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1347:武德是什么?(下)【求月票

罗三满面覆血唯有双眼清明。

他吐出一口老血,恨到咬牙切齿。

“老夫服你妈——”

沈棠停下迈步动作,叹气道:“干架干到最后总少不了问候对方家庭,尤其十月怀胎的那个最倒霉。生个孩子够辛苦了,孩子在外头打架,不管打赢打输都要被问候。”

魏城眼眶命火蹭得一下窜高大半。

他单手掐着罗三天灵盖,跟抓娃娃似得将人吊起来:“罗伯特,你是真想死吗?”

胜者才有拥有户口本的权力。

败者的户口本都是要被祭天的。

罗三冷笑一声,一股极其腥浊的气息如炮弹离膛正面击向魏城面门。他背部武铠发出爆裂声,无数藤蔓以他身躯为母体疯狂扩张。待烟尘散去,原地哪里还有罗三身影?

有的只是一株完全失控的参天藤蔓。

无数藤蔓汇聚成海浪,密密麻麻涌向同一个目标。魏城近距离吃了一击偷袭,人倒是没事儿,但“尸人藤”大军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任凭他如何闪躲,藤蔓都能精准从任何角度缠过来,大有不死不休的拼命架势。

魏城:“……”

从上往下看,仿佛地上长了一颗小山似的毒瘤。这颗毒瘤疯狂汲取地面上的血肉以及天地之气为自身养料,每次收缩扩张都能明显大一圈。嗯——心理阴影似乎更重了。

这一幕让他幻视当年即墨聪的操作。

毒瘤扩张速度极快,几个呼吸功夫已经延伸至主战场。每一根藤蔓都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分裂触角朝着血腥源头爬去。被吞噬的尸体几个呼吸功夫就只剩白骨。

饱餐餍足,白骨之上又生藤蔓。

贺述试图以雷霆中正之气压制此等邪物,仍收效甚微,对方不仅不惧怕雷电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疯癫。这玩意儿能以血肉为食,蚕食越多生长越快,粮仓战场的粮食不剩多少但尸体血肉管够。若让它失控,损失可想而知。

魏城庆幸自己是非人了。

他要是活人,这会儿还不气吐血。

自己不过是逼问对方服不服,罗三这厮开口辱骂他老娘不说,现在还搞这一出——老东西还抢先委屈上了?魏城看着眼前的藤蔓毒瘤,狠心道:“此人没必要再保了。”

有这个劲儿压制都能杀对方好几轮了。

“……哼,一个实力不稳定的废物彻侯罢了,杀了就杀了,回头老夫想办法给你逮一个回来。”在魏城看来,沈棠是想招揽罗三为己所用的,而自己没拿捏好分寸,一再刺激对方神经将事情搞砸了,他就该为此负责。作为此次意外补偿,他回头再逮一个。

偌大四方之地,总能逮住一个。

不等沈棠这边表态,魏城就打算出手将这颗毒瘤千刀万剐。他不知道罗三本体这会儿藏在哪里,但坑定在这颗藤蔓毒瘤里面。将毒瘤打成齑粉,罗三这厮怎么也活不成。

结果——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就在毒瘤再次扩张的时候,一道人影踩着【追风蹑景】杀来——在所有人都试图避难的时候,此人逆向而行显得格外突兀。女子长袖一甩,袖中飞出数枚光点打入毒瘤。

这颗小山似的藤蔓瞬间停下动静。

猩红光芒从内而外浮现,隐约可见内部有数道黑影蠕动。这个变故让魏城停下掌心酝酿的杀招,命火死死盯着毒瘤。他敏锐听到了藤蔓内部传来细微的咀嚼声、蛄蛹声。

噗噗噗噗——

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尸人藤】从毒瘤内部破开生长,血色粘稠液体从缺口一股股淌了出来,不时还能看到半凝固的血块。一时间,粮仓上空飘满了腥臭味。

魏城暂时按捺杀心:“这又什么情况?”

