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夜游神

倘若祁笑开诚布公,直言要让姜望带甲三千,同陈治涛、符彦青一起做足攻伐姿态、身赴险境,并且告诉姜望他有真君护道,一定不会死,死的只是他的部下。

那么姜望会不会同意?

答案是肯定的。

姜望不怕牺牲,怕牺牲别人。尤其是牺牲那些信任他、期待他的人。

倘若姜望独来娑婆龙域,又或率军佯攻,那他有没有可能骗到海族?

答案似乎也是肯定的。

别说那些皇主、真王了,便只鳌黄钟和旗孝谦,哪个兵略不在姜望之上?大军巡行,所求如何,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换重玄胜来倒还有几分可能。

只是以重玄胜的智慧,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就是了。

《石门兵略》有云:夫万乘之国,将百万之兵,不可视为数字,有时数之。

是说行军打仗,不能够把手底下的士卒,当做冷冰冰的数字来看待。但有些时候也只能衡量损益,以数数之。

是所谓兵家无情。

象棋之中有两子,一曰“兵”,一曰“卒”!最常被弃。

祁笑以迷界为棋局,纵横落子,所图甚大,并不在意一处一角之失。

她的打仗风格,也常常是将敌我都置于险地,在刀尖之上掠夺胜利。

又岂止于祁笑呢?

姜望尚不知名字的打更人,一直随身护卫着他,贯彻齐天子的意志,保障他的安全,也只保障他的安全。姜望身边的护卫,麾下的战士,一茬一茬地死去,这位打更人不也纹丝不动?

倒不是说他多么不在意齐卒,为齐国守夜这么多年,齐国境内一只蚂蚁的生死,都是他分内的事。只是此行以保护姜望为最先,在娑婆龙域里,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皇主一念即杀人,他也不敢有丝毫分心。

可是对于姜望。

对于姜望来说,那是一个个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清晰具体的名字。

其中有些亲卫,姜望甚至见过他们的家人。其妻其子其母其父,以家中顶梁柱随军。

如何能……以数数之?

修士死了可以再培养,旗帜倒了能够再立,战士死了可以再招募。

钓龙舟上百名内府,山字旗下旸谷劲卒,武安侯麾下两百亲卫、三千甲士……不算什么。

陈治涛、符彦青、姜望,他们的死寂、心碎、沉默,或许同样不算。

此刻大齐打更人烛岁提灯对仲熹,相对两生厌。彼此道则牵制,都未轻动。

那位一见白焰而走的鲷南乔,便于此刻又旋回。双手张开,大袖飘飘,一掌对符彦青,一掌对姜望。

金色的大孽梵火从天地间游移的火元中杀出来,瞬间点燃二者周身。金焰熊熊,张炽成龙虎。一个张牙舞爪,席卷金霞。一个金刚铁骨,杀气毕露。

此火之神通灵相,已至“化法万形,神性本足”之境地,完全探索到了神通的本质,把握到火的真谛。

但扑近姜望的那条金焰之龙,已是不由自主地倒退,退向那个静静站在姜望前方的盲眼老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飞向那只白纸灯笼,一如鸟朝凤。

而扑向符彦青的那条金焰铁虎,却被另外一只白纸灯笼当头罩下,囚入其中!

在符彦青的身前,又出现了一个提灯的盲眼老人!

样貌与烛岁一般无二,穿戴、灯笼,都相同。唯独是给人的感觉,远不如站在姜望前方的烛岁那么深刻。

当然他也非常强大,只是在对比之中,能够一眼见出差距来。

差距还体现在对大孽梵火的应对。

护住符彦青的烛岁,需要主动出击,与大孽梵火正面对抗。

姜望前方的烛岁,却是纹丝不动,专注地与大狱皇主对峙,只等金焰之龙自投白纸灯笼中。

非止如此。

那边旗孝谦卷土重来,迅速接管了军队,很快就杀得重伤在身的陈治涛岌岌可危。

但又有一个双目皆盲的烛岁,佝偻着走出虚空,手提白纸灯笼,白焰一卷,便把滔天攻势都抹去!

陈治涛身在大军之围。然而烛光所照,已无邪祟,不见其危。

整个战场何止此变?

