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7.第923章 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第923章 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大雨停歇,仪封县县城充斥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来仪封县县衙的官员很多,下面的随吏,长随更多。

所以筵席就设在县衙二堂三堂间的穿堂上,这是随从所在。

而二堂里摆了三桌酒席,则是众官员席位。

官员列席后,堂里上菜。

一桌十二人,八菜两汤,少荤腥多素菜。

就算是荤腥也是腊肉腌鱼为主。

但见李子华起身举杯道:“各位,朝廷到处都在用钱,国库不充裕,我们河南去年又是遭了大灾。”

“我等为官当上体天心,下忧黎民。这酒菜虽简陋,但也是民脂民膏,皇恩所赐,诸位,谨以此薄酒,叩谢天恩,圣躬万福。”

众官员们都是举杯道:“圣躬万福。”

林延潮默默叹了口气,待看见眼角湿润的李子华,林延潮这杯酒还未下肚,感觉自己也是真的醉了。

一酒饮毕,李子华道:“古人饮酒有节,酒不可过三爵,过为违礼。我等为官,一杯足以,多则为滥饮。”

众官员于是都是停杯不饮。

这时下面有官员故意高声赞道:“听闻河督每至地方,与诸官约,酒止一爵,故而官场有云李一杯。”

“不错,河督廉洁如此,实乃我等为官的楷模。”

林延潮看了上首的李子华一眼,立即命人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好压压惊。

筵席开始。

李子华略略动了几筷,为了表示廉洁奉公。

李子华也端了一碗白饭,贴心的下人已是暗中给白饭里加了鲍汁,但即便如此,李子华吃了一两口,也觉得难以下咽,简直食之无味。

其他官员也大多如此,为了表示简朴,筵席上油水很少,在场官员们哪个平日真是如此甘苦过的。

但是为了面子工程,大家都要表示吃得很欢畅。

李子华看到林延潮端着一大碗的白米饭,一碟素菜,一筷子菜就一大口饭的吃,那相当的津津有味。只是其他盘菜,一筷子都不夹,确实有些令人费解。

李子华故意问道:“怎么这几道菜不合林司马的口味吗?”

见李子华说话,众官员不约而同的停了筷子以表恭敬(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林延潮答道:“下官是福建侯官人,家乡菜吃惯了,来至河南以后,确实有些不惯。”

很不合格的上下应答。

毕竟是李子华设宴,林延潮这样说不是嫌弃人家菜不好吃吗?

李子华不以为意道:“看来林司马,在自己衙门里,吃的比这好了?”

这话也就是埋坑了。

陪席的吴通判,马通判都替林延潮捏了一把汗。但见林延潮道:“好,确实是提不上,但却是老家的厨子,一向知道下官的口味。”

李子华叹了口气,对左右道:“本督这一次来河南,听闻有些地方的百姓连糠都吃不上,本督一路行来,所见所看方知不假,实在是触目惊心。但凡为地方官的,人家称我们一声老父母,老父母若见自己子女连饭都吃不上,那么该如何痛心,要食不知味才是啊。”

“林司马,本督实不知如何说你才好。”

此言一出,众官员都是偷笑,叫你林三元嘴大,得罪了人家河督,眼下颜面扫地了不是。

一名官员道:“听闻林司马也是寒家子弟出身。这一顿饭菜虽不丰盛,但比林司马当年应该是好了许多吧。为人切不可忘本啊!”

众开封官员齐然点头称是。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向李子华,向众官员道:“制台,诸位同僚所言极是,为官者当忧百姓之忧,虑百姓之虑。下官为官以来一直奉行如此,去年归德府上报省里,治下百姓无饿死一人,无冻死一人。”

“对于一个前年刚刚遭了灾的府县而言,谁人敢信。但这句话我林延潮敢拍着胸脯,对皇上,对河南众官员说,对天下人说!”

说到这里,李子华脸色很难看,但见林延潮起身离席,目光扫过对众官员道:“在场都是河南官员,在场哪一位官员敢如林某如此拍着胸脯说,如果有去年治下饿死百姓,不超过五十人的,请站出来,林某敬你一杯酒!”

在场无一官员站了出来。

林延潮对李子华道:“既是没有,那么此酒唯有林某自饮之,但喝前,林某还有一句话。”

“我等为官者桌上几菜几汤,老百姓不在乎,但老百姓关心的是自己家桌上有几菜几汤,此言与诸君共勉!”

