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山水相逢 冰释前嫌

夜幕落下。

寨子中的空地上。

一蓬巨大的篝火燃起。

将四周照的通明如昼。

对游牧民族而言,这等盛宴,除了传统节日,以及祭山、祭雪、祭江、祭天等萨满祭祀仪式会出现外,平日里极为少见。

也难怪寨子里人会如此兴奋。

毕竟上一次。

还是诺鲁孜节。

举族欢庆,篝火足足烧了三天。

但那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入冬后,活动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多数人一入夜就会熄灯睡觉。

今夜如此热闹。

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被惊动。

杵着拐杖,依靠在门口处,笑呵呵的看着。

仿佛看到年轻时的景象。

至于小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绕着篝火来回跑动,跟过年了一样。

等到火焰冲天而起。

寨子里的男女老少,手臂相互环绕。

将狩猎队众人以及陈玉楼一行人,围在中间,绕圈跳舞,欢呼庆祝。

而在火堆边。

宰好洗净的鹅喉羚,架在火塘上,被火焰一撩,浓郁的肉香味道弥漫。

更多的人。

则是从库里搬来酒水。

看的老洋人几人一阵咂舌,仿佛又回到了遮龙山的马鹿寨,即便过去了半年多时间,但那几天,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

“陈兄弟,来,请。”

等到矮桌放好。

颇黎笑着朝一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那些狩猎队的年轻人,则是一个个跃跃欲试。

这种神色,陈玉楼实在太熟悉了。

摩拳擦掌。

和上战场前一样。

只不过,今晚没有敌人也无硝烟,只有即将要被他们灌倒的客人。

“多谢。”

见此情形。

陈玉楼就知道今夜是逃不过了,无奈一笑。

在周围寨子众人笑声中,一个个顺次落座。

低矮的木桌上。

一坛坛的酒水一字排开。

粗略一扫,足有好几十坛。

绕是他这种千杯不倒的酒罐子,这会心里都不禁有些发憷。

突厥、党项、蒙族、鞑靼、契丹。

这些游牧民族,一个比一个能喝,就是几岁的小孩,都能来上几碗。

“陈兄弟,族长交代,今夜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颇黎提过一只陶罐,随手拍掉封泥,顿时间,一股刺鼻浓郁的酒香味道从坛子内弥漫而起。

话音落下。

就见到他将仰头凑近坛口。

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大半。

“好酒量!”

“颇黎勃真威武!”

“好!”

他这也算是给其余人打了个样,一时间,狩猎队那些年轻人欢呼不断。

平日里,他们就对颇黎崇敬不已。

眼下如此豪放之举,更是赢来无数山呼。

半坛子烈酒下肚,见他脸色仍旧平静无比,不见半点变化,只是反手擦了下嘴角,长长吐了口酒气。

绕是酒量惊人的昆仑。

看向他的目光里,都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陈兄弟,请!”

放下酒坛子,颇黎大笑道。

“盛情难却,那陈某就不客气了。”

陈玉楼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坛。

熟稔的拍掉封泥。

在众人起哄声中,单手提着凑到嘴边,酒水化作一道弧线,缓缓流入口中。

一入喉中。

酒水顿时化作一股火意,从腹中划过。

让他忍不住眼睛一亮,这酒最少十多年的洞藏,才能有如此惊人的烈性。

味道馥郁浓香。

比起前天夜里在喀什城,那家陕北会馆里喝的柳林酒,也就是后世名动天下的西凤酒,都丝毫不差。

称赞了一声好酒。

陈玉楼饮酒的动作半点不停。

周围众人渐渐察觉到不对,那些年轻人脸上开始露出错愕惊疑,等到半坛下肚,错愕已经变成了震撼。

直到他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连颇黎都是一脸震动。

突厥人最擅饮酒,他更是从小就在酒缸子里长大。

但就算如此,今夜为了招待他们用的烈酒,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住的,一口下肚,犹如吞火。

再冷的天气里,微微抿上一口,浑身燥热,哪怕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在冰天雪地里都不会觉察到冷意。

刚才半坛下去。

他看似神色不变。

实则此刻整个人就像是置身在火炉当中。

而汉人不善饮酒,这几乎已经是共识。

但……

眼下,这位陈兄弟已经饮下大半坛,虽然从始至终,都是不紧不慢,但身形稳如山岳,面容平静如水。

“这……”

越看颇黎心中越是震撼。

这是什么酒量?

