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川西高原

川西高原之中有一片草原,名为木雅草原,在此居住着牦牛部。

七月下旬,草原上开满了格桑花,一缕阳光照在远处的雪山顶上,将雪山染成了金色。

这“日照金山”的景象极为绚烂,德吉梅朵对此却已习以为然,提着桶走向河边,根本不抬头看一眼。

她吃力地提了水回到碉堡中,喂着牲畜,她的小女儿已经醒了,跟在她身后举着破旧的木勺帮助舀水。

德吉梅朵遂向女儿问道:“你弟弟好些了吗?”

“好多了,睡得正香呢。”

德吉梅朵于是双手合什,喃喃道:“白牦牛神保佑我的小儿子。”

“阿娘,真的是白色的牦牛吗?”

“有,白牦牛神灵的化身。”德吉梅朵道,“我们部落的第一任首领就是白牦牛神的儿子。”

“我知道,茹莱杰。”

小女孩高兴地举起了手,之后偏了偏头,又问道:“阿娘能和我说茹莱杰的故事吗?”

“在吐蕃第七代赞普时,奸臣洛昂达孜杀了赞普,把公主流放。公主在草原流浪,睡着之后梦见与一位穿着白袍的英俊男子交合,她怀了身孕,未足月便遇到了奸臣的追杀,生下一团蠕动的血块,她不忍将血块抛弃,正在此时,一只白色的牦牛走来,落下了它的牦牛角。”

“然后呢?”

“公主就将血块装进牦牛角,用牛奶喂养,后来,牛角里生出了一个男孩,取名为‘茹莱杰’,意思是从牛角中出生。茹莱杰长大后,除掉了奸臣洛昂达孜,平息了内乱。”

“然后呢?”

“茹莱杰是吐蕃最厉害的贤臣,教会了世人烧木取炭、冶炼铁器、引水浇田、搭桥铺路,还有最重要的二牛拉杠的耕种办法。”

“真厉害,我能见见他吗?”

“傻孩子。”德吉梅朵摸了摸女儿的头,道:“茹莱杰活在第八代赞普的年月,如今是第三十六代赞普,你想想,那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我们是茹莱杰的子孙吗?”

德吉梅朵十分虔诚道:“白牦牛是创世九尊神山之一的雅拉香波神山显灵,我们都是神山的子孙。”

“白牦牛会保佑阿弟的……”

喂好了牲畜,母女二人便回到屋中去吃糌粑面。

德吉梅朵的丈夫名叫罗追,今日不在家中,前几日拉着些物件到东北方向的白狗部去做交易了。

如今吐蕃与唐还在打仗,这些贸易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近日他们的小儿子病了,皮肤上长满了红点,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却还不见好。夫妻二人商量了,想趁着现在商贾不通,把家里的两匹马卖了,换成茶叶送给大法师,好给儿子治病。

他们知道,白狗部与唐人的关系一直不错,罗追就悄悄过去了一趟。

是日,德吉梅朵在小儿子脸上抹了糌粑,把青稞糁煮成糊糊让他喝下去。

“有人在吗?!”外面忽然响起了呼唤声。

“首领来了。”

德吉梅朵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只见首领珠杰贡布正领着许多人站在外面。

“罗追怎么不出来?”珠杰贡布问道,“有好事要找他。”

“他……他去打猎了。”

“快让他回来,有路过我们部落的大臣找他呢。”

珠杰贡布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翻看着。

这叫“红册”,乃是这一代吐蕃王尺带珠丹改制军制的成果。

尺带珠丹就是金城公主和亲的对象,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吐蕃赞普,他改革官制,整顿财政,核查了吐蕃的军丁,扩大了兵力规模,给所有成年的男丁颁发“牌票”,以随时征调兵马与唐军开战。面对一个鼎盛的大唐王朝,尺带珠丹不甘居于人下,相继拉拢了小勃律国、南诏,数次与唐军交战,互有胜败。

如今吐蕃的情形恰与大唐相似,在贤明君主的高压治理之下国力强盛,同时,穷兵黩武带来的危机隐隐开始显现。

“罗追……找到了!”珠杰贡布道:“征调罗追,为大臣的向导。”

“什么?”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连忙道:“首领,罗追已经残废了啊!他在千碉城摔伤了手。”

千碉城离这里已经很近了,两年前,唐军的主帅郭虚己率军攻千碉城。吐蕃宰相调集兵力迎击,被唐军击败,若非南诏出了乱子,郭虚己身死,也许唐军已经攻到牦牛部的领地。

“这么久,伤也该养好了。”珠杰贡布道:“部落里大家都商议过了,罗追以前去过南诏,该让他当向导。”

“可他只去过一次,而且我们的孩子病了……”

“等罗追回来,让他马上出发!”

