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太上弟子的宿命

男子二十岁及冠,则可更易袍服,应取表字。

代表着是一个人的真正【成年】,一般来说,以人间界神武国为例子,当于宗族内,冠当卜筮吉日,之后更有种种的规矩繁琐,要拜见乡镇之中有名望者,要上禀君王,告知于长辈。

齐无惑倒是不在意这些。

至于卜筮吉日,伏羲只是随意在地上扒了几根杂草,随便看了一眼,就说出了一个时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就这样儿吧,懒得算了,这种轻松散漫的模样,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个青衫男子只是单纯地从四根杂草里面找了根最长的。

亦或者说,从三长一短里面,找了最短的那一根杂草。

而后以此作为卜算的结果应付过去。

在前几日,娲皇表示要亲自为齐无惑及冠的时候,伏羲对于这年轻道人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得极为不爽快起来,浑身上下的怨气和看不顺眼几乎已经要化作实质,连带着旁边的青牛都僵硬住了。

他就好好在这里晒晒秋末冬初的太阳啊,他招谁惹谁了?

伏羲坐在这里。

老青牛连反刍的动作都变得轻柔比,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第二天因为吃饭声音太大被丢出去黄焖红烧了。

瞥了一眼齐无惑的背影,青衫男子微微垂眸,却是忽然嗤笑一声,道:

“当真无为。”

老青牛讶异,从这四个字里面品砸出了一丝丝不同的味道,虽然说惧怕这青衫男子到了动都不敢动一下的程度,但是事关于齐无惑,还是壮着牛胆子,道:“老爷的道就是无为,无惑他修持至今,有这样的一身气机,不就正是得了真传吗?”

“又有什么问题?”

青衫男子道:“一身的根基醇厚,确实是不错。”

“不过牛脑子就是牛脑子,不知道转弯,也难怪你随着太上这么些年,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讲道,吃了多少的灵丹妙药,竟还是区区一个真君的境界。”

伏羲习惯性地嘲讽一句。

一句话怼到老牛的肺上,让他直接说不出话来。

而后才懒洋洋道:“你再好好回忆回忆,太上之道是什么?”

老青牛道:“自然是无为……”

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话音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一时间说不出来,伏羲嗤笑一声,淡淡道:“看起来你总算是没有真的忽略掉这一点,并非是无为,真正的心传是【无为无不为】。”

“太上之道,无为而为。”

“如阴阳之轮转,终点不在于无为,也不在于有为,而是二者兼具,蔚然大观,这小子过于无为,正如一人,本该是有两条腿,一左一右的彼此配合,才可以跨千山越汪洋,但是现在,一条腿越发的健壮,另一条腿却是越发虚弱。”

“这算是健康吗?”

“哼。”

“不过只是个瘸了腿的跛子罢了。”

“越是无为,离道越远。”

老青牛一下惊醒,也顾不得动静太大,惊扰了伏羲,摇身一晃自本体化作人身,就要前去告诉齐无惑,才走两步,背后青衫男子随意扔出来手中的杂草,这秋日坚韧之枯草落在了老青牛的肩膀上,却仿佛两座大山一般,直接将老青牛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等事情,伱说出去,告诉他,没有用。”

“你说了反而如同没有说。”

“这是一大关卡,走过去了,太上之道,他可尽得之;走不过去,也就如同当年之玄都,玄都有为而失却无为,玄微无为而不知有为;得大道之一端,虽然仍旧是一路坦途,却也只得驻足大品巅峰,更走不出下一步。”

“你现在告诉他,其实是害了他。”

“别人告诉你的道理,也不过只是水过大地,只是沾湿了地皮罢了。”

青衫男子垂眸,俄尔低吟:“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如果大道可以说出来,讲述给旁人知道的话。

那么它便不是恒久不变的大道了。

老青牛一阵着急,道:“这,这怎么办?!”

