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从剧烈的疼痛当中苏醒过来，睁开眼，眼前一阵煞白。
即便是降临者强悍的身体素质，也需要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残留在战场上的强烈光芒。
这里原本花费重金打造的修道院，已经消失不见，像是陨石撞击那样的巨大坑洞残留在原本广场的位置。地面深深凹陷下来，呈现高温融化后的琉璃质感，一道道放射性的冲击纹路向外蔓延，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腾。
更远处的一些建筑还有少许残留，但都被半掩埋在灰尘里面。
一副世界末日后的残酷景象。
因陀罗口鼻里面充盈着一股炽热的铁锈味，他伸手一摸，这才发现滚烫的鲜血顺着鼻孔淌了下来。
因陀罗吃力的站起，向前走。
在战场冲击坑的正中央看到了塔迦顿，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完全破碎。
和里面坚实的血肉熔铸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狰狞的熔化物，呼吸间像是鱼鳃那样不断的开阖，里面干涸的内脏和断裂的骨头都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焦烟从他身上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等靠近后，甚至隐约还能听到烤肉的滋滋声。
塔迦顿的一只手已经从肩部完全消失不见，剩下来的另一只则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势。
一个焦黑的干尸，被这只大手摁在身下，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在临死前。
他似乎竭力的想要抬起头。
手臂也向前伸出，刺向塔迦顿的心脏位置。
即便体内的生机已经完全断绝，因陀罗依旧能看到尸骸上暴突的肌肉纹理。
因陀罗心中茫然了一瞬，而后才慢慢意识到，这个跪倒的干尸，便是自己的父亲了。尽管他对大族长的恨意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那样猛烈，可因陀罗也不得不承认，几千年的时间中，正是大族长一直带领着他们向前，才有现在的今天。
心中有着一瞬间的悲哀，但更多的还是大仇得报后的畅快。
塔迦顿深深的呼吸，而后手掌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当中。
先是一道裂缝在干尸的颅骨上蔓延，迅速扩散到全身。
干尸上似乎仅剩下一点力量维持本身的形体，此时被外力打断后便彻底崩溃，寸寸碎裂，烟尘随风飘飞出去。
塔迦顿朝着灰尘飘走的方向深沉望去，瞳孔中的光芒似乎也有些复杂。
最终一个丑陋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师兄……”
塔迦顿低声说，“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我赢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除开因陀罗侥幸存活下去之外，他带来的那些万战老兵都已经全军覆没。大族长说的没错，他们两人爆发战斗，带来的灾难是毁灭性的。黑暗军团在这个过程当中遭遇重创，甚至几艘主力战舰都被生生击落，塔迦顿能感受到它们的残骸就躺倒在不远处。
可塔迦顿对于这些损失并不在意。
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个人伟力高于一切的。
在解决掉大族长后，塔迦顿已经能感受到长生天的力量降临在自己身上。
随着他在长生天的试炼中走的越远，获得的权柄和力量也会越多，从这样的阵痛当中恢复过来，甚至变得更强。
对于塔迦顿而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一缕缕翠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洒落，先是感受到一阵清凉，紧接着细微的麻痒感从伤口深处传来。塔迦顿伤痕累累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不过他很快适应过来，长生天四大奇观当中，瘟疫花园的力量已经作用在他身上，帮他治愈身上的伤势。
塔迦顿身上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个老兵在得到命令后迅速乘坐着飞行器降下。
他们带来一整套崭新的甲胄，穿戴在自己的君主身上。
只是一个刹那。
塔迦顿容光焕发，山一般的威严从他身上升了起来。
因陀罗来到塔迦顿身前，躬身行礼，拉长声音道，“恭贺大统领大获全胜，从此往后，这片银河当中再无人能够阻拦您的霸业。”
纵然这番话完全是拍马屁之举，不过塔迦顿还是很开心的轻轻颔首。
因陀罗知道这时候该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在新势力当中谋求更多的机会，因此他马上说，“大族长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剩余的一些势力，包括我的几个兄弟姐妹们，其中有几个我有把握劝说他们迷途知返，但剩下的几个或许不会那么轻易投降。”
