了三位官员进言,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言道:“几位卿家,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辨别君子小人吗?”

“先帝可谓明辨君子小人,但朕登基后见朝廷账面如今赤字如此,覆国只在旦夕之间。朕为了节俭将先帝丧葬之费及登基之后对百官禁军的恩赏,都减作只及当年先帝登基时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国库依旧空虚,朝廷处处举步维艰,一个绥州不敢收复也罢了,如今朝廷的使臣被杀了还要朕忍气吞声?”

司马光等官员退至一旁。

这时候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出班道:“陛下,臣曾出任三司使,为国家打理过财政。臣以为国家要想长治久安,最要紧的不是在仁德,而是在一个财字,只要国库充裕,朝廷与百官自也有信心,蛮夷也不敢轻中国。”

官家眼睛一亮,张方平这话说得好啊。

张方平是大臣里善于省钱的,在操办英宗皇帝的丧事上,张方平这里砍一点那边省一点,既办得非常体面,费用又只是原先预算的三分之一。

就这一件事,官家觉得张方平可以重用。

官家心想若张方平可以用,自己为何要去召王安石呢?他问道:“那么张卿有何策充盈国库?”

张方平侃侃而谈道:“臣以为在于节流,臣当年初任三司使时,疏通汴河,整顿漕运,卸任之时,积攒了三年可用之粮,六年足用之马料……”

“臣第二次任三司使时,京中之粮只余一年半,马料只够一年之用。臣又用了不到一年功夫,京城便有了五年存粮……”

张方平大谈的是当初自己两任三司使的政绩。

章越听过张方平不少风闻,对他的才干也是有所知的。

张方平确实是能臣,而且他为当时古今主理财政的官员中少有重视数据。

一般来说,一般官员主国计,只会围绕开源节流两方面模糊来处理。

张方平不同,他检讨财政,将这一年财政收入支出数据与前一年相比,不仅这一项上,还与太祖,太宗,真宗时的数据再作一个比较,得出一个精确结论来。

在三司使任上,他又明确三司统计制度,每年统计一次,每三年将收入支出多余减少的部分罗列出。

张方平于朝堂上大谈特谈,这些年朝堂收支的数据。

那一串串的数字听了所有人都蒙了,要知道朝臣们论起背书的功夫那是谁也不服谁,但说到将毫无规律的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的本事,那还真没有。

但张方平却可以。

为什么?

因为张方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传说中的读书不看第二遍。

如今连章越都对张方平的本事表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愧是干吏。没料到除了王安石,朝中还有张方平这样的能吏。

张方平说完得意地退到一旁。

这一次殿议也便作散了。

官家与章越,修起居注的邵亢同退至便殿时。

内侍禀告司马光复求见。

官家即在便殿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入殿后向官家奏道:“陛下,方才殿上所言句句是臣肺腑之言,陛下御极之初,不可暴露人主之好恶,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切不可给百官与臣僚知晓。”

“若是知晓了,便有官员们来迎合,以谋图在仕途上投机取巧,如今国家便会生乱事。陛下所为在于静默如渊,如苍天对待万事万物一般,不以好恶以相待,视苍生为平等。”

“这时候官员的贤愚忠奸即可一目了然,陛下再行以赏罚之道,如今天下自然安定。”

官家闻司马光这一番肺腑之言不由感动,方才司马光在朝堂上所言,令他不悦,如今他知道对方真的是谋国之人。

官家颇为感动地道:“朕果真没有看错卿家,这番话朕记下来。朕有意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卿家以为如何?”

司马光立即道:“张方平此人乃奸邪贪婪之人,陛下切不可用之。”

官家一听立即就不高兴道:“怎么朕要用一个人,下面就行反对之事,这不是朝廷的美事。”

司马光据理力争道:“不,臣以为这正是朝廷的美事,知人之事,就算尧舜也是难为之,何况陛下刚登基,如何能识别奸邪?若是臣沉默不言,陛下如何知之?”

官家气道:“朕不是三岁孩童,奸邪自可辨之。”

官家与司马光再度不欢而散。

司马光走后,官家气呼呼地看向章越问道:“卿之前荐王安石,但他不愿来京,朕如今欲改用张方平,你以为此人可用吗?”