“我去找老爷。”

于是伏羲扔出第二根杂草。

老青牛直接给【压】回了本体,卧牛于树下,动弹不得。

伏羲淡淡道:“大道徐行,却也是大道独行,这种地方,谁来了也没有用,只能看他自悟,自醒,走过去了就是天高海阔,走不出去,那也是他命数在此……且慢慢看罢。”

“三日之后,及冠。”

老青牛半句话说不出来。

时间不紧不慢过去,娲皇娘娘每日化身出来也有时间的限制,若是停留时间太长的话,自会受到过去太一放逐之界的影响逼迫,想要提升娲皇娘娘在外行走的时间和范围,则是需要增强足以对抗太一放逐之界的力量。

也就是说,需要更加纯粹,更加雄浑,也更为磅礴的人道气运。

此刻人间神武之国,外有军神横扫四方,内有秦王安抚黎民,社令土地定住九州之土,城隍阴司镇压阴阳之界,已是漫长时间之中,难得之景况,隐隐然已经有几分盛世即将到来的预兆。

而另一方面,这也就代表着。

此刻的人道气运,基本已经推升至一个极致。

想要再度让这个进入极限,亦或者说【瓶颈期】的人道气运,再度提升。

让娲皇可以自由活动,可以独自游览于尘世方圆数百里之界,只有一个法子了——

唯独将来自于邱龙国的诸人道器物,再度熔铸。

化作第二座九鼎。

然后将其按照【河图洛书】推演而出的阵法节点,安排放下,吞并邱龙国代表的那一部分人道气运,令绝地天通之阵扩张,才可以完成。

毫无疑问,只要第二座九鼎出现,那么人道气运将会毫无疑问地迎来一次暴涨。

这是上限的提升。

没有彻底完成最后一步,终究是不算的。

而距离这个暴涨,只剩下最后一州一城了。

只需要等待便是。

而娲皇化身每日的活动时间本来就不多,却也是还是用这些时间,饶有兴趣地寻【冠】,这也是令羲皇眼红不爽的地方。

‘阿娲今日出去赏景……’

‘阿兄,你觉得何冠适合那个孩子?’

‘阿娲今日前去登山赏秋’

‘抱歉阿兄,今日我要去寻一下往日昆山之玉,做一玉冠。’

好不容易带着娲皇前去山中赏秋花,娲皇却是沉吟:“太古之间,有花鸟冠,只是于此世间,以花鸟冠,是否太过于华丽不合时宜了呢?”

伏羲:“…………”

阴暗爬行,咬牙切齿——

齐无惑!!!

你真该死啊!!!

最终,自金冠,木冠,玉冠之中,选择了玉冠。

木已有簪,金冠则过于夸耀。

唯白玉者,刚而不锋,柔而有节,最是契合。

三日时间,也不过须臾而已,及冠之礼,虽然不需要招摇地去做,只闭起门来的家事,可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齐无惑沐浴更衣,换下了道袍,把发簪也取下来,唯黑发垂落腰间,神色平和,而后焚香静心。

对于道者来说,修行已久,垂眸内观,几如本能。

齐无惑已许久不曾属意地去看自己体内境界之流转变化。

一方面是无为之道,另外一方面则是他此刻也不‘完整’,非‘真身’。

肉身虽然在这里,但是其实也只是一炁之显化,元精之身此刻仍旧还是在天界血海之中闭关,元神之躯则是在人间上空垂眸枯坐,唯此肉身并一元炁,行走于红尘尘世之中。

此刻再度垂眸内观的时候,却是发现,自身之炁磅礴流转,神之炁高于于上。

天之炁大成。

人,鬼,地则盘旋流转不定。

只是现在这些炁都极激荡,彼此碰撞。

以这样的层次,竟似可以完成一次小的突破,道人若有所思,只是在这个时候,似乎是因为自身和这人间气运相契合,齐无惑忽而有所感应,微微抬眸,张目远望,他的双目之中,神光流转,竟似乎是已经勘破了千山万水,看到了万万里之外。

……………………

邱龙国,王城之外。

马蹄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几乎化作了奔雷一般,在这天地间回荡着。

人道气运恢弘霸道,升腾起来,化作了巨大无比的长枪,如泰山颠倒过来,横持于手中,奋力前冲,气势之巍峨磅礴,令人惊惧难言。

轰!!!

李翟的兵锋冲破前方的阵法,具备有幻术,杀敌,困阵以及混淆方位诸多特性的阵法在这位气势正鼎盛之年的兵家魁首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毁灭了,李翟骑乘一头巨大无比的异兽,这异兽仿佛麒麟,脚下踏着雷霆,低吼之时却如虎咆龙吟一般。

是先前行军之时,山裂水出,此麒麟踏水而来,匍匐于李翟身前。

祥瑞之兽,乃是因气运之动而出。

李翟得此异兽,更是迅猛无敌,李翟掌中兵锋一扫,高呼道:“卫城尽破,邱龙国都,就在眼前了,随吾冲锋!!!”

