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祝拾问心2

我第一时间便意识到,祝拾的问题可以说是非常准确地击中了我和麻早之间关系最致命的部分。

她之所以能够问出来这种问题,是因为她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可以看到事情的全貌,还是因为她有着洞悉破绽的异能,就连人际关系之中的破绽,在她的眼里都无所遁形?

“庄师兄……庄成,对你来说,重要的是麻早本身,还是麻早招引怪异的体质呢?”她问。

“……你这个问题是否有些庸人自扰的意思了呢?”我问,“这个问题就好像是家庭和睦的富人突然开始思考,自己的配偶喜欢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自己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我不认为这个问题有什么深入探讨的价值。作为打发时间的思维游戏当然无所谓,但是没必要浪费时间钻牛角尖。如果非要我回答,那就是两者都很重要。”

“但你的立场不是那个富人,而是那个配偶吧。”祝拾指出,“富人自己没事去思考这种问题,当然不过是在找不出答案的问题上多愁善感钻牛角尖。除非他要演戏欺骗配偶,说自己失去了财富和社会地位,要对配偶做忠诚测试——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但你是可以找出来答案的。同时,你也有着厘清自己内心的必要。”

我问:“你说的‘必要’——是指?”

与此同时,我也在尝试厘清自己真实的想法。

恋爱之情是非常复杂的概念,正因为复杂,所以就有了允许不纯之物掺入其中的大量空隙。有时候甚至会被不纯之物反过来所主导,当事人却浑然不知。

有的人就是喜欢社会上的强者,喜欢有钱有权的上位者,却在同时有着不相称的健全道德观念,能够明白自己的择偶取向并不道德,因此便会在喜欢强者的同时无意识欺骗自己,误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这个人本身。直到对方失去财富和地位,在自己眼里突然褪色,才可能会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对方的财富和地位,而不是对方本身。

毫无疑问,我之所以会喜欢麻早,就是因为麻早能够改变我无聊的命运,能够为我派上巨大的用场。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关键的要素,我还会对她产生恋爱之情吗?她会令我怦然心动到这种地步吗?

我必须面对自己的内心,对着自己诚实地承认——不可能。

或许我对于麻早的异性感情,和长安对于我的朋友感情有着共通的地方。

长安之所以会把我当成朋友,也是因为他误以为我是他憧憬的对象;而他在对我幻灭之后,对于我的友情也随之产生了龟裂。

话虽如此,我们之间积累的诸多回忆却不会因此而消失,或许长安还是勉强可以把我当成朋友的。然而,未必是如同过去那么要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是回不到当初了。

那么,如果麻早在未来失去了扫把星体质,我还会继续喜欢她吗?就算我们之间积累的回忆不会消失,我又是否还可以用相同的目光看待她?扫把星体质在我对于麻早的感情之中,起到的究竟仅仅是一块敲门砖的作用,还是必不可缺的建筑基石的作用呢?

答案正在我的心中缓缓成形。

而祝拾则回应了我的问题。

“如果你看重的是麻早本身,那么你就应该想办法替她摆脱那个被诅咒的体质。”她严肃地说,“庄成,在半年前,也就是在宣明叛逃、伏红尘被杀害之前……罗山足足有十个大无常,以及十几个大成位阶……你是否觉得这个数字比例有些不对劲呢?”

听见她这么指出,我稍微思索了下,然后问:“你说的是大无常太多了,还是大成位阶太少了?”

“这两个说法都可以。虽然每个大成位阶的诞生经历都是无法复刻的,但至少有着共通之处,那就是必须突破知见障,抛弃自己心中一切成见,由后天返先天。”祝拾说,“而成为大无常则不一样,每个大无常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特例,一百个大成位阶都未必有一个可以成为大无常。

“就算是贵为大无常资格者的玄武,也是花费了三百年光阴都未能够成为大无常,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在修行之道上磨磨蹭蹭,或者是因为才能不足,而是想要成为大无常就是如此难如登天。庄师兄你是例外中的例外,在神话时代之后难以找出第二例如你这般的天才。正常来说,就连大无常资格者都不是说成为大无常就可以立马成为的。

“大无常的数量之所以有这么多,是因为大无常与天地同寿。从古至今,虽然有些大无常死亡或者失踪,但是积累到今时今日,还是有了这么多的数量……而大成位阶即使做不到与天地同寿,也有着百般延命手段,只要不是自己想死就不会死,极少听说有大成位阶是寿终正寝的。可是,罗山的大成位阶积累到今天,却只有寥寥十几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虽然祝拾眼下是在聊大成位阶数量稀少的理由,但本质上还是要以麻早的问题为中心,因此在结合两个话题的共同点之后,我得出了结论:“——是因为猎魔人与怪异之物互相吸引吗?”