那鳌黄钟身为名将,哪怕是在衍道对峙之局,也不甘蛰伏。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前又见一烛岁。佝偻老者明明动作并不快,却带来如此浓重的死气。白纸灯笼轻轻一递,他就不得不后退,立即调度军队,以兵煞护身。

一时之间,战场上出现了四个烛岁。虽有强弱不同,却是神息一体,道则浑然。

烛岁之神通,夜游神!

最早只是分出一个神性分身,游于长夜,能够调动黑夜的力量,用于战斗、修行。

到了烛岁这样的境界,早已于神通之中,反握道则。可以确定规则,乃至于改变规则。

他的夜游神,能够在无尽长夜之中,孕育十六个神性分身。皆是内府毛神起步,皆可修行。

在涉及于此的神话故事里,夜游神本来也只有十六位。

烛岁是确定了极限。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夜游神一共死了十尊,还剩下六尊,其中一个真神,五个神临毛神。

此刻夜游真神对鲷南乔,夜游假神对旗孝谦、鳌黄钟,而本躯独对大狱皇主。

竟是一个人,掌控了整个战场!

何以能守大齐之长夜?便是如此之真君!

一支灯笼照幽冥,梆声一响,诸邪退避!

仅凭大狱皇主仲熹,未见得够瞧!

从烛岁的出手也不难验证,此次军事行动,包括利用几个势力核心天骄制造全力进攻娑婆龙域的假象,是近海三大势力共同协商并确认过的。

至少参与黄台密会的崇光和杨奉都已经同意。

所以烛岁此刻出手救人,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事先知不知,在齐国的大局上,他必须配合祁笑。

三军可墨,姜望、符彦青、陈治涛死不得。

“吼!”

但听得怒吼连连,金焰之龙咆哮着、挣扎着,将元力都灼灭,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往白纸灯笼去。

沉默了许久的姜望,忽然探手出来,一把握住了金龙之尾,生生扯下一朵残焰!

此时他才发现,大孽梵火的外焰为金,内焰却为黑,兼有佛性和孽性,调和了善与恶、生与死、阴和阳。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覆在手掌上的焰衣焚毁,也顺利灼破了天府之光。

但源源不断的真火涌出来,掌中生莲,与之相抵。

大孽梵火烧灼着姜望的手,三昧真火也焚烧着大孽梵火。

方元猷他们死前所感受的,他也来感受。

大孽梵火所焚尽的,他希望他记得。

此等痛苦,如此具体。

个中三昧,谁能尽了?

这时候仲熹看着烛岁,忽地洒然一笑:“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分享给你。蜉岛已覆,星珠岛已沉海。”

险死还生的陈治涛,这一刻猛然惊转,震怖失声!

蜉岛是虚泽明建设天地大磨盘、研究海主本相的地方,星珠岛是近海群岛太虚角楼的所在,近年来也繁荣非常。

于前者,虚泽明的研究显然是失败的,一直到陈治涛的禁制失效,他都没有发现什么关键性的东西。而蜉岛的数万头海兽就此失控,陈治涛所设想的最糟糕情况已经发生!

于后者,星珠沉海,十余万岛民必无幸理……怀岛也岌岌可危。

迷界风雨数十万年,人族谋海族,海族亦谋人族,无非相互攻杀,各尽手段。

祁笑密会崇光、杨奉于某处黄台,铺开这一场规模巨大的迷界全面战争。海族亦有所谋,皋皆三年前通过海主本相替灵锁来布的那一局,也正在今时收官摘子!

看到烛岁救人,仲熹心中已有所感,知晓娑婆龙域可能并非主要战场。但他也毫不客气地向烛岁施压。

绝巅之争,分厘不纵,但能让烛岁吃上一惊,也是“势”上的极大优胜。

但烛岁仍然慢吞吞,他那不知如何瞎掉的双眸,本来也不会有情绪表现。

“那你应该也收到了一个坏消息。”他如是低缓地道:“月桂海即将被填。”

他虽是为给姜望护道而来,但战局推演至此,他作为衍道真君、齐国的守夜人,对战场形势已经有所把握,当然能够看得清楚,祁笑的布局何在。而他只要开始关注这些,相关的情报就不会被他错过。

理论上以姜望如今的地位,也应该是坐在祁笑旁边,和祁笑一起下棋才是。但他此来迷界,还有一个身份,是祁笑的学生。

祁笑正在教他知兵!