这些经历了诸多厮杀,心中战意坚定的战士们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手中握着兵器,双目明亮如火。

此刻应该要说些什么,以激励鼓舞人心。

如功名,如伟业,如此身所行之事,必然明川于后世,庇护于子孙。

但是李翟看着这些随着自己征战沙场三年的战士们,顿了顿,语气转而温和下来,道:“打完这一仗,带着功勋,回家中,可过好年节。”

战意如火不绝!

神武国的兵锋展现出了当代最强的实力。

伴随着最后的卫城被拔除了,摆在眼前的,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州,只是这一次,眼前所见的州城没有防御,没有沟壑,城墙之上,更是没有张弓持箭的大军,一切死寂,犹如空城。

李翟皱眉,张弓引箭,远射一箭,箭矢引动风雷,狠狠地落在了这城池之前。

却在虚空之中,泛起了层层涟漪,以此箭矢之威能,却在虚空之中硬生生被屏蔽挡住了,李翟不觉得意外,只是坐在了麒麟之上,朗声道:“好阵法,好手段,还请出来吧!”

声音远远传出。

阵法泛开涟漪,邱龙国在这八千年前也曾经有过数百年人间第一大国和强国的鼎盛时期,那个时候,诸国来朝,何等的显赫,这邱龙国都城的城门就是因此而建的,比起神武国的城门还要更为地巨大且巍峨,隐隐有苍茫肃杀之感。

而这个时候,巨大的阵法展开,而后,大门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军队和禁卫。

只是一名穿着白色道袍,戴玉冠的道人。

邱龙国,尊天师。

【天阳子】。

万千兵锋森然,而在这家国底线之前,唯此道人站在这里。

风吹而过,竟有几份苍凉悲壮之感。

李翟和这天阳子打过了许多交道,知道他的手段,只是此刻这道人却似乎,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人仙】,李翟微微皱眉,旁边副将手持一长枪,引了一队骑乘异兽,曾经在妖族战场之上冲锋过的骑兵,催动了胯下的坐骑,怒喝冲锋而去,气势磅礴。

那道人垂眸,双手朝着下面微微一按。

十数名,皆是身负气运,连人带马,披重甲,万余斤冲锋起来的战骑竟是猛烈跪倒,人仰马翻,惨烈无比,巨大声音轰鸣,白衣道人姿态清净自然,一时间死寂,站在这无数兵马之前,这道人竟是丝毫不退,气势雄浑。

所有人都知道,在人道气运兵马接连不绝的冲锋下,眼前这道人绝对会被耗尽修为,但是在这之前却也是一场艰难苦战,天阳子抬起头,一身道门气运,竟然混杂了人间气数。

以至纯之力,混至广之能。

李翟眼底神色复杂,看这个道人神色缄默,带着些敬重了。

道门清净自在,求一个至纯,人道气运合众人之力,是极混杂。

现在天阳子和人间气运相合,如同至极纯粹的水中倒入了无数的沙子,虽然短时间内水流激荡,似乎是因此而涨高了,但是时间渐长,水会浑浊,而吞噬的人道气运太多的时候,水甚至于会被吸干。

无论今日如何,天阳子皆当死于此。

城池之外,千万兵锋层层来。

城池之内,大门关闭,邱龙国人看着那一道背影,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为国师。

当死国!

白衣道人袖袍翻卷,逼退了一波一波的铁骑冲锋,他远远看着远处,道:“今日之征战,已足够了,贫道愿论道定输赢,勿要再伤及百姓了……”

他微微踏前一步,袖袍翻卷,千百铁骑齐齐坠地,道人这一身无上根基,尽数坍塌燃烧,朝着前面伸出手,似乎在这气机燃烧之下,窥见了遥远神武之中那一个道人,朗声道:

“贫道天阳子……”

“请道友,指教!!!”

(本章完)

第527章 吾当以此人间浩瀚为仪轨!