塔迦顿轻轻看了他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负隅顽抗的兄弟，不会和你有什么私仇吧。”
因陀罗闻言一僵，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阿耆尼被烧死的那一晚，几个兄弟笑的很开心。
因陀罗想整死他们已经很久了，眼下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这样大获全胜的情况下，塔迦顿依旧不失警惕，且一眼看穿了其中的关键。这份洞察力一时间让他惶恐不安，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好在塔迦顿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发难，他轻轻拍了下因陀罗的肩膀，“你很有能力，但我和师兄是截然不同的人，在我手下效命，我可以容忍你的能力不足，但欺骗是绝对不允许的。”
“刚才是一个警告，但同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塔迦顿不徐不缓的说。
“是……”因陀罗干巴巴的咽下一口唾沫。
“那么，告诉我你真正的打算。”
“有几个人是我的死仇，我想看着他们的喉咙被撕开，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哀嚎。”因陀罗咬牙切齿的说。
“那就去做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复仇正是这世界上最正义之举。”
塔迦顿轻轻点头，继续道，“如果你需要力量，那我就给你一臂之力，我手下的精锐你可以调动一部分。”
“不、不需要……”
因陀罗脸上带着喜悦，“让我亲自来就好，大人，解决掉他们不需要太麻烦的。”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塔迦顿没有继续说下去，默许了这件事情。
他话锋一转，又开口道，“不过还有另外一件麻烦事情需要解决，那次你恳求我帮忙，可自从凯恩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便再没有了动静。直至现在，我都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叛逃还是被某个存在杀死，这件事情你知晓后续吗？”
因陀罗当然再清楚不过，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直接导致了阿耆尼在火刑架上被活活烧死。
他当即说，“他们应该是已经遇难了，我们在海岸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看来这世界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麻烦一些。”虽然早有猜测，可这件事情在得到证实后，塔迦顿还是轻轻挑了下眉头，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因陀罗马上说，“在东大陆的那位，实力恐怕很强。我的两名兄弟连逃跑都做不到，一去不回。还有大族长，他应该也知道些什么，表现得的颇为忌惮，不愿意直接发生冲突，否则的话不至于加快速度强行启动星舰引擎。”
“能被师兄这么重视，那必然也是同级别的强者。”
塔迦顿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有熟悉的人看到，那是手痒难耐，战意昂扬时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
“可惜了……”塔迦顿忽然说。
“可惜？”
因陀罗脸上满是不解。
“如果师兄和你口中的那位，愿意开诚布公的谈一下，那么这颗星球或许就是我的埋骨地。可惜，在杀死师兄后，我能感受到长生天在轻轻的呼唤。现在的我已经是今非昔比，所以他再无丝毫获胜的可能。”
塔迦顿怅惘道，“实际上，在万年多以前，联邦灭亡前也有些人胸怀远志，并且才能惊人，差一点点就要将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舰给拉回正轨。可惜最终还是因为猜忌、私心……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最后功亏一篑。
眼下的情况又是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因陀罗轻声感慨，又笑道，“不过以大统领的才能，又能有多少胜算。”
“这样的话不必再说。”
谈话间，塔迦顿雄厚魁梧的身躯轻轻一颤。
紧接着骨节颤动的咔嚓声接连传来，他急切的呼吸而后又全部吐出，旺盛的生命气息像是云柱那样升腾而起，长生天的浩瀚虚影也隐隐显现出来。就这么几句谈话的时间当中，塔迦顿身上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而且气势和之前相比，似乎又有巨大的增长。
以至于塔迦顿一时间都无法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控制，因陀罗从他身上感受到山一般沉重的压迫感。