至于周围狩猎队那些年轻人,早已经不敢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

反而是同行的昆仑几人。

从一开始的担忧,到现在愈发沉静。

尤其是鹧鸪哨,细细回忆了下,他好像还从未见过这一位醉过。

“咕咚——”

很快。

当最后一滴酒水落入口中。

陈玉楼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坛子。

只觉得浑身气血鼓荡,却没有半点躁动,反而说不出的舒适。

“畅快!”

“颇黎兄弟,这酒可有名字?”

轻轻吐了口气。

陈玉楼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浑身暖意如炉。

明明夜色降临后,冷如冰川,但却察觉不到丝毫寒意。

“乃蛮!”

听到他问起。

颇黎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乃蛮,是我突厥曾经的一个部族,这种烈酒据说就是他们酿出,然后才在各部传开,故而用部族为名。”

突厥人的历史极为复杂。

即便是颇黎他们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祖上究竟是属于哪一支。

只能从口口相传中,得知到一个大概的消息。

就如乃蛮部。

其实早就融入了蒙族,成为一段历史。

说完,颇黎才彻底反应过来。

“陈兄弟真是海量。”

“突厥部最是擅饮,乃蛮更是奇烈无比,一般人浅尝辄止,几杯就得倒,你竟然能一次饮下一坛。”

“哈哈哈,陈某也是见猎心喜。”

陈玉楼摆摆手。

余光扫了眼四周。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一帮人,这会都不敢看他。

本来还想着,今晚将他们灌醉,见识下他们突厥部的酒量。

这怎么玩?

“继续?”

闻言,颇黎眼角不禁重重一跳。

“不急不急,陈兄弟,哪有这么干喝的道理,鹅喉羚可是鱼海第一珍馐,味道极好,看看样子也快烤好了,不如先等等。”

一听这话。

几个年轻人顿时连连点头。

反倒是那个灰眉窄肩的少年卡伦,一声不吭的走了上来。

“勃真大人,我来。”

“你小子?”

颇黎错愕的看了他一眼。

“我突厥部哪有让客人干等的道理,卡伦自问酒量还行,斗胆来陪诸位伯克。”

卡伦声音平静。

只是挑了挑眉,目光里透着一抹狼崽子的光。

听的颇黎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咧嘴一笑,走上前,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将他带回桌子边。

“好,有勇气。”

“不愧是我突厥部的脱墨!”

这小子身上有股傲气,与他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虽然年轻。

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到时候鱼海边诸多部落寨子,想必都会传颂他的名字。

见他沉默着上前去提坛子,陈玉楼摆摆手。

“慢慢喝就行。”

“又不是斗气,没必要这么来,伤了身子骨就麻烦了。”

卡伦一愣。

似乎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反而是颇黎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饮酒伤身,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部族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少都是因为年轻时酗酒,等老了浑身病痛。

“那卡伦为诸位倒酒。”

从一旁取出酒盏,一字排开,放到众人身前。

他这才提起坛子一一满上。

“来,诸位,为安然归来庆!”

颇黎率先提着酒盏,站起身,朗声道。

一时间,欢庆声不断。

等到烤的金黄,油珠滋滋泛起的鹅喉羚抬上来时,气氛更是瞬间达到了顶点。

不过。

正要招呼众人动手。

一个年轻人忽然从外面匆匆赶来,与颇黎说了句什么,下一刻就见到他脸上闪过一抹惊喜。

“颇黎兄弟?”

陈玉楼并不懂突厥语,但隐隐能够猜到一些。

不过还要确认。

“陈兄弟,好消息,乌娜他们已经到了寨子外。”

果然!

听到他一番解释,陈玉楼心头一动。

他就猜到会是关于拐子那支队伍的消息,不然,他再也想不到,如此深夜,还有其他消息能让他那么激动。

“拐子到了?”