开封府沈同知拂然道:“林司马,此言诛心!敢问哪位圣贤说过?出自何典?若是没有,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林延潮道:“林某自己说了,没有出自何文何典……”

沈同知冷笑一声,刚要出声,就听林延潮下一句道:“但经筵之上,林某曾道过此言,当时百官与天子都没说什么?你沈同知敢质疑吗?”

沈同知面红耳赤,不能答,只能恨恨坐下。

谁来追究林延潮的话?

在场官员,包括李子华在内,连文华殿的门槛都没有摸过,更不要说参加经筵了。

所以林延潮的话,你敢反驳?你敢反驳一个经筵讲官的话?

真的是太欺负人了。

眼见众人都摄于林延潮的声势,方才嘲笑之色,都僵硬在脸上。

你这么说犯了众怒知道吗?林三元。

众官员都是如此心底道。

这时顾师爷出面道:“诸位,林司马今日失意,难免说话藏着锋芒,下面不如听听林司马之言,当初毕竟他也是天子讲官,大家也好一饱耳福。”

众官员听了都是笑了心想,这顾师爷说得好啊,今日林延潮一败涂地,让他占几句口头便宜又如何了?

特别是当初天子讲官几句,更是暴击,你林延潮再厉害,怎么样你是天子贬至河南来的。现在大家都是一起为浊流官,你老是提及当初哥如何如何,有意思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听过没有?

也有的官员私下道:“林三元能言善辩是不错,但锋芒太露,今日的话将我们众官员都得罪个遍,还当众落了河督面子,以后有他的拌子吃!”

也有人道:“那是当然,林三元是翰林出身,贬至地方,又是年轻气盛,心底难免有气。你要他荣辱不惊,得失淡然,天下有几个人可以办到。”

“是啊,太年轻受不得一点委屈,城府不够深,林三元在官场上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时李子华微微一笑,也是对众人道:“看来今日林司马是没什么好胃口,来,我尽管吃菜!”

说着李子华举筷,一桌的人都是举筷。

什么叫睚眦必报?

这就是了。

你林延潮不是没胃口吗?我们有胃口啊!

李子华之前就说了,只要林司马在,我的胃口就很好。言下之意你的胃口不好,我的胃口才好嘛。

正说话间,外周有人来禀道:“启禀列位大人,有圣旨到了。”

满堂皆惊,这么晚了竟有圣旨会到,众人唯有林延潮神色如常。

李子华定了定神问道:“来宣旨的是什么人?”

外头道:“是吏部左侍郎陈经邦。”

李子华闻言已是有了笑意,但还是讶异道:“吏部左侍郎怎么会来宣旨?”

“并不太清楚,听闻是陈少宰归省,顺道前来宣旨。”

顾师爷笑容满脸对李子华道:“看来是开封,归德二府的知府任命了,虽说陈少宰是归省,顺道而来,但也是天子恩遇,吏部的重视啊!”

李子华点点头,也是与有荣焉。

归德府新任知府单知府是自己是心腹啊,吏部侍郎来任命,这是何等重视。

没错,吏部侍郎是正三品,官位是没有他高,但人家是手握铨选实权啊!

在官场位序上,内阁首辅礼绝百僚,但唯独吏部尚书可以抗礼,其他五部尚书都不行。

而吏部侍郎,则体同五部正卿。

就是吏部侍郎,虽然不过正三品,但在官场上可以与五部尚书抗礼。

李子华虽然是工部尚书衔,但毕竟不是工部尚书啊。

位序上还要逊人家吏部侍郎一筹。何况这陈经邦是什么人?

翰林出身,与申时行,沈鲤一并任过当今天子的日讲官。出日讲官后,一口气从从五品侍讲学士,跳到正三品侍郎。

严嵩,高拱都曾任过吏部尚书,前车之鉴在前,所以万历年明朝官场已有不成文规矩,那就是吏部尚书,都御史不能入阁。

而陈经邦,下一步不是拜礼部尚书,就是直接入阁大拜的。因为吏部尚书不能入阁,所以能以吏部左侍郎入阁的,将来在阁内无一不是能量巨大,前途无量。

如申时行,张四维都曾任过吏部侍郎,最终入阁。

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连李子华也要巴结的。

“开中门,随本督迎旨!”