公西仇道:“是林小玛玛的尸人藤。”

罗三的武胆图腾也跟【尸人藤】沾亲带故,二者算是一个祖上变异出的两种分支。刚刚林风是往毒瘤内部种植大量【尸人藤】的孢子。孢子身处营养丰富的环境会疯狂生长繁衍,跟罗三的武胆图腾争抢养料。靠着“孢”多势众和“孢”海战术暂时抢赢了。

养料就这么多。

一方蚕食多,另一方就少了。

少的一方被压缩生存空间会停止发育。

不知过了多久,毒瘤藤蔓只剩一层极其单薄的表皮,表皮内裹着果冻凝胶质地的玩意儿。公西仇提着长戟戳了一下,只见表皮噗一声破开,腐臭尸水差点儿喷他全身……

一具具白骨滚了出来。

魏城也不嫌脏,踩着尸水到处翻找,终于戳中了一枚造型怪异的白色黑纹虫茧。茧里头裹着个不知生死的罗三。他毫不留情将虫茧剥开,对方也睁开虚弱双眸跟他对视。

“竖子小儿,这下服了吗?”

罗三:“……”

他微微阖眼,虚弱转过了头:“随你。”

对刚才那段记忆其实没什么印象,不过根据上一次经验来看,他或许还没来得及犯下弥天大错。最有利的证据就是眼前这具骷髅头还有心情问他服不服,而不是割他头。

魏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一脚踹在罗三肩头将人踹出了七八圈。

几个骷髅阴兵蜂拥而上将地上的罗三五花大绑,更加诛心的是捆罗三的阴兵还穿着杉永郡驻军衣裳。魏城嘿嘿发笑,白骨五指大张,掌心浮现一团阴气。他让阴兵将罗三敞开了,手掌成爪噗嗤一声没入对方的腰腹。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罗三也只是闷哼。

搅和了会儿,魏城将手收回。

沈棠道:“我这里可不兴虐待俘虏。”

魏城甩掉骨头上的血:“真是良心被狗吃了,老夫这不是怕他又生出事端,给他丹府加了点儿东西,暂时封禁他武力?你以为二十等彻侯被俘虏就会乖乖待着不跑吗?”

沈棠:“……”

她读书不少,别以为能骗到她。

谁家封禁丹府要将手伸进人家肚子里?

考虑到魏城是头号功臣,她也不跟对方计较太多,命人将昏迷的罗三带下去,其余俘虏分批看管。混战真正结束的时候,天边刚破晓,己方折损两成守兵外加全部粮仓。

罗三带来的人折损五成,剩余都是伤兵。

“……原先还能保住几座。”

夏侯御看着二十多座粮仓焦黑废墟,心痛到无以复加。其实最外围的几座粮仓是能保住的,远离战场中心且有兵马接应,架不住天雷范围太大了。被天雷增强的士兵更是亢奋激动到只有破坏一个念头,挡路敌人要杀,挡路建筑也要拆。天雷更是没长眼睛。

有些降落地点距离外围粮仓太近。

可想而知,那真是天雷勾地火。

杉永郡的断粮危机是循序渐进扩大的,他们倒好,一步到位,一晚上走完人家小半年的路。夏侯御不由反思,这一仗真的值得吗?

怎么算都是亏到姥姥家了。

贺述对此毫无悔改之意。

“怪贺某?”若不先将敌人解决,自家粮仓再满满当当也有可能留给敌人享受,轮不到自个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先杀敌。粮仓毁了就毁了,饿不死就行。

夏侯御沉沉叹气,不跟他争锋。

“御并无此意。”

眼下也不是扩大矛盾的时候。

掏出仅剩家底让士兵埋锅造饭,趁着杉永郡兵力空虚的机会,先将地盘拿下来,多多少少弥补一点损失。他道:“咱们只剩两日口粮,八百里加急去调,希望来得及。”