“好快,这我们前后脚啊。”

“走,去看看。”

一听这话。

昆仑、红姑娘他们也是一脸喜色。

横穿黑沙漠,比起他们从昆仑山脉与塔里木盆地绕行,并不安全多少,能够短短几天抵达,都能想象得出,他们这一路估计都没怎么休息过。

等他们抵达寨门。

远远就听到一阵嘈杂。

领头一人,不是拐子还会是谁,此刻的他正招呼伙计们,将车马以及骆驼赶进寨子里头。

乌娜则是与族人说着什么。

“拐子。”

“诶,掌柜的,你们真到了啊,刚那些人说你们在寨子里,我还不敢信。”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正忙碌的花玛拐一下愣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时,看着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千言万语反而哽在心头。

昆仑难得打趣道,“运气不错,今晚正好篝火宴,酒肉管饱。”

“运气确实好,烤羊都还没来得及动。”

听着一行人的笑声。

花玛拐只觉得一身倦意都消散了不少。

与他招呼过后,陈玉楼目光则是落在不远外,那道纤瘦安静的身影上。

“乌娜姑娘,一路辛苦。”

不是有她带路。

他们精绝古城之行,也不会如此顺利。

虽然也有伙计遭遇不幸,如无法适应极寒而失温,亦或者死于沙漠毒物之手,但近三百人的队伍,最终活着返回的超过九成。

放在以往简直难以想象。

倒斗四派中,为何只有卸岭人数最众?

不是因为传承最全,势力最大,相反,倒斗可不是请客吃饭,死伤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也绝非虚言。

常胜山大多数伙计都是炮灰。

那命填路开道。

不过这种乱世里头,人命贱如草芥,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搏一把。

只有陈家那些心腹,世代靠着陈家这株大树吃饭的人,才不会轻死。

更别说还是黑沙漠这种恶劣环境下倒斗。

放到几年前。

三百人的队伍,能有一半活下来都算是命大。

“陈掌柜客气了。”

“乌娜并未做什么。”

乌娜摇摇头。

亲身经历了精绝古城,她很明白,眼前这些人何等强大。

就算没有自己。

横穿黑沙漠也是迟早的事。

而且,她还有一句话没说,此行也算是彼此成就,毕竟,没有在中途折返去精绝古城的话,她也不可能找到母亲的尸骨。

不是与他们同行。

更不可能寻到如此之多的神木。

没错。

这趟她带回了大量昆仑神木,足够几十上百年所需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

周围那些族人似乎见到了什么,纷纷让开,脸上露出恭敬之色。

连颇黎也是如此。

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巫师大人!”

火光中,一道身形矮小,满脸胡茬,身穿七彩长袍,腰间挂着法鼓的老头出现在众人身前。

看到他的一刹那。

陈玉楼立刻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

没有打扰这场父女重见。

“娜……乌娜。”

看着女儿的身影,得到消息便赶来的阿枝牙,眼神里满是喜色。

只是。

这么多年不曾见到。

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一时间踌躇在原地,竟是有种说不出的局促。

“没,没事就好。”

女儿相安无事,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能够落下。

嗫嚅了一句。

阿枝牙又怕自己留下,反而会引起女儿的厌恶,迟疑着往后退去。

但,刚走出数步。

一道不知道多少年不曾听过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阿塔……”

阿枝牙一下如遭雷击,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双眼更是刹那间通红一片。

“阿塔,你看,我在古城里找到了它。”

乌娜泪如雨下。

缓缓抬起右手,将衣袖往下退了退,露出一截葱白如玉的手腕。

但阿枝牙的视线,却一下就被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吸引住。

以至于脑海里仿佛有雷落下。

那条手链他太熟悉了。

分明就是他当年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

所以……

妻子也进了那座古城。

但自己往返那么多次,就从她身边走过,却不曾见到?