“没错。虽然大成位阶猎魔人的力量足够强大,九成九的怪异事件都对其无法造成丝毫威胁,但他们还是无法切断与怪异世界之间的缘分。”祝拾沉声道,“在漫长的人生之中,即使在一百起怪异事件里面,只有其中一起是值得他们郑重对待的,他们也还是会几次三番地遇到那‘百分之一’……而只要失足一次,那便是万劫不复。

“大无常则不同,他们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就连那‘百分之一’都不存在……甚至是就连‘万分之一’都不存在,同时怪异之物会像是知晓他们的伟大一样敬而远之。

“无论是对于猎魔人,还是对于怪异之物,大无常都是真正的超越者,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但是,麻早不一样。

麻早只是大成位阶而已。

她有着回溯时间的力量,可以永葆青春,寿命无穷无尽,然而只要不是大无常,那么身为大成位阶的她就必定无法摆脱与怪异灾厄之间的恶缘。早晚有一天,这份恐怖的缘分会拖着她粉身碎骨。

甚至在扫把星体质的作用下,她的自我毁灭进度还会以十倍、百倍、千倍的速度加快。倒不如说,她居然可以在本来就充斥着怪异之物的末日时代存活到今天,简直就是个奇迹。

那么是不是只要她也成为了大无常,就不用再担心这种事情了呢?不是的。过去我与怪异世界之间的排斥现象,就是大无常被怪异之物敬而远之的性质的提前显现,而麻早的扫把星体质就连这都可以覆盖,那就意味着在麻早成为大无常之后,扫把星体质依旧会把她卷入漩涡。

当然,只要有着大无常之力,麻早或许就可以自己抵御一切灾厄。然而大无常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成为的。虽然我自己成就起来是很容易,但就是因为现在已经成为了,我才可以明白,从大成位阶成为大无常到底是何等的不可能。

我会想方设法保护麻早,可如果麻早自己不具备从一切灾厄之中保护自己的能力,终究还是会有保护不到的时刻。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扫把星体质从麻早身上消灭掉。

我理解了祝拾所说的“必要”。

“即使那个机会真的出现了,麻早也未必会选择放弃自己的扫把星体质。因为对她来说,这是可以为你派上用场,能够被你所喜爱的,非常重要的力量,而不再仅仅是被诅咒的体质而已。”祝拾说,“但是,庄成……你自己是怎么看待的呢?

“如果你只是担心自己与怪异世界失去缘分,我们祝家可以帮助你在怪异世界立下足够多的缘分,把你锚定在这边的世界……仅仅如此,还不足够吗?”

不足够。

仅仅是能够与怪异世界继续接触,已经远不足以满足我现在的胃口了。尤其是现在的我还拥有了如此巨大的力量,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遇到一个两个不痛不痒的怪异事件,根本不足以让我心动。若是想要投身于足以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无法违抗的恐怖漩涡,扫把星体质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祝拾观察着我的表情,然后妥协似的说:“好吧,或许是我问得太心急了。那么我就换个问题,如果麻早有一天突然失去了她的扫把星体质……你还会继续喜欢她吗?”

我说出了自己心中成形的答案:“我会。”

“就算那时候的麻早对于你已经无用了?”祝拾问。

“说句不客气的话,祝拾,你觉得你和长安现在对我就有什么用了吗?”我问。

“你还真是有够不客气啊!”祝拾傻眼。

“但是,祝拾,如果你陷入危险,我必定会不惜自己性命也要去拯救你,就像是我现在对长安那样。”我说。

祝拾反问:“那么,你到底是为了拯救我而陷入危险,还是为了陷入危险而拯救我?”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两者皆是我。”

闻言,祝拾面露意外之色,很认真地看了看我,然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那样就好。”她说。

片刻后,祝老先生也做好了出行的准备,而麻早则终于放弃了用回归之力唤醒祝玖的尝试,从楼下走了下来。

我们向着罗山总部出发。

(本章完)

