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奴几辈儿生的

第396章 奴几辈儿生的……

在大年初三,贾珩领着贾族男女老幼在贾族宗祠中祭了祖,而后,贾珩与贾政在前院宴请了贾族一众爷们儿,倒无要事可叙。

却说时光悄然溜走,眨眼间就到了初四,贾珩上午去了京营的节帅大营,下午则去了锦衣府,例行问事。

锦衣府,司务厅,后衙

贾珩在条案后的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凝神翻阅着一摞卷宗。

“大人,乌进孝和乌进敬兄弟已按着诈欺、窃盗主家之财,送往京兆衙门,由傅试傅通判断谳。”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曲朗,开口道。

贾珩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想起傅试,此人在他晋爵一等男时,也曾赠过一份儿礼,道:“追缴乌家贪墨赃银,已着手了吧?”

乌进孝兄弟两个侵占了不少荣宁二府的庄田,如今虽使其归案,但贪墨侵占所得,也要追缴回来。

曲朗道:“前日已派了一位试百户,携行文至当地官府并锦衣卫所。”

贾珩想了想,道:“此事就这般罢。”

曲朗也不再继续说,转而从随身所带牛皮包中另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笺纸,低声道:“大人前日交代调查恭陵营造的相关官员,还有忠顺王府动向,已有一些线索,大人可要阅览?”

在小年那天,贾珩从老丈人口中得知户部、工部与贪墨皇陵营造工程银子多有牵连后,就暗中授意曲朗调查。

毕竟事涉太上皇的吉壤,动用锦衣卫调查,倒并无不妥。

贾珩面色微顿,道:“拿来我看看。”

曲朗近前,将手中笺纸递给少年,神情见着凝重。

贾珩打开笺纸,随着时间流逝,面色幽沉,冷眸闪烁。

盖因,他已见着惊天大案的一角,单从笺纸一位陵副使所叙,事涉户、工两部侍郎级官员,其他内务府官员也多有牵连。

塌方式腐败……

一个词汇在心头涌过。

曲朗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其上所言线索属实,只怕此案当为崇平年间第一贪腐大案。”

贾珩放下簿册,看向曲朗,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派人暗查此事,尽量不可打草惊蛇,待时机成熟,本官自当奏明圣上。”

起码可以确定,其上户部侍郎梁元、两位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皆有不同程度的涉案,当然这只是一位监修皇陵副使,家眷平时所言,真实性上可能还有一些问题。

而一旦核实此案,哪怕是忠顺王,也吃不了兜着走。

曲朗拱手称是。

及至傍晚时分,贾珩从锦衣府返回宁国府,刚入花厅,就见着翠色比甲,下着素青色襦裙的少女,近前而来。

“公子,三姑娘在书房里等候了有一会儿了。”

贾珩朝晴雯点了点头,转头进入内书房,就见着坐在书案后垂眸看书的探春。

少女身着红辛夷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细碎夕光披落在肩头,宛如追星逐月。

随着长了一岁,探春已有原著所述,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神韵。

“珩哥哥。”探春听到跫音,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眸看向蟒服少年,粲然一笑,修丽蛾眉下,眸子宛有晶光闪烁,唇瓣上也不知涂着什么,晶莹泛光。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贾珩点了点头,轻笑道:“妹妹过来了。”

探春款步走来,问道:“珩哥哥,我看到青梅煮酒论英雄了,后面的回目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贾珩走到书案旁的一方小几旁坐下,提着茶壶斟了一盅,道:“元宵节前应能写完,倒不急。”

说着,将茶盅递给探春。

探春笑着伸手接过,俏声道:“上次还和林姐姐说呢,京中其他人也在催稿了,离第一部刊行,也有好一段日子了呢。”

贾珩呷了一口茶,道:“是有不少催稿的。”

两人品茗闲话着。

探春抿了一口香茗,凝睇望向一旁的少年,心头挣扎了会儿,低声道:“珩哥哥,等会儿见到姨娘,姨娘没读过什么书,若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珩哥哥多担待一些。”

贾珩闻言,安静片刻,转眸看向探春,温声道:“三妹妹这话是以什么身份来说的?”