用一种残酷的、姜望自己绝不愿接受的方式。

当然,对于祁笑来说,这也只是顺便。在这场战争里,万事以她的胜利为第一优先,就像她利用烛岁,也并未经过烛岁的同意,也只是知会齐天子一声——我知道烛岁出海了。

月桂海被填平的消息从烛岁嘴里说出来,这回轮到鳌黄钟和旗孝谦骇然失语。

只不过同样是面如土色,长相老气的鳌黄钟,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明显。

月桂海是海族在迷界的三大根据地之一,是海族的大本营!类比地位,不亚于近海之决明岛、怀岛、旸谷。

虽然根基最浅,可一旦拔掉,也顷刻叫迷界格局失衡!

类似于此等重地,历史上哪一次陷落不是死伤惨重,哪一次重建不是伤筋动骨?

仲熹心中已经信了三分,但仍冷笑:“月桂海有嘉裕皇主坐镇,你们想吞下,也要祁笑有那个牙口才是!”

海族皇主的名字大都去姓,以示至尊,也表示超于血脉之分,对海族诸姓一视同仁。

且皇主的名字大多带有对族群的美好祝愿,这是皇主的责任,也愈加反映了沧海环境的艰苦。

嘉裕也是老对手了,在沧海的威名,不比仲熹稍逊。有他暗中坐镇月桂海,理论上应该不存在覆灭的危险。

但烛岁仍是慢吞吞的,不急不缓:“那伱应该赶紧去看看,或许来得及给嘉裕收尸。因为笃侯也在。”

仲熹还待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波及整个迷界的巨大动荡,无关于元气、空间又或规则。那是冥冥中的“势”的倾斜,且海族坠在低位!

“我应该修正一下说辞了。”烛岁慢慢地道:“不是即将,是已经。”

这时候有一个女声从天而降:“先让本座来修正一下你!你且关心关心自己,是否有人能给你收尸!”

满天的流云一刹那织作长披,系在一个眉眼皆赤的女子身后,她探出一掌往下压,五指亦是赤色的蔻丹。

天地元气瞬间凝固如铁块,向在场所有的人族压来!

又一个皇主!

号为“赤眉皇主”的希阳!

海族既然错以为娑婆龙域是人族主攻的战场,当然也有最大的戒备。仅仅仲熹一尊皇主,还不足够体现重视。

仲熹和希阳联手,才是娑婆龙域从容迎接八方风雨的底气。

此刻赤眉皇主一出,烛岁的夜游神分身都已是站不稳。

姜望、符彦青、陈治涛,全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战场上还残余的那些人族战士,更是直接一个接一个的爆开,几如爆竹声声,血色可憎!

希阳的手掌在下压,她的视线偏转,轻巧地跳过了烛岁,也跳过了白纸灯笼,落向姜望。

那白纸灯笼里,白焰跳动。

仲熹却于此刻往前一步,悍然出手!

他的道则肆无忌惮铺开来,形成一座无形却有质的监牢,风雨雷电皆在外。天地竟囚笼,迷界亦囚笼。他和烛岁,都在囚笼中,做此笼中斗!

烛岁被短暂地囚禁了!

希阳道身法身皆在此,具现巅峰战力,一眼可看杀。

赤眉之下她的赤眸熠熠生辉,她的目光于是落下来,好似命运如此,不容抗拒。

生死只在一念中!

当于此时,横来桃花一枝。

比血色更艳,而有春风随行。

在那吹拂过整个娑婆龙域的春风里,有一些种子,在艰难的缝隙里发芽。在场所有,无论愿与不愿,都看到,都必须看到——

有一个唇红齿白、神秀天成的美男子,大袖飘飘,从容步来。

与其说他是在奔赴战场,倒更似踏青郊游。

他天然聚焦了所有的目光,而绝不会辜负所有的注视。

“且将香墨樽前劝,风吹细雨又一年。”

“鸣空山前空有路,人间不见桃花仙!”

