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明日复明日

以败将残军,直面娑婆龙域镇守真王!

这毫无疑问是一条最危险的路。

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还真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鳌黄钟和旗孝谦,未必想得到,姜望他们这一支败军,敢凑到蛮王身边去。这就有机会赢得更多的逃窜时间。

而那季克嶷与蛮王争锋相对,多年来也没个胜负,若是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在这个时候杀过去,说不得真能收获奇兵之效。

秦贞对血王,不也是姜望打破僵局?

且有浮图净土那边的人族势力支援,好过在娑婆龙域里打转,四面受敌,白白耗损生机!

飞云楼船加速到极限,贯彻姜望的意志,穿梭在无垠的林海上空。

娑婆龙域所独有的龙息香檀树,蒸腾着青色的、雾一样的瘴气,被飞云楼船所掠过的气流,搅得翻腾不休。

在一个规则确定的界域里逃跑,其难度要远高于规则混乱的界域。故而姜望要亲自盯着环境,规划路线,时不时调整方位。

库管将领小声过来汇报,以现在这种速度行进,储备的元石只够支持三个时辰。这还是劫掠了好些海巢后的结果。

陈治涛气血皆衰,盘坐在甲板上,低头垂发,哑声道:“现在是全界战争,非止一域,非止一军。咱们只要在娑婆龙域里折腾得足够久,就自然能够等到变化发生。”

“我相信祁帅的支援一定会过来,那鳌黄钟擅自移兵,他所驻守的界河也会产生极大的变数……”姜望道:“但相较于等待,我更习惯把机会抓在自己手里。”

……

……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月牙岛,青鳌礁,清平乐酒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神情唏嘘的俊秀男子。

一人一桌一壶酒,对着海风入喉。

这位置说是雅间,其实只是以屏风围起,防得住守礼的,拦不住不请自来的。

其如洁白美玉,又眉藏郁结,显得忧伤易碎,引得楼中不少女子故意路过,频频偷瞧。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惯好饬弄、脸上涂抹了脂粉的钓海楼真传弟子杨柳,如往常一般,踏上楼来。

双手各提一坛酒,坐在了独饮的男子身前。

说起来这个名叫夏誉白的酒友,也是最近才来月牙岛。

他们还有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这青鳌礁谁人不知,这清平乐观景最好的雅间,常年是他杨柳的专属座位?不管他来与不来,都得给他留着。

而这个夏誉白,一来就占了这里,一占就是好几天,天天来此喝闷酒。

他本想给这个外地人一点教训,一屁股坐在对面,等这厮发作,他好再从容不迫地摆出身份,吓软这厮膝盖。谁知这厮根本不理他,只自顾喝酒。

他一恼之下……也跟着喝。

两个人一句交流没有,就这样拼着一张桌子,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

他只知道这个人叫夏誉白,身份、背景、来历,一概不知。

夏誉白也从来不问他杨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情绪相近,各有委屈,都怀苦闷。就这么成了酒友。偶然闲话,也算投缘。

杨柳将酒放在桌上,随手拍开封泥。带着淡淡苦涩的酒香,就这样漂浮在空气中。

“这可是天涯苦!”杨柳道:“试试?”

夏誉白将杯中酒饮尽,将酒杯倒扣,把酒杯和刚才喝的酒壶一起,推到一边去。又取出一套崭新的玉质酒器,干干净净地摆好。

这才一抬手,示意杨柳分酒。

杨柳轻轻拍了拍酒坛,令酒液更匀散,方才落酒入盏,各满八分。夏誉白的这份讲究,也是他杨某人所欣赏的。好男儿就应该知礼识节,精华服、端仪态、美姿容。奈何照师姐她……不懂欣赏。

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念及此,顿觉酒气更涩。

他不欲伤心,故转开话题:“天涯苦虽是好酒,我也不常喝,后劲太足,熬心太过。上一次跟我对饮此酒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夏誉白无可无不可地道:“谁?”

“齐国武安侯姜望!”杨柳始终注视着自己的酒友,满意地看到他惊了一下,笑道:“很意外?”

夏誉白道:“我听说他是怀岛上最不受欢迎的人,提他的名字都有可能挨打,没想到你们竟然一起喝过酒。”

杨柳哼了一声:“还一起喝过茶,吃过海鲜呢。”

夏誉白那忧郁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好奇:“你不讨厌他?”