探春怔了下,明眸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道:“血浓于水,珩哥哥觉得呢?”

贾珩方才茶盅,起身,伸手揉了揉探春的刘海儿,目光温和,笑了笑道:“放心好了,我待人没那么严苛。”

探春感受着额头掌间的宠溺,明眸垂下,心头涌起阵阵甜蜜。

贾珩道:“好了,走吧,去你娘院里。”

“嗯。”探春点了点头。

赵姨娘作为贾政最得宠的妾室,又为其孕育了一双儿女,在布置装饰上比寻常姨娘要强上许多,院落一排三间,左右两厢,院落是一条十字形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石阶摆放着盆栽、花卉。

此刻,厢房中灯火通明,赵姨娘正在屋里教训着贾环。

“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学堂发给你的年节银子,还有这几天收到的银锞子,伱都藏哪儿去了?”赵姨娘一身石绫红色罗裙,侧坐在软塌上,嗑着瓜子,骂道:“这么小就会藏私房钱了。”

贾环着一身讲武堂制式的武士劲装,这时正趴在不远处的一方小几前,拿着笔管书写着《武经总要》。

这是学堂教习布置的年假功课,闻听叱骂,嘟囔道:“我平时买一些书本、纸张,也需用到银子,你都收着了,我找你要,你又不给。”

赵姨娘呸地吐一口瓜子皮,骂道:“好啊,你出息了,还敢顶嘴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学堂,跳出了我掌心,你再怎么着出息,也是你娘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贾环轻哼一声,只是不理。

赵姨娘见贾环竟敢不搭理自己,愈发气了三分,正要起身去揪贾环的耳朵。

忽地,小丫鬟鹊儿挑开帘子,进得屋内,喜道:“奶奶,珩大爷还有姑娘往这边儿来了。”

赵姨娘闻言,面上一喜,将瓜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一双着绣着荷花鞋的小脚,落在地上,“我去迎迎。”

“鹊儿,你赶紧吩咐后厨了吧,看看菜肴做好了没有,别耽误了事儿。”

鹊儿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然后,看着在一旁看书的贾环,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是个聋的!快起来迎迎你珩大哥去。”

贾环被骂都脸色发黑,搁了笔,从书案后起身,向着外间迎去。

母子二人出了厢房,站在廊檐下,远远见着一男一女从花墙处的月亮门洞提着灯笼过来。

赵姨娘热情招呼,远远道:“珩哥儿,探丫头,过来了。”

将二人迎入厅中,分宾主落座。

赵姨娘恼道:“小吉祥,疯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倒茶。”

探春见着这一幕,暗暗皱眉,偷瞧着一旁贾珩,见其面上并无异色,心底自己也不知为何,竟是松了一口气。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环哥儿这个蛆心孽障自打跟了你,可算是有大出息了。”

贾珩道:“姨娘无需客气,贾环为族中子弟,如他能成才,我也欣然乐见,况环哥儿本性不坏。”

说着,看向一旁的贾环,问道:“环哥儿,你在学堂好好习武,等过二年,京营或者五城兵马司,总有个差事。”

贾环闻言,略有些畏惧,“嗯”了一声。

赵姨娘一扯贾环衣袖,道:“还不谢谢你珩大哥。”

贾环只得道:“谢谢珩大哥。”

这时,丫鬟布置了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招待不周。”

探春在一旁听喊着“珩哥儿”,多少有些不自在,想要说些什么,忽觉在桌下的小手,似被拍了拍手背,芳心一跳,一张俏丽脸蛋儿“腾”地彤红,右手拿起茶盅,迅速抿了一小口酒。

这还有她娘和她弟在,怎么就……

偷瞧了一眼少年,见清冷眸子正向自己递着眼色,心头欣喜,旋而失落。

贾珩这时听赵姨娘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样,说着拉扯贾环长大,在后宅受尽冷眼,多么不容易的话。

