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好孩子”

“哦?”听姜望说完后,老太太把着他的手道:“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不要紧,老身给你做主。”

她侧头吩咐道:“去把大老爷请过来。”

虽则摧城侯李正言才是家主,但毕竟李正书年纪更大,且他的实力地位也都不差。所以摧城侯府里说到大老爷,都是说李正书。

另外还有一件,李正书虽然是庶长子,不是老太君亲生。但却是老太君养大的,与老太君感情极好。

一直也未搬出侯府去自住。

哪怕是常去东华阁轮值,被许多人私底下称为“东华学士”第一人,也没有自己开府分脉的打算。

姜望心中一暖。

这老太太是对自家孙子爱屋及乌也好,是维护李龙川的朋友也好,这份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很难不让人动容。

“不是的,老太君,我现在没什么难处。好着呢!有难处我肯定跟您讲。”姜望说道:“只是确实有一件事,要跟龙川的大伯讲……”

李老太君活到了这把年纪,一见姜望这般,便知这话可能不方便被太多人听到。

于是轻声道:“都退下吧。”

客厅里一下子空荡了起来,只剩一个亲近的侍女在旁伺候。

李家老太君拉着姜望的手:“来,青羊,坐下说话。”

“还请您先坐好。”

姜望赶紧搀扶着老太太坐下了,自己才在旁边落座,但也只沾了半个屁股。

老少两人聊了几句——也都是老太太对李龙川的抱怨,对姜望的赞许……李正书便踏进客厅里来。

其人成就神临的时候,已到中年,面目四十余许。

有一种说法,说是他故意压制进境,不与兄弟相争,不让人有机会说闲话。待李正言先一步神临,坐稳家主位置后,他才选择的破境。

不过李正书本人,斥之为无稽之谈。

他脸上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不像尹观那等年轻神临一样容颜不老,但这些显于面上的岁月,也带给了他一些别有的魅力。

而他的修养、他的气度、他的学识,更让他如此与众不同。

玉郎君之名绝无虚假,他的确是临淄一等一的美男子。

重玄家那位重玄大爷,虽然生得好皮囊,因为保养有方、无忧无虑,六十多岁了还能算得上“容貌甚佳”,但与玉郎君相较,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进了客厅之后,李正书先是给老太君行了问候之礼,才笑着看向姜望:“国之天骄,正是勤恳进益时,怎么得空来拜访我?”

东华学士从来不是一个正式的官职,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用以称呼那些在东华阁值守的学士。

皇帝上朝之前,坐在东华阁的时候,随时会垂询一些问题。他们的任务,就是为皇帝解惑。

这无疑是一种荣誉。

不一定是朝议大夫,却能够讨论国事,不一定身居高位,却能够对天子施加影响。

值守东华阁,不限官职、修为,只在于学识、见识。

最早的时候是政事堂推举人选,如今嘛,都是齐帝自己勾选名字。

而近些年来,李正书值守东华阁的次数最多,可见深得帝心。

李正书本人出身于齐国顶级名门,但成年后就选择出外游学,后来进入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青崖书院,成为名儒。

他没有留在青崖书院任教,而是回到了齐国。在这个方面,天下四大书院和三刑宫是一样的,并不禁止门徒弟子去哪国。

说是韬光养晦也好,说是不图虚名也好,李正书在齐国,至今无官无职。

但凭借着“东华学士”这个非正式的名头,谁也不敢小看他对朝政的影响力。

自李正书进来之后,那位老太君的亲近侍女也出去了,李正书亲自立在旁边侍奉。

此间只有李正书和李家老太君两人,姜望没什么可委婉的,便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去太庙祭祀,遇到了一件事……”

说完了“张咏”留在九返侯塑像上的那首血诗,姜望才道:“我曾听许象乾讲,您和墨琊先生是至交好友,所以过来提醒您一声。”

李正书和墨琊的交情,自是没得说。墨琊的亲传弟子游历天下,来临淄,想去天府秘境试试,是李正书亲自安排的名额。

李龙川和许象乾交好,那是因为早在这之前,李正书就多次带着李龙川去访友,这两个年轻人老早就认识了。

若说齐帝会因为这件事而迁怒李正书,倒也不至于。但是心里有几分不愉,却是人之常情,极有可能发生。李正书若是毫不知情,很容易触个霉头。

李正书静静听完这番话,温声一笑:“伯父知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在东华阁里,他帮忙递过一句话。对于李龙川和重玄胜、姜望结交,他是持赞同意见的。