杨柳略想了想,道:“如果抛开宗门立场,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夏誉白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杨柳奇道:“伱认识他?”

夏誉白道:“不熟。”

杨柳点点头:“我就说,怎么可能随便逮个人就认得他。他现在派头大了,等闲人近不了跟前,也再不是当初抱着酒坛求我办事的那个小年轻了。”

夏誉白不免又生出好奇心:“他还求你办过事?”

“陈年往事了……”杨柳摆摆手:“不提这个。还没上楼就听到你长吁短叹,什么明日又明日的,竟为何事?”

夏誉白也懒得追问,饮尽杯中残酒,方道:“叹自己虚度年华,一事无成!”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杨柳道:“前几年我也很焦虑,心仪的道侣求不得,真传排名老被压一头,又总是遇到姜望、重玄遵这些个非人的怪物……现在不也很好吗?”

“是怎么变好的呢?”夏誉白问。

“习惯了。”杨柳言及肺腑:“当你认清楚自己就是个废物,就是比不上姜望重玄遵他们。你喜欢的人就是不会喜欢你……一念天地宽。”

夏誉白握着酒杯:“……也许我还是有一些心气在。”

杨柳一脸你还年轻的表情:“今年贵庚?”

夏誉白长叹一声:“我已经二十有四!还蹉跎于此,业无所进,事无所成。要遂平生愿,不知何年!”

杨柳冲窗外抬了抬下巴:“既然你还很有心气,迷界又没有锁门,你自去建功立业嘛。海勋榜上留个名,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夏誉白的眼神里有了愤慨:“有人不让我去!”

“哦,得罪了人。”杨柳了然于心,善意地道:“回头我找个人给你送进去,海疆是天下人之海疆,没有不让有志之士去迷界征战的道理嘛!”

夏誉白苦涩地道:“这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的……”

杨柳明显没有听进去:“说起来你今年还是本命年啊,你得穿个红的,扎个红腰带什么的。不然容易倒霉。”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夏誉白好似被踩了尾巴,勃然大怒:“什么倒霉不倒霉的,我不信这些!”

杨柳只觉莫名其妙:“不信就不信,你激动什么。”

夏誉白犹自愤愤不平:“什么倒霉不倒霉的,都说我倒霉。我天天坐在这里喝酒,也没见把我噎死!”

话音刚落。

轰!

整座清平乐酒楼,不,整个青鳌礁,整个怀岛,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触动了什么禁制吗?还是地龙翻身?”

酒楼里的客人议论纷纷。

而酒楼摇晃得更厉害了。

化名夏誉白的俊秀男子,和杨柳一起转头看向窗外,他们看到——

一座璀璨的金色山峦,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怀岛护岛大阵之上。使得整个怀岛都在摇动!

细看来,哪里是山峦,分明是一只巨爪。

视线自此越高穹,但见得,云峰如聚,暴雨似瀑。天地陡暗!而又雷来,电来,在那暗沉沉的恐怖中,有时隐时现的、好似山脉绵延的龙躯!

金麟大如房屋,长须真似巨蟒,紫雷缠身,白电绕尾。

天翻地覆慨而慷,虎踞龙盘!

真龙现世!

为何会有一尊真龙,直接跨越了迷界战场,出现在月牙岛?

于人族而言,这是一次间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拜访!

这不是一般的真龙!

岂不见那一位长发黑白交错的靖海长老,已第一时间升空,却只能立在大阵光幕之下,不敢冒头?

“能让背倚怀岛护岛大阵的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都冒不了头,无法反击……”夏誉白脸色凝重:“这条龙只怕有皇主修为!”

说话间,又有一位面相五十许的儒雅男子飞上高空,同辜怀信合力相抵,仍未能止住怀岛的震动!

这可是钓海楼第三长老徐向挽!

可两大真人联手,再加上钓海楼经营千年的大阵,竟也只有苦撑的份。

风雨飘摇在今夕!

这无疑再次验证了那尊真龙的恐怖层次。

“皇主又如何?”一旁的杨柳自信满满:“我家楼主自会出手,什么神龙海主的,必要将他沉海!”

齐国天子要让武安侯去迷界战场镀金,叫夏尸统帅祁笑亲传兵法,摆明了是作为斩雨军统帅来培养。

武安侯有齐夏之功,有妖界之荣,什么层次的“金”,才配镀在他身上?

