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万元户?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一行五人分头去大队办理了回城手续。过程出奇地顺利,贾世发亲自陪着笑脸,跑前跑后,公章盖得飞快,介绍信写得工整,生怕有半点怠慢。

当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回城审批表”真正拿到手里时,五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头。

史小娜格外高兴,白皙的脸蛋由于兴奋透着别样的光彩,像是冬日的暖阳终于照进了心里。她小心翼翼地将表格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拍了拍,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双能带她飞离这里的翅膀。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她喃喃道,眼眶有些湿润。

五人离开时路过太山屯后山顶。这里曾是他们掏老鼠洞、设陷阱抓兔子、分享“秘密加餐”的地方。站在山顶,整个太山屯尽收眼底——低矮的土房、纵横的田埂、冒着炊烟的烟囱,还有远处那片他们劳作过的土地。

“北京!我回来啦!”史小娜深吸一口气,忽然双手拢在嘴边,朝着京城的方向放声高呼。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和解脱。

傅荷铭也一样显得十分高兴,她挽着史小娜的胳膊,也跟着喊了一声,虽然声音没那么大,但眼里的光彩骗不了人。

杨树茂和秦浩站在她们身后,脸上也带着笑。杨树茂更多的是为史小娜高兴,同时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唯有谢志强,一步三回头,看着山下的村庄,眼神复杂,似乎有些不舍。

杨树茂注意到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调侃道:“谢老转,这鬼地方你还没待够啊?要不你再多待两年?”

谢志强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道:“哪……哪能呢,谁想在这破地方多待,巴不得早点走呢。”

“那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杨树茂不信。

秦浩看了看谢志强那心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调侃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大茂。人家舍不得的不是地儿,而是——人。”

“人?”杨树茂一愣,随即瞪大眼睛,看看谢志强,又看看秦浩:“什么人?谁啊?”

谢志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伸手去捂秦浩的嘴:“哥!秦哥!我亲哥!求你了,别说了!这事儿可不敢乱说!”

秦浩敏捷地侧头躲开,笑骂道:“呸!谢老转你上午解手洗手了没?就往我嘴上捂!”

史小娜和傅荷铭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看过来。谢志强越是慌张,她们越是觉得有问题。

在杨树茂的追问下,谢志强的秘密终究是没保住。原来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在昨晚偷偷带着贾世发的女儿贾小樱,钻了草垛。

“好你个谢老转!”杨树茂瞪大了眼:“你连贾世发那老小子的闺女都敢招惹?不怕他知道了扒了你的皮?就算咱们要走,你也不能这么干啊!”

谢志强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什么叫招惹?我们是两情相悦!小樱她……她也愿意的!贾世发是贾世发,小樱是小樱,不一样的!”

史小娜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责备:“谢志强,你这是不负责任。你都要回城了,还这样对人家姑娘,让她以后怎么办?”

傅荷铭也帮腔道:“就是!我要是贾小樱,我就去告你耍流氓,让你一辈子待在这太山屯,哪儿也去不了!”

他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庆幸道:“还好贾小樱没你们俩这脑子,也没那么狠心,再说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又没强迫她。”

“你啊,早晚折在女人手里。”秦浩笑骂。

翻过后山,秦浩一行运气不错,刚好碰到老乡赶着驴车去县里买煤,搭了一段老乡的驴车,上午十点钟左右,终于来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站台上人声鼎沸,挤满了等待火车的人群。有像他们一样回城的知青,也有探亲的、出差的,大包小裹,人挨着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刚在站台上站稳,杨树茂跟谢志强眼尖,看到不远处有个缩着脖子的老乡,挎着个篮子,正偷偷摸摸地向旅客兜售着什么。两人凑过去一看,是炒瓜子!用旧报纸包成一个个小三角包。

“嘿,有瓜子!路上磕着解闷儿正好!”杨树茂眼睛一亮,掏出几分钱:“老板,来两包!”

“我也要一包!”谢志强也赶紧掏钱。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半新旧绿色棉衣的知青,晃晃悠悠地挤了过来,恰好停在了史小娜和傅荷铭旁边。为首的知青二十出头,个子不矮,但身板有点单薄,长着一张显眼的马脸,流里流气地打量着史小娜,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史小娜察觉到那目光,皱了皱眉,拉着傅荷铭往旁边挪了挪,背过身去。

那马脸知青却不罢休,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哎哟,这不是史小娜吗?认识一下呗,我叫刘士宽,地安门街道的。”

史小娜不理不睬,只当没听见。

刘士宽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看史小娜皮肤白皙,容貌清丽,即使在臃肿的棉袄下也难掩身段,更是心痒难耐。

他继续死缠烂打:“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我父亲可是地安门街道办的主任!回城了工作不好安排吧?跟我说啊,只要我一句话,保证给你安排个好工作,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怎么样?”

他边说边又往前凑,几乎要贴到史小娜身上。

史小娜又气又急,拼命躲闪:“你走开!我不认识你!也不需要你安排工作!”

傅荷铭也挡在史小娜身前,怒目而视:“你这人怎么这样?离我们远点!”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但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人出声。

刘士宽眼见史小娜在这么多人面前丝毫不给面子,耐心耗尽,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也收了起来,露出一丝狠戾。他伸手就要去拉史小娜的胳膊:“装什么装?给脸不要脸是吧?”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史小娜衣袖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刘士宽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沉静的男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TM谁啊?撒手!听见没有!”刘士宽挣了一下,没挣开,顿时恼火地骂道。

秦浩手腕轻轻一拧,用的是巧劲。刘士宽顿时觉得腕骨像要被捏碎一样,钻心的疼传来,忍不住“哎哟”一声,顺着那股力道就蹲了下去,龇牙咧嘴。

“宽哥!”他身后那几个跟着的知青见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刘士宽在美女面前丢了这么大脸,又疼又怒,简直要气炸了。他蹲在地上,抬头冲秦浩吼道:“你找死!”