德吉梅朵还想哀求,希望能让她的男人不必再次离开。珠杰贡布却不肯听她说话,一挥手,定下了此事,转身就走。

~~

开满格桑花的草地上搭着许多顶大帐篷。

两名吐蕃大臣正在帐篷中议论。

“看阁罗凤这封信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向吐蕃称臣了。”

“他的野心一直很明显,想要自立一国,王想要封他为王弟,只怕他未必肯接受啊。”

“不想当吐蕃的王弟,联姻总是没问题的。”

“也出问题了,你看看这个。长安传出的消息,辗转了万里才送到我手上,派人去接回凤迦异的计划失败了,凤迦异死在了长安。”

“那公主?”

“阁罗凤有三个儿子,除了凤迦异,还有铎传、阿思。王命令公主继续南下,嫁给铎传。”

“可据我猜测,阁罗凤一定会把王位传给他的孙子。”

官位更高的那一个吐蕃大臣名叫伦若赞,他摸着胡子思忖着,道:“没关系,等唐军攻到太和城下,阁罗凤会与我们谈条件的。”

伦若赞出身于吐蕃大族噶尔氏,他虽然年轻,权力却不低,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样能让公主成为南诏的王后。

“唐军一定会攻打阁罗凤……”

忽然,有人赶到了帐外,通禀道:“两位大臣,不好了,公主跑出去了。”

~~

“伱在做什么?”

躺在地上的小女孩听到了一句声音清冷的问话,睁开眼,见是一个英气又美丽的少女正站在那看着自己,不由眼睛发亮,道:“姐姐,你真好看。”

感慨了一句之后,她才想起来回答问题。

“我在等白牦牛。”

“为什么?”

“白牦牛是神灵的化身,能够保佑我的阿爷不会离开我,我不想他被征调……”

站在那的少女看起来虽美,表情却很冷淡,闻言语气愈发冷峻,道:“你该做的是更加独立,而不是求你阿爷一直守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吐蕃要更强盛,男丁们都得服从征调。”

小女孩愣了愣,感受着那冷酷之意,不由哭了出来。

“哭?”那冷峻的少女非但不安慰她,反而叱道:“到没人的地方去哭,兵马很快要到了,别躺在这碍事。”

“呜呜呜……”

小女孩于是抹着眼泪跑掉了。

那神情冷峻的女子则翻身上马,登上不远处的小山包,眺望着牦牛部征调兵力的情形。

渐渐地,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很快,有几人策马奔来。

伦若赞翻身下马,当先上前行礼,唤道:“公主。”

“我不会离开。”娜兰贞道,“我会听从父王的命令,嫁到南诏,此事你可放心。”

“我还以为公主不答应。”

娜兰贞转头看去,只见伦若赞身边并无旁人,是一个难得的可谈话的时机,遂问道:“我能信任你吗?”

伦若赞一愣,低下头,不敢看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

“我宁死,也绝不可能背叛公主。”

“好。”娜兰贞道:“我当时不愿离开父王身边,是因为察觉到九大臣中有人想要谋逆。”

“公主这是要放松我的警惕,再找机会逃走?”

“你也不信我,我若要逃,方才便逃了。”

伦若赞压低了些声音道:“王雄才大略,谁敢有异心?想必是唐军细作散布了离间王与九大臣的谣言,公主不可中计,此事往后还是少提为好。”

娜兰贞道:“青海在用兵,南诏也在用兵,父王身边兵力空虚。这样,我答应会随你到南诏,你写一封家信给你阿爷,让他盯紧九大臣。”

“公主真不会再逃了?”

“都走到这里了。”娜兰贞淡淡道:“没有再走回头路的道路。”

几句话的工夫,别的骑士也赶到了,两人停止了对话,娜兰贞拉过缰绳,径直返回了帐篷。

伦若赞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久久没有移开。

~~

落日在雪山上方缓缓往下沉,草原上的部民们还在忙碌着。

忽然有一骑奔了回来,马上的骑士身上还插着一支箭羽。

“首领快看!”

珠杰贡布听到呼唤,连忙奔了出来,认出这是与他儿子一道外出买盐的一个部民,连忙上前推开旁人,问道:“我儿子呢?”

“首领,我们遇到了罗追,他给唐人的商队带路,想……想杀我们。”

“我儿子呢?!”

“死……死了。”

珠杰贡布不可置信,可眼前的情景已不容他不相信。

他沉着脸站在那消化着这个消息,忽然奔回家拿出一把单刀,直奔罗追家而去。

很快,草原上响起了怒吼声、求饶声、劝说声、大哭声……混乱持续了不多时,珠杰贡布已命人将德吉梅朵与她的一双儿女绑了起来,要杀了他们祭祀他的儿子。

“首领慢些动手,还没找到罗追。”

“是啊,要是现在杀了,罗追反而更没有顾忌了……”

部落中众人正商议着,忽见一队骑士赶来,却是伦若赞与他的亲随。

有亲随驱马上前,问过了事情经过,伦若赞听了,道:“让他们把这些罪民交给我们。”

“大臣,她的丈夫杀了我的儿子!”