少说也是一场涉及海族迷界根据地的战争,甚至打进沧海都不稀奇!

再加上皇主层次的龙族骤然袭击月牙岛……

这一刻所有种种都联系到一起,夏誉白肃容道:“恐怕沉都真君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

“什么意思?”杨柳转回身来。

夏誉白正要说话,清平乐酒楼外又有更大的骚乱传来。

两人立即飞出楼外。

在晦暗沉沉、但时有电光耀明的天穹下,只见得一头形如巨象但遍生细鳞的海兽,正在人群中肆虐,巡值的一队钓海楼修士,根本拦不住它!

“是青鳌礁的镇守海兽!”杨柳声音紧张:“大师兄亲自设计的禁制,怎会失控?!”

他的声音越说越慌,因为他已经看到,海兽失控的地方,非止这一处。

偌大的月牙岛,钓海楼数千年的基业所在,到处都有强大的海兽在发狂肆虐。它们怒吼、咆哮,发动元力浑厚的法术,毁灭所有能够触及的一切。

整个岛上一团糟!

夏誉白把握关键:“两位真人正在对抗龙族皇主,脱不得身。不能让这些海兽破坏护岛大阵,不然我们全完了!”

“行行,我去叫人!我马上去!”杨柳慌慌张张地想去叫自家师父,但又想起来自家师父去了迷界。

又想到大师兄,又想到新秀竹碧琼……才发现全不在!

他脑子一团浆糊,看着这个一起喝酒的酒友:“叫谁?”

夏誉白也不知道是钓海楼的真传质量太差,还是单纯这个杨柳为情所困天天借酒浇愁,把人都喝废了,骤临大事,毫无静气,甚至连脑子都没有。

当下喊道:“叫能做主的人!记住,别的地方都不用管,先集中力量,守住大阵节点!确保大阵安全之后,再来降服海兽、平复动荡,最后才是探寻海兽失控的原因。”

酒友超乎寻常的冷静,让杨柳一下子晃过神来。当即拔飞于空:“我乃护宗真传杨柳,青鳌礁听我号令——”

这时有一个雄浑的声音传遍全岛:“凡钓海楼修士,就近防护大阵节点,不得轻移防区!巡逻一队、三队、九队、十七队,即刻出发,巡行点杀海兽!所有真传弟子分开负责防区,就近灭杀海兽,无论是否失控!执法队由徐元负责,有影响防务、趁机制造混乱者,立杀!其余人等待在原地,静候救援!”

钓海楼还是有能人在!

这让夏誉白稍稍放下心来。

“这是刘长老的声音!”杨柳亦有了主心骨,大脑逐渐开始恢复,有些惊讶地看着夏誉白:“夏兄,你是个人才,解决骚乱的方略,竟与我们护宗长老不谋而合!”

钓海楼护宗长老刘禹?

被武安侯指着鼻子要一起打,却只能替弟子道歉的那个?

在护宗长老里排名第二,算是个人物!

夏誉白不理会杨柳的夸奖,自提了长剑,就要去斩杀海兽。但眼角余光一扫,略想了想,还是探手一抓,自酒楼的旗幡之上,扯下一段红色布条……随意缠绕,绑在了胳膊上。

杨柳奇道:“夏兄这是做什么?”

夏誉白只道:“我习惯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怀岛危机,我岂能坐观?也要杀得几头海兽!”

杨柳指了指他的胳膊:“我是问这个。”

“哦。”夏誉白面无表情地往前飞:“做个简单的红色臂章,方便区分敌我。”

杨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随手也斩了一段布条包上:“一定要红色的吗?”

“随便你!”夏酒友好像不怎么耐烦。

直到跟着夏誉白一起,靠近那头恐怖的细鳞巨象,他才想起来什么不对。“不对啊!海兽跟人你还分不清。还需要看臂章?”

夏誉白终是无法再忍受,怒吼起来:“你话怎么那么密呢,真龙都堵不住你的嘴?我本命年注意一点,行不行?啊?要问几遍!?”

(本章完)

第1902章 何复如斯

跟武安侯去妖界建功立业,出师未捷武安侯先失陷。

跟武安侯来迷界建功立业,出师未捷被祁笑赶走了。

一个人到怀岛等侯爷和方元猷他们,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每日借酒浇愁、唏嘘人生。但半醉半醒一抬头,怀岛快没了!