又冲身后那群跟班喊:“还特么愣着干嘛?给我上啊!揍他!”

那几个知青互相看了看,虽然有些犹豫,但仗着人多,还是叫嚷着朝秦浩扑了过来。

“老秦小心!”史小娜惊声提醒,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话音未落,刚刚买完瓜子挤回来的杨树茂和谢志强已经看到了这一幕。杨树茂脸色一沉,大喝一声:“谁特么敢动我兄弟试试!”

吼声如雷,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秦浩身边,谢志强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挡在史小娜和傅荷铭前面。

对方有六七个人,人数是秦浩他们这边的两倍还多,自然不会被杨树茂一声吼就吓住。刘士宽也捂着还疼的手腕站了起来,恶狠狠地道:“妈的,还有帮手?一起揍!出了事我担着!”

两边顿时动起手来。站台本就拥挤,这一打,周围人群惊呼着散开一片空地。

但真交上手,刘士宽这伙人才发现踢到了铁板。

杨树茂不用说,那是从小在胡同里打架打出来的,正经拜师学过摔跤的主。面对这些没经过系统训练,只会王八拳的小混混,简直如虎入羊群。他出手快、准、狠,往往对方还没看清动作,就已经被他抓住破绽,一个绊子或者一个背摔撂倒在地,干净利落。扑向他的人,几乎没一个能在他面前走过两招。

谢志强也是从小调皮捣蛋、没少跟人干架的主,实战经验丰富,下手也黑。他虽然不像杨树茂那么能打,但对付三四个同样水平的,丝毫不落下风,拳脚并用,专挑疼的地方招呼。

秦浩也没闲着,他主要护着史小娜和傅荷铭,偶尔出手,动作简洁有效,往往一招就能让扑过来的人失去战斗力。

反观刘士宽一伙,平时仗着人多欺负老实人还行,真遇到杨树茂这样的硬茬子,又看到同伴接连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哎哟惨叫,士气顿时就垮了。剩下的人畏畏缩缩,不敢再上前,甚至开始往后躲。

转眼间,刘士宽这边还能站着的就剩两三个人了,而且都一脸惧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哼哼唧唧,有几个干脆闭眼装死,不想再起来挨揍。

刘士宽傻眼了,他没想到对方这么能打。看着杨树茂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和秦浩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目光,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怎么着?服不服?”秦浩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刘士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腕还疼得厉害。他看了看地上“哀鸿遍野”的同伴,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甚至隐隐传来嗤笑的人群,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大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咬牙道:“服了,服了!你……你撒手……”

秦浩喝道:“记住了,以后看到我们,离远点儿。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着随手一甩,刘士宽顿时踉跄着往后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又滚了半圈,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崭新的绿棉衣也沾满了灰土。

“你!”刘士宽羞愤交加,指着秦浩,手指都在抖。

秦浩作势又要上前。刘士宽吓得连退好几步,色厉内荏地吼道:“行!今儿我刘士宽认栽!敢不敢报个名号?山水有相逢!”

“有什么不敢……”杨树茂心直口快,就要报上姓名和住址。

“还不滚蛋?”秦浩却抢先一步,打断杨树茂的话,上前一步,眼神凌厉:“没挨够打是吗?还想再练练?”

刘士宽被秦浩的气势所慑,又看到杨树茂捏着拳头走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要什么名号,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冲还躺在地上装死的“小弟”们吼道:“还不走?打算躺这儿吃晚饭是吗?一群废物!”

“哦……哦……”那几个装死的跟班连忙爬起来,搀扶着受伤的同伴,灰溜溜地跟着刘士宽挤出了人群。

面对刘士宽一行人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站台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议论。

“该!这帮街溜子,就该狠狠治一治”

“那几个小伙子真厉害,练家子吧?”

“那个长马脸的我知道,叫刘士宽,地安门那片儿的,仗着家里有点关系,横行霸道的,今天可算碰到硬茬子了!”

秦浩几人没理会周围的议论。恰好这时,远处传来汽笛长鸣,绿色的火车头喷着白烟,缓缓驶入站台。

“车来了!准备上车!”人群开始骚动,拼命往前挤。

秦浩、杨树茂、谢志强三人护着史小娜和傅荷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拥挤的人潮中挤上了车厢。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附近找到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史小娜和傅荷铭靠窗站着,秦浩三人挡在外面。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逐渐后退,太山屯,还有那段插队岁月,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颠簸摇晃中,刚刚站定的史小娜,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和打架的兴奋,她忽然眼睛一亮,转过头对几个同伴兴冲冲地提出:“唉,你们说,现在高考恢复了,要不……咱们一块儿考大学吧?”

这个话题让疲惫的几人精神一振,但反应各不相同。

谢志强第一个摇头,苦笑道:“小娜,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兄弟姐妹多,家里就我爸一个人撑着。我回城之后,肯定优先安排我进厂上班,挣钱补贴家用。再说……”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像老秦跟大茂那么聪明,读书那会儿成绩就一般,就我这底子,现在去考大学?够呛能考上。还是算了吧,早点工作实在。”

史小娜最关心的还是杨树茂的态度,她看向杨树茂,眼中带着期待:“杨树茂,那你呢?”

杨树茂挠了挠头,看看史小娜期待的眼神,又想了想,憨憨地说:“小娜,你考……我就考。你去哪儿上学,我就争取考到哪儿去。”

史小娜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心里甜甜的。

秦浩在一旁暗自摇头。就杨树茂那个家庭,早就等着他回城之后上班挣工资了,估计那份工资都被规划得明明白白,脱产复习考大学?难如登天。

“老秦,那你呢?”史小娜的目光转向了秦浩。以前她并不怎么关注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学。但最近秦浩展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沉稳、果断和智谋后,她已经下意识地会将秦浩的意见放在一个重要位置。

秦浩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我不打算考大学。我准备去南方,做生意。”

此言一出,不仅史小娜,连杨树茂、谢志强和傅荷铭都惊讶地望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做生意?”史小娜眉头微蹙:“可是……投机倒把不是犯法的吗?被抓到要坐牢的!”