静静听着,手中拿着酒盅,不时抿一小口,也不打断。

赵姨娘何曾见过这样,愿听自己说话的爷们儿,还是在外面这般位高权重的,目光温和看着自己,说到最后,眼圈微红,脸上见着哀戚之色,道:“珩哥儿啊,你是不知道,我和环儿过得叫什么日子啊……”

贾珩想了想,道:“如今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儿女长大成人,也该少操点心,享享清福,环哥儿呢,现在学堂里习武,等过二年有了差事,就能顶门立户,回来你也不要太骂着他。”

赵姨娘被这话说得心头偎贴,一时间对少年好感大增,笑了笑道:“珩哥儿,你说的对,我平时也不怎么骂着他。”

贾环正在夹起一块儿水晶肘子,低头吃着,闻言,撇不撇嘴,眯眼瞪了赵姨娘一眼,显然对这瞎话儿相当不认可。

探春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叙话,转眸瞧着那面庞冷峻却温言软语的少年,明眸熠熠闪烁,芳心暖流涌动,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姨娘饮了一盅酒,酡颜红润,轻笑道:“珩哥儿,你是个大忙人,原不该劳烦你,只是三丫头她舅舅陪着环儿上学,现在环儿在学堂住着,他舅舅来来往往,也没个什么活计做,能否给他在五城兵马司找个差事?”

贾珩一时沉吟,开始想着赵国基其人。

比起赵姨娘的时不时作妖,赵国基此人还算老实本分,在原著中的存在感不是太强,如果性格恶劣,原著中不可能不描写。

许是见着贾珩沉默,似有“不虞”,一旁的探春心头大急,粉面上见着恼怒之色,脆生生说道:“姨娘,衙门也不是咱们家开的,京营不久前才查着空额的事儿,就往着里面安插亲戚,旁人会说珩哥哥闲话的。”

她先前只当是一场感谢宴,没想到竟还请托着事?

赵姨娘面上笑容凝滞,撇了撇嘴,横了一眼探春:“三丫头,你这是什么话?亲戚亲里的,互相照应着怎么了,再说珩哥儿不是还没说什么,你倒是急得给什么似的,你不是还往珩哥儿那帮忙吗?”

探春容色一怔,听着赵姨娘的话,又羞又恼。

贾珩清咳了一声,道:“三妹妹,好了。”

好似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赵姨娘也改换笑脸,道:“珩哥儿,你说是什么主张?”

贾珩沉吟道:“在五城兵马司,每天缉捕盗寇,说不得遇着险,姨娘其实可以和凤嫂子说说,让她在后院安排个好差事。”

赵姨娘张了张嘴,冷哼道:“琏二奶奶可不大瞧得上我们这些奴几辈生的。”

此言一出,探春容色微白,明眸低垂,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奴几辈儿生的,她原也是奴几辈儿生的呢……

见此,贾珩面色顿了顿,在桌下伸手拉了拉探春的小手,以示宽慰,抬眸看向赵姨娘,道:“若不想在府里做事,我回头见见人,若得力一些,就派到东城铺子照看生意。”

赵姨娘喜道:“珩哥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断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你是个外冷内热的。”

贾珩也没有多说。

对赵姨娘,他更多也只是看在探春的面上,而且与一妇人较真儿也没什么必要。

探春这时,感受着掌心的温厚,心头羞喜之余,竟一下子安宁下来。

就在贾珩与探春与赵姨娘饮宴时,王夫人院里,厢房中烛火摇曳,人影憧憧。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木鱼,皱了皱眉,看向金钏,问道:“东府的那位珩大爷去了赵姨娘院里?”

金钏低声道:“是,太太,我瞧着和三姑娘一同过去的。”

王夫人闻言,面色阴沉,心头不由一阵烦躁。

这两天过去,她也见着环哥儿了,用凤丫头的话说,以前跟个冻猫子似的一个小子,可去了那劳什子的讲武堂,回来以后,言谈举止倒有几分架势。

“看这样子,别是让环哥儿盖过宝玉去了……”王夫人想到某种场面,不由难受得无法呼吸。

“需得让宝玉进学了。”王夫人产生一种急迫感,忽地转眸之间,觑见一旁正拿着抹布在擦花瓶、高几的彩霞,眉头一皱,心头就有几分起意。

这小蹄子,以前与那环哥儿颇有亲近,若是能坏了环哥儿的身子,甚至养成酒色性子,许环哥儿就不能再练武成武将了吧?