秉持着狡兔三窟原则,沈棠分公司地盘不大,但粮仓却有三个。其中一个设在前线附近是为了方便支援前线兵马,减少运输损失,其他两个都在大后方,送来需要时间。

贺述道:“粮食不用操心。”

他看到出使曲国的林风都在这儿了,使团应该也在。要是这配置还能让将士们饿肚子吃不上饭,以林风为首的使团绝对在摸鱼。

夏侯御:“……”

战场打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冲天腥臭散了两天才勉强淡化大半。

夏侯御率领兵马去杉永郡的时候,发现大半城墙崩塌,城内防御几近于无,大军长驱直入没有碰到一点像样抵抗。郡内各地一片荒芜,过半庶民在收到风声当天逃难了。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杉永郡守率领府中上百兵丁守最后一道防线,直至被俘虏打断手脚还在那儿骂人。一会儿骂贼人狼子野心,一会儿骂罗三废物点心,让人想割他舌头。

“再骂?”

林风可听不进这些脏话。

被踹一脚的郡守哎呦喂惨叫,好不狼狈。他手脚动不了就用下巴拖着身体往林风靠近,双目噙满仇恨,下巴磨出血都不吭声。冲她鞋面呸出血沫:“贼子当人人诛之!”

林风闻言倒是有些佩服此人。

听说他跟罗三关系不睦,性格尖酸,本以为会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没想到抖两抖还能抖出些风骨。世上趋炎附势之人如过江之鲫,有骨气人却不多。骨气有多重要?这么说吧,给盖棺定论的时候,有点骨气能罪减一等。

“看押起来,留待发落,别叫人死了。”

郡守被丢进有些眼熟的地牢。

这次二进宫,隔壁邻居居然是罗三。他努力蛄蛹着翻过身,蹭着栏杆勉强爬起来:“罗伯特?罗伯特?舅舅,你看看他死了没?”

“看着还有气,应该是昏迷了。”

郡守怒其不争:“这老东西平日不是挺能耐的么?一趟出去直接变成人阶下囚,真是没用废物。活着给人当阶下囚还不如死了!”

他舅舅对此不置可否。

乱世就是这个德行。

今天端坐高堂,明日为人囚徒,谁能永恒不败?他沉沉闭眼想养精蓄锐,准备安静等待舅甥俩的最终结局。结局没等来,倒是等来据说是军医的人,给杉永郡守简单正骨包扎一番。又去隔壁瞧了一眼罗三腹部的伤痕。

说是看诊也不像。

谁家郎中看诊会色眯眯摸人肚子啊。

郡守羞愤道:“士可杀不可辱!”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怎么辱他了?我不过是好奇他体质……这体质,这自愈能力简直绝了……要是能来医署给试药……”

跟军医来的人可惜道:“怕是不愿意。”

根据小道消息,这个俘虏在战场给己方造成不小的困扰,别看对方表面上看着也才十一等右更境界,但肉身耐造堪比关内侯/彻侯。简直是完美医署试药人,不怕毒死。

瞧瞧人家这腰腹,这肌理,这气血……

军医从医生涯所见最完美的一个。

郡守听得目眦欲裂。

贼子比预料中还要丧心病狂。

地牢没有阳光,郡守只能根据身体反应判断时辰。约莫又过了两天,隔壁罗三终于苏醒了。他对自身所处环境并无诧异,试图劈断地牢木柱却发现手脚虚软无力,丹府内部似有桎梏在控制他的力量。每次萌生调动力量的念头,丹府武殿就翻江倒海一阵闹。

沈棠第一时间将罗三提出来。

能招揽最好,不能招揽就只能另外处置。

罗三第一个问题却是——

“那日失控,我可有屠城?”

“屠城?”沈棠摇头,“并无。”

罗三沉重眉眼舒展了几分:“那就好。”

沈棠听出其他意思:“你以前屠城过?”