“他们也是吐蕃的子民,是王的财产。”伦若赞叱道:“谁允许你处置了?!”

珠杰贡布心中对此极为不满,但无奈之下,也只好把人交了出去。

伦若赞脸色沉静,带着德吉梅朵与她一双儿女转回营帐。

他想了想,亲自到了娜兰贞的帐外禀明了经过。

“公主,我记得你的婢女在来的路上病死了,想着你如果需要人服侍……”

“这是牦牛部的内务,你不该插手。”娜兰贞隔着帐帘道:“牦牛部的首领死了儿子,你连报仇的机会都不给他。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善心,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吗?”

伦若赞一愣,有些尴尬,问道:“那……我再把人送回去?”

“那王的威严何在?”娜兰贞道:“尽快启程吧。”

“喏……”

次日,这一支吐蕃使者的队伍准备继续南下。

珠杰贡布看着队伍远去,对德吉梅朵被带走一事也无可奈何,好在他清楚到南诏路途险阻,这些妇孺是不可能活着抵达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罗追,为儿子报仇。

~~

从牦牛部往东,绕过高耸入云的雪山,穿过险道,便隐隐能听到湍急的水声。

那是大渡河,山高,崖险,河深,水急。

“首领,在那里!”

尸体掉在了悬崖下方。

几个部民好不容易用绳索攀了下去将尸体带了上来,珠杰贡布目光看去,有一瞬间回避了一下,之后才瞪大了眼睛看着尸体。

悬崖不低,尸体已经摔断了,胸前足足插了三支箭矢。

珠杰贡布心中大恸,俯下身,亲手从儿子背上把那一支箭拔了出来。那箭头牵扯着他儿子的皮肉,涌出了血。可作为一个父亲,此时还不能涌出泪。

与他儿子一同被射杀的还有几人,但身上的箭支都已经被拔走了,唯有他儿子的尸体掉在了悬崖下还留着箭。

箭很重,箭头淬炼得极为锋利。

罗追帮忙领路的唐商所携带的护卫居然有这样锋利的武器吗?

“渡河,过去看看。”

大渡河上没有桥,只有到水流平缓之处乘小船渡河。

珠杰贡布原本只是想追踪罗追的踪迹,然而,等他渡过了大渡河,走了一段之后,却发现河谷中足迹凌乱,阻住道路的草木全被人劈开了。

“不对啊,商旅怎么会往这边走?”

他心中生起了疑惑,再仔细观察了那一行人所留下的痕迹,愈发吃惊。

看这迹象,竟是有上千人走过,而且是最少有上千人,若数马匹留下的粪便,更是难以判断出到底有多少人。

这哪像是一个商队?

~~

河谷之中,队伍正在络绎不绝地行进。

因前方又是一段窄路,只容一人通过,速度又慢了下来。

薛白也停下了脚步,挠了挠腿,倚着石壁稍作休息。

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喝,抬头看去,可以看到有树冠里的枝叶晃动了几下。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这动静很小,事实上那边却又经历了一次交锋。

过了好一会,李晟从后方挤了上来,路过薛白时点头笑了笑,奔向王忠嗣。

哥舒翰在长安时想要说服薛白去陇右,有一次饮酒后就是派李晟护送薛白,两人稍聊了一下,提到了李晟一箭射杀城头敌将,赢得“万人敌”之称。

他果然不是说大话,这次行军路上,几乎是箭无虚发。

当然,这种地势,若敌人是站在射程之外,终归是没办法的。

此时李晟赶到王忠嗣面前,行了军礼便道:“遇到了吐蕃部民,射杀了四人,但有两个隔得太远,追不到了。”

“往北逃的?”

“是。”

“继续探吧。”

他们走在吐蕃的地盘上,人马又不少,想完全封锁住动静当然不可能。但他们是去攻南诏的,只要消息不往南传就好。

一般而言,总不会有哪个部民看到唐军了,会想到要跑去南诏通风报信。

至于吐蕃围堵,这样的地势下,吐蕃很难在短时间内调动兵力来包围他们……除非巧遇一支吐蕃兵马挡在前面。

真正让王忠嗣担心的是路上的减员,以及辎重。

眼看队伍一时半会不能通过这段窄路,他便将幕僚与向导们都招过来。

等待时,王忠嗣摇了摇头,努力让神志清醒些。

自从进入川西群山之后,他总觉得不太舒服,头晕反胃得厉害。

与他有同样症状的人有许多,众人本以为才启程就中了瘴气,士气大跌,但薛白说这叫“高原反应”,渐渐会好。好不好的,只能咬牙走下去,但士气算是稳固了一些。

“节帅。”

王忠嗣回过头来,见诸人都到了,除了收服来的那个吐蕃向导还在另一边休息,他遂开口道:“如今我们还没渡过大渡河,即使被吐蕃人发现,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可一旦渡河,形势便不同了,你们认为何时渡河为宜?”