这念头一起,瞬间就如野草一般攀爬,缠绕了内心。

这时候,就在王夫人思量之时,玉钏进来说道:“太太,大姑娘来了。”

说话间,元春与抱琴主仆二人,挑开棉帘,进入厅中,

“大丫头。”王夫人面上带笑,看向自家大女儿。

元春此刻着一身淡黄色衣裙,身姿丰美,黛眉如出云之岫,云鬓似春烟雾染,脸颊梨腮晕红,伴随着香风袭来,嫣然笑道:“娘,您唤我?”

王夫人笑着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在一旁的帏幔床榻上坐下,道:“咱们娘俩个说说话。”

元春“嗯”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年后要到晋阳长公主府上?”

元春柔声道:“珩弟昨个儿说,过了元宵再去,也不妨事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也行,正好在家多热闹几天。”

元春情知王夫人还有下文,倒不催促,接过金钏递来的一杯酥酪茶,桃红唇瓣儿印在茶盅杯壁上。

王夫人看着仪态端丽的自家女儿,再次暗叹了一声。。

压下心头波澜再起一丝愤恨,笑了笑道:“大丫头,为娘听说那晋阳长公主膝下还养着一个孤女?”

元春道:“是的,封号清河郡主。”

王夫人笑问道:“年岁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过了今年,十四了罢,倒是待字闺中。”元春柔声说着,心头一动,玉颜上隐有所悟,道:“妈的意思是?”

倒也品过味来。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弟弟宝玉呢,你也瞧着了,过了这个年,也不小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早定着亲事才好一些,省的临到头打饥荒。”

元春蛾眉宛转,清声道:“可宝玉也不过十一二,若要定亲,至少也得二三年罢。”

王夫人道:“不小了,等到事到临头反而晚了,古人常讲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立大业,你可看看东府的珩哥儿。”

元春听着这话,正下意识点着螓首,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底古怪难言。

王夫人也猛觉失言,脸颊也有几分发热。

嗯,就是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感觉。

是的,说来有些羞耻,对那位珩大爷,王夫人既嫉恨又羡慕,每每午夜梦回,都希望着宝玉能以身相代。

元春也没有纠结于此,道:“妈,小郡主性情不错,但人家眼高于顶,会不会看上宝玉,又再两可之间。”

毕竟是亲姐姐,还是想给自家弟弟寻门好婚事的,倒也不会觉得自家弟弟配不上什么的。

“嗯,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宝玉和小郡主成一家人,那岂不是要唤珩弟为一声岳父,那我……”元春猛然醒觉,盈盈如水的美眸垂下,

分明是回想起贾珩与晋阳长公主的“奸情”。

王夫人道:“宝玉他怎么说也是公侯子弟,如是老国公在时,尚配公主都不能说咱们家高攀的。”

说着,看着自家女儿,心头也有几分欣慰。

她家大丫头虽和那珩大爷走得近一些,但心里有数,不会将胳膊肘子往外拐。

看着自家母女的脸色,元春迟疑了下,道:“妈,其实珩弟他……”

王夫人脸上笑容凝滞,隐隐意识到自家女儿要说什么。

元春斟酌着言辞,道:“如是宝玉想求娶小郡主,只怕也离不得珩弟。”

王夫人脸色一顿,道:“这是这么说?”

元春蹙了蹙眉,道:“妈,这等帝女就算和咱们家结亲,也是看在珩弟的面子上,否则我去了也说不着什么话。”

王夫人道:“你和珩哥儿走得亲近一些,那你能不能让他帮忙说说?”

元春:“……”

默了片刻,轻声道:“妈,那我抽空和珩弟说说。”

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第397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月底,求月票!)