人间不见,迷界见。

此时行来,虞上卿。

(本章完)

第1906章 赤眸能见桃花红

那一枝桃花泛尽春色,侵占了赤眉皇主的眼眸。

赤眸能见桃花红,可见颜色有几分!

横亘在赤眉皇主和姜望之间的,是整个娑婆龙域或许未曾有过的春天。

“好!”赤眉皇主却长声而啸:“不怕真君来,怕来得不多!用一月桂海,来换两绝巅!”

她的眸光被隔断,她的身形仍然下坠,她那蔻丹如血的手掌仍往下压。

月桂海已倾覆,在这步棋上他们的确漏算。

牺牲陈治涛、牺牲符彦青,都不算太意外的事情。但谁能想象得到,在齐国统帅主军的情况下,自妖界安全归来,赢得巨大声望,且已跻身齐国高层的绝世天骄姜望,也会被牺牲?

姜望有多重要还不明显吗?

来一趟迷界,齐天子派出两位衍道强者护道!

这样的绝世天骄,帝国未来,用脚指头想也应该是在核心战场尽展才华,而不是像一颗棋子一样,随意丢在险地,过河之后就弃用。

他们海族漏算此着,只能说输得不冤。但海族在近海群岛掀起的狂澜,也足以相抵。

那么她希阳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不是哭哭啼啼地跑去月桂海哀悼,看看能不能给谁收尸。

而是要在已经失地的棋局里,尽可能地占回一些损失。

就用娑婆龙域准备迎接人族强攻的布置,来埋葬保护姜望的这两尊真君!

“来换两绝巅?”

仲熹以道则做笼,那囚笼逼仄而又广阔,无限小又无限大。

小则衍道亦难转身,大则绝巅可以尽释!

此时笼中忽明忽暗,空间扭动曲张。

与仲熹做笼中厮斗的烛岁,声音仍是慢吞吞。

在漫长的守夜岁月里,他养成了足够的耐心:“老朽可以被换,但不知你们能够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仲熹以“大狱”为号,对“囚”、“审”、“刑”的道则掌控,自是已经走到尽头。

但烛岁在长夜之中所做的活计,却也与此脱不开。甚至于,他手中所提的白纸灯笼,又如何不是“笼”?

仲熹要做笼中斗。

但哪怕拘来天地做笼,也是一灯即明!

白焰照亮无形有质之笼,天地元力在这一刻泾渭分明,金、木、水、火、土、阴、阳……显现各色,一时斑斓。而贯彻了不同的意志,在如此微小的层面,彼此似大军攻杀!

“我比较抠门,什么代价也不想付。”仲熹轻轻一笑,在自己和烛岁之间,又埋下了无限次的封锁,口中悠然道:“鲷南乔,召集大军!本座今日亲自演兵,教你们如何剿杀真君!”

总算知晓鳌黄钟那毫无英雄情节、动不动就摇旗请援的习惯从何而来,只能说颇有乃祖之风!

鲷南乔此时已与烛岁的真神分身杀在一起,作为能够力压秦贞的强真人,虽被压制,亦是及时抽身传讯。“我之亲军即来,好叫皇主检阅!”

这一支军队原是为截击人族大军而伏,藏息匿迹费了好大功夫。若能剿杀烛岁、虞礼阳,倒也是极有所值。

整座战场虽然广阔,但真正能够决定局势的,还是衍道之争。

作为神武年代成就真君的存在,千年夏国最后的气运所钟。

虞礼阳的天资自是毋庸置疑。

已至绝巅,仍在攀登。赋闲在家,未懈修行。

希阳强势杀来,发出要换两绝巅的豪言。

他也并不在言语上回应,只是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袖子,一边对姜望淡笑着说:“你的酒,是不是没有白请?”

春风扰乱他的额发,桃枝斜插在他的发髻,容颜更胜于桃花。他将袖口往后叠,完整地露出他的手腕,斯文地好似将要坐上餐桌,享用他的美食。

于是抬掌。

赤眉皇主的手掌往下压,虞礼阳的手掌往上抬。看起来倒像是老友相逢,相视一笑而击掌。在颠倒生死的衍道之战里,演出一分温柔与戏谑。

天地仿佛静了。

两位绝巅强者的手掌,好似连在了一起。整个娑婆龙域,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分野。

赤眉在天,春风在下。

包括空气、元力,乃至于空间、时间,一切都开始做本质的区分。

严肃的、凝重的往下沉,沉不下春风。

活泼的、轻浮的往上升,升不过赤眉。

在这个时候,烛岁忽然道:“老朽不知兵,恐怕检阅不了伱们的兵法。但你可知祁笑?”