李子华当下率领百官出了县衙大门,直接来到官员下轿下马处相候。

众官员心底大骂,无耻。

官员迎来送往的礼仪,都是送到衙门口就可以了,但是你直接到人家下马处相迎,那就是巴结了。

你李子华也是堂堂正二品大员,官位还在人家之上,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好意思吗?

但是李子华还真好意思!

平日李子华待下都是不苟言笑,容甚威严,但到了陈经邦下轿时,一下子完成了从上官到下僚的自由切

猴子爬山嘛,向下的都是屁股,向上的都是笑脸。

李子华的神情,有些拘谨,腰也不再挺的笔直。

就算碰到了其他侍郎,李子华也不必如此,但唯独吏部,都察院,这两处的地方,再小的官员,也要当作大爷一样供着。

吏部文选司郎中,不过正五品,但在吏部值房里见外官时,官当的多大,都是小吏,人家叫你等多久就要等多久。

见了陈经邦,李子华很恭敬,话语殷切。但陈经邦则是淡淡的开口道:“一会再行叙话,还是先宣旨才是。”

但大家听得明白,其实二人也没什么交情。

陈经邦一直在翰林院,李子华则是从外官一步一步升迁上来的,两边没什么交集。

不过仅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毕竟大家连攀交情的资格也没有。

众人迎着陈经邦入内,当下陈经邦拿出圣旨,众官员们皆是叩拜。

李子华探听口风,知是归德府知府任命之事,想到之前听说,自己亲信的任命,就差吏部过章,于是心底是十拿九稳。

同时又心想,若当着林延潮的面,宣布知府人选,他不是要气死过去。

陈经邦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归德府同知府事,林延潮…………”

众官员都是一惊,但是又不敢抬头。

“……升任归德府知府……责成贾鲁河疏通之事……”

陈经邦读毕,满堂皆静。

他看向众官员中林延潮,也不用别人介绍,即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道:“林同知接旨吧。”

“臣林延潮叩谢圣恩。”

林延潮叩拜后,起身从陈经邦手里接过圣旨。

其他官员们升官后,多少都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但林延潮却是神色平静。

而众官员此刻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林延潮看向陈经邦,不卑不亢地道:“有劳天官来此宣读圣旨,让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回乡省亲的日子,都不知如何道谢才是。”

同样是官员,李子华在陈经邦面前犹如小吏,但林延潮却是平等待之。

换了旁人被宣布任命,又是面对吏部侍郎这样的大员,还不得三跪五叩后再起身说话啊。

但林延潮没有,与陈经邦说话如常,而且还带一点叙旧的味道。

众官员这才想起来,林延潮是翰林出身,陈经邦也是。

这点有人心底也想到,但具体交情深到如何,大家谁清楚。衙门大了去,你也不一定人人都熟啊。

但见到堂堂吏部侍郎,能专程来一趟来宣旨,大家就都明白了。

当初付知远任命时,河南巡抚杨一魁以及河南一省官员齐至。

但林延潮升任时,吏部侍郎亲自跑这一趟。

连付知远都比下去了,杀了马玉后,荣升知府,官升正四品,吏部侍郎亲自道贺。

众官员一遍又一遍刷新了对林延潮的三观。

陈经邦笑着道:“翰院一别,宗海风采依旧,这一次经手你的任命,本官欣慰之至,此来借着宣旨,专程来向你道贺的,至于省亲之事,不足道哉。”

“这怎么敢当。”

林延潮微微一撇,但见在场众官员都是战战兢兢,垂下了头。

不仅是昔日同僚,交情竟还到如此地步。

与此相较,河道总督李子华的交情算个什么。

而顾师爷心呼,难怪行文都下达了,马上就要等吏部过章了,但这个时候归德府知府易人,林延潮凭着与吏部侍郎的这份交情,插队不是不能。

陈经邦看了众官员神色,心底也有数,故意替林延潮hexie吹捧道:“本官归省时,要路过候官,到时有什么东西,要替家人稍带的,本官可以代劳。”

众官员,这才记起来陈经邦是莆田人,与林延潮有乡谊啊。

林延潮道:“怎么敢劳烦少宰。”

“诶,上一次宗海归省,你也是顺路给我家老母亲,带了枇杷膏。至今她还在念叨,这一次还有没有,我路上也带一些。”