这一道声音远远传来,顺着激荡着的人道气运,出现在齐无惑的耳边,正要及冠的年轻道人感应到了那一股冥冥之中的指向,明明已经隔了万万里之遥,却似乎是近在眼前。

齐无惑自身,是一步步行来,历经无数生死危机,得有人之炁。

而那一道气机之中,却亦是有人道之炁的存在,只是相较于齐无惑来说,更为驳杂,却也更为壮烈。

皆是以太上一脉之气机为基础,以人道气运为延伸。

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气运,彼此连携,齐无惑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丝明悟,自己该要前去赴约了,道人起身,想了想,留下了一道声音,以告知娲皇娘娘和伏羲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旋即看向远方。

既然相邀,自该欣然赴约。

他朝着前面迈出了一步,万物在他的眼前展开道路,只是第一步,就已经从神武国京城的守藏室之中来到了边陲之地,见风沙大漠,城池绵延,也见到了数年前自己留下的那十数里梅花林。

他走出第二步,已跨越了层层的关隘和天险。

第三步还没有走的时候,也已见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兵家凶煞之炁,耳畔则是听到了细细的嘶嘶声,听到了这个声音主人的渴望,顿了顿。

【天阳子】的选择和动作,让神武国的兵锋短暂止住了,其余诸将皆不知道天阳子口中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到这个道人凶悍,却又似乎打算绕开争斗,以什么论道来决定这一次的胜负,不由惊怒。

“我等征战数载,刀口舔血过来了,你这道人,竟说要以论道来角逐?”

“放肆大胆!”

这名将军怒喝一声,手持一柄长矛,伸展身躯,就要将这一柄长矛抛掷出去,却被李翟拦住。

他已知道这天阳子说的是谁。

若是和那人论道决定这这一战的话,他没有异议。

兵家气机如猛虎按爪,低吼嘶咆,煞气冲天,而那道人手持邱龙国印玺,一身太上一脉的纯粹根基,却是吞了人道气运,亦是有短暂期的壮阔气象,二者针锋相对,搅动得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虚空之中,隐隐可以听得到龙吟虎咆之声。

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是那种剑拔弩张之气氛,却是比起先前更为强烈。

云低垂,风嘶吼,道人垂眸而立,鬓发微扬。

军阵之中,大旗飘扬鼓荡。

穿铁甲,手持长枪铁剑的甲士死死握着兵器,手掌捏着太用力,乏力了,五指松开了下,然后更为用力地握紧了兵器,喉结上下动了下,死死盯着前面,一片死寂,忽而龙虎气象死死碰撞,兵器之声忽而炸起,一件件兵器指向前方,更有箭矢因为这气机之牵扯而暴射而出,飞向天空。

一片箭矢成暴雨。

“不好!”

“谁人射出了箭!”

一声怒喝,人道气运兵家杀气之化身暴起,而就在这个时候,这无尽箭矢为雨忽而似遇到了一层无形屏障,刹那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力量,齐齐朝着下面落下,李翟松开皱着的眉毛。

穿白衣,着莲花白玉冠的天阳子微微抬眸。

诸将兵锋随其视线也齐齐看去,天地苍茫,龙虎之气象于黑色云气之中翻腾咆哮,一名年轻道人凌空而来,于是龙虎蛰伏于其身下,道人披发,赤足,穿一浅灰色道袍,袖袍翻卷,足下有一巨蛇,蛇巨如龙,鳞甲幽墨,如同玄玉,自有一股堂皇兵锋之气。

李翟按住了剑,而神武国的将领校尉,皆是当年曾经在妖界拼杀之人。

因而认出了这道人,各自呵斥麾下将士,肃整威容,巨大黑色垂首,赤足披发的道人看着眼前的‘师兄’,当年老师问道心的时候,让自己去寻他的一幕幕,似乎还在往昔,未曾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相见。

‘天阳子’被收去了玉牌,没有了过去记忆,就连这一身修为都觉得是奇遇得来,只是看着这个似乎有几分熟悉的年轻道人,心中松了口气——

按照他的推断。

只要自己能够论道胜过这个年轻的道人,以其在神武国威武王心中的地位,足以让神武国威武王短暂收敛兵锋,赢得喘息之机,之后自有手段翻盘,虽然是有伤天和,到了此刻,却也是顾不得许多了。

家国之名,皆在肩膀上了,当即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而虽然心中早已经绷紧精神,面上却是从容不迫,微一道礼,道:

“贫道天阳子,见过道友。”

齐无惑避开这一礼,只是回礼道:“贫道……齐无惑,见过道友。”