罗三微微眯眼回忆过往,平静道:“失控的时候,有过一次。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恍若置身人间地狱。似老夫这样的人并无招揽价值,女君还是想想其他处置办法吧。”

他叹了一声:“是杀,是关,都行。”

脾气好也不是他本身脾气就好。

只是他脾气失控会让武胆图腾夺走控制权,届时闯出什么祸端,他也无法控制啊。

沈棠:“……罗侯真的很特殊。”

罗三仔细打量沈棠:“老夫很特殊?”

“在我接触过的彻侯里面独树一帜。”

罗三嗤笑:“女君接触过多少彻侯?”

“一大堆,不省心。不是想着怎么搞死我,就是想着怎么搞死这世界,但凡世上有个精神病院都该将他们抓进去。”沈棠颇为无奈,“罗侯的精神状态已经算健康了。”

罗三:“……”

尽管他没有臣服的打算,但总觉得招揽流程不该如此。这位女君的话,算是夸奖?

嗯,搁在沈棠这里确实算夸奖了。

因为快到饭点,沈棠让人给罗三送来午膳,食案上盛得满满当当。罗三一眼便认出碗中都是新米,但杉永郡城内粮食匮乏,别说新米了,往年陈米都搜刮不出几勺,沈棠的粮仓也被自己破坏。这些新米从何而来?不仅有新米,碗中还有油水饱满的炖肉……

罗三沉默了一会儿:“这肉……”

沈棠道:“担心是人肉?”

罗三抿唇,显然是这么想的。

“放心不是人肉,是我养的猪肉。”沈棠多年的习惯,军中后勤总会带着一批猪。这些猪每天行走步数上万,肌肉紧实肥美。打胜仗的时候用来犒劳三军改善伙食的……

罗三:“……”

他还是没有动筷子。

显然是对沈棠的人品存疑。

沈棠也不恼怒:“罗侯这种情况可能根治?杀你,我倒想,但杀降杀俘败坏名声,完全是自毁根基。关你呢,也不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还容易自毁名声。放了你,只要你不给我使绊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罗侯身体情况特殊,你能保证再无下次失控?”

她倒是想吃口强扭的瓜。

奈何强取豪夺有个大前提。

被迫一方没反抗能力!

弱者的反抗挣扎只能增添情趣,这也是巧取豪夺最大魅力所在——上位者能完全掌控下位者,即便将下位者脖子上的绳索解开,对方也逃不出掌心。罗三显然不在其中。

强迫他没什么意思还容易被反噬。

罗三反问:“老夫若能保证,那如何?”

沈棠:“那就不需要派人盯着你。”

罗三听了只觉得荒谬。

“你真打算放老夫自由?”

“可以放你,但不能给予你真正的自由。正如你自己说的,你以前曾失控屠城。我不知道你屠的哪座城,杀了多少人,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苦主也不是我,我也不能拿着这件事情找你清算什么。但你要在我的地盘上失控,那就关我事,不能坐视不理。”

“若不能保证,你待如何?”

“那就只能软禁,治好了再放出去。”

罗三以为自己耳鸣:“治好了?”

“不知罗侯可有听说杏林医士?天底下医术最高超的杏林医士,就在我帐下。罗侯若愿意配合他们,想来他们也乐意替罗侯排忧解难。无十成把握但也胜过毫无希望。”

“你图什么?”

上位者施恩总要图点什么。

图忠心,图效力,甚至图性命。

他不相信沈棠会是那个意外。

沈棠的回答很质朴:“图罗侯不添乱,跟魏城一样别给添乱当敌人就谢天谢地。”

正面招揽不成就以退为进。

“魏城?那个骷髅?”

“嗯,就他。”

罗三莫名觉得这具骷髅也可怜。

“他那日还不算给你卖命?”

不是,都努力到这个份上还算是添乱?