当然,时至今日,结交姜青羊当然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可在彼时,那不过是重玄氏一门客,还是希望不大的重玄胜身边的门客。

彼时结下的交情,自非后来可比。

现在的姜望,天府城主主动结交,北衙都尉之子屡次示好,去都城巡检府问个话,巡检副使全程带笑。

倒不是说这些人不好。但多多少少,也跟姜望展现的未来有关。

他给姜安安写的信里说,这里的人都很和善,只是宽慰妹妹的一句话。他自来齐,不知受过多少冷眼、面对过多少敌意,但一路前行至此,按剑四顾,人们的确都“和善”了。

李正书现在自称伯父,俨然是把姜望当做自家子侄辈对待。

这可是石门李氏!齐国顶级名门,先祖塑像立在护国殿最前列。

而两年之前,齐国还没有姜望这个人,更不要说什么家世底蕴了。

其人也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随口一句辛苦,这恰恰是亲近的态度。

姜望只道:“这是应该的。”

李家老太君当然知道,姜望刚才说的这件事,将会在临淄造成多么大的风波,不过那是两个儿子操心的事情,她不干涉,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干涉。

只是又一次握住姜望的手,慈声道:“好孩子。”

(本章完)

第1054章 裸身衔玉 (求月票!)

早晨在太庙里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就被封锁了消息,但不可能封锁得住……

至少不是一个马雄能封锁住的。

别的不说,就连他自己,这临淄城里多的是人能从他嘴里问出东西来,他还不敢不开口。

最先知晓的,自然是在都城巡检府内部很有力量的那些人。

重玄胜这种,则属于跟当事人联系紧密的。

李家得到消息的时间,不在最快那一拨,但也不算慢。

姜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有人进来报信。两相验证,与姜望所说的完全吻合。

彼时李家的老太君坐在上首位置慢悠悠地喝茶。

当代摧城侯李正言,和李正书正在谈论此事。

自李正言坐稳家主之位后,老太太就很少再对家族里的事情发表意见。

除了喝喝茶,听听戏,再就是偶尔拿着龙头拐杖打打李龙川。

只是在下面的人说到,姜望在去九返侯灵祠,遭遇变故之前,是从初代摧城侯的灵祠出来,刚刚祭祀过初代摧城侯……

老太太忍不住又说了一句:“真是个好孩子。”

李正言和李正书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

……

从李府离开后,姜望便自回了霞山别府。

无论此刻临淄是多么风云变幻,多少人忐忑不安。自身的修为,才是立身之本。黄河之会的成绩,才是进身之阶。

姜望从来都是清醒的。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一以贯之地去努力。

闭门锁室,自去钻研火界之术。

他必须要承认一件事情。

虽然他轻松击败雷占乾,好像是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其实他的火源图腾,修行进度远不如雷占乾的雷源图腾。

火源图腾之力不足以跟三昧真火保持平衡,哪怕火界之术在他的主导下构建出轮廓,而他已经极力在压制三昧真火。

质的差距需要用量来靠近。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姜望不得不分出更多的修炼时间来给火源图典。那毕竟也是一方世界里的强大功法,没有那么容易钻研透彻。

好在他的火源图腾并非单纯的火源图腾,早已和白骨莲花连成炙火骨莲。

无属性的星力可以转化成一切力量,当然也包括图腾之力。两相加持之下,才勉强可以稍作平衡。

但要想尽快达到火界之术的要求,不在火源图典上付出更多努力是不可能的。

从白天到夜晚,修行之中,时间流逝得匆忙。

修炼当然辛苦。

在别人鲜衣怒马的时候,在别人花天酒地的时候,永远埋头,永远跋涉。

忍受寂寞和孤独,跟安逸的本能做对抗。

不过,能够安心修行,在很多时候,其实已经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九返侯灵祠之事,已经在暗涌中传遍了都城。

这一夜的临淄,无数人无眠!