“怎么会……”

阿枝牙终于再忍不住,大颗泪珠从眼眶里迸出。

踉跄着走上前,从乌娜手里接过那枚手链,一瞬间,只觉得万箭穿心,撕心裂肺的痛苦。

看到这一幕。

周围族人脸上满是不解。

鹧鸪哨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玉楼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不忍。

颇黎和赶来的兀托族长也是一脸的叹息。

尤其是后者。

既心痛又为他高兴。

当年他们三人一起长大,能够看到他俩走到一起,还觉得幸福莫过于此。

但随着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事情根本瞒不住。

上一代巫师大人怒不可遏。

他又年轻,不曾成为族长,根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如今……

时隔这么多年。

这件事情总算能够画上一个句号。

阿枝牙那老家伙也能解开心结了吧。

“外边天寒地冻,乌娜又奔波数日,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本章完)

第346章 山经切口 萨满迷踪

不多时。

一行数人走过寨子。

抵达祭坛处。

简单拜过萨满巫神,阿枝牙才领着几人推门入室。

这地方,陈玉楼是第二次来。

但对乌娜而言,却是说不出的陌生。

一进屋子,目光便好奇的四下扫过。

虽是突厥部权势最大的人。

阿枝牙居所却是难以想象的简陋,卧室、客厅,再加上一间用于修行闭关的书房外,再无其他。

因为当年那件事。

乌娜画地为牢,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一待就是十多年。

转眼再出来,世事沧桑,寨子里的变化大到她都有些惊讶,同龄人的面孔从熟悉到陌生,至于那些小孩,看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好奇。

只是……

他们哪里知道。

她才是在这个城寨里长大的人。

其中变化最大的当属阿塔。

进入阴界炼狱前,她分明记得,阿塔还意气风发,受尽崇敬。

但如今再见,他都已经老的不成样子。

自己在那地方受尽折磨,他何尝不是如此?

妻子、女儿接连离自己而去。

心中始终过不去那一关。

上次离开,出发黑沙漠前,族长兀托拉着她说了很多。

只不过那时她还不明白,但先前在寨子外,看着阿塔那张苍老的脸庞的一瞬间,她忽然全都懂了。

而今再看他这些年的住所。

乌娜只觉得胸口下,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说不出的酸楚。

双眼泛红。

但仍旧强忍着,仰起脸颊,不让泪水落下。

“寒舍陋室。”

“诸位,不要嫌弃,随便坐。”

阿枝牙小心翼翼的握着那枚手链,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冲着一行人招呼道。

“多谢。”

陈玉楼点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是冲着自己与鹧鸪哨说的。

兀托与他多年老友。

自然不必客套。

至于乌娜更是他亲生女儿,之前在寨子外,就已经冰释前嫌,各自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如今让她安静一会更好。

“巫师大人客气。”

鹧鸪哨也是难得开口。

结束鬼洞之行后,他明显比以往要开朗许多,就连眉宇间那股深重杀气,都消散了不少。

以往的他,独来独往,整座江湖上,也就和陈玉楼有所往来。

还是为了借卸岭一派的势。

为他寻珠。

至于其他门派,他几乎从不理会。

人情世故,练达文章,也就无从说起。

如今能有这等变化,实在是罕见至极。

“也没有外人,随意就好。”

见老兄弟心思漂浮,兀托摆了摆手笑道。

闻言,陈玉楼两人相视一笑,也就不再拘束,各自搬了把椅子过来,围着茶几坐下。

这趟过来的,就只有他与鹧鸪哨。

其余人都留在外面。

将他们叫来的话,一个屋子太挤坐不下,另一个,和兀托与阿枝牙打交道,他们也不自在。

外边有酒有肉。

正好篝火宴气氛到了最为热烈的时候。

又都是年轻人。

来这的话彼此都不舒适。

更何况,陈玉楼心知肚明,兀托和阿枝牙把他们叫来自然是因为有事相告。

果然。

等火塘上一炉茶水煮沸。

兀托替几人各自倒好过后,转而便开口道。

“陈小兄弟,我听颇黎说,你们只走了一半便返回,是何原故?”

兀托活了几十岁,统领一族大半辈子。

一双眼睛毒辣无比。

哪里是颇黎那种毛头小子能比?