这个观念在1979年初,依然根深蒂固。

秦浩笑了笑,语气笃定:“犯什么法?这叫改革开放。政策已经变了,南方那边,已经开始在给私人经营松绑了。只要去工商部门注册,拿到营业执照,合法经营,照章纳税,那就是受保护的正经买卖,不是投机倒把。”

“有这回事吗?”杨树茂将信将疑:“老秦,你怎么知道的?咱们在这山沟里,消息闭塞得很。”

秦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还记得我们小学同学,赵亚静吗?”

“赵亚静?”杨树茂想了想:“那个……总拖着两条鼻涕,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跑的那个黄毛丫头?”

秦浩乐了:“人家现在可不是鼻涕妞了,在广州自己开店当老板了,听说已经是万元户了。”

“万元户?!”谢志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赵亚静?就她?现在这么有钱了?”

在他的认知里,万元户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杨树茂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我记得那会儿……她爸成分好像不太好,后来怕连累她妈,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赵亚静去了南方投奔亲戚。那会儿她们家可是咱们胡同出了名的贫困户啊……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史小娜却不太赞同。她从小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书香门第的氛围让她耳濡目染,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道。

“可是,老秦。”她试图劝说道:“挣钱什么时候都可以啊。考大学还是要趁年轻才好。而且……这政策,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变呢?万一又变回去了。”

秦浩轻轻摇头:“政策只会越变越好,越来越开放。这是大势所趋。不过现在的确也是考大学最好的时候,以后想考,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难。”

……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速度不快,但太山屯毕竟属于京郊,距离北京城不算太远。两个小时后,熟悉的北京站站台终于出现在车窗外。

又是一番艰难的拥挤和搏斗,五人好不容易挤出火车站,呼吸到北京冬天清冷而熟悉的空气。看着眼前宽阔的站前广场、熟悉的楼房、穿梭的公交车和自行车流,一种“真的回来了”的实感才涌上心头。

但回家的路还没完。他们又挤上了爆满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北京城。等终于回到熟悉的九道湾胡同时,已经是中午了。冬日的阳光斜照在灰色的胡同墙壁和斑驳的门楼上,透着一种静谧而亲切的气息。

“呼!总算是到家了!”谢志强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和喜悦:“哥们儿就先撤了!回头安顿好了,再找你们聚!回见啊!”

“回见!”大家互相道别。

谢志强扛起行李,脚步轻快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

剩下的四人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一道弯,史小娜还在不厌其烦地叮嘱杨树茂:“杨树茂,你回去之后,记得把我给你划的重点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咱们一起复习……”

杨树茂憨笑着点头:“嗯,知道了,小娜,你放心吧。”

正说话间,一个身影从对面走了过来。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段高挑,穿着件白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她五官明丽,眉眼间带着一种这个年代少见的妩媚和成熟的风情。

“菲姐。”杨树茂看到来人,立刻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熟稔。

叶菲目光扫过秦浩和史小娜、傅荷铭,在史小娜脸上微微停顿了半秒,然后便像没看见他们一样,视线落回杨树茂身上,语气自然而随意,甚至带着点亲昵的吩咐口吻:“回来啦?正好,你一会儿上我家来一趟。回头我有事找你。”

说完,也不等杨树茂回答,便冲他淡淡点了下头,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留下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哦……好。”杨树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憨憨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史小娜瞬间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骤然升起的醋意与不满。

直到叶菲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杨树茂才收回目光,转头还想继续跟史小娜说复习的事,却见史小娜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自己的小行李包,脸已经沉了下来,气冲冲地丢下一句:“快去你菲姐家吧,我不用你送。”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嗨,这吃什么醋嘛,菲姐是我姐啊。”杨树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追上去想要解释。

史小娜正在气头上,压根不理他,只顾埋头往前走。

眼看已经到杨树茂自己家了。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围着围裙、面相有些严厉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正是杨树茂的母亲。她一眼就看到儿子,嗓门顿时拔高:“傻茂你总算回来了!杵在那儿干嘛呢?还不赶紧给我回家!家里一堆事儿等着你呢!”

杨母的出现打断了杨树茂的追赶。他看看母亲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看看史小娜头也不回、已经快走到自家门口的倔强背影,只能悻悻地停下脚步,无奈地对旁边的秦浩道:“老秦,帮我……照顾一下小娜。我……我先回去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用不着你啰嗦,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儿你妈又得动家法了。”

杨树茂苦笑一下,转身跟着母亲进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秦浩摇摇头,加快几步,跟上了史小娜和傅荷铭。很快,又绕过一道弯,到了史小娜家气派的小洋楼前。

“小娜,荷铭,到了。我就送到这儿了。”秦浩停下脚步。

史小娜此时气稍微消了点,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闻言点点头,低声道:“谢谢你啊,老秦。今天……多亏了你和杨树茂他们。”

“客气什么,都是同学。快进去吧,叔叔阿姨肯定等急了。”秦浩笑了笑。

史小娜和傅荷铭推开院门进去了。

史小娜家院内,傅荷铭帮着史小娜把行李拿进堂屋,两人暂时在廊下休息。傅荷铭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红唇微动,若有所思地说:“小娜,你有没有感觉……老秦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史小娜正对着院里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生闷气,闻言瞥了一眼秦浩离开的方向,撇撇嘴:“是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话好像多了点,主意也正了,胆子也大了……不过也不稀奇,男人嘛,成长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经历点事儿,可能一下子就开窍了。”

傅荷铭掩嘴轻笑:“说得好像你多懂男人似的。”

“什么嘛!”史小娜脸一红:“这是我爸说的!”

