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张太平

“夫人,用力啊!”

“别忍着,喊出来,喊出来啊!”

稳婆们的打气声,从产房里传出来。

张楚站在产房外,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只能无意识的转来转去。

“你别转悠了行不行,我眼都花了!”

早就说要去州府疏通关系,却迟迟未动身的乌潜渊,这会儿也坐在产房外的院子里,满脸嫌弃的吐槽张楚。

张楚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破。

你稳得住!

你稳得住腿别抖啊!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出问题、不会出问题……

产房里的三名稳婆,都是方圆百十里内,接生经验最丰富的稳婆。

烧水的锅,剪脐带的剪刀等等一应器具,全都是用烈酒烧灼过后,再用开水消毒。

除此之外,产房里还候着两名从刺卫中甄选出的八品女武者,随时预备着在知秋脱力后以自身血气助知秋恢复元气。

他扭过头,犹豫着是不是也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马蹄声,人数还不少,怎么着也得有二三十人。

“大嫂生了吗?是侄儿还是侄女?”

“还没生?稳婆呢?稳婆是干什么吃的?”

张楚正纳闷来人是谁呢,就听到骡子的声音从院子外边传来。

这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这些家伙从太平镇都赶过来了!

张楚没好气的大步走到乌潜渊身侧,从石桌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仰头就跟喝酒似的,一口气干了。

骡子、大刘、孙四儿,领着一大帮自觉有资格过来看看的前四联帮大佬们,着急上火的涌进院子。

然后一大帮糙老爷们就见着了更加上火的大哥,登时就偃旗息鼓了,谁都不敢吱声。

张楚扫视了一眼,嗯,没生面孔,全是以前经常跟大熊和李正进出张府的那些犊子。

他懒得训斥这些夯货,只是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

屁股大的院子,一大群穿得人五人六儿的糙老爷们,只能找些门坎、台阶,犄角旮旯,就地排排坐……面面相觑,还都觉得挺有点忆苦思甜那味儿。

但张楚懒得训斥这些夯货,乌潜渊可不惯着他们。

他斜睨着骡子,呵斥道:“你们来凑什么热闹?不知道新生儿见不得生人么?”

语气极为不客气。

骡子反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道:“我来看我嫂子和我侄儿,说到生人,倒是您这位一年都露不了几次面的将北盟的盟主,在这里做什么?您身上的通缉令摘干净了么就往我侄儿面前凑?”

张楚夹在中间,面不改色,也不插言,权当未听见。

这俩人,相互看不惯不是一天两天了。

骡子一直都认为乌潜渊是个麻烦精,只会给自家大哥,自家帮会带来麻烦,并且坚持认为,当初在锦天府,自家大哥就该把他上交领赏,说不定,还能趁机和州府打上交道。

而乌潜渊则是认为,张楚太惯着这些老部下了,平日里这些人一个个没大没小,日子过得比他这个帮主还滋润,真遇上大事儿,也指不上他们,还得他这个帮主亲自出去冒险。

反正这俩人,只要撞在一起,过不了多久就得掐起来。

这次最干脆,直接一见面就开始掐。

张楚懒得理他们。

朋友与朋友,不一定能成为朋友,大家各交各的,各论各的,勉强让朋友和朋友成为朋友,那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个道理,张楚前世就明白了。

“哇……”

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突然从产房里传出来。

院子里排排坐的糙老爷们猛地弹起来,一脸紧张的望着产房里。

老天爷保佑,可一定要是带把儿的啊!

乌潜渊也站起来,望向产房的目光尽是期待。

是男是女都是无所谓,反正他这一身家业,有去处了……

张楚愣在了原地,心头百感交集、百味陈杂……反正就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吱呀。”

没过多久,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撸着袖子的健壮稳婆站在房门口,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呼道:“恭喜张帮主,是位少帮主!”

“好啊,是位少帮主!”

“咱太平会有少帮主了!”

“大哥,您看到了吗,帮主有儿子啦!”