“渡河的时机很关键,我们渡河若太晚了,吐蕃有可能发现我们,若太早,在大渡河西岸行军,远没有在东岸安全。”

抢先说话的却是严武。

他没有什么“高原反应”,依旧保持着清醒,又道:“依我看,与其定下在何处渡河,不如看吐蕃人的反应……”

这次南下,唐军要渡的河流众多,其中有两条最大的,一是大渡河,二是金沙江。

大渡河在川西高原这一段是先由北向南流,经过石棉县之后转向东流,一路向东汇入泯江。

据薛白所知,就是在这个河流的转弯之处,有适合渡河之处……他记得,石达开就是在那里渡河不成,走向覆灭。

“我们到这里渡河。”薛白遂拿出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下,却说不出此处的名字。

高适不由好奇,问道:“为何?”

“这里方便渡河。”

“薛郎如何知晓的?”

“在右相府翻阅卷宗看到的。”

“右相府竟还有这种文犊?”

在王忠嗣幕下,薛白出谋划策与众不同,常常直接给出一个结果,也不讲原因,但每每能应验。这一点让军中将士都惊奇万分,惊为天人。

严武不服旁人,却只服薛白,原本关于渡河还有一肚子的分析,此时只好作罢,道:“我附议薛郎。”

王忠嗣向军中的蜀郡向导问道:“我们离此处还有多远?”

他指向了地图上大渡河的拐弯之处。

那向导却是摇了摇头,道:“小人走过茶马道,可节帅走的这条道非常人所走,小人也不好估量,怕误了军机。”

王忠嗣道:“把那吐蕃向导唤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吐蕃汉子被带了过来,这人左手断了半截,正是罗追,此时脸上满是愁苦之色,眼中忧虑重重。

“见过将军。”罗追口音很重,但说汉话还是让人能够听懂。

王忠嗣再次指着地图,问道:“这里可以渡河吗?”

罗追没有马上回答,眼神闪动了几下,最后才点点头,道:“那是最好渡河的地方,但你们得有船。”

“附近有船吗?”

“南岸的嶲人部落也许有几艘船,不太确定。”

“我们到那里还有多远?”

“两百里。”

“好,继续带路吧。”

罗追却不太愿意了。

他方才就想提出条件,但还是冷静下来,先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此时便道:“我们说好,了我为你领路,你给我茶叶和药。”

“不错。”王忠嗣道,“你带我们到此处渡河,我会说话算话。”

“我的部落、妻子儿女就在对岸,你们答应让我先回去,结果去杀了我首领的儿子。”罗追道:“现在我很担心我的家人,不能安心为你们领路了……”

“刁蛮!”

管崇嗣当即骂了一声,大步上前,想要给罗追一点教训,王忠嗣却是一把拦住他。

“节帅。”管崇嗣附耳道:“路无非是沿着河往下走,这蛮子有了异心,留之不得,放了更不行,不如杀了。”

“你不必管。”王忠嗣叱了一句,向罗追道:“再问你一遍,真不愿带路了?”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我的儿子,我现在不放心他,绝不再往前走。”

“那好,你把具体的路线告诉我的向导,领了你要的东西回去。”

“真的?”

“马上走,晚一步我杀了你。”

罗追当即便走,见此情形,将领当中许多人都不解,向王忠嗣问道:“将军就不担心他走透了风声,引的吐蕃部落来追?”

“我自有分寸。”

王忠嗣瞥了李晟一眼,也不多解释。

此事连薛白也没看明白,直到当与李晟聊了几句。

“我已经发现牦牛部的人在后面跟着了,节帅就是故意放了罗追的。”

“那就好,我还当节帅是心软了。”

“慈不掌兵,节帅从不心软。”李晟道,“牦牛部反正已经发现我们了,不如故意透露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渡河,让他们把船准备好……”

(本章完)

第347章 大渡河

大渡河边时常是悬崖峭壁,每次遇到,河谷里便不能行军,只能翻山绕道,避开悬崖之后再重新下到江边。

近两百里的路途,每天只能行进十余里。

前方的士卒们披荆斩棘,艰难开路,这里说的“披荆斩棘”是真正拨砍开路上刺人的荆棘,不是比喻。当薛白看到他们的皮肤被划开,露出里面的骨头,伤口流脓溃烂,不由觉得绝大多数人在生命中遇到的那点屁大的小麻烦真的不适合用上这个成语。

荆棘带来的是残废与死亡,没有人有时间哭哭啼啼。

是日,为了绕过一大片峭壁,斥候们找了许久,希望能找到翻山的道路,最后只找到一条陡坡,人要上坡都得攀着藤蔓,马匹就更难赶上去了。

渐渐轮到了薛白,他走上前,握住一段小臂粗的藤枝,正要开始攀爬,忽有人喊道:“薛郎慢点,我来帮你!”