……

……

当今齐帝,几乎每日都坐朝。

从卯时,到辰时,每日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一旬只休沐一日。至今,已经五十五年。

不可谓不勤勉。

齐国在他的统治下,已是毋庸置疑的东域霸主,雄视四方,威加海外。

卯时是早朝开始的时间,所以其实还在寅时,参与朝会的大臣,就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政事堂里的朝议大夫们,更是已经把今日的政事提前议过。

哪怕是在五月末,寅时也还未有天亮。

伟大的临淄城,蛰伏在冗长的夜晚里,

紫极殿外那雄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们像蚂蚁一样从各处移动而来,慢慢聚集到一起。

然后依着各自的尊卑、位阶,默默排列成队,等待那一声朝闻钟。

在过去的岁月里,无数的官员走过这片广场,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但今日,是不同的。

若从高空俯瞰,若视线能不被这夜色所掩,当能看到——

那在巨大白石广场上汇聚的“蚂蚁”,无论尊卑,都非常刻意地绕了一个大圈,在广场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空白。

空白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只小蚂蚁。

当天光渐渐挑破无边的夜幕,这个世界迎来晨曦时。

铛~

观星楼上的朝闻钟,已经撞响。

这一声雄浑悠长,传遍这三百里霸国巨城,使人闻之,清心,醒神,明性。

临淄这座伟大的城市,随之苏醒。

两名带刀武士各持一边,缓缓推开紫极殿那扇巨大的门。

因为时间尚早,天光还不够亮的缘故,紫极殿穹顶悬着的赤日珠,正在倾落明光。

恢弘的大殿,就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

文武百官们沉默着鱼贯而入,广场上那个孤独的黑点,依然孤独。

现在,天已经渐渐开始亮了。

这个世界变得清楚了些。

让视线再往下,让目光再坠落。

就可以看到,广场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跪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瘦弱身影。

全身上下只穿一条单裤,长发披散,定定跪在紫极殿外的广场上。

今日来朝的文武百官,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每一个人都好像没有看见他。

无人与他招呼一声,无人多看他一眼。

有人关心,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窃喜……但都缄默。

跪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大齐十一皇子,长生宫主姜无弃。

在脱下常年裹身的狐裘之后,才发现他真的很瘦。

他裸露的脊背上,一节节的脊柱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只能叫人想到一个词——瘦骨嶙峋。

“咳咳,咳咳。”

偌大的广场上,今日如此安静,竟然无人私语。只有他偶尔没能止住的咳嗽声,和清晨有些寒冷的风声。

好孤独的咳嗽。

紫极殿里,好像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该奏事的奏事,该争论的争论。但总是……少了些什么。

今日早朝的两个时辰,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无比难捱的两个时辰。

紫极殿内奏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在强装无事,但谁能心无旁骛?

长生宫主卷入刺君案,这在哪国哪朝,都几乎意味着……无数的鲜血。

大齐波澜壮阔的储位之争,今日似乎就要退出一个角逐者,这是牵扯到整个齐国的大事。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大概唯有高坐龙椅上的那位天子,仍然如过去的那些年月一样,不见半点波澜。

帝心难测。

不管怎么样。

煎熬也好,期待也好。

漫长的两个时辰过去了,心不在焉的奏事结束了。

往日那些最热衷于争辩的政敌们,今日难免有些不够激动。辩赢了的官员不见满意,辩输的官员也不见沮丧。

司礼监大宦官韩令,侍立丹陛之前,宣道:“退朝!”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文武百官如潮水退去,涌出了紫极殿,散入那巨大的广场,向各个方向流走。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一团空白,以及空白里的那个黑点。

大齐的皇帝陛下没有出声。

韩令也好像成了雕塑。

应该是没有经过多长时间的,但感觉上,已经很久。

皇帝起身。

韩令张嘴就要喊“起驾”,但皇帝的手压了压。

作为大齐天子最亲近的大宦官,韩令从始至终并未回头,但声音已经咽了下去。

皇帝离开龙椅,走下了丹陛。

此时已是辰时,是“朝食”之刻。老百姓一般都在这时候用早饭。

天光已经大亮。

紫极殿内悬着的赤日珠,早已收敛光芒。

皇帝缓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好像把天光踩在脚下。

当他终于走出紫极殿,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

偌大的白石广场上,已经看不到别的人影,除了姜无弃。

那个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披散头发、看着他的——他的儿子。

“此子类我!”