傅荷铭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胡同口。

史小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这个小动作,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些,促狭地低声问:“咦?荷铭,你最近……好像很关注老秦啊?问了好几次他的事了。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了吧?”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傅荷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推眼镜掩饰慌乱:“瞎……瞎说什么呢!我哪有!就是……就是单纯好奇而已!觉得他变化挺大的。”

“真的只是单纯好奇?”史小娜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傅荷铭用力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史小娜拍了拍胸口,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你移情别恋了呢,那我二哥可怎么办呀?你可是我爸妈内定的二儿媳呢。”

傅荷铭这才意识到史小娜是在故意调侃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去挠史小娜的痒痒:“好你个史小娜!故意耍我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我错了!二嫂饶命!哈哈哈……”史小娜边躲边笑,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

另外一边,秦浩拎着行李,穿过几条熟悉的胡同,终于来到一座看起来颇为拥挤的四合院门前。原主的家,就住在这座大杂院的西厢房。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上班的还没回来,上学的也还在学校。院子里拉着晾衣绳,挂着些洗好的床单、衣服,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墙角堆着蜂窝煤和零星杂物。几间屋子门窗紧闭。

秦浩走到西厢房门口。这年代,四合院里进出的都是多年的老街坊邻居,家里一般也没多少值钱东西,加上民风相对淳朴,白天出门上班,房门往往只是带上,并不上锁。秦浩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房门就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家具、煤烟和淡淡食物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外间算是客厅兼餐厅,靠墙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碗柜。里间是卧室,用布帘隔着。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年画和奖状。

秦浩把行李放下。炉子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熟练地找出火柴和废纸,引燃几块小木柴,再架上煤球,把炉子重新生起来。随着炉火渐渐旺起来,屋里有了一丝暖意。

他翻了翻碗柜,找到两个剩下窝头,放在炉子边烤热,就着暖壶里还有点温乎的开水,简单填饱了肚子。一路颠簸拥挤,精神又一直紧绷着,此刻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脱了外衣,和衣倒在里间那张硬板床上,几乎瞬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窗外天色变得朦胧昏暗,屋里彻底黑下来,秦浩才被院子里传来的嘈杂声惊醒——下班、放学的人们陆续回来了。

他刚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浩浩?是浩浩回来了吗?”一个带着急切和欣喜的女声传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炉火的光亮,秦浩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纺织厂常见的蓝色工装,围着围巾,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但此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写满了担忧和期盼。

“妈,我回来了。”秦浩站起身。

李玉香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借着炉火的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手有些颤抖地摸了摸他的胳膊、肩膀:“瘦了……黑了……但也结实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闪着泪花:“这一年在乡下,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妈,都过去了。”

李玉香这才想起什么,连忙转身:“饿了吧?妈这就给你做饭!炉子生起来了?好,好……我买了点肉,晚上给你包饺子!咱们好好过个年!”

她说着就去翻带来的布兜,里面有些蔬菜和一小条肥多瘦少的猪肉。

“妈,不急,先坐下歇会儿。”秦浩拉住母亲,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母子俩围着炉子,说了好一会儿话。秦浩挑着在太山屯不太辛苦、有点趣味的事说了说,隐去了那些惊险和与贾世发的斗争。李玉香则说着家里和厂里这一年发生的大小事情,絮絮叨叨,却充满了母亲的爱和牵挂。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屋里充满了久违的温情。

等饺子包好、煮熟,两人就着炉火和一盏15瓦的昏暗灯泡吃了顿温馨的晚饭。吃完饭,收拾妥当,李玉香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擦了擦手,在秦浩对面坐下。

“浩浩,你回来就好了。妈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了,腰腿都不行了,也快到年纪了。我跟厂里劳资科打听过了,可以办‘顶替’。你回城了,正好,把手续办了,进纺织厂上班。虽然车间辛苦点,但毕竟是国营厂,铁饭碗,稳定。妈也能早点退休,享享清福。”

她说出了早就计划好的安排,眼里充满了期盼。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家庭的常规选择,也是她能为儿子规划的最稳妥的道路。

秦浩沉默了片刻。炉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平静而坚定的神情。

“妈。”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不打算进厂。”

李玉香一愣:“不进厂?那你想干啥?街道分配工作,估计也是进厂,或者去商店站柜台……”

“妈,我想去南方,去广州,做生意。”秦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做生意?!”李玉香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随即是浓浓的担忧:“浩浩,你糊涂了?那‘投机倒把’是犯法的!你好不容易回城,安安稳稳进厂上班不好吗?干嘛要去冒那个险?”

秦浩早料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1979年初,“个体户”还是个带着贬义和风险的词汇,与“盲流”的印象紧密相连。进国营工厂端“铁饭碗”,仍然是社会主流意识和绝大多数家庭的首选。

他耐心地解释:“妈,时代不一样了。政策真的变了。现在国家允许私人做生意了,只要去登记,合法经营就行。这叫‘改革开放’,是中央定的政策。南方好多人都下海经商了,挣了大钱。”

李玉香将信将疑:“真的?你可别听人瞎说。政策……谁知道会不会又变回去?”

她的担忧和史小娜如出一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普通老百姓的心态。

“妈,隔壁赵亚静她妈不都说了嘛,南方早就没人进厂了,都在下海当老板,要不这样,咱们约法三章,要是我明年过年前还挣不到钱,我就回来接您的班,这总行了吧?”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呀……从小就主意正。行,妈……妈就信你这一回。按你说的。明年过年,要是你没混出个名堂,就赶紧回来,省得妈在家担心。”

“好。”秦浩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笑容。

李玉香站起身,走到里间,打开那个老旧的红漆木箱子,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然后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她关好房门,回到炉边,就着火光,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小沓折叠整齐的纸钞,有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五元、两元、一元甚至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家里……就剩下这些了。”李玉香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仔细数了数:“一共是一百五十三块八毛六分。你爸走得早,妈也没多大本事……你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这些,你先拿着。”

一百五十三块钱,在这个工人月平均工资三十多元的年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几乎是这个家庭省吃俭用好几年的全部积蓄。

秦浩看着李玉香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和那叠承载着这个家庭全部希望和积蓄的纸币,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感动。

“妈,这钱……”

“拿着!”李玉香不容分说,把钱塞进秦浩手里:“穷家富路。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处处要花钱。你先安顿下来,看看能干点啥。等年后……妈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给你凑点。”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别逞强,安全第一。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赶紧回来,妈……妈还养得起你。”

“妈,我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秦浩郑重道。

第1456章 汉堡王?