开封一名官员上前道:“下官家里也有上好的枇杷膏,还请天官赏脸。”

陈经邦扫了一眼,就没有说话。

那官员悻悻而退,林延潮笑着道:“那是有的,正在府衙里,不敢耽搁天官行程,一会下官就托家人送至莆田老家就是,还是上一次去的随人,正好轻车熟路。”

其实林延潮上一次也是顺手买的,现在早就用完了,但现在谁会蠢到说实话,别说枇杷膏,蟠桃都给你搞来。

陈经邦笑着道:“那就太好了。”

陈经邦与林延潮说说笑笑,众官员都在一旁听着。

连李子华也插不上话。

林延潮升迁知府时,一名入阁在望的吏部左侍郎专程来宣旨道贺,这就已经是天大面子。

一名吏部左侍郎宣旨和一名普通三品官宣旨能一样吗?

此举说明吏部看重林延潮啊。

更不用说,连陈经邦都是在众人面前恭维林延潮。

叙了一番旧。

陈经邦方才说到正事道:“这疏通贾鲁河之事,陈公公回京后禀明圣上,圣上金口此事涉及河南一省民生,非干臣不能为之。”

“于是部堂大人就向陛下推举了你。你的才干,不仅本官,甚至部堂大人是一贯知道的。”

要死了,要死了。

所有官员颜面扫地,难怪林延潮不将这些官员放在眼底,甚至大放阙词,丝毫不怕得罪了这些人。

原来是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林延潮平日结交的都是翰林,不说当今首辅申时行,连吏部侍郎,甚至当今吏部尚书杨巍都对你青眼有加。

就不说林延潮被吏部看重,现在他高升知府,正四品大员,跻身绯袍之列。

他身为上官,何必要与开封府这些卑官客客气气的说话,当面打你的脸又算是什么。

萤火也敢与日月争辉?

人家有吏部撑腰,将来前程远在你之上。

对在场大多官员而言,知府乃是仕途的终点,但对林延潮而言,这才刚刚起步。

因此人家还要客客气气与你说话,保持一个表面上的客套?

林延潮道:“下官微名,竟能入太宰之耳,实在是不胜荣幸,只是……只是疏通贾鲁河此事恐怕下官不能胜任。实在是有负圣上,太宰的期望。”

林延潮此言一出,李子华,沈同知以及开封府的众官员都是在心底大骂。

此子真乃卑鄙小人。

Ps:这一章修改几次,耽搁了时间,这才上传,抱歉,抱歉。

(本章完)

938.第924章 功成不必在我

第924章 功成不必在我

什么叫小人,林延潮如此表现就是了。

官场上大体保持和谐,矛盾尽量内部解决。

疏通贾鲁河这样的事情,大家自己内部讨论就好了。你把他提出来,说给吏部侍郎听,这是干什么?

没错,我知道贾鲁河疏通是你们归德府一手从省里争取下来的,省里卖在付知远升任右布政使的面子上,这才答允的。

好吧,我们这样卸磨杀驴,是有点不厚道,但是……但是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当然开封府官员是不欲林延潮把真相到处,现在各个是心底着急啊。

沈同知干咳了两声,出面道:“今日林府台荣升,正是大喜的日子,我们要好好贺一贺,此事就不要提了。况且天官好容易来地方一趟,我们要尽地主之谊,这点小事微不足道,林府台,明日再商量嘛。”

林延潮斜瞅了沈同知一眼问道:“商量?”

言下之意,沈同知你有几斤几两能与我商量?

李子华左右旁顾,他心底却一直在沉思。

李子华待听说吏部尚书杨巍出面时,就知道事情不一样了。

别的官员只能看到杨巍一人,这是因为他们官位不高,所以看的角度不够,但李子华深知朝堂之事,能从杨巍的背后看到申时行的影子。

杨巍是什么人?吏部尚书。

林延潮是什么人?首辅的门生。

外头的传闻,申时行与杨巍二人结党。

在高启愚案里,言官就这一点弹劾杨巍,申时行,迫使他们上表辞官,令二人差一点一起罢官。

虽说二人向天子自辩的奏章里说,咱们没有结党,咱们俩是清白的,咱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头发。

但是谁也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朝堂之上,为什么如此忌惮,吏部尚书出任内阁大学士,就是因为握有'票拟'和'铨选'二权,可称真宰相。