这他娘的可是近海第一大岛,背抵迷界、怀抱群岛,占地极广、人口千万,海外霸主钓海楼的山门所在!

也当不得我一妨?

夏誉白虽是口口声声说不相信运气,不相信运气,说强者恒运,甚而质问姜侯爷不带自己出征是否有失强者之心。但酒楼一抬头,就龙撞天涯台……他决定多多少少还是信一点。

这玩意怪邪门的!

青鳌礁的镇守海兽实力不俗,但在夏誉白的剑下,轻易就被剥皮拆骨。

一旁的杨柳颇有些不安,这个名为夏誉白的酒友,是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嗜好吗?一头失控海兽,杀也就杀了,非要拆分得这样精细?

鳞是鳞、骨是骨、血是血的,还分了内脏!咋的,要熬汤?

“你这是……在忙活什么?”杨柳尽量不显波澜地问道。

面前这俊美如玉的男子,正专注于用剑剖分这巨兽的心脏,漫不经心地道:“我看看失控的问题在哪里。”

这理由倒算得可以接受。

杨柳松了一口气:“跟这颗心脏有关?”

夏誉白将心脏切成了几百份,每一份都仔细看过,又凑近嗅了嗅,然后道:“没关系。”

“……那是跟这些肝啊,胆啊,九转大肠啊,有关系?”杨柳皱眉看着狼藉的这一切,脸上的浮粉都挤落了些许。

夏誉白招来一些水,耐心地冲洗长剑:“都没有。”

杨柳用手帕捂着鼻子,很是嫌弃:“那你在这里屠夫似的剁半天?”

夏誉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确定无关,也是很重要的确定。”

“缩小问题范围是吧,我懂。”杨柳挺不服气地道:“跟神魂有关?”

夏誉白点点头。

海兽失控那当然跟神魂有关!随便找个游脉修士都知道!用得着你排除血肉骨骼甚至鳞片?

杨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不是禁制被谁做了手脚?”

但夏誉白摇了摇头:“没有外力干扰的痕迹。”

“伱行不行啊,看没看清楚啊?得了。”杨柳摆手道:“也别查了,回头我宗门师长自会找出原因,咱们抓紧时间多斩几头海兽才是正事。”

夏誉白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不会看错。”

杨柳挑了挑眉:“这么自信?”

“重新认识一下。”夏誉白道:“在下白玉瑕,大齐武安侯座下第一门客。”

武安侯这名号一出,周边巡行的钓海楼修士齐刷刷把目光转了过来!

“办你们的事情去!”杨柳一声怒喝,把他们都赶走。

转回头来,上下打量了白玉瑕一番。黄河之会正赛天骄的名字,他还是听说过的。

“你这么得力的人才,竟然没有随武安侯去迷界,而是留在怀岛……这是武安侯的布局?”

他越想思路越清晰,表情里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我说怎么会有人敢抢我的酒座,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为了接近我,你真是煞费苦心啊。说吧!你们有什么阴谋?”

白玉瑕一时给噎住。

他要怎么解释姜望不带他征战迷界的事情?相较于祁笑不允许又或他白玉瑕太倒霉,竟还是杨柳想的这个原因更可信一些!

“不说也没关系!”杨柳警惕地拉开距离:“我刚刚叫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暗示他们去请援。我宗强者马上就到,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这时候他脑海里的阴谋已经无限的放大。姜望人品虽是不错,但其人能够在短短数年内,从一个无名之辈,成长为霸主国的高层人物,心机谋略也绝不简单。特地留这么一个高手在怀岛,定有所图。怀岛这么多海兽失控,很可能就是齐国人做的手脚!

甚至于……是不是就是白玉瑕,假借与他杨柳交好的名义,从而遮掩行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计划?

若果如此,他杨柳识人不明,有罪于宗门也!

且不提杨柳心中如何走马观花、曲折辗转。

白玉瑕已是听得来气,但眼睛一瞪,还未来得及发作,一尊神临修士已经疾飞而来,将他按在当场!

钓海楼护宗长老邓文!

这位颧骨略有突出的长老,也是在镇压怀岛动荡的过程里,紧急抽身赶来,瞧着杨柳道:“此人有什么问题?”

“他是姜望的门客!”杨柳大声说道。中气之足,仿佛这就已经是全部的罪证。

但令白玉瑕没有想到的是,邓文竟然认可了!抬掌就翻出锁链,倒扣他的双手!