糙汉子们狂喜的高呼道。

张楚猛地惊醒,脚下一掂就冲了出去。

……

产房里热烘烘的。

知秋满头大汗,脸色和唇色却都白的吓人,气息也很微弱。

一名女刺卫蹲在床边,正拉着她的手往她体内渡血气。

张楚见了这个样子的知秋,心疼的就像是有人提着大刀片子往他心上狠狠来了一刀。

他蹲下来,取出手帕默默给她擦拭额前的汗水。

看起来明明已经脱力的知秋,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老爷,老张家有后了。”

微弱的话语,却像是一只有力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张楚的鼻梁上。

这个傻女人,心头竟然还一直都在为这个事耿耿于怀……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面颊,强笑道:“我托人给娘带信儿了,她老人家不会再怪你了……“

……

张楚抱着用小被子裹着的小人儿,僵硬的一步一步挪到房门口。

侯在院子里的糙汉子们见了他,瞬间就跟出闸的赛马一样,要涌出来看看自家的少帮主。

骡子脑子最快,第一个冲了过来。

还是大刘反应快,连忙张开双臂拦住一帮糙汉子,压着嗓子怒吼道:“别去,老人都说新生儿还未睁眼前不能见生人,第一眼见的谁,长大以后就像谁……”

话音落下,一帮糙汉子瞬间就消停了。

连都快冲到产房前的骡子都一个急刹车,念念不舍的回来了。

很显然,对于自己是个丑逼这一点,他们心头都很有逼数儿。

唯有乌潜渊,很坦然的理了理衣衫,与蔫头耷脑的骡子擦肩而过。

他虽然肤色略黑,但他的颜值,肯定离丑有很大一段距离的。

他凑到房门前,看了看张楚怀中还没睁开双眼的、紫红色的、皱巴巴的小家伙儿,有些失望。

他看了张楚一眼:怎么有点丑?

张楚老老实实的回了一个眼神:我也觉得有点丑……

哥俩沉默了好几息,乌潜渊才问道:“你给孩子起名了吗?”

张楚毫不犹豫的道:“张太平!”

乌潜渊面无表情的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张楚一脸笃定的点头:当然是认真的!

又是一阵尴尬沉默。

乌潜渊最终还是觉得,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字写得像狗爬一样的粗人身上为好。

他凝视着小被子里的小家伙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叫若拙吧,取大巧若拙之意。”

“张若拙?”

张楚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大名叫张若拙,小名还是叫张太平。”

乌潜渊:……

院子里的糙汉子们将哥俩的话听得分明,并且直接表达了他们的意见。

“听到没有,咱少帮主叫张太平!”

“帮主,好名字!”

“那可不?俺们太平会的少帮主,不叫张太平叫啥?”

“对地,等少帮主长大了,跟人自报家门,说俺叫张太平,那外人一听,谁还不知道这就是咱们太平会的少东家?那时候,谁再想欺负他,立马就得先想想咱太平会这几万把刀子答不答应!“

“不只是咱太平会好不?那太平镇,可不是咱们爷们一手一脚修起来的?那咱们的少帮主,不就是太平镇的少帮主?以后少帮主出门在外,有啥事儿……”

乌潜渊听了几耳朵,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张楚:你取这名儿,是这意思?

张楚虽然也觉得院子里那帮夯货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坚定的摇头:不是!

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希望这孩子能远离打打杀杀,不再沾染江湖事

但他知道,生在他这个玄北州最大的帮派头子家中,这孩子还未出生就已经打上了江湖人的烙印。

他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到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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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6章 时移世易

乌潜渊走了。

冒着风雪,走得洒脱。

张楚送他出竹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周边的朋友,总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而他也总在送别……

晚上。

精舍里烫羊肉火锅,喝烧刀子,庆贺母子平安。

莫名眼熟的场面,令这些个跟随张楚从梧桐里起家一路杀到太平镇的老人们百感交集,一上桌就猛灌酒。

灌自己。

也灌弟兄。

菜都还没上二轮,就开始有人往桌子底下滑……

有人哭。

有人闹。

有人哭着闹……

也有人借着酒劲,说了很多憋在心头很久很久的胡话。

那些胡话,令张楚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起了花姑刚怀上李锦天时,李正兴高采烈的冲到他眼巴前,向他报喜的笑脸。

他想起了知秋怀上第一个孩子时,李正和大熊、骡子,狂喜的张罗晚上喝大酒的笑脸。

他想起了……

他们要是还在,今天该多高兴啊!