是否糊弄一听就知道真假。

陈玉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味道很涩,不是什么好茶,西域本身也不产茶,大概率是丝绸之路的行商带来。

不过,味道虽涩但解酒劲。

之前一坛子烈酒灌下去,虽然对如今的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后劲不小,正好借茶水压一压。

“族长当面,陈某不敢隐瞒。”

“事实上,我们一开始就是冲着古城而去。”

陈玉楼淡淡道。

话音落下,一旁鹧鸪哨握着茶盏的手不禁猛地用力,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错愕。

精绝古城涉及诸多。

哪能就这么在外人面前暴露?

但坐在对面的兀托,反而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太多震撼。

见此情形,陈玉楼心中更加确认。

不愧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

要知道,他在此之前可从未表现出任何不对。

但……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本身就存疑,何况,行商和盗匪,就算遮掩的再好,动静之间流露出的气息也是截然不同。

还有。

今日返回。

队伍满载而归。

一路车马轴印,稍微看上一眼都知道不对。

并未前往中亚诸国,只是半道折返,结果人人脸上带喜,更是带回几十上百箱的货物。

这……能对劲?

或者说。

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古城而去。

换讫的货物。

也从来就不是中亚的香料、皮毛和玻璃。

能想到这一步并不难。

但陈玉楼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兀托早就看出不对,为何还会允许乌娜带路,就不怕她一个姑娘家,混迹在自己这帮群盗之间,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看来族长早就猜到了陈某的身份?”

“猜到一些。”

兀托也不隐瞒。

“那乌娜……”

陈玉楼终于没有忍住,目光扫了眼正盯着屋内四周看的那道背影,低声问道。

“你是想说,为何我敢去赌?”

兀托抚须一笑。

陈玉楼点点头。

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识过太多凶险,妖魔、阴鬼、邪物,却始终比不得人心之黑暗。

纵然妖魔食人。

但这世上又少了食人之人?

不说乱世里人竟相食,市井底层的小人物,什么时候不是盘中餐?

就算到了今日。

他们之间,也远远算不上如何亲近。

毕竟,加起来也就见了两次。

兀托又凭什么敢在这种情况下,去赌人性?

“我们这一族,迁来鱼海子边没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了,别以为只是占了一处无人荒地,为了这么一块落脚地,几百年里,不知多少人丢了命。”

“就是我执掌部族的这几十年里,都不知遭过多少次匪患,那些人什么手段,我很清楚。”

兀托慢悠悠的说着。

似乎在讲一段全不相关的事。

但陈玉楼听的却是无比认真。

“说实话,从你们出现在寨子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的来历。”

“身上的江湖气是遮不住的。”

听到这,陈玉楼不禁赧然一笑。

当日出发,他还特地选了些年轻人,其实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常年混迹在山中的老人,身上匪气太重。

甚至进寨子前,他也事先提醒过。

只能说,眼前这老人一双眼睛实在太过毒辣,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不过……”

兀托摆摆手,话锋一转。

“江湖气虽重,却没有太多煞气。”

“与那些大盗魔君完全不同。”

“当然。”说到这,兀托挑了挑眉,咧嘴一笑,“我也不敢就这么把乌娜托付给你们一行陌生人。”

“出发前,让阿枝牙占卜问过萨满。”

“这……”

听到最后那句话。

陈玉楼先是一怔,随即眼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他刚还在琢磨,兀托的底气从何而来,结果却是一副占卜。

不过嘛,对他们来说,这却似乎再正常不过。

“所以,陈兄弟落的哪一山?”

正沉吟间,兀托又开口道。

只是,听到这话,绕是鹧鸪哨,也是错愕无比的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有种强烈的不可思议。

落山?

这可是真正的江湖黑话。

此地远在西域腹地,处于南疆北疆分界,距离最近的嘉峪关,也有上千里。

他们实在想不通,兀托怎么会知道这些。

沉默了下。

陈玉楼尝试着抬了抬手。

“常胜山上有高楼,四方英雄到此来……”

听到这两句,兀托不由摇了摇头,“陈兄弟不必试探,我自小曾随族中长辈去过内地,最远也到过秦、陇之地。”

“不然,你以为我这汉话从何处学来?”