年关将至,九道湾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属于过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的时间似乎都比平时长了,主妇们忙着拆洗被褥、打扫房屋,男人们则想办法张罗年货。胡同墙上新刷了白灰,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却也显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们放了寒假,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很长。

不过,1979年的物资依然比较匮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质丰盈还远远谈不上。家家户户的年货清单,都得精打细算,反复掂量。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买糖要糖票……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是这个时候最重要的“硬通货”。

老百姓家里真正能敞开买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人家也就是勒紧裤腰带,挤出些钱票,买上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肥肉炼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着过年包饺子或者做顿红烧肉。条件稍好点的,或许能给家里孩子扯上几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裤子。若是家庭实在困难的,扯几尺红头绳,给闺女扎个喜庆的辫子,也算是过年有了新气象。

但这年头,街坊邻居的条件其实都差不太多。谁家也谈不上富裕,无非是工人家庭略稳定些,双职工手头稍宽松点。

所以,谁也别笑话谁。李家买了二斤肉,张家扯了块花布,王家只买了挂鞭炮……大家互相问问,语气里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关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清贫岁月里寻找盼头和温暖的集体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托关系换了些好一点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攒的副食券买了点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帮着母亲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又擦,虽然玻璃老旧,透光不好,但总归是亮堂了些。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俩就着昏暗的灯光,安静地吃完,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倒也有一份相依为命的温馨。

年过得很平静。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煮鸡蛋和烙饼。最重要的,是贴身口袋里的那一百五十三块钱。

临行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屋里炉火已经生旺。李玉香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有些浮肿。她默默地看着儿子吃完早饭,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秦浩手里。

“浩浩,这个你拿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亚静在广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经给亚静打过长途电话说好了。你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亚静。亚静在那边待了几年,算是站稳脚跟了。遇到难处,她会帮衬你的……好歹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秦浩心里一酸,接过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仔细按了按。

“妈,您放心。我到了广州,第一时间就去找赵亚静。有她照应着,您别太担心。”

“嗯,妈知道……你长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到了那边,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邻居的招呼声,提醒该出发去火车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他路上吃的干粮和水。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融入胡同里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车站依旧是人山人海。春节刚过,探亲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汇聚于此,嘈杂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尘土味。

找到对应的站台和车厢,又是一番拥挤。李玉香一直紧紧跟在儿子身边,嘴里不住地叮嘱:“浩浩,车上挤,把包看紧……睡觉警醒点……”

“妈,您放心吧,我都记下了。”秦浩一边应着,一边奋力往车厢门口挤。

终于挤到了车门口,秦浩转身:“妈,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着,按时吃饭……”

“唉,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自己多注意……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千万别意气用事,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转身挤进了车厢。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母亲用力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下沿,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窗框,浑浊的泪眼努力追寻着车厢里他的身影。

“妈!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着窗户喊。

李玉香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固执地扒在那里,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李玉香跟着小跑了几步,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快的列车甩在了后面。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站台尽头的人群和建筑的背景里。

……

这趟南下的旅程,堪称煎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整整一天两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体味、烟味、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煤烟味。

上厕所要排长队,热水时常供应不上。夜晚,困倦的人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勉强入睡,鼾声、梦呓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秦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通风,但也更冷。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养神,或者观察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南下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投亲的,有神色疲惫的出差干部,也有眼神精明、低声交谈着“货”、“价”的倒爷模样的人。

当列车终于广播“广州站就要到了”时,车厢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和欢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向车门涌去。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的一刹那,积蓄已久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秦浩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出车厢,踏上了广州火车站湿漉漉的水泥站台。

一股温润而带着淡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站台上更加混乱。还没等秦浩站稳脚跟,一大群操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汉子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猎人挑选猎物一样,目光扫视着刚刚下车、神情茫然的旅客。

“靓女,去哪里啊?我帮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靓仔!去市中心?一块钱送到门口!快点啦!”

“住旅馆吗?干净便宜,有热水!”

这些人多是本地的三轮车夫或者旅馆拉客的,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有的甚至直接伸手来拉行李。秦浩早有准备,紧紧抱住自己的旅行袋,眼神警惕,面无表情,对所有的搭讪一概不理不睬,拨开人群,朝着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火车站这些揽客的“本地佬”嘴里没几句实话。说好一块钱,等你上了他的三轮车,七拐八绕,到了地方不掏出五块十块别想下来。一旦不给,他们往往呼朋引伴,都是同村同族,一招呼能上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多半只能认宰。

挤出混乱的火车站广场,秦浩找到了公交车站。挤上一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

透过车窗,广州的街道比北京狭窄,但显得更有生活气息。路两旁是浓密的榕树,气根垂落。建筑样式多样,有破旧的骑楼,也有新建的方盒子楼房。人们的衣着色彩似乎更丰富一些,虽然依然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鲜艳的衬衫或裙子。

自行车流如织,铃声不断。空气中飘荡着听不懂的粤语对话、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气息。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区,最终在北京路附近停下。秦浩下了车,按照地址和记忆中的方向寻找。

1979年的广州北京路,已经显露出不同于内地的繁华气象。虽然算下来,国家真正开始允许私人经商、办理个体营业执照,也就是从今年才逐渐铺开,之前大多是小打小闹,或者需要找街道、单位挂靠。但正是这一点点政策的“口子”,仿佛给这片土地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门面大多不大,装潢也简单,但种类繁多:百货店、服装店、鞋帽店、钟表眼镜行、食品店、茶楼……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商品,许多是北方少见的新鲜玩意儿。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店家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曲。许多店铺门口还挂着“欢迎选购”、“货真价实”的红纸招牌,有的甚至用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吸引顾客驻足。