仲熹从不会为既定的事实而动摇,在沧海那样恶劣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他什么局势不能面对?故也只是平静地道:“能覆月桂海,她自可留名你们人族青史。但弄险者殁于险,我看她不是长寿之人。”

他甚至于并不吝惜承认祁笑。

但烛岁只是摇头:“所以说你还是不知祁笑。”

“哦?”仲熹也不紧不慢地编织囚笼。

只等焱王亲领的十万大军一到,他即刻便要布阵熬杀,便由得烛岁多说几句,也是无伤大雅。

“你以为沉都真君在哪里?”烛岁慢慢地道:“一座月桂海,可填不满祁笑的胃口……”

仲熹刚想说危寻应当已去回防怀岛,旋即又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沉面不语。

希阳眉梢一动,显然她已经得到了消息——

祁笑联手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旸谷宣威旗将杨奉,在笃侯曹皆拦下嘉裕皇主的同时,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九路合进,大破驻军,一举将月桂海填平。

而这并非终局。

倾覆月桂海之后,祁笑一刻未停,挥师过境,剑指海族在迷界最古老的根据地,东海龙宫!

规则囚笼之中,烛岁那苍老而佝偻的身体往前行,向仲熹走,一步得一字:“祁笑的福泽战船,正在开往东海龙宫!现在你还觉得,你们付得起代价?!”

此言一出,仲熹、希阳皆是色变。

便于此时,虞礼阳一手回袖:“上次喝得尽兴,回去再备几坛!”

此袖一展,有无穷之宽广。

倏然见桃林,满树桃花开。

一瓣瓣桃花飞似血,来去渺茫尽无际。

姜望还未说话,但有桃花覆面。

桃花遁在春风里,人面桃花两不见。

希阳再转赤眸,却哪里看得到人族天骄?探手一抓,徒握千里,掌心唯有一片桃花瓣!

却是叫虞礼阳抓住了机会,把姜望三人送走。自此他和烛岁都能解脱束缚,放手一搏。

希阳并不说话,只凝神回气。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考验她和仲熹,是否能够留得下再无挂碍的人族真君!

……

……

桃花总是开在春天,故而浪漫又生动。

桃花也总容易让人联想到鲜血,因为它艳而易凋,似年华早夭。

姜望被一瓣桃花遮住了眼睛,看到的就并不是春天,只有金戈铁马,鲜血飞溅,以及燃烧的烈焰。

耳仙人和乾阳赤瞳都再捕捉不到什么信息,唯独有天地之辽阔,却飘零此身。此后流光飞逝,倏然便止。

当那一瓣桃花姿态轻缓地飘落,好似鲜血飞溅,渐行渐远。

发生在娑婆龙域的四尊绝巅强者的搏杀,便再与姜望无关。

视野开阔,四下空空。

噢,倒也并不空。

左有陈治涛,右有符彦青。

空洞的是他们的眼睛。

在娑婆龙域发觉真相,感受绝望之时。陈治涛选择苦笑赴死,符彦青选择保全山字旗,姜望选择与本部将士共进退……而竟皆成空。

任你是禁制大师,兵道天才,绝世天骄,也都不能遂愿。

攻入娑婆龙域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呼百应,何等意气风发,未尝没有建功扬威之野望。

现在个个孑然,并无一个部下傍身。

你伤我疲,谁也不比谁的状态更好。

“这是哪里?”陈治涛先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又极其飘忽,简直是气若游丝了。

姜望默默地感受了一下,道:“这里当然还是迷界,从世界规则来看,我们离界河并不远……”

同在神临境界,对于世界规则的察觉,他显然是要敏锐得多。

但他还在那里分析,符彦青已幽幽地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指舆?”

陈治涛和姜望俱都沉默。

他们的确是失魂落魄的。

此时能想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

姜望默默地翻检一阵,找出指舆,但又停下了动作。

因为有一个熟悉的、身披海蓝色道服的纤薄身影,正步空而来。

“姜……道友!”