于此论道。

一侧背后是家国最后的都城,另一侧则是天下一统的大愿。

站在双方各自的立场上,似乎已经退无可退,必须要一次争斗论下胜负和输赢。

李翟冲着齐无惑点了点头,后者颔首,看向天阳子,如寻常道人相见,彼此谈论修行和天道的寒暄过后,又是论道许久,足足半个时辰,天阳子对于大道见解,却有其所精妙之处,齐无惑道:“天阳子道友,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只是敢问道友,方才你我,皆是认可,道门弟子,冲淡平和,以护苍生。”

“无惑道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齐无惑郑重回答道:“为苍生。”

天有外敌,而人间纷杂混乱,八千年前背叛之事流毒无穷,再继续下去,恐怕人间再无平定之日,娲皇沉沦,为司法天尊击破,这是玄真在前,李翟在后,甚至于伏羲以身作饵,邀六界仙神入局,才得到的喘息之机会。

齐无惑,断不可能让这样的机会葬送。

他反过来询问道:

“道友今日在此,又是为了什么?”

天阳子同样毫无犹豫,道:“为苍生!”

他踏前半步,方才之内敛温和,尽数都消失了,唯锋芒毕露,看着那盘膝而坐于巨大墨色玄蛇之上的道人,步步紧逼道:“汝为苍生,为何掀起了这无尽战火!汝为苍生,为何要率兵锋,攻我城池,掳我百姓,杀我将领!”

“吾为的是苍生,还是汝等之功业!”

“汝为的是苍生!”

“还是要以这苍生之血,苍生之骸骨,累成你们功成名就,震动后世的累累白骨观,成就伱们的名声?!!!”

他声音清亮,逐渐变得恢弘,振聋发聩也似,怒目而睁,看着眼前道人。

亦是看着那名震天下的威武王喝问。

齐无惑没有回答。

李翟却是忽而道:“兵家胜败事不休。”

“只要天下仍旧分裂,这世上的厮杀就不会结束,绵延不绝,至十万年前而只有今日,除去了八千年前始人皇曾险些一统人世间,这无数岁月之中,人族分裂,彼此攻伐联盟,有多少次?!你可以想得到吗?!”

“而在这些攻伐联盟之中,死去多少人,又曾经想过没有?!”

“家国分裂,才是征战之源头!”

“唯天下一统,方可止住此等征战!”

天阳子道:“天下一统,便无纷争了吗?!”

李翟道:“不曾,纵然天下一统,只要还有人,只要人没有化作傀儡,还有自己的意志和追求,那么人族之间的纷争,就会永远不曾平息。”

李翟这样清醒的认知,反倒是让天阳子一滞。

“那你为何……”

“但是,却绝不会再有这样,同室操戈,同族之间彼此厮杀的惨状,不会有绵延数万年的不断争斗厮杀!”

天阳子道:“所以,你才如此行着侵略之举?!”

“侵略?不……,侵略是不同族裔之间,是妖族侵我土地,掠我民众,而你我本是同族,不必提起数万年前诸事,这八千年来,城池今年归此国,明年归他国,彼此之间血脉相连,文字相通,皆是娲皇之后裔,本就是一族。”

“本是背叛,才有此般模样。”

李翟掌中之剑拔出,指着前面的城池和天阳子,道:

“道长为的是苍生,还是家国?!”

“那么,我可以如此告诉你——”

“我李翟,绝对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讨伐外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名将,因为千百年后的人们将会认可且熟悉【人族大一统】的理念,在那个时候的孩子们,将会如此称呼你我这一场战斗——”

李翟的声音顿了顿,如此回答道:

“内战!”

只是大一统之前的内战罢了。

秉持为了家国和百姓而必死之念的天阳子,在李翟的身上同样看到了那种为了某个理念而执着的光华,他有无数的反驳,可以从各种言辞,大道,理念上来挑出李翟的漏洞,可是亲眼见到秉持大愿之人,却是知道,任何的言语反驳,都只如落在他身上的灰尘,会被他抬起手指尽数拂去。

然后依旧坚决地挥舞着剑,如此之将,堪称神鬼一般。

天阳子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齐无惑道长,也是觉得可如此。”

“后世苍生者,是否比起这个时代的苍生,更为重要?”

“值得牺牲这一代生灵的一切,只是为了后世陌生的生灵?!”