冬夜寒风吹拂着窗外枯萎的枝桠,顿时发出沙沙之音,宝玉所在的厢房却温暖如春。

宝玉手中正看着一本书,面色赤红,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这这两天宝玉在家待得无聊,茗烟就帮着寻了一些书,宝玉到着灯火来看,都是一些艳情话本之类,而且有一些缺德的配了简单的“插图”。

“二爷,该歇着了。”麝月端着一杯安神茶,进来说着。

因为袭人因当初惜春被贾珩接到东府,袭人嘴巴不严,说着宝玉屋里的取暖用无烟兽炭,王夫人一气之下,遂将袭人降为二等丫鬟。

后来元春出宫,袭人就去伺候元春,但元春前往晋阳长公主府后,袭人则如寻常洒扫丫鬟一般,在元春屋里做些洒扫之事。

原本屈居宝玉屋里第二丫鬟的麝月,则一跃而升为宝玉屋里的大丫鬟。

麝月说着,忽觉异样,转眸望去,见着宝玉面红耳赤,呼吸粗重,不由吓了一跳,道:“二爷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般滚烫?”

麝月吓得一跳,暗道:“别是生病了吧?”

闻到一股幽香浮动,宝玉也回转过神,痴痴看向麝月,似是梦呓呢喃道:“好姐姐,我没事儿……有些渴,你帮我倒些茶来。”

麝月连忙转身去端茶。

宝玉看着衣裙下包裹的翘圆,目光再次发直,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股燥热。

“二爷喝茶。”麝月端过来香茶,轻声说着,然而,忽地对上一双似要噬人的眼眸,吓了一跳,“啪嗒”,茶盅落下,正好打在宝玉长袍下摆上。

“二爷,你没事吧。”麝月见此,吓了一跳,连忙拿着手帕,擦着宝玉衣裳上的水渍,然而刚一上手,愣了下,问道:“二爷这……放的什么?”

下意识抓了一把。

宝玉却如遭电击,大脸盘上现出难言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觉心火似缓和几分。

在许多年后,宝玉仍会记得那个面红耳赤的晚上,灯火略有些昏黄……

麝月也反应过来,刚刚手中碰到的是何物,脸颊滚烫如火,声音打着颤儿:“二爷……”

然而,小手却不老实起来。

宝玉面颊微红,央求道:“好姐姐……”

麝月抬眸,看着那中秋月明的脸蛋儿上,左右看了下,低声道:“二爷,等会儿没人,熄了灯再……”

宝玉“嗯”了一声,解着衣裳,不多时,就去了外裳。

麝月看着宝玉腰间系着一条大红色汗巾子,诧异道:“二爷,这汗巾子,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宝玉道:“一个朋友送的,说是茜香国女王进贡给宫里的物事,姐姐若是喜欢,送给姐姐。”

麝月去着外裳,只着一件中衣,轻笑说道:“我瞧着倒是挺喜欢的。”

待吹熄了灯火,帏幔自金钩落下,伴随着娇吟低喘,自有一番旖旎风韵。

此刻王夫人并不知道,就在自己如何想着以彩霞破了贾环的身子时,宝玉已初试云雨,先“破”为敬。

事实上,在红楼原著中,以晴雯之视角曾言,就她清清白白,反而被撵了出去。

不提主仆二人交情深厚,却说忠顺王府,正是戌时时分,后院灯火通明。

忠顺王听着上面的唱戏,脸色不耐烦,怒声道:“停了,停了,都唱的是什么玩意儿,琪官儿呢,唤琪官儿过来!