又恍了一下,才看到陈治涛、符彦青:“陈师兄!你……你们怎么样?”

她好像每个人都看到了,但目光的焦点全在姜望身上,眼里有用力去藏,但藏不住的关切。

陈治涛当然知晓竹碧琼同姜望感情甚笃,毕竟当年天涯台之事,所有的细节都被钓海楼反刍过,也让作为钓海楼大师兄的他,在事后一再追悔。

但此时见得同门,叫了一声师妹后,便说不出话来。

姜望不欲叫友人忧心,勉强打起精神:“方才是虞礼阳真君送我们过来……这是哪里?卓师姐呢,你们没在一起?”

眼前这三人一个赛一个的颓丧,十足的败军姿态,且形单影只,带走的战士一个也没带回来。现在的竹碧琼,当然能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道:“这里是丁卯界域。我们去报信之后,再回来这里,你已经……卓师姐她去了天净国。我正好有点累了,就留在这里休息。”

姜望只能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休息,对。休息。我们先回浮岛。”

竹碧琼的心都揪在一起,本来下意识地就要点头,但又反应过来,赶紧道:“现在两族全面开战,这里恐怕不是休息的地方。要不然我带你们回怀岛,那里方便养伤……你想回决明岛也行。”

姜望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们恐怕别无去处了。现在的近海群岛大概更危险。”

近海所有的海兽全部失控,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诸岛恐无一处安宁!

虞礼阳之所以没有一袖子把他们送出迷界,自也是有他的道理。姜望亲自引军扫荡过的丁卯界域,大约是现在最适合姜望休养的地方。

竹碧琼道:“那我们去最近的人族营地看看……”

姜望终于发现了不对:“岛上出事了?”

竹碧琼本不欲在姜望霜冷的情绪上再洒一层雪,可到了这时候,也无法再隐瞒,只好如实道:“丁卯第一浮岛已经没了,现在上面全是海兽。我也是救了几个人才知道具体情况……”

“你带兵走后不久,那乔鸿仪和江翠琳又回到了岛上,大约是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丁卯界域了。他们拿出镇海盟签署的文书,将随身驭兽袋清空,强令第一浮岛的将士帮他看守他已捕捉的海兽。同时强征了一支千人军队,随他出去搜捕海兽……但不知怎么回事,那些海兽忽然发狂,把第一浮岛屠了干净。”

镇海盟在名义上统合了近海群岛,理论上来说,镇海盟的令,是可以调度迷界各处人族力量的。

这也是乔鸿仪能够拿着镇海盟文书强征第一浮岛军队的原因。

姜望问道:“匡惠平呢?他是吃干饭的?”

竹碧琼道:“据说是抗拒命令,被乔鸿仪当场杀了……”

姜望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种景象——第一浮岛的将士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人族营地,忽然驻将被杀,忽然军队被强征。在岛防格外空虚的时候,关在兽栏里的那些海兽,又忽然开始发狂。

何似于他和陈治涛在娑婆龙域征战时,本来由陈治涛所控制的那些海兽,忽然成了关闭他们退路的闸门!

陈治涛垂眸道:“海兽失控,这都是我的过错……”

“与你无关。”姜望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道:“乔鸿仪是执行太虚卷轴任务,为蜉岛输送海兽。想来无论是浩然书院,又或太虚派,也都有自己的禁制之法。”

这时候的姜望,身外烟甲早就散去,天青色甲胄倒是光洁如新,甲胄所不能遮掩的脸上、手上,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血腥味不能散去。

那些血腥,未见得都来自敌人。也有他自己。

竹碧琼看着他,感觉到这时候的他,非常的冷漠。

先前是心冷,此刻是血冷。

她往前移了半步,内心想要融化那种坚冰,但好像缺乏立场,也不够身份,所以只有半步。所以只能说道:“卓师姐说乔鸿仪必须为此事负责,去天净国是为了拿缉捕文书,光明正大回来缉捕乔鸿仪的同时,也要知会浩然书院……他会受到惩罚的。”

她没有说我特意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帮你,只道:“卓师姐让我在这里看着。”

姜望只问:“乔鸿仪现在在哪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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