张四维当首辅后,冯保打击他,第一件事就是将张四维的老乡吏部尚书王国光给搞下马,否则部阁一体,冯保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巍支持林延潮,就是吏部尚书倒向了申时行。

首辅若有吏部撑腰,才可称宰相,若再得司礼监支持,则可称权臣。

申时行地位现在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次林延潮升任知府,有没有天子,陈矩的支持,他李子华不知道。但是他可以肯定申时行是出了力的,申时行一句话吩咐给吏部尚书,就将他的门生推上了知府之位。

如此的权力运作实在是太可怕了。

所以李子华知道当申时行插手贾鲁河疏通之事时,事已不可为。

而自己巴结陈矩的意图失败了,还得罪了林延潮。

李子华本来不知为何申时行如此看重林延潮,但今日有却明白了。

万历八年,这一科进士里,只有三鼎甲进了翰林院。

而三鼎甲,张懋修被贬为知县,这辈子应没有翻身可能。而萧良有听说也不是成事之人。

唯有林延潮,为何申时行对林延潮如此栽培?

因为他是申时行的门生中,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内阁大学士的翰林。

这是衣钵传人啊!

李子华后悔不已,但面上笑着出言道:“方才恭聆圣旨,一林府台高升,二是让林府台责成此事?我等当然要尊圣训而从之。”

李子华这话就是求和了。

林延潮看去心底冷笑三声,方才你不是很屌吗?不是很嚣张吗?继续啊!

你李子华河道总督再大,但能大得过圣命,大得过天子吗?

你能拿河道总督来压我,我就不能拿天子来压你吗?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林延潮只是放在心底,既身在官场,唯有点到即止,给人留以颜面。

这是官场规矩,大家要遵守的。

但林延潮却问道:“敢问河督这怎么商量?”

没错,我不当面驳你,但今天要把话说清楚了。

换了以往,林延潮不可能如此迫李子华表态,人家随时可以甩你一个脸色,拂袖就走。

但现在他身为知府。

正四品官,着绯袍,可以称得上是地方大员。

而且吏部侍郎陈经邦还在旁看着。

李子华面上笑着,陈经邦也笑着,他负手故意不说话,装着不明白的样子。

但陈经邦不表态,就是这么站着,李子华也必须答之。

于是李子华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既是如此,好吧,本督以为这样如何?新河,旧河同时疏通,今年内完成此事,以解决百姓的民生大计。”

“如此对皇上是一个交代,对我辈而言,则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明明吃了一个大亏,李子华居然还能说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话来,这脸皮堪比城墙厚。

但见林延潮笑着道:“河督之言,真可谓掷地有声!下官替归德百姓感谢制台。”

林延潮率先赞许,其他归德府的官员则也是满脸喜色,齐声道谢。疏通贾鲁河此事若传至归德,老百姓们还不得奔走相告,众人欢庆。

这是林延潮高升知府后,为归德老百姓所争取的第一件事,这也是他的政绩所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声音有点小,归德官员不多,所以喝彩声有些孤单和零落。

林延潮侧目扫了一眼,沈同知与在场的大多数开封府官员。

那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说,你们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河督李子华难道说的不好吗?你们听的不感动吗?

你们不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八个字激动,而欢呼雀跃吗?

吏部侍郎陈经邦也是顺着林延潮的目光看了过来。

见到如此,沈同知他们唯有含着眼泪纷纷道:“制台之言,我等谨记。”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实乃我等官员第一要义。”

“此言真精彩至极,发人深省。”

李子华也是接受着众官员的祝贺,笑着道:“本督在此多谢诸位同僚的支持,皇上日理万机,却能关心贾鲁河疏通这样的小事。”

“我等为官上下都唯有皆力为之,好报答皇上的圣恩啊。”

众官员都是佩服,什么叫打落了牙齿含血吞,这样的本事,总督大人,才是舍你其谁啊。

而林延潮则笑而不语。

当下李子华,林延潮请陈经邦上座。吏部侍郎来后,厨子又重新布菜。

但陈经邦却道:“不必了,我看你们也没动几筷,本官就仅以薄酒,祝贺林府台荣升。”

陈经邦看了一眼筵席上的菜,不由讶异笑着道:“听闻河南不富裕,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

李子华笑着解释了几句,不过又是河南穷,我们官员当以身作则这样的话。

陈经邦随便恭维了两句,一旁陈经邦的随从却是在心底讥笑,这饭菜还不如我们下人吃的。

什么以身作则,一个字假。

筵席上,林延潮与陈经邦是谈笑自如。

但众官员却没怎么动筷子。

这到了最后谁没胃口?