“杨柳我问你两个问题!”白玉瑕必须自救,这个钓海楼太不正规了,法制很不健全,什么玩意啊就开始抓人。一点证据都不讲的!再不做点什么,他怕回头钓海楼这群瘪犊子随便找个什么战时条例,将他砍了。

就算侯爷回来之后定会报仇,那于他白某人,也是再无意义。

杨柳多少讲点情分,虽是恨死了阴谋家姜武安,但还是斜眼乜着这几日的酒友:“问吧!”

白玉瑕被按在地上,姿态狼狈,但还是大声质问:“第一!我若是有所图谋,为什么要跟你说明我的身份?第二,我若是有所图谋,接近你杨柳有什么用!你没权没势又没前途的!”

杨柳勃然大怒,尤其是他发现白玉瑕说的竟然很有几分道理。恨得后槽牙都快碎了:“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怀岛逗留!别告诉我是姜望给你放假,让你好好玩几天!”

白玉瑕又给噎住。

想他堂堂琅琊贵公子,黄河骄才!竟然在这个粉面无脑的家伙面前频频哑口。

因为姜望确实是给他放假让他好好玩几天!

“你们给我听好了!”当下他怒声道:“杨柳!还有你邓文邓长老!”

他出海之前做足了功课,钓海楼的实权人物他全认得。故是能够直接指名道姓:“我乃武安侯亲密战友,第一门客。武安侯什么性格你们都很清楚,今日若敢无据伤我,来日武安侯必引大军,剑沉此岛!”

不等杨柳邓文他们怒气发作,白玉瑕又紧着说道:“另外你们最好搞清楚什么是当务之急!根据我的查探,眼下这些海兽失控,根本不是谁做了手脚,也不是禁制的问题,它们从来没有被真正的控制,现在只是解放了自我!若是不信,找几个眼睛好的带脑子的,多查几头海兽,多查几遍!这已不是怀岛一地之事,你们要想想怎么面对近海危机!”

邓文毕竟是把握实权的大宗长老,不似杨柳这般不经事,抬手封住了白玉瑕的口舌,压制情绪,冷静地道:“先将此人看押,不得伤了。他说的不似作伪,我亲自验看过几头海兽再说。”

“好好好!”杨柳也给白玉瑕的判断吓到了,连连点头,又猛然摇头:“不好!蜉岛!”

他的脸上全是惊恐:“若白玉瑕所言不虚,那所有的海兽都会失控。蜉岛那里有太虚派建造的天地大磨盘,有数以万计的海兽囚禁在那里!”

白玉瑕之前已经听说过蜉岛这座新建岛屿,知道是太虚派的修士在负责,但还是第一次知道蜉岛的具体情况,知道竟有数万头海兽在那里。邓文已经离开了,但他的脑门还贴在地上,只感觉到怀岛的石头……很凉。

……

……

“龙息香檀……”陈治涛垂发坐在甲板,轻轻地吸气,仿佛嗅到了飞云楼船所掠过的林海的烟。

在如此凶险紧迫的追逃中,被击碎了信念又耗力甚巨、气衰血乏的他,反似成了最放松的那一个:“在很久以前,这是最珍贵的檀香。对佛门修士有莫大好处。现在它散发的每一缕瘴气,都是针对佛门修士的剧毒。一般的修士着了此瘴,也就是损些气血。佛门修士一旦触及,连舍利也要污掉。”

除了某些佛法精深的高僧大德,一般的佛门修士,要等到金躯玉髓,才能有舍利生成。

也就是说,龙息香檀树的瘴气,竟能毒害神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姜望极尽目力和听力,不断过滤着沿途的情报,随口问道。

陈治涛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或许要问那些和尚吧。”

姜望莫名的想到。世尊恰是在中古时代成就伟大,在第三代人皇烈山氏逐龙皇于沧海的战争里大放异彩。

彼时的佛门,感化了相当多的龙族,使之皈依。这也是天龙八部里龙众的由来。

这些被敕为“天龙”的龙众,在人龙之争里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但如今佛门仍在,这些龙众却是几乎看不到了。

以姜望对佛门的了解来说,所谓天龙,在佛门中其实也是没什么太高地位的……

“龙息香檀树,这名字就很有意思。”姜望看了一眼那淡青色的瘴气,随口分析道:“很有佛性。非是受感佛法极深,不足以为此瘴。”

陈治涛道:“我只知道,在龙息香檀树的变化刚刚发生时,很多人用它来谋算佛门修士。一害一个准,很多佛门修士都被殃及,中者无一幸免。”

“很多人?”姜望有些惊讶了,将心神短暂地从逃亡中解放出来:“那时候佛门做了什么惹众怒的事情吗?”

