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步骑(上)

毕竟完颜从嘉是朝廷宗王里,身份很特殊的一个。他还是某些政治势力内定的下一任皇帝,郭宁又不曾摆明车马造反,不会慢待他。

几名随侍的士卒还都得过郭宁的亲口吩咐,说这是重要人物,千万莫伤损了。

这会儿完颜从嘉披着锦袍,梗着脖子探头出外张望的样子,实在太显眼了点。士卒们顿时大惊,扑上来就要把他拖走。

这些粗人动起手来,可没什么顾忌。

移剌楚材反应快些,抢先挽着完颜从嘉的胳臂,往后猛拖,口中连声道:“殿下,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千万保重!”

他是大个子,力气比身形瘦削的完颜从嘉强很多。

完颜从嘉挣了两下,没挣开。

移剌楚材便拖着他绕过一片疏林,到了码头边上,找了个木墩子使之落座。

完颜从嘉如傀儡般听凭排布,眼睛始终瞪着战场,哪怕视线被林木所阻,也不转向。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道:“这是铁浮图啊,是我们大金的铁浮图!”

移剌楚材点头应了一声,沉默不语。

当年大金国的铁浮图有多么厉害,他这个契丹人,只怕比完颜从嘉感受更深,而他也不用看,就知道随同郭宁冲杀的二百骑,大致作何等装备。

那些骑士们应当全都带着坚固的眉眦头盔,头盔两侧悬挂着护颈铁板,牢牢保护住整个头颅,只露出狭窄的面庞。他们身上的甲胄也都精良,有些人在札甲之内,还着了链甲。乃至战马也披具装,胸膛、额头等处都有铁制铠甲,其余部位则是厚重皮甲。

这些装备,确实是成套的铁浮图重甲。

此等精良甲胄,乃是当年大金铁骑横行天下的重器。边疆的镇戍军中,便是上万兵将也未见得凑得出五套十套。这些,全都是移剌楚材通过徒单镒的关系,从中都武库调拨来的。

甚至连那些能够承载重甲骑士的战马,也有不少是打着重建群牧监的旗号,凭着尚书右丞的行文,往周边军州征发所得。

徒单镒的政治势力,最大的弱点就是在军中缺乏根基。他一直想寻找军中后起之秀、可用之才,却迟迟无所收获,最后只能拉拢郭宁。

既然希望郭宁能在关键时候出手,撬动中都局势,自然要使郭宁俱备足够的实力。在装备上头,徒单镒毫不吝啬。

换个角度想,女真贵族里肤脆体柔的儒生越来越多,实在少有敢于披重甲冲锋陷阵的猛士。堂堂大国的尚书右丞要找个堪用的武人,竟然如此之难,有些可笑。但与其如完颜纲那般,把性子粗猛的胡沙虎引为臂助,倒还不如支持郭宁靠谱些。

至少,郭六郎这条恶虎,是真敢与蒙古人厮杀的!

此时林地前头,将士们呼啸的声音如火山爆发:“郭郎君杀穿了敌阵!郭郎君杀了一个百夫长!”

完颜从嘉的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可惜,竟是一个汉儿。”

其实,岂止一个汉儿呢?

随同郭宁陷阵冲杀的,全都是当年的北疆溃兵,全都是汉儿。大金国的军队里,真正能厮杀的武人,早就以汉儿为主了。

此时郭宁带着铁骑,已经突破了蒙古军轻骑队列。

他立即拨转马头,试图反向再冲击一次,彻底碾碎蒙古人的斗志。

但蒙古军也真是善战,哪怕是被郭宁狠狠贬损的、用俘虏和奴隶组成的千户,厮杀起来,依旧难缠。他们的骑队散而不乱,分而复聚。许多骑兵狂呼乱喊着,直接追逐甲骑而来,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围裹住郭宁所部。

当下两队宛如纠缠在一起的巨蛇,彼此旋转撕咬。

郭宁将双臂高举过头,盘旋铁枪,在炽烈阳光下,仿佛手中一道光圈炸开也似。两名蒙古骑兵本来分从左右两侧逼近,想要迫得郭宁不能兼顾,孰料锋刃如雷电劈落,两人俱都溅血落马。