齐无惑没有反驳天阳子,只是想了想,道:“天阳子道长,可否随我一观。”

“贫道之回答,沿途便可以尽见之。”

天阳子垂眸,看着前面那无尽兵锋,知道自己就算是留在这里,也不会离开,只是耗尽了自己的性命根基,拖死这一部分兵锋,城池终究会破,他索性洒脱一笑,道:“好。”

“贫道相信你,也相信威武王。”

一只白色仙鹤飞出,天阳子盘膝坐在了仙鹤的背上,仙鹤振翅腾飞起来,齐无惑脚下的巨蛇也腾空而起,随其飞远,李翟扫过前面没有一切防御和防备的城池,未曾率军进攻,只是驻扎原地。

将此城池,围而不攻。

仙鹤振翅,倏忽百里,天阳子盘坐于仙鹤的背部,神色缥缈,齐无惑和他一起前行,见到了这邱龙国的一座座城池,见到了这里的百姓生活,齐无惑道:“李翟所为的,并非是单纯的攻城掠地,而是天下一统,只攻克军伍,不伤百姓。”

“而收缴世家,审判权贵,打开粮仓,救济百姓。”

“道友觉得如何?”

天阳子冷然道:“只不过是安抚百姓,以免后方起火之事罢了。”

“他们孤军远战,若不如此的话,百姓起义,闹僵起来,总会令其腹背受敌,是大败之理。”

齐无惑不答,只是又带着他前往另外一座城池,这城池是邱龙国之中一处大的繁华之地,道人指着这城池,道:“此城乃是两年前为李翟攻克,天阳子道友觉得,此城池如何?”

天阳子远远望去,见到了这城池繁华至极,人潮如织,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依稀比起许多年前,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时候更为繁华许多,天阳子沉默下来,他的心神动摇,缄默了下,回答道:

“此城乃是商贾云集之地,哪怕是神武国,也是看重此地的繁华,这样好的地方,若是不好好发展的话,岂不是暴殄天物,听闻现在执政的是秦王,秦王聪颖,自然也是知道这样的道理。”

齐无惑没有对天阳子的回答,只是带着他再度前往另外一处地方。

黑蛇和仙鹤,就仿佛是循着李翟的行军路线前来一样,固然,必有征战杀戮,必有死伤,但是却不动百姓,不扰平民,甚至于削减原本邱龙国的繁杂赋税,将诸多冗杂的官员精简,选拔非世家出身的能臣。

这都是李威凤所做。

一路行来,大城小镇,乡村农户,皆已见到了。

天阳子见到了百姓生活依旧如常,见到了秩序没有被破坏,至少整体上是祥和的,百姓的生活仍旧还在正轨,这道人缄默许久,他看着齐无惑,道:“既然如此的话,汝等为何,要侵攻我邱龙国。”

齐无惑仍旧不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神武国的方向,仍旧是道:

“请随我来。”

天阳子随着齐无惑,一起跨越了两国的国境之处,飞过了层层的山峦,这个时候,天阳子头发已白了,只是他踏入了绝地天通之阵核心处的时候,神色就隐隐动容,秋末的风掠过天空弓,骑乘在仙鹤上的道人袖袍翻卷。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一片金色的麦浪冲入了眼底。

他看见了——

看到了土地在帮忙百姓,看到了类似于土地的神灵笑着看顾一地一地的人们,麦浪如海洋一般,他看到了天地之间的浩荡气运,看到了神武国哪怕是寻常的百姓,皆是有缎子衣裳,看到了前所未的稳定的阴阳之秩序。

听到了孩子们唱诵的道门歌谣,感觉到了那浩瀚磅礴的,远远超过邱龙国的繁华盛世之景。

天阳子失神许久,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悲伤之感。

啊……

就只是那短短百余里的间隔啊。

为何,为何我国中的百姓过得如此之苦,为何,为何我国之中的百姓不能如此衣绫罗,不能够人人识字,不能够人人都学得一身本领?

天阳子隐隐有一种悲伤到了落泪的感觉,那道人坐在玄蛇之上,背后万家灯火,麦浪如潮,道:“这便是,我的答案了。”

“为了人间一统,各处百姓皆如此。”

“为了止住抵御,即将到来之劫。”

天阳子看着这一幕,他心中的决绝和战意似乎要消弭了。

可是……

齐无惑询问道:“道长问了的问题,我已回答了,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为的,究竟是邱龙国的百姓。”

“还是邱龙国的王族宗庙仍在?”