“不需要做什么事情。”陈治涛伸手一探,不知从什么地方捉来一只蚂蚁,放在甲板上,轻轻碾死:“你说它做了什么事情吗?恰好有可以伤害它的事物存在,它就会被伤害。”

“还是不同。”姜望道:“蚂蚁很弱小,佛门却很强大。”

“弱小是被消灭的理由,强大难道不是?”陈治涛虚弱地笑了笑:“昔日成,今日毁。龙息香檀。世间事,何复如斯?”

姜望大概听懂他的表达了,却不知能说什么。齐国在海外的布局,不是他能做主的。

陈治涛的声音虚弱但清醒:“海兽在近海群岛,是几如家畜般的存在。早已普及开,各岛各宗都有。再加上虚泽明在蜉岛建设的天地大磨盘,几万头海兽送过去了,等待他研究出成果……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灾难。而我是罪魁祸首。”

“被这场灾难席卷的海民,那些必然会有的伤亡、离散,破碎的家庭……钓海楼会彻底失去他们的信任。”

“不要想那么多。先好好养伤。”姜望只能这么说:“我们未必能活到可以想那么多的时候。”

“齐国绝无可能放弃你,所以你一定会安全。”陈治涛说道:“我只希望……”

轰!

飞云楼船猛地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语。

“有个加速法阵的阵盘爆掉了!”守在阵室的士卒急步上来汇报。

“能修复吗?”姜望平静地问。

士卒摇头:“这种关键阵盘,只有决明岛能处理。楼船上的阵师做不到。”

“我去看看。”陈治涛撑着甲板,勉强站起身来:“看看能不能补些禁制。”

姜望默然看着船舷两边疯狂倒退的风景。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身在娑婆龙域腹地,四处皆敌。

船速还剩十一阵。

他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咚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仍然能够清楚感受到脏腑的裂隙。

他出征,鏖战,但其实在血王那里受的伤,一直没能完全养好。

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仍然是平静的。

天青色的战甲之外,赤色烟气再一次蒸腾。

“停船。”他说。

“啊?”方元猷怀疑自己听错了。

“停船,让加速法阵休息一下,也让陈师兄可以安静的观察。”姜望平静地命令道。

方元猷不再犹豫,转身大吼:“传侯爷令,停船!”

这齐国大匠师苦心打造的庞然大物,骤然停止了轰鸣,在空中悬成一道山影。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即有黑云滚滚,极具压迫感地出现在视野中。

鳌黄钟携伐世军已至!

血肉之躯自然不能跟楼船拼消耗,鳌黄钟领兵追击,并未全力运用兵煞。更多是催耗战争凶兽的生命元力,使之负军而行。

一路已经耗死了九只“鳍乘”!

此刻见得人族楼船骤停,他也觉意外,但并不惊惧,大军在握,他具备绝对的力量优势。故是毫不犹豫,纵兵煞而前。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通过军阵法术,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座巨大的楼船上,有密密麻麻、以千计以万计的晶莹念头,浮空而起。

它们本该出现在神魂世界,却清楚地显现于物质世界里!

他心中警钟骤响,感受到了死亡的巨大威胁!

来不及多想,立刻全力调动大军,那兵煞黑云在空中一个倒卷,瞬间逃出视线范围,向远处疾驰!

飞云楼船上已经浮空的姜望,波澜不惊地落了下来。

就在刚才,他已经掀开了一张底牌。告诉鳌黄钟,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他都能拖着鳌黄钟一起死。

仙术·念头·洪流!

虽是鳌黄钟逃得快,此术未能尽发,姜望也已自受其创,此刻神魂受损,痛不欲生。

但他只是平静地吩咐道:“往北走,全速。”

底牌掀开,威慑力就会大大减弱。

鳌黄钟还会追上来。

但刚才那一停,和此刻短暂摆脱了鳌黄钟注视的这一转,会让旗孝谦的判断出现错误,从而产生围堵的罅隙。

那是光之来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