一个仆人道:“王爷忘了,琪官儿昨天说嗓子疼,今个儿就不过来,王爷是应允了的。”

忠顺王冷声道:“本王不管这些,快让他过来。”

那仆人只得出了阁楼,前往寻找琪官儿,没有多久,神色匆匆,去而复返,道:“王爷,琪官儿不在院里。”

原来琪官儿不甘受辱,就逃出了忠顺王府。

忠顺王将从婢女手中接到的茶,“咔嚓”一声,扔在地上,顿时茶水横流。

“去找!”忠顺王怒声说道。

此刻忠顺王还未意识到琪官儿已经逃走,只是骂骂咧咧,然后继续躺在那听戏。

但这种情况势必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两天没见着人,忠顺王府就会大动干戈。

荣国府

在赵姨娘院落用罢晚饭,已近戌时时分,贾珩与探春一同从赵姨娘院里返回。

贾珩看着醉意醺然,脸颊嫣红如滴的探春,轻声道:“妹妹若不擅酒力,刚才就该少饮一些。”

探春身形略有些踉跄,轻声道:“珩哥哥,方才也就……饮了没几杯,这会儿风一吹,就有些头晕。”

说着,少女伸手扶了扶额头,因酒意上脸,脸颊绚丽如霞,英丽眉头,微微蹙起。

贾珩轻声道:“这酒有后劲,你过来也没带着翠墨和侍书,还需我扶伱回去。”

说着,揽着探春的肩头。

之前教骑马时,肢体接触比这更亲密都有一些。

探春将身子半靠在贾珩身上,歪着螓首看着那少年,英丽眉眼,柔润如水的目光满是依恋,轻声道:“珩哥哥,有你……真好。”

贾珩不由失笑,道:“好了,别说醉话了,闭上眼,我带你回去。”

探春却眸光秋水泛波,盯着那少年,一时失神,轻轻搂过贾珩的脖颈儿,呢喃道:“你……抱我回去吧……”

贾珩面色幽幽,忽而开口道,“太沉了,我抱不动。”

探春:“……”

酒意上涌,几乎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道:“我哪里沉啊?我又不是宝姐姐……”

贾珩面色顿了下,目中似倒映着烛火,轻声道:“这是喝醉了,我背着你吧。”

探春醉了,但他没醉。

落在旁人眼中,并无妨碍,但抱着就容易落闲话,虽然……还是避一下吧。

至于宝钗,他想来还是抱得动的,再沉还能比荔儿沉?

压下思绪,微微蹲下身来,轻声道:“上来吧,我背着你,也没几步路了。”

探春修丽眉眼下,晶莹眸子见着欢喜之色,粉面嫣红欲滴,轻轻“嗯”了一声,近得前去,趴在贾珩背上,两条藕臂攀上贾珩的脖颈儿,附耳道:“珩哥哥,我好了。”

“走了。”贾珩轻轻说着,起得身来,向着探春所居宅院行着。

彼时,廊檐下悬着的灯笼伴随着,正月的寒风摇曳不定,而那寒风拂过光影斑驳的山石,吹入重叠明灭的假山,类似笛音的轻啸,时缓时疾。

“珩哥哥。”一改往日明媚娇俏,带着几分糯酥、恍惚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似每一个音符都沁润着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轻柔、婉约。

“嗯,怎么了?”

探春英丽双眉下的晶莹眸子,依次闪过廊檐间错的红色灯笼,低声道:“就是觉得……和做梦一样呢。”

她被珩哥哥背着……这是前不久梦里才有。

贾珩也没有将醉话放在心上,轻笑道:“再过十来天就是元宵节,会芳院有条小溪,带着你放花灯,等二月草长莺飞了,一起去骑马踏青,放风筝,你觉得怎么样?当初说过带你去外面看看来着。”

探春痴痴笑道:“珩哥哥,我最喜欢……放花灯和风筝了。”

当初珩哥哥教她骑马时,曾说过要带她看塞上牛羊,江南水乡……原来他一直记得。

贾珩笑了笑。

心道,花灯和风筝,这都是探春判词所配的插图,只是想来这一世,断不能再让她远嫁出海了。

此刻,探春趴伏在少年背上,沿着抄手游廊走着,高一脚、低一脚,宛如云端漫步,灯火稀疏,光影交错,绵长回廊,不见人至。

微风徐来,少女的酒意似在耳畔呢喃:“珩哥哥,真希望……一直……走下去。”

贾珩面色顿了顿,抬眸看向远处的院落灯火,道:“前面到了。”

探春:“……”

但见少年没有松下抓住自家膝弯的手,倒反应过来,分明是拿自己逗趣儿,又喜又恼。

这时酒意上涌,眼前似有几分恍惚,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也或是花不迷人人自迷。

探春明眸弯弯成月牙儿,看着耳朵,却起了捉怪之意,凑近在少年儿耳上,此举更像是鬼使神差的作怪,抑更像是来自潜藏于婴儿时期的本能。

贾珩凝了凝眉,手差点儿松开,低声道:“别闹!”