“您别只顾着喝酒啊,也吃两口菜啊!”

骡子察觉到自家大哥情绪不高,将一盘卤牛肉推到张楚面前。

张楚一抬眼,才发现视线有些模糊。

他瞧了瞧左右,像是才反应过来,问道:“余二和张猛呢?”

“猛哥去太白府和几个商会谈生意去了,临来前,我派人通知了他了,他接到消息应该立刻就会往回赶。”

说到这里,骡子顿了顿,犹犹豫豫的说道:“二哥,前阵子离开了太白府,去哪儿没跟咱们的人打招呼……”

张楚一扬眉,似要发问。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只化作幽幽一叹。

余二的心气儿,早就和他那条胳膊一起留在了锦天府。

没了心气儿的人,吃不了江湖饭。

他或许还是幸运的。

一条胳膊换来了一条退路。

像他和乌潜渊,骡子、张猛这些人。

已经回不去了。

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北饮郡江湖,乃至玄北州江湖,有太多人知道他们,认识他们,等着落井下石……

所以前边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们都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找到他,看着他!”

张楚抿着嘴,轻声道:“没有大麻烦,别打扰他。”

骡子心领神会,沉吟了几秒,悄悄问道:“小太平的事,要告诉他吗?”

张楚迟疑了。

余二或许是愿意知道这个消息的。

但他既然选择了不声不响的离去,就代表他已经做了割舍掉往日的决定。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神情越发的黯淡:“不用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大刘,默默的提起酒壶,给大哥斟了一碗酒。

滑到桌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多。

大刘站起来,将这些醉汉拎起来一个一个扔到房间的角落里,任由一个个糙老爷们像搂着自家娘们一样的搂着兄弟的臭脚,说些肉麻的酒话。

这屋里有壁炉,烤得整间屋子都暖哄哄的,哪怕席地而眠,也没有一觉睡醒全身打摆子之忧。

喝到最后。

竟然只剩下骡子、大刘和孙四儿这三个家伙,还能勉强陪着张楚。

他们三个还没醉成一滩烂泥,当然不是因为喝得少。

事实上,他们三个喝得比那些烂泥还要多。

之所以他们三个还能保持清醒,不过是因为他们三个,是他们之中有且仅有的三个八品罢了。

有出息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总能胜人一筹。

“楚爷,您这回也歇得够久了,是时候该回镇重整旗鼓了!”

骡子醉眼朦胧的吐槽着自家大哥一偷懒就是两个来月,把一切都扔给他一个人打理的恶劣行径。

“咋的,见天回去的晚了,弟妹有意见了?”

张楚也不甘示弱,立马就吐槽回去。

大刘和孙四儿闻言,都使劲儿绷着脸,唯恐笑出声,引骡子哥恼怒成羞。

骡子努力瞪起双眼,梗着脖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您说哪里话,俺家里那肯定是俺说了算!”

他在嘴硬,事实上,他连自家大哥在开车都没发现。

“是是是,你们家你说了算。”

张楚提起酒壶给他斟了半碗酒,权当是认错了。

这小两口还没成亲。

虽然那个叶开早就将他女儿送进太平镇,一副从此生是罗家人,死是罗家鬼的架势。

但张楚自忖着,拿一对儿还未成亲的新人开这种荤玩笑不太对。

“你们亲事,定在何时?”

一碗饮尽,张楚放下酒碗问道。

说起来,这事儿本该由他这个做大哥的,出面去和叶开商议的。

骡子父亲早逝,家中就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瞎眼老娘,拿不了这种主意,早早的就亲自上门,把这个事儿托付给他这个当大哥的做主。

但自立秋以后,他便南征北战,东奔西跑,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和叶开商议这个事,以致于后来是怎么发展的,他也不知道。

“定了,是大嫂出面与外父定下的,明年五月初七过门。”

骡子点着头,眉眼间尽是喜意。

张楚瞧着他这模样,迟疑了几息,有些话在心头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个叶开,再不是个省油的灯,也是骡子的老丈人,让骡子不要搭理他那个老丈人这种话,他是大哥也不能说。

“好事儿,到时候咱们早点准备,好好热闹热闹!”