沈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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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8章 1348:嘻嘻,过期彩票【求月票】

罗三这话有点儿替魏城打抱不平。

沈棠幽幽道:“呵,要不是他跟公西仇几个横生枝节,硬生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你打了一场,将你状态送回巅峰,我也不用拿粮仓当诱饵钓鱼。魏城那个不叫给我卖命,叫给他自己惹下的烂摊子擦屁股。围困策略时间确实久,但能将损失压到最低。”

平白无故给自己上了难度。

沈棠没有翻脸都是顾着交情了。

罗三:“……”

沈棠的控诉还真无力反驳。

对于沈棠说的“图罗侯不添乱”,罗三仍持怀疑立场。这点图谋跟没图谋有区别?

实在是这个条件达成的门槛太低了。

沈棠付出的代价难以用金钱衡量,一场血战的投入都是天文数字,更别说这里面还有肉眼看不到的无形损失。反观罗三这个战败者,他无需付出一点代价就能保住性命且回归自由身。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儿?

罗三只是年纪大,不是老年痴呆了。

既然沈棠遮遮掩掩不肯坦白,罗三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非得剥一层皮才舒坦。

他斟酌道:“你的条件,老夫答应。”

沈棠面上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再次感慨——

罗三这个彻侯真是她接触过的彻侯里面最好说话的,精神状态稳定还很通情达理。

“不过——”罗三跟着话锋一转,提及被俘虏的旧部,想问问沈棠如何处置,若是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旧部能有个好点儿的下场,“那些旧部跟随老夫多年,小节有亏但大义无损,皆是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女君胸襟旷达,可否慎重考虑他们的归处?”

乱世人命如草芥。

战俘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好点儿的,归顺之后当做下一场战争的炮灰,侥幸不死还有往上爬的希望;坏点儿的就被各种买卖,彻底沦为奴隶,发配荒地做苦力服徭役,活着一天就要一直干到死。

如果罗三没有彻底战败,他还能用手中俘虏跟沈棠的俘虏做交换,将自己的人全部赎回来,可偏偏罗三已经没有翻身的希望。自然,这些俘虏也没有被捞出来的可能了。

按照罗三的认知,让沈棠将这些战俘当做普通士兵使用,基本没可能。未曾想沈棠的存在就是打破认知的:“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徇私给罗侯开后门……你的旧部,不妨你出面劝说。看看他们是愿意继续投身军戎,还是劳役赎身。”

前者就没什么争议了。

原先的编制打乱安插到各个军营。

后者的话,还真要罗三出面说一说。

她打仗从不针对普通人进行烧杀劫掠,但她也不是干慈善的,高昂的战争成本必须要分摊出去,战俘就是盈利大头之一。战俘必须出卖自身劳动力攒够的“赎身本钱”。

罗三:“……”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他肯定知道沈棠给的两条路指代什么,投身军戎就是当炮灰送命,劳役赎身就是当奴隶劳作到死,但有了此前的铺垫,罗三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能让他都回归自由身,又岂会为难残部?

罗三问:“不知是什么章程?”

沈棠再次感慨罗三精神状态稳定。

这要是换成其他武将早就坐不住了。

打仗十多年,沈棠这边已经有了完整的战俘安置流程——在乱世养大一个青壮的成本太高,若非必要她都不会轻易去杀战俘,也不会将他们折磨死。这些人要是能兵不血刃就放下原来身份,安安分分当自耕农,做个普通人养家糊口,替康国人口做贡献,沈棠都不会刻意去刁难,更别说举起屠刀来个大清洗了。

她取了份大致流程说明给罗三。

罗三:“……”

看了又看,头一次怀疑自己是文盲。

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些不敢认了:“这些都真的?女君你做慈善?”

这下轮到沈棠无语了。

她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跟这些老登格格不入,魏城也说过类似的话,吐槽沈棠对高国之战的俘虏过于宽和优待。不杀俘虏,这些俘虏就该感恩戴德了,哪里敢肖想其他?

罗三看了又看,拧眉不解。

他探究的眼神让沈棠不太舒服。

“罗侯有什么疑惑,问就是。”

罗三就问了:“观女君帐下底蕴非寻常势力能有,原地建国都不为过,此种战俘优待更是闻所未闻了……恕老夫直言,女君行为可比古之圣人,可为何仍是散兵游勇?”