探春猛然醒觉,脸红如火,她刚才都在做什么啊,真真是……。

连忙将螓首靠在少年肩头“装死”,然而嗅闻着一股令神思安宁的气息,在均匀有致的呼吸声中,竟渐渐酣睡了过去。

贾珩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探春背至所居院落,说来和元春所在院落居住不远,两姐妹差不多共用一个院落。

嗯,共用……

故甫一进院中,就忽见着袭人端着一盆水,正要往一旁的花墙下的水池倒着,忽地见到两人而来,不由惊了下,差点儿把铜盆落下,讶声道:“珩大爷。”

贾珩凝眸看向袭人,少女着粉红印花缎子袄,外罩开领比甲,上有桃红领口纹路,云鬓葱郁,额前依然是……空气刘海儿,两道秀眉下,睡凤眼眼神惊讶地看着贾珩,在其背后的探春飞快瞟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

“花气袭人知昼暖”的袭人,五官与眉眼属于比较耐看的那种,只是宛转蛾眉,眸光闪烁间,总给人一股精明算计之感,比如方才的一瞟即逝。

“晴为黛影,袭为钗副。”

贾珩在心头盘桓着八个字,朝袭人点了点头,问道:“袭人,三妹妹的屋里在哪儿?”

袭人在一旁石阶上放下铜盆,道:“珩大爷,我领你过去。”

而在屋中洗完了脚,正自寻了一本书阅读的元春,听到外间动静,将一双嫩白如笋的小脚,穿入绣花鞋,披衣而起,系着排扣,高声道:“是珩弟在外间吗?”

说着,挑帘立身在廊檐下,见着抄手游廊下,背着探春的贾珩,玉容微变,讶声道:“珩弟,你……三妹妹?”

贾珩温声道:“陪着三妹妹去了环哥儿那里,我没留意三妹妹,她喝了几杯酒,喝醉了,我就背着她回来了。”

元春闻言,忙道:“快进屋罢,睡着被冷风吹着,若是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

说着,吩咐着袭人,道:“快去唤醒翠墨,侍书,让她们打些温水来。”

“哎,姑娘。”袭人微微垂眸,偷瞧了一眼贾珩,然后转身去唤两个丫鬟。

贾珩与元春进得厢房,灯火拨亮,一室而明。

贾珩将探春放在锦榻上,拿过被子盖在少女身上。

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探春,少女俊眼修眉,一张脸蛋儿嫣红如桃蕊,肌肤莹润,檀口微微张着,口中似在呢喃轻哼。

元春轻柔如水的声音略带着几分担忧,道:“小孩子还不是要让饮太多酒,初时不觉,酒意上来,就容易伤着身子。”

说着,接过袭人递来的一盆温水,拿过毛巾帮着擦着探春的额头和脸蛋儿。

烛火彤彤,映照而下,年仅双十的妙龄女子,丰润、白腻的脸盘儿上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细致,却有着一股照料小孩儿的母性气韵在眉眼无声流溢。

也许是除了外裳,只披着一件棉氅,少女得天独厚的优势,愈发凸显,也许是钗鬓已去,头发披散着,更添了几分居家人母的贤惠、慵懒。

贾珩静静看着,眸光压下,低声道:“是我疏忽了。”

他觉得都是探春刚刚那么一下,还有晋阳长公主的锅。

“酒为色之媒。”贾珩思量着,暗下决心,下次需得……少饮才是。

这时,侍书道:“大姑娘,端了热水,要不给姑娘洗脚?”