第339章 无距

罗山总部坐落在国内某处原始森林,那里距离咸水市有将近两千公里之远,被官方势力指定为国家公园,不允许普通群众进入。

同时普通群众就算钻空子想要进去也是无缘得见罗山总部。祝老先生告诉我,在过去,罗山总部位于异空间之中,只是入口和某些外部设施位于国家公园内部而已。由于半年前宣明的叛变,宣明与命浊和伏红尘的交锋使得异空间破碎,这才将罗山总部暴露在了现实世界。

在那之后,罗山总部就暂时改用卦天师的大结界围住自己。这也是一种相当于异空间的结界,虽然罗山总部依旧处于现实世界,但是必须要走正规通道才可以进入结界内部,否则就是对着整座国家公园做地毯式搜索,也找不到罗山总部一星半点儿的存在证据。

所谓的正规通道,就是建立在全国各处的数座特殊车站。这些特殊车站并不对一般社会开放,专门服务于猎魔人。

咸水市附近并未建立这种特殊车站,我们得先移动到外地。这个移动环节一瞬间就完成了,就像是之前我带着身边人前往月隐山一样,当祝老先生在地图上指出位置之后,我便带着他们一口气就移动到了其中一座特殊车站所在的城市。

特殊车站看上去和普通地铁站差别不大,进入者需要在安检处向探员打扮的工作人员出示身份证明,才可以得到车票并通过闸机,倒是没有检查是否有携带管制物品和易燃易爆物的环节。

我在祝老先生的建议下向工作人员出示了法正的信物,工作人员在看到之后顿时露出了基层人员突然接触到国家级重要干部的受惊反应,然后恭恭敬敬地给了我们豪华车厢的车票。

我们到站台上等待列车到来,周围还有上百个猎魔人打扮的人。这么多猎魔人居然都要前往罗山总部,可能是与大无常们要聚集到罗山总部探讨虚境势力相关问题有关。一想到自己也是那个所谓的“虚境势力”的其中一员,被重视到了这种地步,心里真是又复杂又火热。

我转头看向了祝拾和麻早。现在不是在室内,因此祝拾就在白色女士衬衣的外边加了件深棕色的长袖外套,并且把黑色半身裙换成了长裙。

而麻早的衣服也按照祝拾的建议换成了秋冬装,多穿了件有着白色猫爪图案的黑色卫衣,短款裤裙换成了带白色绒边的黑色中裤,露出来的纤细小腿被厚厚的黑色保暖裤袜包裹着。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中裤这种东西居然是可以有秋冬加绒款的。

虽然之前祝拾把对于我的质问换成了压力更小的问题,但是我并未忘记一开始那个压力最大的问题。

如果麻早意外失去了扫把星体质,那么我对于麻早的喜欢就会发生褪色,这是我必须承认的。与此同时,我依旧会喜欢她,这也是我可以做出保证的。

但是,如果把麻早是否会失去扫把星体质的决定权交到我的手上来,如果我得到了从麻早身上消灭扫把星体质的机会……我的决策在最后是会倾向于麻早的安全,还是会倾向于自己的欲望?

这是二选一。一旦选择其中一者,就相当于抛弃另外一者。而我就连想象自己选择前者的画面都无法做到。

麻早之前应该没有听到我和祝拾的对话。虽然她就在二楼,一楼客厅的对话对她的听力来说就在凑在耳朵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现在的我只要心里不愿意,与他人之间的对话就不会泄露到第三者耳朵里面,这也是大无常的自然特权的一部分。

同样的,就算是我们的对话里面涉及到了其他大无常,甚至是深入讨论如何对付他们,他们也不会隔空产生感应。

列车没过多久就到达了,我们进入了最靠前的豪华车厢。从外面看过去,到达的列车也和普通的地铁列车大同小异,然而豪华车厢的内部装潢却是相当扎实,就连空间似乎都用超自然力量做了拓展,竟像是酒店的豪华套房一样。

其他的车厢似乎也不差,通过敞开的门口可以看到,大多数车厢都是装修用心的单人或者双人间。估计是因为平时会使用这个列车的猎魔人数量不会太多,所以就没有往效率最大化方面考虑。