张楚说道。

骡子用力的点头。

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为妻,这是他自懂事以来就有的人生理想!

现在终于要实现了,他怎么能不高兴?

“西边风声,现在怎么样了?”

张楚从铜锅里捞出一筷子羊肉,沾着小料送进嘴里。

他这阵子安心陪产,有些时日没有关心过上原郡那边的事态了,但太平会在骡子的主持下,肯定还在继续搅和那边的事。

那事儿明面上他也是重要配角之一,不搅和不行。

不但得搅和,还得使劲儿搅和。

这样,旁人才不会怀疑,他就是弄死万江流那只黑手。

骡子、大刘、孙四儿见他继续吃,也纷纷拿起筷子,继续边吃边聊。

“那边儿的水,现在是越来越混了!”

骡子夹起一块卤牛肉送进嘴里咀嚼,“五日前,有人在大雪山发现冰窟,有消息称,有人在冰窟之内发现天刀门绝学《分海一刀斩》的武功秘籍,就有人推断,冰窟乃是天刀门的隐秘传承之地,定有大批武功秘籍存放,引得江湖群雄前往探查,结果真相却是一名修习邪功的左道气海大豪在背后布局,引诸多高手前往,抢夺他们的真气。”

“是日,天刀门冰窟之内,各路江湖豪杰死伤不下三百,其中气海大豪不下五位。”

“现在黑白两道,都传言,这名左道气海大豪就是在陶玉县杀死万江流的真凶。”

“还有一些西凉州、燕北州的江湖势力,趁机将爪子伸进了玄北州。”

“他们争夺的重点,就是大雪山,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好像默认了,谁拿下了大雪山,谁就获得了玄北州江湖的主导权。”

“连咱们地盘,都被人插了旗……”

因为桌上还有大刘与孙四在,有些话骡子说得很婉转。

但张楚听后,依然有些懵逼:“冰窟?左道气海大豪?”

天刀门是他亲自带队前往抄家,他竟没发现,天刀门还有冰窟存在。

难不成,真错过了什么?

还有那左道气海大豪抢夺他人真气这路子,张楚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问道:“我记得我师父练的也是这类抢夺他人真气的邪功,叫什么来着?叫……叫《海纳百川》,对,就是《海纳百川》,这名左道气海大豪练得是这门武功吗?”

骡子想也不想直接摇头,显然是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还无人知道,那名左道气海大豪是何人,是以他练的是不是《海纳百川》,暂时还无法确定。”

张楚凝眉。

虽然还没确定那名左道气海大豪的身份,但似《海纳百川》这种夺人真气的邪功,九州江湖上应该也不多见吧?

对了,还有名列离火榜第四的“血神魔焰”,也有夺人真气的能力。

但血神魔焰还要比《海纳百川》更邪门、更霸道一些。

《海纳百川》只是夺人真气。

而血神魔焰,连人的血气都夺!

一名武者没了真气,或许还有机会练回来,又或许沦为废人但至少保住性命。

但谁要是没了血气,直接就变干尸了,哪还有什么机会……

不过总的说来,这名左道气海大豪还是帮了他大忙,替他背了万江流之死的黑锅。

他沉吟了片刻后,问道:“那些过江龙,大多都是些什么身份?”

骡子:“很杂,有江洋大盗,有世家子弟,也有门派高人。”

张楚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手里握有详细的资料,但不方便在这里说。

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之后,才问道:“这些人就盯着大雪山吗?有没有人联络过州府、四郡郡府?还有没有人,来我太平镇递过拜帖?”

骡子言简意赅的回道:“联络官府的,有;来我太平镇递拜帖的,无!”

“很好!”

张楚面色如常的点头,不复多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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