元春柔声道:“先不用了,把她鞋子去了。”

看着翻了个身,想要蜷着小腿的探春,宠溺而薄责的语气说着,“这丫头,睡觉还不老实,再把被子蹬脏了。”

嗯,这话愈发见着“长姐如母”的母性气韵。

说着,将手帕递给一旁的袭人,转而看向贾珩,美眸流露出关切道:“在环哥儿哪边儿没生什么事端吧。”

这问的是赵姨娘。

贾珩正色道:“这个倒没有,陪着说了一些话,环哥儿从学堂回来,他娘很是高兴,准备了一下酒,我没留意三妹妹,倒让她多饮了两杯。”

元春螓首点了点,等道:“我想着也至于如此。”

那位赵姨娘从她小时候有记忆起,就是作妖精,但面对珩弟,想来应不会怎么样。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恬然闭着眼眸的探春,沉吟片刻,轻声道:“你照顾着三妹妹,我先去了。”

他在这里,总不能看着探春再把衣裳去了。

元春纤声道:“珩弟,在外厢喝杯茶再走不迟。”

她也有些话想问珩弟,关于宝玉的事,若是不成,就算了罢,早问早清楚。

贾珩面色微微诧异了下,点了点头道:“大姐姐,请。”

元春转而对一旁的袭人,神情认真,吩咐道:“她们两个年岁小,你帮着伺候着三妹妹洗脚,仔细别着凉了。”

袭人应了一声道:“是,大姑娘。”

贾珩深深看了袭人一眼,也没说什么,论起知冷知热、会照顾人来,红楼三丫鬟,平鸳袭几乎平分秋色。

至于晴雯,反而多有不及,但晴雯也有旁人不及之处。

贾珩与元春来到一旁的偏厅坐下,明显可见墙壁上张悬着字画,于摆设、布置中可见探春平日的喜好。

抱琴在一旁给二人奉上香茗。

元春看向贾珩,轻声道:“珩弟,想问你件事儿。”

说着,就将王夫人所言叙说了下来。

贾珩闻言,面色不变,仔细思量了下,凝眉道:“宝玉,他年岁这般小,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王夫人有这梦呓之语,他并不奇怪,一个后宅妇人而已,想让宝玉攀高枝儿,理所当然。

而元春将宝玉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一直带到发蒙识字、垂髫幼童……名为姐弟,实为母子,对宝玉有滤镜加成,倒也无可厚非。

但是小郡主李婵月……真不合适。

元春道:“我娘的意思是订下亲事,害怕临头打饥荒,我觉得宝玉年岁还小,心性不定,亲事再等二年,正合适。”

贾珩想了想,道:“大姐姐所言甚是,其实,姑且不说人家长公主掌上明珠,不会轻易许人,势必对郡马千挑万选,就说宝玉的婚事,一直是老太太说了算的。”

可以说,在贾母心头,抱歉,别说小郡主、公主,宝钗也要靠边站,因为,贾母一直是铁杆儿的宝黛党。

否则,从小到大,是谁,给宝黛创造了朝夕相处的“恋爱”环境?

贾母这等活了半辈子的人,外间的事儿或许不懂,但这等小儿女的绮思,怎么能绕过火眼金睛的贾母?

“缘由可能是爱屋及乌,黛玉想来与其母贾敏,颇有几分相似,而且与皇室联姻,对宝玉而言着实……有些残忍了。”贾珩思量着。

元春轻声道:“我原也觉得不太妥当,但妈她不知怎么就起了这么股心思,听珩弟的,终究要看老太太的意思。”

她也未尝不觉得欠妥,但想着,若玉成此事,是不是可以缓和珩弟与母亲的关系?

念及此处,元春秀眉弯弯,垂下“清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的美眸,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贾珩想了想,道:“大姐姐,要不这两天你去长公主府上吧?”

元春:“……”

码字的时候,突然魔性想几个短句,可以作为一本书的简介,权当博诸君一乐,哈哈。

那一年,贾母,史府待字闺中。

那一年,刘姥姥,陌上采桑务农。

那一年,王邢二夫人,尚为萝莉懵童。

那一年,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青衫少年,却悄然走入金陵烟雨之中……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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