却是坐在一旁包扎伤口的王天运见了他,连忙抢上来。行军以来,薛白难得能遇到王天运几次,因对方是先锋,一直在前面开路。

“王将军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王天运长相凶狠,此时却努力显出笑脸来,以表示对薛白的敬意。

在他眼里,一个年轻的状元,放着长安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剑南战场上来,不仅运筹帷幄,还放着坐等功劳的好日子不过,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样的人,当然值得敬重。

不过,在长安那些勾心斗角的权贵眼里,这样的人,一定所图甚大。

“薛郎,你的鞋子破了,换一双吧?”王天运喊道:“石大,拿双鞋来,我的短了,拿阮承宗的来。”

薛白脚上的鞋前两日就已经磨破了,因常常需要涉水,泡湿了走,走干了泡的,鞋底也快掉了。可他其实已经换过一双,而别的士卒还没得换。

“不必了。”薛白道:“我的鞋还能用,若把士卒的给了我,他穿什么?”

“阮承宗已经死了,娘的,只被蛇咬了一口,没挨到天黑就断了气。”

王天运仿佛在说一桩稀松平常的事,语气中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薛白不是心软的人,近日却也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默然不语,接过了那双鞋。

“这南下的破路,真没有我们奇袭小勃律的路好走,好几段路都不能骑马。”王天运指了指自己那一双罗圈腿,不认为丑,反而觉得骄傲,道:“我这腿,还得是骑马,不擅爬山啊。”

虽是这般说,但其实王天运爬山也是极快,在险道上箭步如飞。

薛白换了鞋,踩了踩,感觉颇为厚实。他心想,这也许是阮承宗的阿娘或妻子亲手缝制的。

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上爬,地势越来越高,渐渐地,眺望大渡河已是一江如练。再往前走,有好几处地方没路了,都是士卒们砍下树木临时搭了路。简单削掉了树枝,树皮都没剥,自然不能指望有多稳当,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也就是薛白等官员过去时,王天运吆喝着,让士卒们扶住树干。

脚踩着圆滚滚的树干,树干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薛白走过这段路,心有余悸,到了前方的树林里之后倚着树干稍作歇息。

王天运凑上前,满带关切地问了几句,但他显然不是擅关心人的,翻来覆去无非是“薛郎累吗?”之类。

“王将军可是有所请托?”

“倒也没有。”王天运挠着头,小声嘀咕道,“那个,千里镜。薛白往后可否……我拿战功与薛郎换一个可否?阁罗凤以下的南诏叛臣头颅,薛郎要几个都行。”

那千里镜是薛白赠与王忠嗣的,他自己也带了一个,平素用来观察战场,学习王忠嗣的指挥。此时薛白想了想,认为王天运是个可交之人,遂道:“那就以两个重要叛将的头颅来换吧?”

“真的?!”王天运喜不自胜,激动地搓着手,道:“我眼馋它很久了,薛郎且等着,待我攻破太和城,送上功劳,保你官迁三转。”

“一言为定。”

说过了此事,薛白听到有哨声响起,转头望去,王忠嗣正站在高处,手持着一柄千里镜张望,不时吩咐人打出令旗,该是正在亲自指挥小股斥候。

薛白遂再往上爬了一段,从刁丙手里接过千里镜,视线逡巡。

大渡河在冲出了这段峡谷之后,前方渐渐开阔,水势稍缓。东岸这边,士卒们正在造竹筏,将一棵大竹子砍断,绑紧,并依着薛白说的办法制革囊。

革囊就是把羊皮完整剥下,扎紧四肢与肛门等漏气之处,吹鼓气之后做为漂浮物。

士卒们把几个革囊绑在竹筏上,以增加浮力,但江水虽看着很缓,直接放下竹筏只怕也要被冲走。

遂有一名士卒绑了个革囊在身上,牵着一根绳索先行下了水。他水性该是很好,但才下水不久就被冲到了下游好几十余步开外,岸上的士卒们连忙拉紧了绳索,他才逐渐调整了过来,往对岸游去……

趁着这工夫,王忠嗣转头看了薛白一眼,道:“已经有吐蕃人发现我们了,所以,我故意放走罗追,让吐蕃人知道我们要在大渡河的拐弯处渡河。”

“但我们提前抢渡?”

“先渡河三十人。”王忠嗣道,“吐蕃人若欲阻击我们,必趁我方过河之前,征集兵力、船只于相应处,这三十人可去打探情况,甚至抢夺船只。”

薛白问道:“只三十人够吗?”

