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必死无疑

虽然腰牌给的是苟莫离,但何春来是陪着苟莫离一起出来调兵的,之前在奉新城的侯府时,何春来除了做饭,其余时候基本都是跟着瞎子在学习。

这次出来后,他听从瞎子的建议外加根据自己所看见的,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跟着苟莫离去学习。

瞎子作为奉新城的“瞎樊力”,一直很是神秘;

而苟莫离更不用说,早早地就已经证明过自己。

说实话,这种级别的老师,能跟着学习,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机遇。

南门大营,是一座晋营。

一开始,何春来没想到,在来到大营门口时,何春来不由地开口问道;

“调晋营入城?”

颖都四门大营,东西两座大营是燕军营,曾经是靖南军的一部,而南北两大营则是晋营。

在何春来看来,此时站在平西侯爷的角度,站在燕人的角度,自然还是调燕军营入城才最为稳妥。

燕晋之分,是显而易见的;

苟莫离摇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上次侯爷在颖都,调的是哪一座大营?”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东大营,是燕军营。”

“嗯,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主上是想假借靖南王的名义调兵,自然就得从燕军营里去调,为何?

因为燕军营对当时的主上而言,是自己人。

而晋军营,看似人多,但实则一直被打压,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燕人在提防着他们,所以不敢有什么错漏。

彼时主上就是去晋军营,哪怕披上靖南王的虎威,没有货真价实的靖南王王令,也很难调动的起他们。

现在不同了,

主上已经是侯爷了,侯府还在晋东,作为大燕最年轻的一位军功侯,百年侯府的基业,就在眼前。

在这个时候,

主上想调兵,已经不用去假借靖南王的名义了,直接以主上自己的名义来就是。

再调燕军,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调晋军入城,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另外,以主上现在在军中的威望,就算是这支晋营入了城,你还担心他们会出乱子不成?你还认为主上自己,镇不住他们不成?

说白了,

主上现在虽说还没有靖南王那般骑着貔貅,一人一骑,吓退千军万马的能力;

但主上玄甲一穿,

往城楼上一站,

震慑住几个地方军头几支地方兵马,那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晋军入城,你所担心的无非是成亲王府最后狗急跳墙,外加可能和晋军营里有勾结,会出什么岔子;

但这世上,没人是傻子。

士卒们清楚,将校们其实更清楚,

当下,

冉冉升起的平西侯府和日薄西山的成亲王府,到底哪家的大腿更粗?”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道道。”何春来感慨道。

“你以前混的,其实还是江湖,小打小闹,说好听点是义军,但说白了,无非是个乱匪,格局这种东西,主上是生而知之。

我甚至觉得,

主上当年在虎头城的客栈里时,他的格局,就已经很大了;

否则,

主上不可能拒绝郡主做李家家丁的招揽,而是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随手捏出来的护商校尉。

现在,你既然可以站在这个位置上,多看看,多想想,格局,是可以慢慢养出来的,等养出来后,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承您吉言。”

“还是看你自己。”

这时,

南门大营主将晋人孔明德领着一众参将疾步出营,

苟莫离直接将侯爷腰牌丢给了他,

孔明德接住,检查之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回去,

随即退后几步,

领着一众麾下将领跪下:

“颖都南门大营孔明德,听奉平西侯爷调遣!”

“末将听奉侯爷调遣!”

“末将听奉侯爷调遣!”

苟莫离将腰牌收回去,

开口道;

“侯爷有令,颖都有变故,恐危急局势,现调南门大营主将孔明德亲率南门大营将士入城,护卫颖都周全!”

孔明德以及一众将领听到这个命令,

脸上露出的不是震惊之色,也没有丝毫惴惴之意,

反而呈现出的,是一种激动!

是的,激动。

颖都有变,侯爷没调燕军入城,而是调他们晋营,这对于晋营上下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肯定。

到了孔明德以及其麾下这些将领这个位置时,金银珠宝这类的,反而算是稍稍看淡了,不是说他们不贪财了,而是寻常的财货,已经很难再打动他们;

他们所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进步和认同,比如,来自平西侯府的认可。

“末将领命,南门大营即刻入城,保护侯爷!”