天子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这句话。

于是他的目光垂落。

先看着铺就眼前这片广场的巨大白石板,再到那与地面贴合的膝盖,再到那赤裸着的、削瘦的上身,再到那张英俊的脸——若非带了些挥之不去的病容,这张脸还应该更出色一些。

裸身披发的姜无弃,跪在地上,难言雍容。

天子看着他的眼睛,而后看着他口中,含着的那块白玉。

口中含宝,是贵族丧葬之礼,

姜无弃这是表示,他已是一个死人。

姜无弃在很早以前,就应该是一个死人。

早到……还在娘胎里的时候。

那是元凤三十八年的冬夜,齐帝亲自领兵在外,伐灭不臣。

而姜无弃的母亲雷贵妃,在还怀着他的时候,就在大齐皇宫之中,遭人刺杀。临死前拼尽一切,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宫中强者赶到时候,刺客已经自毁。

至今也没有查出来,幕后凶手是谁。

等到齐帝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雷贵妃的尸体,和剖腹而出的孩子。

齐帝洒泪曰:“爱妃虽弃我,却无弃我子!”

故名无弃。

姜无弃还是胎儿之时,就受了必死之伤,当夜那位轮值的宫中强者舍命相救,才保住了一线生机。

但也仅仅是一线生机。

即便齐帝有通天彻地之能,一个先天不足的、刚剖出来的婴儿,也无法承载他的任何手段。

自此霜毒入命,非药石能医。且越长大,霜毒越重,入命越深。当时的太医院院长,断定这孩子活不过十岁。

在姜无弃九岁的时候,齐帝要为他换血换骨,重塑新身,从而以皇室秘法,拔除入命霜毒。

当时九岁的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换血换骨之后,我还是大齐皇子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齐帝再爱他,也不可能拿自己其他儿女的骨血与他相换。

于是姜无弃选择了拒绝。

他宁可死,也不要庸碌一生。他姜无弃就算是死,也要以天潢贵胄的身份死去。

不然那个女人,他的母亲,在寒夜里挣扎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他九岁之前,习武健身,调理身体。

九岁之后,开脉修行。

他是霜毒入命,霜毒会随着他的修为一起成长,越强反而死得越快。但唯有变强,他才有机会改变命运。

这是一个悖论。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应该导向死亡。

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能活下来,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熬过了十岁那一劫,还活到了今天。

不仅活到了今天,还让皇帝亲自为他督造长生宫,成为大齐最有希望争夺储君位置的几个人之一!

他从出生挣扎到现在。

他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要死去,但如风中之烛摇曳了这么多年,他还摇曳着,光芒却越来越耀眼。

今天姜无弃跪在这里,表示他已经是个死人。

大齐皇帝的那一颗天子之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天子承天之命,统御万民,天生就该是孤家寡人。

但他真的就可以毫无情感吗?

元凤三十八年的那一次出征,是齐天子迄今为止,最后一次御驾亲征。

此后他再未出过临淄城。

他的天子难测之心,有没有想过那一年的寒夜?

紫极殿前的广场上,没有一位朝臣敢于逗留。

司礼监的掌印大宦官,静默立在紫极殿的大门门侧,连呼吸声都湮灭了,不显出任何存在感。

大齐的皇帝陛下,走下高高的台阶,走到姜无弃的面前,伸手,拿走了他嘴里含着的白玉。

姜无弃从小是在药池里泡着长大的,畏寒惧冷。而今日他裸其身,跪在紫极殿外等候发落。

每一缕冷风,对霜毒入命的他来说,都比刀子割肉还痛。

但他的咳嗽声在皇帝出来之前就已经停止。

他强忍着不在皇帝面前咳嗽一声。

尽管这些年来,那一声声忍不住的咳嗽,已成了他稍缓痛苦的唯一方式。

他是个要强的。

此时此刻他抿着唇不发一言,眼角却有泪珠滚落。

这眼泪,滚烫。

大齐皇帝手里拿着那块白玉,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静默了一阵,而后问道:“姜无弃,是你命人刺杀于朕?是你派人去九返侯灵祠,血污朕名?”

姜无弃流着泪道:“虽非儿臣所为,然……儿臣有失察之罪!”

皇帝淡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失察之罪,罪不至死。”

姜无弃双手撑在地面,低下头来,哽咽难言:“父皇……”

大齐皇帝手一翻,“这块玉,朕收下了。”

而后一甩大袖,转身大步而去。

韩令脚步匆匆地跟上。

高喊道:“起~驾!”

这一声在偌大的广场上,传得极远。

两章合并,其中有一章,是为二月份月票五千的加更。

凌晨没有了,大家早点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