难怪李子华请林延潮留下时,林延潮说自己在,恐怕你们胃口都会不好。

原来如此!

为什么方才在集议时,林延潮方才不争不抢的,原来是早知道自己高升归德府知府的消息了。

早知如此,我们还商量个屁。

林延潮是故意恶心李子华的吧。

李子华运作了半天,不仅疏通贾鲁河的事丢掉了,连之前运作的归德府知府也丢了,真是一败涂地啊。

席上陈经邦举杯对林延潮道:“林府台,我与你同僚多年,见你升任知府,也实是欣慰。仅以此酒贺之!”

林延潮亦举杯道:“下官何德,能得天官恩荐!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

与陈经邦对饮后,李子华也是举杯笑着道:“林府台,在京可为翰林,外放可称能臣,本督不甚佩服之至。”

看着李子华的脸,林延潮吐的心事都有了。

但林延潮点点头,端起酒杯道:“谢制台夸赞!以后治下为官,恳请制台多多教诲。”

李子华笑了笑道:“不敢当。”

二位大员敬酒后。

方才还与林延潮闹着大红脸的沈同知也是举杯道:“林府台,年纪轻轻即任知府,他日前途不可限量。下官在此敬府台一杯,他日扶摇青云上。”

林延潮笑了笑道:“多谢沈司马吉言。”

几杯酒下肚,林延潮已是微微熏然。

而其他的官员也是陆续上前敬酒。方才那些不愉快,那些讥讽早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林延潮荣升知府,他们必须要上来敬酒,你就算再不快也必须压下。

否则被人见了,觉你不识大体。

“之前下官冒昧了,府台,大人不计小人之过。”

“府台,鹏程万里,我等望尘莫及,他日恳请提携一二。”

林延潮笑着应答。

春风得意,不过如此。

不知不觉喝了十几杯酒,林延潮已是醉了。

这一刻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兼济天下苍生,力挽大明国势都是虚的。

那是大道理只是大道理,实实在在的,唯有这一刻荣升的喜悦。

为官五年见过庙堂,如何如何之高,也见过江湖如何如何之远。

贬官至归德任同知,此中滋味,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现在林延潮仕途的谷底已是过去,正四品,绯袍大员了,一府正堂,治下三十万人的父母官。

前方风景已是在望。

为官五年,即已主政一方!自己不过二十五岁,仕途从知府而后,就只是一个开始。

任命之后,林延潮即返回了归德府。

来仪封时,暴雨倾盆,下个不停。

但离去时,却是雨过天晴。

因为付知远荣升,印信还在府衙,所以也不用勘核,交割印信。

林延潮直接坐着车驾,沿途与黄越又去了一趟贾鲁河,视察河情。

然后林延潮也未停留,待赶至府城时,已是一日又一夜。

次日林延潮,又将黄越叫到了马车上,二人拿着贾鲁河河图在马车上商议如何疏通之事。

点点画画,笔上勾勾点点,所谓荣升的喜悦,睡了一觉后,已是过去。

这时马车外有人禀告道:“府台大人,在前面的接官亭里,本府官员与百姓都在道旁迎候,贺喜府台大人荣升!”

林延潮看了黄越一眼。

黄越连忙道:“不是下官,是吴通判他们的派人先一步回府通风报信的。”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算了。”

到了地头。

林延潮下了马车,但见道路两旁都是站满了人。

归德府的官员,还有从其他几个县赶来的顾知县等官员。

林延潮的幕僚孙承宗,丘明山以及一众门生。

还有本地宋家,沈家大族以及乡绅。

更多的则是穿着草鞋布衣的平头百姓,远远看去一下子望不到头,都是拥在道旁。

林延潮一下马车,人头攒动,人潮一浪一浪赶来。

老百姓纷纷道:“林青天来了!”

“林青天到了!”

“府台大人到了!”

看着如此多的百姓都来迎接自己,林延潮霎那之间,但觉得眼眶湿润,为官如此,夫复何求?

官员们,乡绅们一并在前面大声道:“恭贺司马荣升知府!”