“不带辎重,不能再多了,再多行迹隐藏不住。”

从这件事可看出王忠嗣极有主见,虽然薛白建议在石棉县一带渡河,但王忠嗣却不打算完全遵从,提前派出一队斥候到对岸探查,随时寻找更好的机会。

薛白没有因此而感到被轻视,反而学到为将者该在听取意见的同时有主见,保持灵活的战术,不能僵化。

说话间,那渡河的士卒已游过了河中心,同时,他也被冲出了下游很远的一段距离。

忽然,他身边的河水被染成红色,迅速被冲刷走。

薛白连忙移动千里镜观察,没看到对岸有人放箭。却是那士卒在河里踩到了暗礁,被石头割伤了,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已无力继续向前游,如死鱼一般漂在河中任由河水冲刷,靠着绳索与革囊,才没有被冲走或沉下去。

“拉他回来。”王忠嗣下了令。

令旗挥动,但不等岸上的人将渡河的士卒拉回来,他休息了一会之后,竟再次奋力游了起来,挥动臂膀与那惊涛骇浪搏斗着。不停地被冲往下游,艰苦地游向前。

终于,他登上了岸,往回走了一段路,把身上的绳索绕在一棵树上,倚在树下,这才开始处理伤口。

岸上的人们把竹筏推入水中,王天运第一个登上竹筏,与士卒们拉着绳索,拉动竹筏往对岸而去。

唐军分了三次,每次十人渡河,之后,王天运率着那三十勇士消失在西岸的树林之中。

~~

大渡河奔腾而下,入石棉县境域,转向东流。

在上游,大渡河有东岸、西岸之说;到了此处,则是南岸、北岸。蜀汉时,诸葛亮平定孟获,在北岸设立了汉嘉郡旄牛县,南岸则是越嶲郡邛都县。更南方则还有一个孟获城。

唐时沿着河谷行军近两百里,终于快要抵达此处。

李晟率人在山林间捉回了一个嶲人猎户,王忠嗣让军中通译问了几句话,得知此处最好的渡河地点名为“紫打地”,这名字到底有用含义,问那嶲人却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这次情形不同,灵活变化的余地小了,王忠嗣没再玩反间计,问过话之后,一刀将那猎户杀了。

之后,命令士卒歇养,同时等待王天运的消息。

这天夜里,薛白躺在只铺了一层毡毯的野地里,听着大渡河的水流声,忽有些后悔没把千里镜直接交给王天运。

可惜,王天运也没提前说要过河,前一刻还在嬉笑,下一刻就不声不响地上了竹筏。

“布谷,布谷。”

忽然,河对岸响起了鸟鸣,这边也响起了乌鸦的回应。

薛白翻身而起,看着月色下那波光粼粼的河面,感觉到了大渡河的不平静……

~~

“牦牛部就在后面,有一千多人。”

“只有这点人?”

王天运有些讶异,以他了解的情报,牦牛部至少可以调集出三千兵力,怎来的这么少?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抢在前面,一路行进,一路都在探查。”

“那是罗追没有把我们要在紫打地渡河的情报告诉牦牛部?”王天运沉思着,“倒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

他派人将探得的情报送回了王忠嗣手中。

眼下的情况是,大渡河对岸的嶲部还没有发现唐军逼近,在紫打地附近的河两岸都留有船只。而牦牛部还在路上,随时可能支援嶲部。

反间计没用上,王忠嗣要做的很简单,直接抢占了两岸船只,包括让王天运把在南岸能抢到的船也划回北岸,主力迅速渡河。

必须在嶲部反应过来之前,在南岸站稳脚跟。在牦牛部赶到之前,击败嶲部。最后一点,保证不会有人逃过金沙江报信。

定下计划,王忠嗣招过李晟、曲环,命令他们抢占船只,命令管崇嗣先行渡河,配合王天运在对岸列阵,命令田神功、田神玉领后续兵力渡河。

分派妥当,随着几声鸟鸣,军令递至王天运处。

唐军稍歇了一夜,即展开了渡河的战斗。

……

王天运领了军令,留了两人在北面的山林里侦察,随时关注牦牛部的动向。

他则亲自领着剩下的士卒去抢夺南岸的船只。

紫打地是大渡河最容易渡河之处,因此聚居着一些嶲人,以为吐蕃商旅摆渡,有时也杀人越货。

王天运领着人越来越近,终于有嶲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高声叫喊起来。

“嗖。”

王天运一箭将对方射倒,麾下士卒不再掩藏踪迹,反而喊杀着扑上前去,震慑对方。

比起小勃律一战,眼前的场面着实不算什么。偷河这场小胜,嶲部没有防备,该比预想中还要容易。

可惜,不可避免的是,有嶲人吹起了牛角制成的号。

“呜——”

声音传得很远,显然已经惊动了嶲部。

“动作快!把船划过去接人!”