秦浩边走边看,心中暗暗评估。这里的商业氛围确实比北京活跃得多,竞争也已初现端倪。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为“雅静服饰”的小店。店面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店内靠墙立着几个简易的衣架,挂满了各色服装。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接待顾客。

秦浩刚走进店内,一个短发女子就从里间掀帘子走了出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件米黄色的翻领衬衫,扎在深蓝色的直筒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显得干净利落。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她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粤语招呼:“靓仔,帮女朋友买衫定系给家里长辈买啊?随便睇下,款式好新噶。”

秦浩听着这口音,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依稀找到了几分童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男孩们后面疯跑的“小丫头”的影子,但变化实在太大了。他忍不住笑了,用标准的京腔说道:“赵亚静,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差点没敢认。”

一听这熟悉的北京口音,赵亚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猛地睁大,上下打量秦浩几眼,忽然一拍巴掌,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瞬间切换回流利的京片子:“嗨!秦浩!是你啊!我妈前两天刚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你这两天就到,没想到这么快!行啊你,动作够麻利的!”

她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动作爽朗:“变样了啊老秦,比小时候精神多了!就是这身行头……还带着北方的土气呢,回头带你置办两身行头!”

秦浩也笑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早点过来看看。听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我这不就投奔你来了嘛,可得照顾照顾老同学啊。”

“嗨!什么大老板!”赵亚静摆摆手,把他让到店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净听我妈在那瞎扯,替我吹牛呢!我这就是刚起步,小本经营。你瞧瞧这条街,哪家店的老板不比我资历老、本钱厚?不过——”她话锋一转,拍着胸脯:“就凭咱俩从小一块儿在九道湾胡同撒尿和泥玩出来的交情,你放心,到了我这儿,肯定不能亏待你!走,你赶了一路,肯定也饿了,咱们下馆子去,给你接风洗尘!”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对店里那个女孩吩咐:“小玲,我有点事先出去,待会儿王老板过来拿货,你直接给他就行,定金我已经收过了啊。”

“知道了,亚静姐。”女孩乖巧地点头。

赵亚静一把拽起秦浩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出了服装店。

……

两人来到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是饭点,坐了不少食客。赵亚静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用粤语说了几句,赵亚静也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回应。

她麻利地点了四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菜心、红烧豆腐,外加一个老火例汤。菜上得很快,分量实在,香味扑鼻。

“老秦,喝点什么酒?啤的白的?”赵亚静拿起菜单问道。

秦浩摆摆手:“今天就算了,刚下火车,人还有点乏。而且回头我还得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做做市场调研,喝酒误事。”

“市场调研?”赵亚静拿着菜单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秦浩:“老秦,你……你真打算自己单干,做生意?”

秦浩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白切鸡,蘸了蘸旁边的姜葱酱料,味道鲜美。

“不然我大老远从北京跑两千多公里过来干嘛?”

赵亚静放下菜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好奇:“没看出来啊老秦……你以前在胡同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话不多,就知道埋头读书。这才几年没见,你还真有点……干事的样子了。之前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呢,要是你还跟小时候那样木讷,我怎么安排你合适呢。”

秦浩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不过我再怎么变,也没你变得多啊。谁能想到,当年跟在我和杨树茂屁股后头挂着两条鼻涕的小丫头,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还成了独当一面的赵老板了。”

“哟,嘴巴还挺甜,会说话!”赵亚静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行,冲你这份心思和这股劲头,我看是块做生意的料。要不这样——”她正了正神色:“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你一块儿去做你说的那个‘市场调研’。你要是看准了什么买卖,觉得靠谱,姐给你投资!赚了钱,咱们平分,怎么样?”

秦浩也没有矫情:“好啊!我还正愁启动资金不够呢。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投资合伙可以,但账目得清楚。亏了不能算你的,算我借你的。赚了,咱们按出资和出力,算股份分红。”

赵亚静见他这么认真,反而更高看他一眼:“行!敞亮!就按你说的办!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逛!”

吃饱喝足,赵亚静带着秦浩在北京路及周边的街巷里转悠起来。有了她这个“地头蛇”的讲解,秦浩对广州,特别是这片商业区的情况,有了更直观和深入的了解。

赵亚静不仅熟悉各家店铺的经营情况、老板的背景,甚至对某些商品的进货渠道、大概利润都心里有数。

她指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说道:“看到没,现在政策松动了,来广州找机会的人越来越多。有北边来的,也有附近乡镇的。做生意的也多起来了,不过大多还是小打小闹,卖服装、卖小商品、开小吃摊的居多。”

秦浩边听边观察,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家店铺,留意进出的顾客、他们的消费习惯、停留时间、购买的物品。他特别注意了几家生意不错的餐馆,发现即便是在饭点,很多顾客也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等位或者等上菜时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直转到天色擦黑,华灯初上。北京路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喧嚣,霓虹灯和店铺的灯光将街道照得通明。赵亚静带着秦浩在附近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处出租的民房。

房子很破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面积只有十来个平方,一扇小窗,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凳子,别无他物。但胜在位置好,离北京路市场近,步行不到十分钟,一个月十块钱,水电费全包。

秦浩没有挑剔,当即和房东签了简单的协议,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赵亚静帮着秦浩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从自己店里拿来一块旧床单当窗帘,又找了个旧脸盆和热水壶。

忙活完,两人坐在硬板床上休息。赵亚静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好奇地问:“老秦,转了这一下午,心里有点谱没?想到干什么买卖了吗?我跟你说,这条街上什么都有,竞争可激烈了。”

秦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民以食为天。”

“你要开餐馆?”赵亚静有些惊讶,随即皱眉:“这附近的餐馆可不少啊!你看咱们今天吃饭那条街,川菜、湘菜、粤菜……大大小小十几家呢!而且开餐馆本钱不小,租店面、请厨子、买家伙什……你怎么跟人家竞争?”