“恭贺东翁(老师),荣升知府!”

“恭贺府台大人!”

见这一幕,不说林延潮,连吴通判,马通判,以及率人来迎接的何通判都是不由生出‘为官者当如是’的心情。

但见林延潮还是平复了情绪,走至道贺的官员,老百姓中。

道上人群在道旁左右分开,无数手都伸了出来,向林延潮招着。

陈济川,黄越,展明等随从都随着林延潮走入百姓中,见这百姓拥护爱戴的一幕,都不由举袖试泪。

林延潮在一面走,一面曲手向左右百姓作礼:“谢过诸位同僚!”

“谢过父老乡亲!”

走至一半一名老人走了出来,向林延潮道:“林青天。”

林延潮认得此人,是黄河边一村子的乡老,姓魏。

前年就是这个魏老汉带着自己的儿子,村子的乡亲,冲击粥厂,差一点被官兵抓了杀头。

是林延潮出面保下了这位老人及他的一家。

去年林延潮又下乡见了他一次,一眼就将这老人家认出来。

那时他与几个儿子,凭着‘以工代赈’下河工役,将原先抵押给地主的田都赎了回来。

林延潮见到他就道:“老人家,今年吃上饭了吗?”

魏老汉点点头道:“吃上了,都过了春荒,不仅过了春荒,还有余粮,今年大儿子还要娶媳妇呢。”

说着魏老汉拉着牛犊般强壮的大儿子道:“我们父子能活命多亏了林青天。眼下你升官了,咱们穷老百姓没什么拿出手的东西,只有几句吉利话!”

“林青天,青云直上,公侯万代!”

“林青天,青云直上,公侯万代!”

“林青天,青云直上,公侯万代!”

无数百姓都是如此言道。

声浪夹着黄河边上的大风,传得远远的。

林延潮笑道:“多谢老人家了。多谢归德的父老乡亲。”

“林青天,请为我们老百姓说几句话吧!”

林延潮点点头道:“好吧。”

放眼望去,但见道上挤满了老百姓,都是翘首听之。

林延潮演词不过例行之言,平平无奇,马通判等官员们本听得都熟悉,待后来辞锋突然一转。

“何为利?何为义?义利是否两立?

此本府所不以为然,本府窃以为为官之义在于百姓的利,切乎每个老幼妇孺,无论豪右闾左,尽当一视同仁。

故为官之义,即百姓之利,此利人利己。义利合一,即为事功。”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在场官员,百姓问道。

义利合一难否?既难也,也易也,众说纷纭。为官为民,其道难乎?

在场官员百姓无一人交谈,受此气氛感染,众人都静听着林延潮之言。

林延潮目视左右道:“本官为官以来,欲明德于天下者,求事功之道。辞京陛见时,林某曾言,三年内,让归德大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今林某为官一年又半载,大治否?未也,百姓温饱尚不及也。”

“尔今林某愧任知府,三年内归德是否大治,仍无把握。然而功成不必在我,不妨留待后人。一心为民,为政事功,则必不唐捐。”

听到这里,众官员百姓已是忍不住鼓起掌来。

“故为官为民,其道难乎?”

“不难矣。难只在林某空有事民之心,却一人不足以成事。故林某恳请本府的官员,百姓助一臂之力。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事必能成之也。”

“今日林某愧任知府,心底战战兢兢,自思无以报天恩,唯有一心酬百姓社稷。”

“三年之内,让归德大治!民得食,衣足暖!大河不以为害,大堤一御百年!归德百姓人人得以安居乐业!”

“今日之言,行之践之,林某请在场诸位,父老乡亲监督!”

说完林延潮向百姓们深深一鞠躬,官吏们但觉得呼吸凝重,无法言语。

“此万世之言,当浮一大白!”

孙承宗忍不住率先鼓起掌来,孙承宗以下门生们,无不为林延潮之言而激动。

这短短的话,怎不知有如何的效力,但就好比一把火,将每个人心底都点燃了。

温饱小康,是每一个百姓,每一个读书人,内心期盼的大同之世。

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河堤岸边,道路亭边,掌声如雷。

孙承宗,丘明山,黄越,吴通判,马通判,何通判,侯执蒲等等,无论官员百姓,林延潮的随从门生,都是一并用尽所有气力喝彩,簇拥向林延潮。

百姓们的呼声,响彻归德城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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