孔明德很痛快地接令。

苟莫离点点头。

不多久,八千多南门大营士卒自南门而入。

苟莫离骑着马,

在甲士簇拥之下,

缓缓地策马入颖都。

他的脸上,不由得有些唏嘘。

何春来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苟莫离提醒道;

“下次如果主上脸上出现了这种神情,你得想办法搭台子。”

“是,您这是怎么了?”

苟莫离笑了笑,

伸手轻轻拍打了几下马头,

道:

“我苟莫离,终于带兵进颖都了。”

……

成亲王府,议事厅。

许文祖带着一众官员已经离开,王府上下,现在是鸡飞狗跳。

颖都密谍司掌舵,也就是那位曾夸过郑侯爷麾下亲卫飞鱼服好看的赵阳楼,满脸通红地开始领着手下对王府内的宦官、宫女以及家丁进行严格的身份审查。

赵阳楼是天子的人,确切地说,密谍司本就是由宫中延伸出去的一个衙门,他的真正最上头的上司,是魏忠河魏公公。

但赵阳楼清楚,

明日就算平西侯爷将自己给砍了,

魏公公知道后,反而会笑着给平西侯爷回信,感谢平西侯爷帮自己杀了个酒囊饭袋的脑袋,也省得他魏忠河亲自动手了。

所以,被“戴罪立功”的赵阳楼现在可谓真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议事厅这里,则显得安静很多。

厅内,

只剩下坐在王座上的郑侯爷,坐在地上的王太后以及跪在那里的司徒宇。

连赵文化,都被带下去了。

此时,

议事厅外围,则被身穿飞鱼服的精锐护卫里外三层包裹着,这些亲卫身手了得,且精通战阵配合厮杀,再加上器械精良,不少身上还带着薛三设计出来的暗器;

说句不好听的,

就是百里剑此时出现在外围,想杀进来,也难。

没人奉茶,没人续炭火,议事厅内的温度,有些凉。

司徒宇的身子明显有些虚,毕竟这么小的年纪,还弄出了孩子;

郑侯爷不是很信那种养身之法所说的阳元泄得太早导致身体亏空云云,毕竟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没道理就说,五姑娘弄出来的和别的姑娘弄出来的差距会非常之大不是?

但司徒宇平日里应该是对那事儿食髓知味了,平日里应该没少征伐,甚至可能不仅仅是那位闻人敏君,应该还有别的女人。

小小年纪,就掏空了身子,这才是最大的亏空。

要知道,以郑侯爷现在的武夫体魄,应付三个女人都难免过度劳累,腰膝酸软,更别说这个娃娃了。

王太后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向坐在王座上的平西侯爷。

可惜了,

郑侯爷不以为意。

人到中年,难免油腻,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不能一味地指摘郑侯爷油腻了,只因为人家这位太后没有晋太后的丰腴而不懂得给一些面子;

就是女人,对美男的容忍度,不也是不同的么?

当然,

最重要的是,

郑侯爷现在没心思去注意到这些,

下面一坐一跪的孤儿寡母,已经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了。

他现在要思索的,是如何收尾。

而且,

尽量地让自己走公心,将自己代入到大燕忠良的角度上去思考。

这或许是这个大燕,最不幸的地方,它的军功侯爷,在“忠良”一事上,居然还得酝酿情绪才能去代入。

好在,

孙有道来了。

孙太傅上了年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真的是一年,哦不,是半年一个样子。

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拄着拐,脚步略有些发颤,因为仆人不容许进来,所以最后一段路,走得有些艰难。

但当孙有道看见跪在那里的司徒宇以及坐在那里极为茫然的太后后,

老人心里,

才体会到真正的走得艰难到底是何意。

过往的辉煌,曾经的意气风发,老人已经不愿意再去反刍了,

反刍得次数太多,难免就没了滋味,只剩下干瘪得空虚。

“参见……侯爷。”

孙太傅没行礼,只是低了低头。

郑侯爷抬手指了指身下的一个位置,道;

“坐。”

屋子里没仆人,您也别跪了,跪了我也懒得起身去搀扶你,然后你再拍起来又很困难,咱们,就怎么省事怎么来吧。

孙太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后,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司徒宇低着头,没去看孙有道。

王太后则以求救的目光,看着他。

“肚子大了啊。”孙有道感慨道。

王太后脸色微微一变。

孙有道将拐棍在地上戳了戳,

“您,糊涂啊。”