王天运大步往前,劈倒了一个吐蕃的收津税官员,并从对方手上接过那个没来得及吃完的馕,用力咬了一口。

他渡河没带什么辎重,这两天虽捕了些小鸟雀,却不敢生火烤着吃。此时饿得厉害,与强盗无异。

南边的山城中有了号角声回应,嶲部的兵力已经向这边涌来。

好在,今日第一批渡河的唐军已经到了。

管崇嗣长得高,进入川西高原以来就一直不太舒服,此时跳下船,方向都没搞清楚就大喊道:“列阵!”

话音未落,他因为晕船而呕了出来。

“列阵!”管崇嗣嘴都不擦,支起身来,大喊道。

唐军士卒在南岸的阵列单薄,却纷纷张弓搭箭,在嶲部赶来的兵力开始往这边冲锋时,已有第一轮的箭雨射过去,打压着敌人的士气。

~~

紫打地的战斗才打响,大渡河的上游,两个站在高处观望的唐军士卒已看到了北面那正在赶来的牦牛部的兵马。

“伱去报将军,牦牛部到了!”名叫石大的唐军士卒吩咐道。

“好。”

石大留下,俯低了身子,听着牦牛部的敌人一个个从自己的脚下奔过,默默数着人数。

之后他又等了许久,确定牦牛部的人全都过境了之后,才站起身来。

忽然,山林间一道灵活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开始他以为是猴,但仔细盯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了对方是谁。

竟是节帅放走的那个向导。

因石大是王天运的亲兵,一直都是走在前面,故而认得对方,知其名叫罗追。

“嗖。”

一支弩箭倏地射在了罗追面前。

罗追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侧的树林。

“我知道你会说汉话。”树林中有人问道:“回答我,你有没有把我们要在紫打地渡河的消息告诉牦牛部。”

罗追听出是唐军,不怕反喜,忙道:“我有消息,要与你们的将军交易!”

“衣服脱了,手举起,走过来。”

罗追依言照办,快步走进树林中,背上立即便挨了一下,栽倒在地。

石大上前摁住他,捆住他的手,押着他一路走到了大渡河边。

“我真的有重要消息!”罗追以为对方要将他沉河,连忙大喊道。

“是吗?”

“真的,我得见你们的将军。”

石大遂解开了罗追手上的绳索,把一个革囊绑在他身上,喝道:“牵着绳索游过去!”

~~

薛白还没渡河,正在紫打地的北岸用千里镜看着战况。

嶲部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有些混乱,也没能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于是让唐军渐渐渡河了将近六百人。

形势向好。

但有个问题,船只有十多艘,而且大渡河水流太急,河宽三百多步,水深浪急,河中还有无数的漩涡。每次渡河,还得把船只先牵到上游数里,一边划桨,一边被河水冲向下游,才能斜斜地渡到指定的地点。

照这般算,近四千唐军士卒全部渡到对面,只怕怎么也要四天时间。

正算着,南岸又是一阵号角声,牦牛部已经赶到了。

薛白本不认为吐蕃这些松散的部落能有多坚决的战意,但让他意外的是,牦牛部抵达了战场后,竟然打得颇有章法,看架势,竟然是想列阵,与嶲部建立好防线,逼压唐军的登陆空间。

为什么?

吐蕃还有更多的兵力?足以完成半渡而击吗?

薛白不太明白,他毕竟还是初上战场,有心想要问王忠嗣,但王忠嗣此时正忙于指挥,无暇理会旁的小事。

将台附近人来人往,忽有人向高适道:“高书记,斥候拿到了一个向导……”

“向导的事稍后再说。”

高适显然了发现了牦牛部的不对劲,正在仔细观察着战场的反应。

薛白四下一看,道:“有何消息?我来处置吧。”

“有劳薛郎了。”

薛白往后方走了一段路,便见石大押着罗追走来。

“有何消息,与我说吧。”

“我要见你们的主将。”罗追道,“见了他我才能说……”

“你有条件?”薛白径直道:“我能作主答应你,与我说。”

他身上有一股能让人信服的气质,罗追不由有些动摇,问道:“你真能做得了主?”

石大听了,不由喝道:“薛郎还能骗你不成?!在我们军中,除了节帅,便属薛郎说话最是管用。”

薛白倒不知自己如今有这样的权威,微微苦笑。

“那好。”罗追道,“我的妻子儿女,让吐蕃的大臣带走,你们能帮我救他们吗?”