这动作很耗体力,饶是郭宁勇猛,连杀两人之后也心脏猛跳,急喘大气。

刚喘了两口,忽觉心悸,他下意识地往后仰身。因为身披两层重甲的缘故,动作难免稍稍慢些,肩膀稍动,便听耳侧劲风急起,一支长箭从远处飞来,在颈侧的甲叶上锵然凿出一个凹陷,然后才弹飞了。

郭宁急向箭矢来处看去,结果劈面又是十余箭密集飞来。

他连连摆动铁枪磕打,稍一疏忽,腰侧和小腿便都中箭生痛。好在早知今日必将恶战,他在青茸甲里额外穿了一件链甲。箭簇都卡在了细密铁环上,只刺得一些皮肉伤势,不致大碍。

趁着郭宁挡箭,一批蒙古骑兵猛冲而来。

郭宁的从骑芮林策马靠拢,想要替郭宁遮挡。却不曾想,自家马匹旁边忽然窜出个黄毛巨汉,挥动大刀上下狂挥乱砍。

芮林俯身用长枪格挡,终究发力不便。那怪人的大刀沉重,砍了几下便把芮林的枪杆砍断,随即刀锋从芮林的腰侧划过,斜着掠过半身。

这一下,若直接落在身上,只怕整个躯体都要分成上下两截,肠穿肚烂都是轻的。所幸移剌楚材给的都是好东西,没有粗劣货色,芮林身上的厚甲硬生生挡了一刀。

巨大的冲击力使好几处的甲片全都变形,芮林闷哼了一声,口中喷出鲜血,翻身倒栽下马。

那黄毛怪人的大刀也同时迸断,金属碎片四处乱飞。有一块碎片打着旋向郭宁飞来,郭宁抬手以护臂格挡。待他放下手臂探看四周,战场毕竟纷乱,那黄毛怪人不知跑去了哪里。

趁此机会,陈冉带着一队好手,贴近了那批放箭的蒙古轻骑。他和同伴们全都平端着枪矛,借助马力猛冲到近处,疯狂攒刺,也不管刺中的是人还是马。

枪矛若刺中了马匹,随即就发出噼啪大响,爆裂断折;而马匹受创,则狂嘶哀鸣,多有把骑士颠仆下地的。至于人,一旦被枪矛直接刺击,多半鲜血狂涌、立时毙命。

双方交手不过数息,缺乏盔甲的蒙古轻骑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倪一一直紧随在郭宁身后,见此情形,不禁大声喝彩,甲骑们和本阵的将士们,也全都欢呼起来。

郭宁的脸上倒没什么喜色。

在那场大梦之后,郭宁变了许多。但从那场大梦里,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用兵打仗的道理,也没本事凭空变出战无不胜的办法来。

他的沙场经验,始终都来自于自家在北疆长城的见闻,来自那些已经死去了的边疆老卒们对他的耳提面命。当然,也来自于大金国的军队本来该有的套路。

此时郭宁以重甲骑兵突入以奔射牵制见长的轻骑队列,就是虎入羊群之势。蒙古人哪怕生了三头六臂,碰到这局面也只有吃亏。

仔细想来,蒙古人并非第一次遭遇铁骑冲杀。

数十年前,那位曾经横扫南朝宋国的名将完颜宗弼,曾经率领大军犁庭扫穴,逼得蒙古人上一代的雄主合不勒汗称臣降伏。

其后明昌初年,丞相完颜襄以两路大军扫荡北疆,大败塔塔尔部。如今的成吉思汗,当时的乞颜部首领铁木真,也曾随大军行动,见识过女真人铁浮图、拐子马的厉害。

当年的金军能够威服草原,如今却做不到,固然是因为蒙古人的崛起势不可挡;但真正的问题,始终都在女真人自身,而不在战法、战术。

完颜弼还真打过蒙古,不过没占什么便宜……

(本章完)

第107章 步骑(中)

这几年来,蒙古军对金军屡战屡胜。双方的士气更是此消彼长,差距大到了可怕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两军野战相逢,蒙古军便如围猎,而金军便是猎圈中哀鸣的獐鹿。

谁能想到,这獐鹿忽然亮出尖牙利齿来?