王太后欲言又止。

曾经,

司徒雷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出皇子时,在司徒雷的府邸里,很多次,都是司徒雷和孙有道在一起畅谈未来宏图,而那时的太后,还很年轻,会端着小食送上来,且为自己夫君和孙有道续上茶水。

最艰难的时候,

司徒雷被贬谪,被剥去了爵位,断了明面上的俸禄,太后还曾亲自缝补。

但那时,

无论是司徒雷还是孙有道,亦或者是开始真正做针线活的太后,心底,其实都有着满满的希望。

这才有了后来的起复,有了出任镇南关,有了对楚之胜,有了再归朝堂……

当年,

无论是什么样的坎儿,什么样的困难,似乎都打不倒他们。

但现在,

不一样了。

司徒雷换成了司徒宇,

孙有道走路得有人搀扶,

就是太后,

针线活,

还做得利索么?

虽然人们常说,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不再,英雄迟暮时,什么时势,都没意义了。

“侯爷。”孙有道看向郑凡,“王府,迁去燕京吧。”

世袭罔替,还能想想,其实,没了权柄后,所谓的世袭罔替,无非是多养一个闲人,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爷,就是户部小小门下行走都能卡你的俸禄。

这一代还好,下一代,再下一代时,除了一座牌坊还在那儿,你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

没了地方驻守,权势,就如无根浮萍,是存续不下去的。

王太后听到这话,几乎脱口而出:“不……”

坐在王座上的郑侯爷则也摇摇头。

王太后见状,不说话了。

孙太傅面露痛苦纠结之色,他不似王太后那般,以为平西侯爷只是拒绝迁移王府的决定,他清楚,这是侯爷,对这个处罚,不满意。

自古以来,破国灭家之后,对皇室,其实基本都秉持着赶尽杀绝的意思。

例外在于,其是否提前投降了,而且,是在哪种程度的投降。

晋王一脉,因虞慈铭自开南门关引燕军入晋,这才是福报;

原本司徒家这一系,司徒雷做得,比虞慈铭还要多一些,格局,还要敞亮很多,而且,送给燕人的家底和地盘,残破是残破了点儿,但也是帮了大忙,为接下来的对野人对楚人的战事,提供了巨大助力,这才挣取到了比晋王更好的待遇,驻守地方。

现在,

折腾得没了。

何苦?

郑侯爷开口道;

“这个成亲王,得废掉。”

一时间,

司徒宇猛地抬起头,看向郑凡。

王太后更是如遭雷击,马上喊道:

“不,不可以,王府不能倒,不能倒!”

大成国没了,王府,就是太后对自己丈夫最后的挂念。

郑侯爷开口道;

“从司徒家支系里,选一人,承袭成亲王爵。”

“凭什么,凭什么!”

司徒宇马上吼道。

这比废掉他王爵,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就像是,你的家产因为天灾或者自己经营不善,家败了;

那是天灾人祸自己不争气,没办法的事;

但你的家产被别人拿走了,这气,就不同了!

大家虽然都姓司徒,

但自己父皇和两位大伯,还是兄弟呢,还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呢,但那能一样么?

如果同姓就能这般互通有无,那古往今来,还有什么皇子争位?

郑凡目光微微一凝,

看着司徒宇,

道:

“你再叫唤,今晚你就可以突发恶疾,薨逝了。”

“……”司徒宇。

司徒宇低下了脑袋。

王太后哭着对平西侯道:

“还请侯爷,手下留情,还请侯爷,手下留情。”

这份自己丈夫的基业,不能丢。

与之相比,先前孙有道所说的,迁回燕京,算是极好的了。

因为,至少可以保证宗祠香火。

一旦过继给了别家,

那家人或许会继续祭奠列祖列宗,

但哪里会去祭奠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丈夫,身为天子,在九泉之下,却得断了血食供奉,这又是何等的残忍?