秦浩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竞争。”

“等等。”赵亚静被他绕糊涂了,睁大眼睛:“不是你说要干餐饮的吗?不跟他们竞争,那你卖什么?”

秦浩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是要干餐饮,但我跟他们干的,不是一种东西。我要干的,是‘洋快餐’。”

“洋快餐?什么意思?”赵亚静一脸茫然,这个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肯德基,听说过吗?”秦浩问。

赵亚静茫然地摇头:“什么鸡?”

秦浩并不意外,在这个资讯闭塞的年代,肯德基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个闻所未闻的名词,直到1987年第一家肯德基在北京开业引起轰动,才算是走进了国人的视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记忆中关于肯德基的起源、发展模式、经营特点——比如由哈兰·山德士上校创立、主打炸鸡、标准化快速供餐、标志性的红白条纹形象等等——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赵亚静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老秦……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秦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说:“咱们胡同的史小娜,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资本家大小姐嘛。”赵亚静点头。

“史小娜有个大伯在香港,据说生意做得挺大。她大伯经常给她寄一些香港的杂志、画报什么的,我也跟着看过一些。上面就有介绍国外这种快餐店的。”

秦浩说得合情合理,这个年代,香港确实是内地了解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赵亚静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不过她很快又提出质疑:“可是老秦,你就只是从书报上看过这个什么‘肯德基’,自己又没真的见过、吃过,就这么照葫芦画瓢开店,是不是太冒险了?而且,咱们这儿的人,吃饭讲究个热炒热卖,有菜有汤,你那洋快餐,就是炸鸡、面包什么的,顾客能接受吗?能卖得出去?”

秦浩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道:“亚静,今天下午咱们在市场转的时候,你难道没发现一个现象吗?”

“什么现象?”赵亚静疑惑。

“来这条街的顾客,特别是那些出差、办事、做生意的人,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走路跟打仗一样快。”秦浩认真地分析:“我们观察的那几家生意好的餐馆,饭点的时候人满为患,很多人在外面等位子,就算进去了,点完菜到菜上齐,怎么也得等上二三十分钟。很多顾客等不及,或者赶时间,菜没上齐就匆匆扒拉几口结账走人了,有的甚至抱怨上菜太慢。”

赵亚静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嗯,是有点……特别是中午那会儿。”

“所以。”秦浩双手一摊:“我做这个‘洋快餐’,针对的就是这些‘时间紧’的顾客。他们在传统餐馆吃顿饭,算上等位、等菜、吃饭,至少半个小时。而在我这里,从点单到拿到食物,最多五分钟!而且我的食物——比如汉堡、炸鸡、薯条——是用纸包着的,他们可以直接拿走,边走边吃,或者带回办公室、旅馆吃,完全不耽误事!”

听着秦浩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分析,赵亚静愣住了。她仔细琢磨着秦浩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自己在市场上进货、看店,也常常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饭,有时候就随便买个包子馒头对付一下。如果真有这么一种又快、又方便、吃起来还不错的吃食……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老秦!你可以啊!”她猛地一拍秦浩的肩膀,力道不小:“这些门道,这些想法,你都从哪儿学来的?就光看书看报?”

秦浩被她拍得龇牙咧嘴,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多读点书,多观察,多思考,总没坏处。关键是要看到别人没看到的机会。”

赵亚静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浩,斩钉截铁地说:“老秦!这买卖,咱俩合伙干了!我来投资!亏了算我的……”

秦浩正色道:“那可不行,亏了算我借你的,赚了钱咱们按股份来算,我六你四。”

赵亚静十分爽快,用力握住秦浩的手,摇了摇:“敞亮!亲兄弟明算账,就按你说的办!六四开,你六我四!”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在赵亚静这个地头蛇的带领下,秦浩迅速搞定了关键的原材料进货渠道。鸡肉、面粉、食用油、调料……

接下来最大的难题是找门面。北京路的好位置早已是“一铺难求”,稍微像样点的店面要么自己经营得红火,要么租金高得吓人。两人连着跑了几天,看了不下十几个铺位,都没有特别合适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面积太小,或者房东条件苛刻。

最后,还是赵亚静狠了狠心,通过中间人介绍,花了整整两千块钱的“转让费”,从一个原本卖小饰品的老板手里,盘下了一个位于北京路中段、相对靠近岔路口的小铺位。铺位面积约二十平米,门脸不宽,但进深还行,关键是位置人流不错。

铺位搞定,接下来就是装修。秦浩亲自绘制了装修设计图。图纸上明确了功能分区:点餐收银台、半开放式的食品制作区、有限的堂食座位、明亮的灯光色调、简洁的招牌位置……

当赵亚静看到秦浩用尺规画出的、像模像样的设计图时,惊讶得合不拢嘴:“老秦!你……你还会画这个?”

秦浩玩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你应该问:老秦,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赵亚静笑着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满是佩服:“不过要说不说,你这图画得是真漂亮,清清楚楚。要是真能照这样装修出来,咱这店……看着就挺‘高级’,跟别的店不一样,肯定能吸引人!”

“对了。”她指着图纸上空白的招牌位置:“咱们这店,叫啥名啊?得起个响亮点的。”

秦浩早有准备,拿起笔在图纸上写下三个字:“就叫——‘汉堡王’!”

“汉堡王?”赵亚静念了一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秦浩笑了:“要的就是直白!这年头,名字越直白,越容易让人记住。”

赵亚静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倒也是……行!听你的!‘汉堡王’就‘汉堡王’!开干!”