沈棠势力迄今仍只算是乡野军阀。

既无他国资助,也无名门世家辅佐。

她现在打仗都属于“师出无名”,难听一些就是草寇盗匪的跟脚,但从战俘优待明细来看,又比诸多正规军还有条理。但凡沈棠势力是以国家名义跟杉永郡交涉,在杉永郡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罗三都会考虑无血开城的可能。做不做是一回事,至少有希望。

罗三的阵营归属是“杉永郡”。

沈棠不知,这片土地上的庶民都是别处陆续迁徙过来的。原来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自然是被罗三上一次意外屠城杀光了。

他将失控的武胆图腾封在城墙,筑起军事防御,任凭此地政权如何更迭都安安分分当杉永郡都尉,初衷就是赎罪。理论上只要沈棠不屠城灭种,罗三这边不是不能谈判。

当然,上谈判桌之前还是要打一场。

武胆武者永远以实力为尊。

沈棠:“……”

这算什么?

她辛辛苦苦攒够五百万资产,扭头发现多年前随手买的过期彩票早就中了五百万?

那这中间的波折算什么?

算她倒霉吗?

肯定又是康时乱用花呗克的。

沈棠揉着发胀的眉心缓解头疼。

“……不是散兵游勇。”

总公司早就干上市了,目前说不定还是大陆前五强,目标是干掉其他上市公司,统一整个金融界。这些底子她没主动透露,让罗三自己慢慢发现吧。君臣如情侣,生好奇就是沦陷的第一步。她不信罗三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分公司马甲,会不对她产生好感。

康国,国家中的魅魔。

罗三自认为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他在看到沈棠承诺落地之前也不会轻易信对方的花言巧语,直到有个自称杏林医士的人过来。对方看到自己就两眼放光,视线火辣,那架势恨不得用视线洞穿自己的衣裳,将人剥个精光。

罗三:“……”

他蓦地记起来杉永郡守说的,有一伙怪人趁着他昏迷的时候,将他胸腹摸个精光。

莫不是就眼前这人?

“你就是女君派来的杏林医士?”

杉永郡不算大地方,消息也不很灵通,罗三没亲眼见过杏林医士的手段,只以为这称呼代称某些医术高明的医者,例如杏林圣手。

“罗侯安好,主上应该跟您说了吧?”

杏林医士将药箱放下,态度热情。

罗三嗯了一声:“老夫会尽量配合。”

他的脾气好在方方面面,其中之一就是不医闹——这可很稀奇,武胆武者自恃实力高强恢复能力变态,对底层医士不咋看得上,态度多倨傲。治得好是自己实力强,治不好是庸医害人,惹出不少骇人听闻的医闹惨案。

杏林医士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热切无比道:“罗侯放心,只要您肯配合,我肯定全力以赴治好您的顽疾,就算我医术不够也给您摇人,人情统统算我的。日后有点儿成果,医署报告给您写二作。”

罗三听得不是很懂。

但他脾气好啊,遂点头应答:“好。”

杏林医士笑容愈发真诚。

要说整个医署杏林医士最羡慕谁,那绝对不是太医令董道,而是跟医署八竿子打不着的将作监大匠北啾。仅仅是因为大匠身边有个无怨无悔帮忙采集数据的人体试验品。

按医署规则,某些涉及人伦的实验医术只能在死囚和动物身上实验,普通人不许。

但,规则死的,人是活的。

高阶武胆武者不在此列。符合条件的武胆武者也不会冒着风险给医署当小白鼠,除非是真活不下去了才会过来赌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迄今为止还没碰上这种赌狗。

赌狗没等来,等来一个大善人。

罗三以及罗三旧部战俘的医疗费用都是公家给报销,不欠医署一点人情,人家还愿意给自己当小白鼠,无偿奉献这具健美强大又无暇的身体,简直就是医署的活菩萨啊!