孙有道开口道:

“侯爷,老夫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还是得等燕京来旨意。”

郑侯爷则道:

“燕京的旨意,大概就是让本侯,听从许太守的建议后,再自行决定。”

“………”孙太傅。

孙有道明白,大概旨意,真的会是这样。

燕皇乾坤独断,确实是乾坤独断,但对外的一些事情,却又极舍得放权。

所以,圣旨不出意外,真的会如郑侯爷所说,最后,还是由郑侯爷来代表朝廷去处理,朝廷不会往来不停地派遣钦差过来耽搁事情,只会最后有了决断后,派人过来走一个过场。

最重要的是,

如果平西侯爷只是一个武夫,那还好,可问题是,平西侯爷之所以能够当上侯爷,一是因为他的军功,二则是因为他处理事情的能力,不仅仅局限于军务,这就更给了燕皇放手交给他去料理的信心。

“侯爷,再留一分恩德吧。”孙有道叹气道。

“大燕先前,就是对这座王府,对颖都,留得恩德,太多了。”

“侯爷………唉。”

孙有道不说话了,他真的,无话可说。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那个女人,她有了身孕!

而且,

还公之于众!

这就堵死了大部分转圜的余地。

如果瞎子在这里,大概会打个比方,说这就好比康熙年间的朱三太子案,清廷也想做做怀柔之策,走走仁义包装,毕竟,多尔衮进京后,还给崇祯帝发了丧,但崇祯帝,毕竟是死了的,所以,在朱三太子案上,清廷只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燕国现在在晋地的处境,其实很类似。

这时,

王太后忽然擦了擦眼泪,

开口道:

“侯爷,哀家愿意告知,王府后面站着的那位,到底是谁。”

孙有道听到这话,目光先是一惊,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早就被隔离开了王府赵文化那帮人的决策核心隐退了。

郑侯爷没说话,

等着太后继续说,

而孙有道则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从椅子上起身,

跪伏下来,

喊道:

“贞娘,你说出来,你和你儿子,就必死无疑了啊!”

————

感谢呜嗷的墓志铭同学再上一盟。

争取一点前还有一章,但如果晚了点,大家也见谅哈。

(本章完)

第649章 幕后黑手!

孙有道并不知道王府背后站着的是谁,

因为他早退下来了,

就是这个太傅位置,也是上次被迫和郑凡达成合作,重新领上的官衔。

实际上,

在帮自己儿子料理后勤的事务,应付完大燕伐楚战事后,孙太傅又歇下去了。

他是真的不愿意再出山做事了,心,早就累得很了,他现在想做的,就是每天有老妾陪着,走完自己最后的,残留不多的日子。

消消停停,

大家,都消消停停。

这一点,郑凡很清楚。

离开燕京,进入后园,说是要修养的燕皇,其实没人真的会以为燕皇心思全放下了在修养。

但人虽然在颖都的孙太傅,其实各方面都已经领悟到了他的心思。

所以,赵文化他们在做一些事情时,根本就没拉扯上他。

但孙有道毕竟曾任大成国宰辅,曾和司徒雷一起,成就过一番事业,这种人,他的一些敏锐,真的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

在王太后看来,

将幕后黑手的消息告知给这位侯爷,是此时自己所能提供的最好筹码。

但在孙有道看来,

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那位,敢利用王府,去行这般算计,而且,还算计到这位侯爷头上,意味着什么?

一,人家有信心,事情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二,

如果事情漏了,

他也依旧能有信心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这位侯爷的性格,是睚眦必报的,这一点,孙有道心里明白;

事实上,这世上,圣人,就那么几个吧,那几个,还是个虚数,绝大部分人,如果有机会可以报复的人,所谓的十年不晚,也只是个遮羞布而已,都想的是报仇不过夜。

但如果必须要忍,此时无法报复呢?

有些秘密,不说,能活,说了,就要死。

因为说了,只会引出更大的秘密,当这个大秘密不能公开解决时,就必须得要求守口如瓶,没什么人,能比死人,更会保守秘密。

也因此,

情急之下,

孙有道连王太后的名字都喊出来了,

甚至,

连因此会破坏之前孙家一直鼎力维系好的与侯府的关系,也顾不得了。

常言道,

知子莫若父,反之,其实亦然。

孙瑛对自己父亲会这么做,其实早就猜到了。

但孙良,

还是来晚了一些。

来晚的原因是,孙良的一个妾,今日生产。

所以,今日孙良就没出公职,就待在家里等着,等到孩子出生后,他去找父亲来正式赐名,才得知自己父亲竟然被平西侯爷派人喊去了王府。

只能说,

天资不够的人,发生这种事情在其身上,是真的在情理之中吧。

马上想到大哥之前叮嘱的孙良,在得知这件事后,心下一惊,这会儿,家里新生命诞生的喜悦直接被冲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很可能一家人会整整齐齐地再下去了。