装修找的是赵亚静相熟的本地施工队。秦浩全程跟进,严格按图纸施工,对细节要求很高。墙面刷成明亮的浅黄色,地面铺了相对干净易擦洗的浅色地砖,操作区贴了白色的瓷砖。定制的招牌也做好了,红底白字,“汉堡王”三个大字十分醒目,旁边还画了一个抽象的王冠图案。

在装修的这十来天里,秦浩也没闲着。他在赵亚静的帮助下,招聘了三个手脚麻利、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本地小姑娘。然后在暂时租用的一个小仓库里,开始了紧张的培训。

培训内容完全是秦浩一手制定。他详细讲解了“汉堡王”将要出售的主要产品:汉堡(面包胚、煎肉饼、生菜、酱料)、炸鸡(腌制、裹粉、油炸温度时间控制)、薯条(切条、预处理、油炸)、以及他打算作为特色饮品“奶茶”(红茶、奶、糖的比例)。

一道道工序,他掰开揉碎了教。怎么和面、发酵、烘烤面包胚;怎么腌制鸡肉才能入味且嫩;炸鸡的油温控制、时间把握,如何炸出外酥里嫩的效果;薯条如何预处理去除淀粉,炸出金黄酥脆;奶茶的茶奶比例如何调整口感……

他让三个女孩反复实操,做出来的产品大家一起试吃,指出问题,不断调整。秦浩深知标准化和口味稳定对快餐的重要性。同时,他也培训她们的服务流程:快速点单、唱收唱付、礼貌用语、保持操作区和自身卫生。

培训期间做出来的“试验品”,秦浩没有浪费。他让女孩们每天在正在装修的“汉堡王”店铺门口,摆个小桌子,将炸鸡块、小份薯条、试喝的奶茶,切成小块,免费提供给路过的人试吃。

起初赵亚静看到这样“浪费”,很是心疼,觉得不如便宜点卖掉。但秦浩坚持:“这不是浪费,是投资。我们要让潜在顾客先知道‘汉堡王’是什么味道,开业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进门消费。”

果然,免费的试吃吸引了大量好奇的行人。金黄酥脆的炸鸡块、香气扑鼻的薯条、甜甜的奶茶,对于这个物质还不算丰富的年代的人们来说,是颇具诱惑力的新鲜事物。

很多人试吃后赞不绝口,纷纷询问什么时候正式开业,价格如何。店铺还没开张,“汉堡王”的名声和期待感,已经在附近悄悄传开了。

赵亚静看到门口试吃时围拢的人群和人们脸上新奇满意的表情,对秦浩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提“浪费”二字。

终于,装修完毕,设备到位,人员培训成熟。开业前一天,秦浩和赵亚静带着员工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清洁和物料准备,一直忙到深夜。

开业当天,天气晴好。一大早,“汉堡王”的红底招牌上盖着的红布被赵亚静和秦浩一起揭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早已好奇等候的一些路人,以及前几天被试吃吸引的顾客,立刻涌了上来。

明亮的店内环境、穿着统一围裙的清爽服务员、玻璃柜台后陈列的金黄炸鸡和汉堡样品、空气中弥漫的油炸食物特有的诱人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新潮”和与众不同。

“欢迎光临汉堡王!请问要点什么?”训练有素的服务员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

菜单用大红纸写好,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价格也标得清清楚楚:汉堡三块一个,炸鸡翅两块,炸鸡腿三块,薯条一块一包,奶茶一块一杯。价格不算便宜,但考虑到这是“新鲜玩意”、“洋快餐”,又在繁华的北京路,大多数人觉得可以接受。

“给我来个汉堡,一个鸡腿!”

“我要两个鸡翅,一包薯条!”

“奶茶是什么?甜的?那来一杯尝尝!”

点单声此起彼伏。操作台后的女孩们按照培训的流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夹取预制的面包胚和肉饼简单加热组装、从保温柜取出炸好的鸡翅鸡腿、快速装袋薯条、冲调奶茶……整个过程果然很快,几乎没有让顾客等待超过五分钟。

拿到食物的顾客,有的当场就站在店门口的小桌旁,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汉堡松软的面包、多汁的肉饼、清新的生菜和特调酱料混合的味道;炸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薯条热气腾腾、咸香酥脆;奶茶丝滑甜香……这些味道组合,对于吃惯了传统中餐的舌头来说,是一种新奇而满足的体验。

“嗯!好吃!”

“这个汉堡不错!顶饱!”

“鸡腿炸得真香!”

好评声不断。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排起了小队。开业优惠更是刺激了消费。

赵亚静负责收银,手指翻飞地找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秦浩则在一旁观察着运营情况,随时协调解决一些小问题,比如炸鸡供应速度、奶茶甜度反馈等。

从上午十一点左右开业,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打烊,店里的人流就没断过。准备的原料几乎销售一空。

关上店门,拉下卷闸。赵亚静和秦浩,加上三个累坏了的女孩,开始清点。当赵亚静数完抽屉里堆成小山的钞票和硬币时,手都有些发抖。

“老秦……老秦!”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猜猜,今天……今天卖了多少钱?”

秦浩心里有预估,但还是问:“多少?”

“三千一百八十七块!”赵亚静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放着光:“我的天呐!一天!就一天!三千多块啊!”

秦浩还算镇定,心里快速盘算着。营业额三千多,扣除原料成本、房租水电分摊、人工、税金杂费等,一天的纯利润,估计在一千五百块左右!

一天,一千五百块纯利!这在1979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可能也就四五百块。

“哈哈!老秦!咱们要发达啦!真的发达啦!”赵亚静再也抑制不住兴奋,跳起来狠狠拍了秦浩后背一下:“这可比我在服装店累死累活挣钱多了啊!而且这才第一天!第一天!”

她看着秦浩,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佩服和庆幸:“老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想到的?我赵亚静服了!以后,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别高兴得太早。”秦浩虽然笑着,但语气冷静:“第一天生意好,做活动有新鲜感很正常。要想维持下去,就要保持品质,做好服务,才能长久。另外,原料供应也要想办法稳定下来。还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跟风模仿的店出现,咱们也得加快开分店的步伐,形成规模效应挤占市场的同时也能压缩成本。”

赵亚静闻言,也冷静了些,但信心更足了:“对!你说得对!老秦,接下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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