(本章完)

第535章 韩琦罢相

张方平引荐三苏,是他们的恩人,同时与吴育交好,对章越而言是个友好度大于六十的前辈大佬。

不过张方平这人私德不太好,比如寻人替他买妾,那人出了数百贯钱买了个女人后,张方平收了人却不给钱,这样的事还有不少。

同时政治上张方平在对西夏的策略上是倾向保守,这被认为是吕夷简一党。但在庆历新政之中,范仲淹主持变法,不少变革又是出自张方平之手,同时张方平也部分反对范仲淹变法内容。

若说张方平的政见趋于中立或是蛇鼠两端,那就过了。

譬如章越支持王安石变法,但不完全赞成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如此章越算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支持王安石还是反对王安石?

单纯以变法派或保守派来区分一个官员,就如同轻易对一个人下好人坏人的定义,一样都是很片面的。

不过眼下天子问自己,自己该如何回答?王安石如今知江宁府,但对于天子屡次召他回京都拒绝了。但王安石却将刚中进士的儿子王雱留在京师,时常出入于好基友韩维,司马光,吕公著的府上,以便时时联络。

如此看来老王也不是个善茬啊!

章越道:“陈平昧金盗嫂,汉高祖尚没有弃用。陛下也曾说过要唯才是举,如今正是国家百年之变的时候,怎好因几句话放弃主张呢?”

官家闻言大喜。

章越又道:“不过张方平虽是治世能臣,但却不如王安石。”

官家点点头道:“朕明白了,不过知人用人难矣。是了,王先生卿以为如何?”

章越知道官家指得是王陶,但却故作不知道:“陛下问得是哪个王先生?”

官家道:“是朕在东宫时的翊善王先生。”

章越道:“臣与王中丞平日没有交往,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言其人,以免有误圣听。”

官家心知王陶数度在殿前有意讽刺章越,比如今日这般。但章越无论心底对王陶如何,在自己面前奏对却没有失分寸。

官家想起自己有一次翻阅一本书籍不得其解,于是命内侍去召章越解答。

章越那天正好在外有应酬,故而入宫迟了,内侍等了半响才见到章越。

内侍对章越道:“官家到时候怪正言来迟,你想想用什么借口托词?”

章越对内侍道:“你如实禀告就好了。”

内侍道:“你本该在宫里侍直,却跑出去宴饮,以至于官家相召来迟,如此官家必怪罪伱,传出去也是要被御史弹劾的,不如随便找个借口算了。”

章越道:“这应酬乃人之常情,但欺君是臣子的大罪,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然后章越与内侍一起抵达宫里时,官家果真问起章越为何来迟,内侍便把话如实说了。

官家问章越:“你为何在当直时,私自出宫饮酒?”

章越道:“学生的老师陈襄出使契丹而返,今日正好同窗与臣同官的右正言孙觉在宫外设宴接风,臣已有许久不见老师,故而前往拜见。”

“臣去之时已换了常服,市井之中并无人相识,到场之后只是逗留片刻,喝一杯水酒而返,不意陛下在此相召,是臣疏忽了。”

官家闻言释然道:“原来是去见老师,如此朕可以不计较,但你若因此被御史弹劾了,朕怕是护不了你。”

事后御史没有弹劾,反而令官家觉得章越这个人倒很是直诚,故而更加信任。

他今日拿王陶也是看看章越态度。

自亲政大半年来,随着对朝政的熟悉,官家也少了刚登基时那等迷茫,一等自信的渐渐到了身上,掌握权力的感觉,正如那句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章越自登基前就绝口不提,君臣二人有师生缘分的事。甚至连韩维也渐渐从老师的态度转化成了臣子。

要知道官家在还未登基前还是颇畏韩维的,有一次他穿了一双好看的靴子被韩维看见了,韩维当面便呵斥道,大王穿舞鞋作什么?

韩维言下之意,你身为亲王穿这么好看的鞋是去跳舞吗?