孙良骑着马,赶到了王府。

但王府外面的亲卫却阻拦了他,他大喊大叫着想要进去,却不得而入。

好在这时苟莫离率军入城后,领着孔明德要进王府,一是交还腰牌,二则是听候下一步吩咐。

见孙良被拦在外头,官服也没穿,头发也乱糟糟的,苟莫离最终还是带着他一起进去了。

三人刚走到议事厅门口,

就听到孙有道那一声大喝。

孙良当即吓得手脚发凉,马上扑向了议事厅。

苟莫离则伸手拦住了孔明德,示意孔明德先在外头一点候着。

孔明德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听的,听到了反而是坏事,所以后退到院门那边。

而那头,

孙良冲进来后,就马上跪伏在地,对平西侯爷磕头,

道:

“侯爷,侯爷,我父亲年老智衰,恐出不当之语,还请侯爷恕罪,请侯爷恕罪。”

孙有道这会儿倒是已经不在意自己这个儿子的出现和言行了,事实上,在喊出那句话后,他整个人只觉得气血一滞,胸口发闷,整个人直接昏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

苟莫离也刚好走进来,他先走到孙有道身旁查看了一下,抬起头,对坐在那里的郑侯爷摇摇头,示意人没死。

紧接着,他又从兜里取出一粒瞎子曾做的人丹,送入孙有道口中。

随后,

他来到孙良身边,拍了拍孙良的肩膀,道:

“乖,去照顾你爹。”

孙良扭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家老子竟然昏厥了过去,孙良马上爬过去,查看自己父亲的情况,见自己父亲还有呼吸还有脉搏,这才长舒一口气,随即竟然哭了起来。

郑侯爷微微皱眉,

苟莫离凑上前,低喝道:

“哭什么哭,还不扶着孙太傅下去歇息!”

孙良擦了擦眼泪,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坐在那里的郑侯爷,用力地再点点头,抱起自己的老子,就下去了。

议事厅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小插曲结束,

接下来,

该进入主题了。

但在这之前,郑凡还是先吩咐苟莫离道:

“去安排一下兵马布防。”

“是,主上。”

苟莫离是三脚猫功夫,但没人会认为昔日的野人王,他不会打仗,不会排兵布阵。

事实上,当年就在距离这颖都不远处的望江边,苟莫离输给了靖南王,也是因为郑侯爷千里奔袭雪海关得手,靖南王以镇北军靖南军精锐铁骑为依托进行决战;

野人王在当时,其实无论是在战略上还是在战术上,都被锁死了。

腰牌,没交还回去,苟莫离又走出了议事厅,吩咐何春来进去伺候着,自己则带着孔明德去布置颖都防务。

何春来进来后,

就站在角落里,半低着头,一动不动。

而郑侯爷,则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坐在地上的王太后,

意思很简单,

继续说下去。

王太后却有些无措,她是相信孙有道的,虽然孙有道在颖都归附大燕后,就心灰意懒地退下了,但她不傻,她清楚到最后关键时刻,谁才会真正地对自家人好。

但面对郑侯爷的目光,她却很难去抵挡。

昔日一国的皇后,

此时却被逼迫到如此地步。

站在角落里的何春来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哪怕他是晋人。

其实,和剑圣一样,他也在看,也在思索,想着身为一个晋人,在国破家亡之际,到底该怎么走。

他可能没有剑圣感悟那么深刻和透彻,但他至少看见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晋人权贵,

比如眼前这一家子,

看着他们现在的模样,

你会觉得,

三晋之地被燕人统治,

真的是情理之中。

“来人。”

“属下在!”