她小心翼翼问:“那——开始试药?”

罗三点头:“可。”

沈棠将人派过来之前打了预防针,任何要用的手段都要先在她这里过一眼,不是什么手段都能上的。虽有限制,杏林医士也很满意了——罗三能帮助自己更好控制新的药方药量以及医家言灵效果,还能第一时间反馈药效信息,那些试验品动物可不会开口。

罗三对治疗不抱什么希望。

答应也只是对沈棠的顺从罢了。

却在看到杏林医士与众不同的医治方式后,陷入了沉默——原来是这种杏林医士?

他记得那位女君还说过什么来着?

天底下医术最高的杏林医士就在她帐下?

此等能人异士,岂会轻易顺服谁?

回到地牢,罗三问隔壁的杉永郡守。

“你可有听过杏林医士?”

郡守也只是听说过,唯有他舅是真见过。

王都世家高门有个家主身患重疾,府中孝子不惜奔赴千里,请来一名据说有神异医术的医士,此人自称杏林医士。略微出手还真挽救被判了死刑的病患,世家家主投桃报李想替对方扬名,炒一炒舆论给人一个杏林圣手之名。那位医士没有收下,只道不配。

【董公珠玉在前,某实不堪配。】

“问这个作甚?”

罗三问:“世上最强的杏林医士是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医术也难判定高低,那位女君怎就敢说第一医士在她帐下?

他平静回答道:“这个不甚清楚,但听一个杏林医士提过一耳朵,说业内最推崇一个叫董道的杏林医士……此前没听说过这名号。”

“董道?”

“说是杏林医士先驱,应该是最强的。”

罗三再问:“他是哪里人?”

“似乎是北地康国人士?”

“北地?康国?这个名号有些耳熟。”

杉永郡守加入了群聊:“康国?能不耳熟吗?就是那个统一西北势力就猖狂到找不到北的,还大言不惭给帐下文武列了个名臣名士排列的。什么乡野之物,第一册压台还是个庶人老妪,记得叫什么……叫什么……不记得了,总之是个姓李的乡野村妇……”

一个乡野村妇能有什么治水策略?

民间广泛认为这是康国“造神”,不择手段笼络民心,故意捏造这么一个老妪给康国庶民看的。从结果开始倒推,就能发现王庭浪费一些笔墨,民众能感动到稀里哗啦。

郡守道:“听说康国国主很得民心。”

他第一次知晓也感慨还能这么玩儿。

那个康国国主太会玩儿了。

罗三对康国国主得不得民心不感兴趣,他问:“董道?那他可有归属?效忠谁?”

“康国的杏林医士,当然效忠康国国主啊,不然能是谁?”郡守怀疑罗三出去一趟脑子被打坏,“说起这个康国国主,也是邪乎。我听说有人不忿名臣名士传瞎写,亲自去了一趟康国理论,要撕破对方的遮羞布,结果啊——那人跑过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舅舅猜测:“被杀了?”

郡守点头认可:“多半被杀了。”

罗三不在意话题歪这么大。

他满脑子都是“杏林医士第一人董道效忠康国国主”,那么,那位女君的话就是大放厥词了。这也能理解,谁都会有夸大其词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时候。女君帐下那位杏林医士也确实有点本事:“名臣名士传,写了什么?”

“这玩意儿目前有两册,想听哪一册?”

“都行。”

坐牢养伤是个枯燥活,有个人跟自己说说话也能打发时间。郡守怎么说也是个文心文士,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更别说两册名臣名士传被他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多遍。

每个字他都记得。

一时间,口若悬河。

罗三安静听着,唯有郡守提到第二册褚曜有个叫林风的学生的时候,他眉头一皱。

“林风?”

(へ╬)

熬了个大夜,感觉心力憔悴。

到现在,人还是懵的。

命运啊,总会在关键时刻又出幺蛾子。

现在好点儿,昨天感觉双手都颤抖到不属于自己,脑子就嗡嗡空白一片,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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