长生天带来的提升是全方面的。
塔迦顿很快熟悉了此时的力量，并且将之收束起来。
一圈圈的烟尘像是海浪涟漪般向外荡开，而后慢慢平静，只是塔迦顿的瞳孔当中闪烁着一抹危险的红光。
此时正仰头朝着远处望去，脸上的神情极为严肃，一动也不动。
“大人？”
哪怕因陀罗精神力受损。
此时也察觉到非同寻常之处，连之前面对大族长的时候，塔迦顿也未表现得这般郑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中诧异，更是升起了一丝丝慌乱的情绪。
“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来……”
塔迦顿将自己的目光收回，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气，“而且来者不善啊。”
“北疆魔龙？”因陀罗心中也是惊讶，“难道这怪物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这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然对方来势汹汹，已经到了门前，那就没有闭门不出的道理。”
塔迦顿脸上露出一抹兴奋嗜战的笑意，“走吧，我们也过去看看。”
“好！”
因陀罗当即答应下来。
见到塔迦顿脸上的笑容，他悬着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
这片战场距离外海不算遥远，两人的实力又都是极强，赶路并没有花费太长，身形一个闪烁，便横跨十几座大山，来到海岸。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大战，连绵的潮水都被鲜血染红。此时正随着潮汐引力，一波接着一波的拍打在岸边，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炸开大片粉色的泡沫。
因陀罗朝着远处望去，大海倒是一片漆黑，阵阵潮湿的海风不断的吹来。
天空中乌云密布，并且压得很低。
里面电光闪烁。
偶尔巨大的雷霆砸下，像是灿烂的支柱。
只是哪怕因陀罗将自身的感知竭力放开，朝着远处望去。大海深处都是一片晦暗，并未在其中察觉到丝毫动静。而如果是海面下方，那些海水早已经被长生天的力量污染浸透。想要强行穿越，必须透过特定的战场才行。因此只需要将几座神话战场的关隘守住，就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天来，哪怕有着血河权柄的加持，李红袖源源不断的进攻了这么长时间。
始终无法有所建树的根本原因。
因陀罗在降临者当中的地位极高，对这些神话战场也是熟知无比。
此时一眼扫过去，也并未在其中发现丝毫异常。甚至就连那些被李红袖召唤而来的妖魔大军，此时也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只有层层叠叠的海潮声在耳畔不断响起，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正当因陀罗悄悄咽下一口唾沫，让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时。
塔迦顿脸上满是凝重，突然说，“来了！？”
在哪里？
因陀罗循声望去，依旧未曾发现踪迹。
可紧接着他便听到了哗啦啦瀑布坠下般壮阔的潮水声，整片大海像是煮沸的开水那样沸腾了起来。
无边无际的雾气当中，一轮巨大血红的圆月向上升起。
那月亮当中充满了血肉质感，看上去就像是邪神冰冷无情的眼睛俯瞰着世人。而且它是如此之大，一经出现，便霸道无比的挤满了整片天空。以至于因陀罗抬头望去时，都有种自上而下，坠入深渊的深渊的失重感。
他赶忙将自己的眼睛闭上。
等再次睁开，那轮冰冷血红的月亮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高高悬挂在远处的天空上。
“幻觉！？“因陀罗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身旁塔迦顿将自己的牙齿咬的嘎嘣作响。他心中一阵悚然，瞬间意识到这件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越是恐惧，越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因陀罗忍不住问。
塔迦顿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随着古老浩瀚的诵经声传来，整片大海都被一股史无前例的力量搅动。
一轮接着一轮的“月亮”从漆黑沸腾的水面上升起，海底火山接二连三的炸开，天空沉降，大地轰鸣，那些颜色各异的明月横挂长空，而后朝着远处汇聚。在那个方向，一道漆黑魁梧的身影正踏海而来，尚且隔着遥远的距离，可苍茫的气魄却像是灼红的青铜那样，霸道至极的挤满了整片天空。
因陀罗忽然间有了某种明悟，紧接着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些“月亮”每一个都是被沉入到海中的神话战场，代表着长生天中一轮或完整或残缺的广袤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