何春来马上应诺,因为整个人议事厅里,就他一个使唤人。

郑凡伸手指了指何春来,

道;

“我这手下,做得一手好菜,想必王爷今晚也该饿了,去准备一桌饭食进来,不用繁复,但尽量精致。”

“是,属下明白。”

做菜,他拿手啊,何春来长舒一口气。

“再准备一杯鸩酒,吃完了饭,好送咱们王爷上路。”

何春来猛地抬起头,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是觉得这所谓的晋人的王和王太后,很不像样子,但自家侯爷,真的是拿他们当作山鸡一般,说宰就宰了么?

但何春来还是一咬舌尖,

道;

“是!”

何春来出去了,王府的下人,现在都在被密谍司颖都掌舵赵阳楼盘查着,厨房里也是没人的,但只是做顿夜宵,何春来一个人就能搞定。

而议事厅内,

吩咐完之后,

郑侯爷就闭上了眼,

身子往王座上斜着一靠。

不看人,

不说话,

就让这议事厅的氛围,一直安静下去吧。

其实,

此时的这种安静氛围,才最是可怕,也最是煎熬。

等死的感觉,能将人逼疯;

与之相反的是,那种痛痛快快喊着“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再“唰”地一刀,才是真正的令人艳羡的痛快。

我不重复地威胁你,

我已经给你下了定断,

我拒绝和你交流,

你自己,

看着办吧。

这不是郑侯爷在装腔作势玩什么心理战,而是他既然走到这个位置,站到这个高度,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这种气场。

一如郑侯爷自己先前所说的,

姓司徒的,他杀过俩;

姬家的皇子,他也废过;

乾国上京,他进过,晋国皇宫太庙里的金身,他刮过,玉盘城下的杀俘,还是他传的令;

其余的,还有太多太多。

你们母子俩自己去思量思量,

本侯,

到底是不是在吓唬你们。

这种安静的氛围,使得司徒宇第一个沉不下气,明明何春来还没过来,但司徒宇却仿佛已经嗅到了阵阵饭香。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而太后,在此时也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终于,

母子俩,都撑不住了。

太后开口道;

“侯爷………”

郑凡依旧闭着眼,没动静。

“是燕京城里的一位贵人,他是………”

郑凡依旧没动静。

太后先前已经哭过了,这次,她再次哭了出来。

但就像是小孩子那样,哭着哭着,发现没人理她,她也就渐渐不哭了。

太后咬了咬嘴唇,

道:

“在大成国立国时,先皇曾一直和燕京的一位贵人,有着书信往来;

在大燕踏灭赫连家闻人家之际,雪原野人出现异动,先皇是先以书信告知那位燕京的贵人,他打算率军北上阻挡野人。

然后,

先皇集结国内精锐去了雪海关,大燕军队,则立在一线,不再东进。”

郑侯爷缓缓地睁开眼,

这段诉说,他很有代入感。

因为那时,郑侯爷就是盛乐城的守将。

当时,大燕铁骑兵锋正盛,大家都在猜测,何时继续东进,一鼓作气,将司徒家也一并击垮,一统三晋之地。

结果,正因为司徒雷的那项完全将后方放于你的举动,使得燕军反而得到了来自上面的知会,不得东进挑衅。

后来,

伴随着司徒家出征雪原的战事不利,

老田率三万靖南军精锐,走盛乐城向北,穿过天断山脉,远征了一下雪原。

那一仗,实则是为了支援和呼应司徒家的。

那时候,就有传言说,等到司徒家打完了野人,司徒雷会自降国格,臣服大燕,成为大燕国境内的一个封臣,也就是诸侯。

其实,

说白了,

大燕这几年,在晋地打了那么多仗,打野人,打楚人,动用了海量钱粮民夫,近乎打空了国力,最终在晋东立起了平西侯府;

说白了,

就是补司徒雷当初坏掉的那个窟窿。

按照燕皇的设想,

司徒雷的司徒家,保持对大燕臣服,坐镇晋东,可帮大燕抵御来自雪原和楚人的威胁,而大燕,则能够从容集结兵马,南下攻乾!