“很难,我们没有理由帮你。”薛白道。

罗追不由大为焦急,忙道:“珠杰贡布把我的家人送给了南下的吐蕃兵马,他们也要去南诏。”

“那此事便有得谈。”薛白语气平淡,听起来就像是早知道此事,对罗追的消息不太感兴趣,好在他还是愿意听听,道:“你从头说来,让我能信你。”

“好,我回了牦牛部,发现珠杰贡布把部落里剩下的男丁都征集了起来。我感到不对,偷偷回到家中,发现德吉梅朵不见了,我问了我最好的朋友,才知道他被吐蕃大臣带走了。我跟着珠杰贡布的兵马走,他沿着大渡河往南走,想要追上吐蕃大臣的军队。”

这番话虽然简单,罗追却是急得颠三倒四,啰嗦重复,好不容易才说完。

薛白问道:“牦牛部的首领是在跟着吐蕃军队走?”

“是。”

“关于那支吐蕃军队,你还知道什么?”

“你们能救出我的家人吗?”

薛白道:“我可以答应你。”

罗追已没有选择,只能相信他,道:“队伍中有一个很尊贵的女子,也许就是她要走了德吉梅朵。他们有八千人,都是沿途征集的士卒,将要去南诏支援。”

“他们走到哪了?”

“我不知道,但他们比珠杰贡布早两天出发。”

~~

河对岸的战斗似乎变得更焦灼了一些。

薛白没有急着向王忠嗣说明情况,而是用随身携带着的纸笔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敌我双方各支兵马。

之后,在大渡河南岸将近一百里的地方,他写上“孟获城”三字,又有“吐蕃兵力近一万人”。

走上将台,薛白将图纸递给王忠嗣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之间,两人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不给周围的人们造成一点儿恐慌。

“严武。”

王忠嗣招过严武,嘱咐道:“你暂代指挥。”

严武分明是极为受宠若惊,开口想要谦逊几句。

但难得的是,重要关头,他敢于承担起重任,坚毅冷峻地应了一声。

“喏!”

王忠嗣将帅旗交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踱步与薛白走到一旁。

“消息可靠?”

“我有七成把握是真的。”

“击败他们不难。”王忠嗣道,“难处在于,我们拖不起。不可耽误了行军,使消息先我们出了泸水至南诏。”

薛白问道:“依王将军之意?”

王忠嗣想了想,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分兵渡河。”

~~

大草甸上立起了一顶又一顶的帐篷。

伦若赞安排好了士卒宿营,虽感到十分疲倦,却还是先去娜兰贞的帐篷外问询了几句。

“公主一路辛苦,再过一两日就能抵达孟获城了,到时就有青稞酒……”

“谁告诉你我要喝酒的?”帐篷内传来娜兰贞冷淡的声音。

“公主小时候喜欢喝。”

“现在不喜欢了。”娜兰贞道,“你若把这些心思都花在正事上,如今也许已有望宰相了。”

伦若赞道:“如果公主希望我成为宰相,我……”

“宰相倚祥叶乐一定已经到南诏了。”娜兰贞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因为阿坝草原更好走一些。”伦若赞道,“我为了获取长安的消息,绕到了东边……”

说着,有士卒来禀报说桐氏部与牦牛部的将领吵起来了。

伦若赞不愿管这些小事,道:“依军法处置,两边都禁食一日。”

娜兰贞则问道:“何事争吵?”

“小人还不知,是首领让小人请将军去处置。”

“去打听打听原因。”

过了一会儿,那士卒派来回报,道:“珠杰贡布派来了信使,称有大股的唐军在大渡河附近,桐氏将军不相信,于此争吵了起来。”

伦若赞思忖道:“唐军又想攻千碉城吗?”

他本心里并不认为在南诏叛唐的情况下,唐军会放着南诏不管,而攻打吐蕃。这绝对不是大唐那位喜欢万邦来朝的皇帝会做出的决断。

今日也就是当着娜兰贞公主的面,他才表现得重视此事。

这其实也是他故意放权,让娜兰贞可以干涉军情,方便与她有更多的相处……他知道的,这位公主一直有着不小的野心。

为此,他招过珠杰贡布派来的信使,仔细听了其禀报之后,心中摇头不已,认为珠杰贡布是想给儿子报仇,因此征集了部落男丁去围剿一支唐人商队。

“牦牛部的这个首领,只想着他的私仇,不必理会他。”

“他有这么大胆?又是如何想出的这说辞?”娜兰贞有些好奇,嘴里喃喃道:“若有一支唐军沿着大渡河谷下来了,他们要去哪里?”

伦若赞笑道:“他们难道想攻打孟获城?”

“若是……更远呢?”

“更远?”

伦若赞一愣,捕捉到了娜兰贞的意思,仔细沉思起来,最后摇了摇头,道:“不会,这计划太冒险了,唐军没必要这么做。”

娜兰贞蹙着眉,亦不确定。

她虽有设想,其实还是更相信是珠杰贡布为报私仇,而假传了军情。

可万一呢?

“是真是假,不到一百里路,过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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