豪华车厢里面还有尺寸相当大的电视机,不过我们谁都没有去打开。麻早在房间里好奇地到处观察了一圈,便回到了祝拾那里去,开始趁着空闲时间帮助她修行。

我们之前已经商量过,为了能够让祝拾早日掌握铸阎摩剑的大无常之力,只要有空闲,麻早就会用回归之力重置祝拾的天赋,使其可以在拥有正位法天象地的状态下与铸阎摩剑沟通。虽然一天最多十五分钟,但是积少成多,只要积累九到十个月,祝拾就可以得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而且也不是说在这段时间里面,祝拾就是一成不变的。根据祝拾的主观模糊预测,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她的力量就可以通过与铸阎摩剑之间的沟通提升到大成位阶。祝老先生听说这件事情时的表情非常精彩,而某种意义上,这似乎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窥探出来大成位阶与大无常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既然她们在努力,那么我当然也不能闲下来。趁着乘坐列车前往罗山总部的这段时间,我也在试着熟悉自己身上一些新的变化。

我坐在豪华车厢的沙发上,闭上一只眼睛,看向了放在五米外茶几上的玻璃水壶,并伸出手去。

然后,我的手掌无视空间远近距离,抓住了玻璃水壶的把手。

人在视觉上的距离感是通过两只眼睛的交叉定位做到的,因此独眼的人往往会把握不好远近距离。虽然可以通过大脑图像处理能力做到补足,比如说利用近大远小的道理和其他参照物的关系脑补出距离感,二维图画也可以使用这些手法表现出事物远近关系,但终究是有着一些先天性不利。

因此,只要闭上一只眼睛,就可以在脑海里面相对顺利地想象“远处的物体近在咫尺”。话虽如此,想象终究是想象,并不是说只要闭上一只眼睛,事物就会真的变得触手可及。

然而这种常识对于现在的我不管用。

我感觉自己似乎可以逐渐地理解银月所看到的世界。越是能够接触到形而上概念层面的领域,越是会感受到物质世界的虚幻性。在我如今的感知里,就连时间和空间都像是一种幻觉。而既然是幻觉,那么就无法影响到我真实的行动。

不需要任何的法力,只要做出这么一个动作,我就可以做到很多在正常人看来无法做到的事情。不如说,正因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时间和空间都像是错觉一样,所以无法做到和我相同的事情,被时间和空间所困住的普通人类,反倒是更加像是处于异常状态。

而我可以做到的事情还不仅如此,无视空间距离的阻碍抓到远处的物体仅仅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我感觉自己甚至可以无视物质和精神的界限,去直接用双手接触到精神世界的一些东西。只是我还不是特别熟练,需要再练习练习。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说自己可以用石头项圈去封印银月的意识。虽然石头项圈并不是专门用来封印意识的道具,但是我的双手本来也不是可以接触到精神世界的。只要跨越物质和精神的界限,强行把石头项圈扣到银月的精神里面就可以了。

问题是之后与命浊的战斗……

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命浊也全部可以做到。他只会可以做到更多。所谓的“进入大无常的领域”,并不是到达山的顶端,而是跳出井外,进入一片新天地。在这片新天地,命浊不知道走出了多么漫长的距离,而我仅仅是还处于站在井口周边观察周围的阶段罢了。

简单地说,我的力量已经到位了,技巧却是严重性缺位。

这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技巧上的重大不足了。

过去的我解决这个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继续提升自己的力量。哪怕是在战斗中临时发现自己的力量还不够,也可以继续靠着敌人带来的压力和危机解放出来更多的力量。就是敌人可以四两拨千斤又如何,只要我这边提升到一万斤就可以了。

而现在的我已经到达了极限,潜力全部兑现为了实力,无法再继续任性下去了。

出于兴趣,我过去也有向祝拾求教过一些简单的法术知识,却没有一门是学会的。原本我只是以为这是因为我把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了力量的提升和解放上,所以才会在其他方向上缺乏建树。

可是,就连麻早传授我利用赝造水中月实现“念话”技能的方法,我都是学习得磕磕碰碰。在猎魔人的世界里,“念话”应该是一门非常基础、非常简单的技能,照理来说一上手就学会都是理所当然,不应该那么困难才对。

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症结所在。

大概是朱雀之种在妨碍我。

我暂时无法解决朱雀之种的问题,而为了更好地与命浊战斗,我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要做出一些进步来。虽然新的法术和技能无法学习到,但是对于自己固有力量的深入掌握,朱雀之种似乎不会形成妨碍。所以我就向祝老先生提出请教,想要从普通猎魔人的法力使用技巧开始从头学习。

祝老先生一直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在做的事情,此刻见我请教,他认真思考一番,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现在的你,没有必要学习任何猎魔人的法术、技能,以及操纵力量的技巧。”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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