只能说,

时也命也,

当初曾跟在老田身边,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的郑侯爷,在得知雪海关被攻破时,也是觉得很难理解。

司徒雷一辈子逆袭精彩,唯有那一个污点,是无法抹去的;

甭管将责任推到叛逆,推到司徒毅司徒炯兄弟身上如何如何,你没守得住雪海关,就是你最大的败笔。

一定程度上,燕皇本该有多余的几年,以及多余的国力,可以安安生生地从容布置对付乾国这一大块肥肉,却硬生生地,被耽搁了。

这一耽搁,

就是天时天命天寿,不等人了。

“先皇一直和那位燕京的贵人保持着联系………”

郑侯爷一直在听着太后的诉说,

他没去想当然地认为,那位贵人,指的是燕皇。

怎么说呢,

司徒雷,哪怕是其最巅峰时期,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和燕皇平起平坐地讨价还价。

听着听着,

郑凡恍惚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燕京的人,

而是自己身边的一个人………瞎子。

因为平时,是瞎子帮自己处理信笺,处理下面的事宜,而瞎子在处理完之后,只会给自己做一个简短的汇报。

那位贵人,

其在燕皇身边的位置,就像是瞎子在自己身边一样。

“先皇临终前,曾亲笔给那位写过信,嘱咐托孤事宜。先皇驾崩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位贵人,再无书信过来。

一直到,

前几个月,

那位燕京贵人的书信,又来了。

哀家见过先皇每次都是亲笔给那位回信的,而那位的回信,想来也应该是亲笔写的。

这件事,

哀家知道,

赵文化曾常伴先皇左右,知道的,只会比哀家更多……”

王太后忽然停滞住了,

为什么先前赵文化,一直到被拖拽下去时,也没有提过这一茬。

正如她先前所说的,赵文化对这件事,知道的,只会比她这个后宫女人,更多。

但赵文化没说,

而王太后,从不会怀疑赵文化对王府的忠诚,他不说,是因为他认为,说了,反而会更加害了王府!

赵文化那个老太监不说,

孙有道也在昏厥前喊着让自己不要说,

但自己,

却已经说了,

一时间,

王太后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一种后知后觉般的大恐怖,开始袭遍她的身心。

她记起来当年她夫君还在时,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大争之世到来,曾经的草莽尘埃,会崛起出海,化身蛟龙;曾经的王侯将相,龙子龙孙,则可能被打落尘埃;

太后看着坐在那里的平西侯,

再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已经体会到了自己丈夫那段话的深意。

“他,是谁。”

郑凡问道。

虽然,郑凡清楚,太后其实也不知道,否则,她不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还与自己卖关子。

难不成,

还想讨价还价?

这位太后,确实比不得侯府的郡主,也比不得自家炕上的那位娇憨公主,她缺乏政治决断和眼光。

但她其实并不愚蠢,赵文化威胁自己,不善待王府会让晋人寒心,但这位太后自始至终,都在打感情牌。

看似无用,看似可笑,

却又是最为实用的一招。

她可能没有太多的能力和远见,但她明白,学赵文化那般用晋人去做威胁,只会让燕人,更加强烈地想要抹除掉这座王府。

所以,

她不是在卖关子。

“哀家,不知道,先皇,也从未说过他是谁,但曾经往来的书信,都放置在了御书阁,不,现在叫藏书阁了。

侯爷,可去对照笔记,文风,或许,会有所发现。”

坐在王座上的郑侯爷在此时却笑了,

这笑,

让跪坐在地上的母子,有些不明所以。

郑侯爷抬起手,

道:

“藏书阁,在哪里?”

“西北位。”司徒宇抢答道。

郑侯爷点点头,

道:

“按照剧情发展,这会儿该着火了。”

“报!!!!!!”

这时,

一名亲卫奔赴进入,跪下后禀报:

“侯爷,王府西北角阁楼走水,火势很盛,但因池塘阻隔,应该不会波及到这里!”

“啧。”

郑侯爷点点头,

挥手示意其退下。

司徒宇马上喊道:“侯爷,这火不是我放的,不是我放的,您要相信我。”

郑侯爷点点头,

道:

“本侯信的,你没那个脑子。”

“………”司徒宇。

郑侯爷身子微微后仰,

双手交叉,

放在小腹位置;

不是小六子,那会儿,小六子可能还在南安县城当捕头;

不,

确切地说,

不会是皇子的。

以司徒雷的傲气,不会去和燕国的皇子,他的晚辈,去交流什么书信。

不是皇子,

却又是燕皇身边最受信任的人,类似于瞎子在自己身边的角色;

书信,

烧了也就烧了吧,

因为,

人选,

就那几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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