这个问题却是凌厉,如同雷霆一般砸落在他的心底,激荡出无数的涟漪。

为了百姓好,似乎应该投降,让百姓来过这样好的人生。

唯独是为了国祚和宗脉,才需要如此。

天阳子忽而笑起来,他先前的战意和独自守城的决然,仍旧存在,却有最后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他抬眸道:“但是,你要我,将我之国家,黎民百姓,交给你的口头承诺?”

“那是无数的百姓,不是一个数字!”

“是我一国的黎民,我断不可能因为你白白所说就相信,纵然皆是一族,可是你能够保证,彼时我国中百姓不会被排斥,不会因为这千百年的仇恨而被排挤,被打压做三等人?”

“你描述的道路很好,但是我不能够相信,我国家之未来,自该是我国家之百姓奋战而得来,我不可将未来,交给旁人。”

道人看着他,道:“但是,你可抵抗威武王兵锋吗?”

这一句话让天阳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意。

为了邱龙国国祚仍旧存续,为了百姓不至于成为亡国奴,纵然见到了如此好的未来,他心中只有悲伤,而没有举国投降之念头,只是这一句话之后,终究还是开始犹豫——

究竟是动用那最后的手段,以这最后的州城为一击,让百姓退走,而后以阵法唤醒无数的阴魂魂魄,和邱龙国最后的兵将一起反扑,赴死攻击神武国的兵将,争取最后的一丝丝机会。

还是说放弃。

你为的是百姓。

还是说宗族?!

这个问题如同雷霆轰鸣。

随着他一起赴死的是兵将,是百姓的儿子,那么最先撤走的又是谁呢?

可是,百姓也要撤走……

可到了那时候,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呢?

天阳子垂眸。

太上玄微道:“兄弟睨于墙,御侮于外。”

“皆娲皇之后裔。”

天阳子叹了口气,他看着前面的道路,道:“那么,齐无惑道友,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如果,如果我们确实是归于一统了,你又要如何保证人间能如你承诺的那样呢?”

“你是方外之人啊……”

“你这样的道行,不会掺杂人间之事太多的。”

“威武王他们若是让人间涂炭,若是这样的繁华和和平,只是短暂的梦幻泡影,又如何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让齐无惑不知道该要如何回答。

天阳子担忧的是,往后人间一统,反而让君王恣意妄为,没有势力可以遏制住,齐无惑现在遵循的,始终都只是【无为之道】,若是如此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口头承诺,天阳子不会认可。

一时间沉默无言,天阳子的最后一问,让齐无惑面对了一个自始至终被忽略的地方,那就是,人间对于他来说,是如何?他对于人间来说,又如何?

道人闭着眼睛。

天阳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齐无惑伸出了手指,没有指着天空,没有指着大地,只是指着这人间。

答案似乎已经在他的心底了。

从一开始的游历于世,到入世历练。

虽然入世历练,却总是疏离于外。

之后,自仙而化凡,终于和人间气运相合,走在人间。

人们的声音在耳畔,风吹过麦浪,带着香气。

他一路行来,如同种下一棵树,一朵花,这一朵花已经伸展开来枝叶,树枝,已经要盛放了,但是道人却没有看到这花朵,如同隔雾气一般,此刻天阳子之论道,让齐无惑将要见到这花。

神武九州城池之中,九鼎之首忽而自然震颤。

树下伏羲微微垂眸,嘴角勾起,懒洋洋道:

“火天大有,顺天依时,大吉。”

“非绝,不足以称呼为御。”

“人间界,该有了……”

一声声鸣啸,九座石碑次第亮起,顺着人道气运朝着外面蔓延,自州府,至郡县,如血脉,如筋骨,联络了整个凡尘人世,于是一座座州城的城池鼓楼震动,上则山川地祇,中则烟火社令,下则城隍阴司,齐齐亮起流光,似乎有无边灿烂,澄澈明净,笼罩人间。

为此人间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百家开先河。

为万世开太平。

天阳子看着眼前的道人转身垂眸,他似乎勘破了什么,眼底澄澈。

他的眼中似乎盛放着人间。

道人开口,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这地,声音在麦浪和尘世的笑意当中温柔,仿佛千百年便有的炊烟和春风,回答道:

“我当以人间为仪轨。”

“我当与此人间共死生。”

“道友,如何?”

六千字大章,所以迟了,挠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