就在中军将士们的注视下,郭宁当先撞入敌阵,身后二百骑呼啸跟进,往来驰奔,瞬间打断了蒙古轻骑的行进节奏。双方在军旗左面数百步的位置纠缠到了一处,烟尘滚滚,铁马如浪,刀枪交错,血肉横飞。

骑兵跑马厮杀,生死决于两马交汇的一刻,历来最是惨烈。中军将士无不瞪眼观瞧恶战,有人高呼助威,有人看得紧张,浑身热血将沸,大汗淋漓。

郭宁的勇猛,毋庸置疑。他仗着重甲大马,往来冲杀,前后三次突阵,杀死了百夫长两人,手格勇士二十余名,其部下也都奋勇搏杀,敌骑并无一人能当。

眼前这一场,毫无疑问是己方赢了。

而且,是一场极其振奋士气的,近年来少见的胜利;是许多习惯于在蒙古大军面前逃亡的将士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痛快胜利。

中军将士的助威声越来越多地转为了欢呼声,随着呼声越来越高亢,有人不知为何,竟然流下眼泪来。

但李霆并不松懈,他和韩煊两人彼此对视,神色甚至有些难看。

士卒们看到了己方铁骑突出,摧枯拉朽。李霆和韩煊这两名军官,看到的,却是蒙古骑兵们愈发坚韧的斗志。

骑兵往来奔驰,乘胜追击如狼似虎,是最容易的。忽然遭逢强敌,却虽败不馁,坚持反扑,才是难事。

眼前这些蒙古人,其队列已被重骑冲得稀散,其刀枪砍戳在铁浮图厚甲上也简直毫无效果。因为领队的百夫长身死,他们也肉眼可辨地失去了及时的指挥。可他们竟不溃散,反而嘶吼着,挥舞着粗劣的武器,仿佛扑火的飞蛾那样反复围拢,死战不退!

这些敌人甚至都不是真正的蒙古军本部,而是成吉思汗立国以后,新组建的杂牌千户、百户,但其勇猛敢死的程度简直骇人。

当年金军将士在界壕以北打击蒙兀诸部时,见到被蔑称为黑鞑的蒙古人,也是这样的!

那些挣扎在极端严酷环境中的草原部落,如野兽一般轻生敢死,又如野草一般坚韧。中原政权能打他们十次百次,赢上十次百次,可只要输一次,蒙古人就获得了他们最缺乏的武器、甲胄,于是就可以一次次地进犯掳掠,越打越强!

眼前这些轻骑,不是己方重骑的对手。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配备上精良的武器,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此时,李霆身前,一名士卒忽然嚷道:“都将你看,蒙古军的本队动了!”

“慌什么,稳住!”李霆叱了一句,随即道:“鸣金,让郭郎君回来!”

距离中军红旗两里许,蒙古军的本队徐徐前进。

拖雷轻挥皮鞭,悠然策马,口中兴致勃勃地道:“出阵的重骑也还罢了,你们看金军的中军……”

他指了指正前方。在众人视线中,在正片深草及膝的河滩尽头,约莫七八百金军步骑摆开了中规中矩的叠阵。他们簇拥着一面红旗,旗帜翻卷,仿佛在风中猎猎作响。

拖雷高兴地笑着,对身边的伙伴们道:“金军旗帜丝毫没有动摇过,他们的队列也严整的很……这支金军相当精锐!看来,我们今天逮到的,会是一条肥羊!”

刚才派出骚扰敌阵的四个百户,现在看来损失很严重,拖雷对此当然有所警惕。

但只谈损失本身的话,拖雷并不在乎。

眼前是金军选择的战场,他们依靠复杂的水域,限制了己方骑兵奔走抄截的行动范围,然后以重骑对轻骑,把优势发挥到了极处,那么,占点上风也是理所应当。

但两军迫近到这个程度,接下去必然要打一场大仗。一次两次小规模试探的胜负,代表不了什么。

拖雷自从能上马开始就经历厮杀,这会儿簇拥在他身旁的几名千户那颜,也都是不知道打了多少仗的老手,打仗对他们来说,便与游猎无异,哪有看到猎物却放手的道理?