官家不好意思地将鞋换下。

但如今韩维态度都转化了,君臣奏对从原先二人相互商量,到如今臣的话仅供陛下参考。

可是王陶仍是以东宫师傅自居,还以逐退韩琦,贬斥欧阳修之功自居,官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受不了。

今日官家拿王陶故意问问章越,看看他是如何态度,但章越却避开了,于是更觉得此人诚直可信。

不久朝堂上的人事进行了一番调动。

官家先是下旨改司马光为御史中丞,让王陶出任翰林学士。

结果此事到了中书那边遭到了反对,吴奎与赵概二人对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没有意见,但对王陶出任翰林学士意见很大,坚持要将王陶外任。

吴奎说王陶持东宫旧恩,逼退韩琦,欧阳修,如今还得了翰林学士这样的美差,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了。

王陶则弹劾吴奎此举阿附宰相,是韩琦,曾公亮授意的,目的阻止自己通过翰林学士进入中书。

官家问韩维怎么处理,韩维对王陶不满也是很久了。说之前王陶弹劾宰相跋扈,如果说得对,那么宰相当诛,如果说得不对,王陶应当罢职。

两边相互攻讦,最后官家各打二十大板,王陶出知陈州,吴奎去知青州。

王陶没将章越赶出朝堂,自己却坐实跋扈御史中丞之名,被自己信任的学生,一纸贬到了地方。

不过宋朝文官斗争都是点到为止,王陶,吴奎贬出京师就算完事,哪年回来也说不定。

但王陶被贬陈州后,仍是愤愤不平,一直上疏继续弹劾韩琦,几位中书们心想你都到地方了还瞎逼逼,就把你贬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此事为御史中丞司马光反对。

吴奎走后,参知政事的位置空缺了。

于是官家决定让张方平,赵汴二人为参知政事。结果司马光知道了张方平的任命表示了反对,但反对却不作数。

官家仍坚持用张方平,可是张方平运气着实不好,刚拜任参知政事没几日,结果就因其父去世丁忧。

官家正要用张方平主持国家大事时候,张方平不得不这个时候走人了。

如此谁来替他筹谋富国强兵之策?

万一这时候西夏前来攻打,如何是好?

这日韩琦府邸之内。

闲居在家的韩琦正在与人对弈。

对弈之人不是别人,乃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在棋面上落于下风,不久投子认负道:“相公胜了。”

韩琦一面收拾棋子,一面道:“过去啊,京师里有一个叫贾玄的待诏堪称国手,仁宗皇帝在时,常常找他对弈,一下便是一日,那时我入宫面圣时,不时看见他。”

“后来十几年便没有一人棋艺及得上贾玄了,似乎近来有个人叫李憨子的,听说棋艺举世无双,但是呢?长得很丑,而且一副昏浊之状,浑身几个月不曾洗澡,看来是个里巷庸人,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说来奇怪,这下棋之道说很容易,但不聪明的人如何能解棋道,但这下棋之道很难,为何这李憨子这样的庸人都可以为国手,这其中是什么道理?”

张茂则笑道:“相公这话似有所指啊。”

韩琦微微笑道:“都知,我曾听坊间有言,说一日退朝后官家问策于集贤相,张,吴两位参政走后,谁可继之?集贤相又推举了王介甫。”

“官家说已打算让王介甫回朝担任翰林学士。”

“集贤相说还不行。”

“官家问为何?”

“集贤相说,王介甫与我韩琦不睦,只要我在朝一日,王介甫便不会回来。”

张茂则心想这传言并非没有根据,但他仍是道:“韩相公何出此言……”

韩琦打断了张茂则的话:“我知道王安石确实有才干,但此人性子太执拗,不近人情,恰如李憨子之辈,能专一门却不能博尔。”

张茂则连忙道:“相公误会了,咱家之前官家亲口交待,说如今王陶已是走了,正好可以将相公召回朝中,如此可以君臣相始终,写下一段佳话啊。”

“官家还说,他与先帝都是相公扶上马,如今还是要继续重用相公主持国事。”

韩琦道:“当初我上奏陛下,言厚陵复土之后,琦便此生不入中书。此话说出去,我便不会自食其言。”

张茂则道:“相公,如今夏人在西边寻衅,朝中知西事者除了相公外,没有第二人了,还请相公念在国家不易。”

张茂则说得确实是实话,官家刚登基时,西夏派使节来京说有十件事要亲自禀告给新君。

大宋的接伴使问他是什么事?你先给我说说。

西夏使节不肯,说一定要禀告给新君。

接伴使于是来问韩琦,韩琦说这有什么难的,西夏使节来说的八成是这十件事。

后来西夏使节面向新君禀告了十件事,结果真给韩琦说中了其中八件事。

韩琦听张茂则说到这里,不由目光深远地看向了西边。

张茂则从韩琦府上返回禀告官家,说韩琦去意已决。

于是官家下旨乃除韩琦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守司徙、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允他离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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