闻言。

陈玉楼这才明白过来。

甘陇、秦川之地,自古便是民风彪悍,大盗辈出,倒斗之人更是层出不穷。

也难怪他竟然知道山经切口,江湖黑话。

“原来如此。”

“还请族长勿怪,当日陈某初来乍到,不敢随意暴露身份,才假借行商贩夫之名行事。”

陈玉楼抱了抱拳,认真道。

“出门在外,多个心眼不是坏事。”

兀托摆摆手。

不过,心里却远没有脸上表现出的平静。

常胜山!

那可是天下盗匪聚集之处。

一帮吃死人饭的大盗凶人。

也难怪此行满载而归,运了足足上白车的货物。

看来都是古城下的明器了。

想到这里,兀托不禁一脸后怕。

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把乌娜交到他们手里,更别说同行带路了。

还好最后的结果有惊无险。

不然,他都不知如何面对阿枝牙那位老友。

捏起茶盏,一连灌了几口,他心思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对了,阿塔,此行女儿不负所托。”

“带回了不少神木。”

等两人交谈完毕,乌娜才终于开口。

这会的她目光明亮,如晨星初升,静谧映照心湖,哪里还有往日的复杂多虑,心绪不安。

“神木?”

一直不曾说话。

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打量着手中银链的阿枝牙,一下抬起头来。

“是。”

乌娜也不耽误。

走出门外,令人将她交代的那些货物取来。

片刻后。

茶几上一块又一块的长木排开。

在一旁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光银泽,细致的木纹内,仿佛被掺入了一层均匀地金沙。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没错……是神木。”

“就是它。”

阿枝牙一张脸上满是惊叹。

本以为女儿此行,最多也就能取回一块两块,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没想到,仅仅是随意拿出的,就比他往返黑沙漠十多次带回的还要多。

更别说。

一旁的竹篓里还有无数。

那座古城,他不是没去过,部族历代巫师都会被告知鬼城,也就是精绝古城所在,然后前去采集神木。

他这辈子去过许多次。

不仅是为了采木,也是为了寻找妻子的下落。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曾在那座城内看到过如此之多的神木。

他都怀疑,陈玉楼等人是不是把那座鬼城翻了个底朝天,否则……上哪去找这么多神木?

“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兀托作为族长,自然对此也有耳闻。

不过,眼下他脸上的错愕之色,丝毫不比阿枝牙的少。

“是。”

“萨满庇佑……”

如此之多的神木。

足够百十年所用。

若不是萨满天神庇佑,他们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还要多亏陈掌柜,若不是他们,女儿也无法找到如此多的神木。”

乌娜摇摇头。

她毕竟亲身经历,深知若不是陈玉楼将那头母蛇斩杀,单凭她一人,就算找到了那座地下湖,也绝对带不回来。

那些妖魔之物,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对付。

闻言,即便是性格向来固执的阿枝牙,也忍不住目露谢意。

陈玉楼则是连连摆手。

精绝古城之行,他们也算是歌曲所需。

何况,这些枯死的昆仑神木对他并无太多用处,唯一活着的那一株,已经被他融入青木真身之内。

比起这些。

那一株才是无价之宝。

“对了,阿枝牙前辈,不知是否还记得,当日初次见面时,您曾说我身上有火神的气息,不知……您是否见过火神?”

闲聊了几句。

陈玉楼忽然开口。

突厥信奉萨满,又祭拜天地、风雨雷电、山川河泽,尤其是火神,每一次开启祭坛,都会先行祭拜。

再联想佤族鬼神以及大黑天邪神。

他隐隐能猜测到一些。

如今这话其实颇为冒进,不过为了验证所想,也算是无奈之举了。

阿枝牙陷入沉默。

作为萨满信徒,若是其他人,此刻他已经出口斥责,挥袖而去,甚至早就大发雷霆,命人将他抓起。

神……不可直视。

一旦触怒,那便是罪神之人,轻则投入阴界炼狱,重则焚烧而死。

但陈玉楼毕竟是客人。

而且,按照女儿的说法,若不是他们帮忙也寻不回如此之多的神木。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自然是见过的。”

“若无诸神庇护,我这一族又如何走到今日?”

“你若是想见,我可以为你引荐,但我话说在前头,一定不能亵渎神明,否则惹下灾祸,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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