再好的猎手,也难免被猎物抓挠出几道伤口,流一点血。打仗更没有不死人的道理。只要一场胜利,俘虏会有,奴隶会有,乃至那些甲胄和武器,全都会有,千户、百户们的损失,轻易就会被弥补。

拖雷已经分派了兵力。更多的轻骑在旗帜引领下,形成一个极其巨大而弯曲的扇形。

扇形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千户那颜者迭儿和脱撒合。为了尽量牵扯金军的兵力,两名千户那颜几乎贴着南北两面的芦苇荡行进,不断将正面展开。

而在扇形的正面,则是拖雷本人的亲帐甲骑和各千户中抽调出来的披甲骑士。

这些骑士们有的穿着青黑色的瘊子甲,有的穿着打磨耀眼的札甲。他们从容不迫地催马向前,每一人,每一马,都知道自己应该处在什么位置,怎么与同伴之间互相支援,根本无须拖雷多作指示。

随着他们与敌军的距离不断接近,每一名骑士也会自然而然地调整人和马的状态,最终形成千百人凝合如一的冲击力和杀伤力。

这样的军队,女真人决然不是对手,他们抵敌不住的!

只是……

拖雷的心里,其实隐约有点不安。

昨日里,这支金军精锐并不敢在战场直面父汗的大军,选择了迅速脱离战场,昨天晚上,他们也全然不与纳敏夫的那个百人队纠缠,一直往水泽地带深入。

那么,这会儿他们何以停步,何以决心与我们厮杀?他们的胆量从何而来,他们的凭依在哪里?

正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是许多蒙古骑士同时低呼或者惊呼,汇合成的声浪,而低呼之后,更有人直接咒骂起来。

拖雷悚然吃惊,急忙环顾左右。他立即就看到,原本同步向前,渐渐汇成某种特殊节奏的骑兵队伍,忽然间乱了。

有战马仿佛不受控制的暴躁蹬踏,有战马忽然放缓了前进的速度,有战马从后头撞上了忽然停步的前方战马。与之相应的,马上骑士有人勒马,也有人愤怒挥鞭催马,却只引得本来驯顺的战马连连嘶鸣。

怎么回事?难道是妖法?

这时候,郭宁已经回返到中军红旗下。

他周身浴血,却愈发精神。眼看着蒙古军重骑兵的行进速度忽然一滞,他笑着对左右将士们道:“安州附近塘泊连绵,地形古怪,我们在这里驻扎了一年多,也不能说全都摸透了。能找到这个好地方,是徐瑨的功劳,回头得谢谢他才行。”

原来鸭儿寨周边,看似是大片的河滩平地,上有深草及膝,仿佛一整块滩地草甸绵延。其实草下的土地,情况非常复杂。

能够承载重骑奔走的干燥硬质地面,只有郭宁所部盘踞的这一块。郭宁待到蒙古轻骑冲到左翼近处,才带着铁浮图骑兵出击,便是为了保证己方的战马,始终奔走于干硬土层之上。

而地面延伸向西,直到河滩方向的一大片,因为经常遭河水泛滥淹没的缘故,土质骤然松软,包括有好些半干涸的泥塘。而泥泞之间,竟还分布着许多被水流挟带下来的碎石。

此前蒙古轻骑奔驰,倒还不觉得明显影响。

当其主力抵达,骑士们都带着甲胄和重武器,人马之外凭空增加数十斤的份量……这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可此时此刻,多了这数十斤的份量,战马的铁蹄额而踏入松软地面,立时就奔走不便。

更不消说,地面里头还藏着那么多碎石块。

众人看得清楚,甚至已经有蒙古战马踏到了光滑石块上,崴了蹄子!

沙场之上,能抢得一点点的地利,都足以影响胜负。何况此刻,蒙古人的中军主力,一时逡巡难进呢?

郭宁翻身下马。

“刚才咱们试过了以重克轻,接下来,便是以步克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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