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0.第1261章 待漏

第1261章 待漏

五月。

汴京。

不知是入夏后还是上了年纪睡眠逐渐浅了,章越早早醒了便从居处动身入朝。

因住得离宫城颇近,章越不用起得大早四更时方才入朝,其余住得远的庶官则是凌晨就要启程。

不过章越虽住得近,但从不摆宰相架子迟到,从来到朝都是极早。

在宣德门的城楼上映着一线曙光,东方还未大亮时,章越一路上仍看到少许官员们骑着马,随从提着白纸所糊上面书写着官位的灯笼用长柄揭在马前,正在焦急地赶路。

等章越到了禁门前时,已是四更时,官员们各提灯笼聚首聊天,无数灯笼聚在一处撩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火城般。在煌煌火城洞照之下,将如同宫城的黑夜侵亮。

待章越马车抵至时,左右骑马的驺吏唤一声‘丞相至’后。

官员闻声皆集体熄了灯笼,站在道旁恭候章越之车驾。

章越下了马车,亲王官员从官等皆望章越处行礼,目光和身体随着宰相步子的快慢移动。

烛灭后燃芯的气味犹在鼻中,章越在众人的注目下,直入宫门侧的待漏院中歇息。

章越抵至待漏院后,众官亦得之歇息,这时在待漏院前,早候着在旁摊贩们端上肝粉粥之物供官员们吃食。

晨曦灯火之下,步移喧杂,袍服闪动倒别具一番特色。

官员们一边吃一边谈论大事,官场升迁,这也是每日早朝前的惯例。也有一些官员不热衷于交往,便依着待漏院墙壁小寐一番。

章越一向抵达得早,不过宰执之中往往还有一人比他更早,那便是蔡确。

蔡确已是抵至待漏院中,处理审阅案牍。

不同于外周,待漏院中点着数支尺许长的‘巨烛’。

在巨烛烛火下二人照了照面。

章越,蔡确都是寒门出身,清楚知道自己凭着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在升殿奏事前,他们抓紧功夫在灯烛下,将昨日归第后送至的案牍看毕,有一些还要予以批示。

蔡确写了几字批了公文,命人送给章越呈看同时禀道:“辽使还不肯松口,坚持还在国书上索取凉州而还,若不见书辞,则不徒劳而还。”

章越浏览后公文,在末尾落下画押后随口道:“且先由着!”

不久后,其余几位宰执方才陆续到了。

宰相王珪与新至的吕公著聊着从碧虚子那听来道家养身之道。

章越与吕公著闲聊了几句说,碧虚子是张无梦的高足,想必有什么养生秘术。章越找吕公著说话也是主动化解二人因对西夏战守分歧所至的表面上裂痕,吕公著则谨慎应之。

而蔡确和王安礼御览文书。

今日孙固则是告了假。

章越回朝后,朝廷二府四入头有了新的格局。

东府是昭文相王珪,史馆相章越。

参知政事蔡确,王安礼。

枢密使孙固。

枢密副使吕公著,苏颂,原枢密副使曾孝宽徒镇出外。

下面是三司使黄履。

权知开封府蔡京。

权御史中丞舒亶。

翰林学士韩忠彦、陈睦、李清臣、蒲宗孟,张璪。

这也是章党在高层中人数最多的一时。

孙固,吕公著作为异论一党,似王珪一党如李清臣,张璪。至于蔡确、蒲宗孟、舒亶虽是帝党,但在章越相权独大之下,他们为了取得权势唯有暂时依附于王珪。

这还不算暂时蛰伏在家的章楶,章直。

之前两府中,章越在中书有薛向支持,在枢密院有王安礼支持,如今不仅保持不变。

而在四入头中又多了数人相帮。

中书舍人,修起居注更有蔡卞,陆佃,程颢等等。

更不用说在各地任方面大员的如章衡、曾巩、曾布、沈括、许将等等。

章越如今以史馆相兼管枢院,并总摄对辽谈判之事,总摄对辽谈判之事,且不说手中还有直属私人的宰相御用班子‘官制详定司’,全面负责官制裁定之事。

比辞相定力寺时,章越更进一步接近了权倾朝野之势。

先待漏院里几位宰执内部虽有矛盾,但面上都是一团和气,大家一起坐下来‘相忍为国’。

为官几十年,谁不是一路斗过来的。在座之人哪个彼此又没有矛盾。

有斗争有合作,才是宰执们日常工作的常态。

章越听着几人闲聊,看了一眼窗边渐明的天色。

章越稍稍动了动久坐疲惫腰间,他很满意现在这个状态,在有为之君之下,自己作为有为之臣到这个地步差不多了。

再进一步除非换个皇帝。

月值半圆,花看半开,酒至微熏,未尝不是一等境界。过于求全,便是由盈转亏的开始。

在这待漏之时,章越只觉得万物皆闲,万事如浮云般不滞于心。

宫中负责报时的鸡人鸡唱之后,待漏院中响起了十五声鼓,已到了卯正,百官鱼贯而入上朝参拜。

御史中丞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

章越复相后向天子提出宰相工作繁忙,无暇押班后,这一条当年官家登基时韩琦被弹劾宰相必押班的规矩被废除,改由御史台押班。

这也是章越为自己减轻工作量,集中精力偷懒。

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官家照例不坐殿。

朝拜之后,要厘务官员们陆续退去,其余官员则在幕次歇息,等候觐见。

垂拱殿外,官家还未至。

一会轮对的二府三司的官员各坐幕中闲聊。

官员们只能与同幕中官员闲聊,不可隔幕聊天。

当年宋太祖因为厌恶宰相赵普与枢密使李崇矩交结,所以才有了这个规矩。

似章越暂时兼管着枢密院实是破天荒之事。

章越王珪率中书先行向天子禀事,其中议论内容就允许沈括向萧关进筑的方案。

议事时吕公著取代了孙固位置,对沈括提上来方案,中书同意过的方案进行质疑和反对。

吕公著认为计划太过于激进冒险。

这也是意料之中。

平时议事过程中就是要‘红红脸,出出汗’,这也是异论相搅的目的。

就和夫妻相处一样,平日经常小吵,就多半不会有问题。若夫妻之间一直不吵架,那么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不过殿上议事这已是最后流程,章越与官家早就在留身奏对中敲定了。

吕公著的反对对最后结果不起任何影响。

禀事一直到了辰正结束。

官家让章越留身奏对。

今日章越在留身时,官家面前详呈自己在定力寺中所撰写的为相任期后两年的‘改革’方略大致。

同时还有官制详定司两年之成果——官制沿革和官员数目出入。

——

为什么要设立官制详定司?这就是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任何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遇到组织臃肿的问题。

宋朝的问题尤重,一开始承袭五代官制,地方官制基本都是打着节度使幕职官的名义,后来又分本官,差遣,馆职等等。

最后就是冗官现象严重,导致了政府效能极其低下。

所以任何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都要进行裁撤合并新设部门。

所以说作为有为之君的天子,从章越任相之初便提出了元丰改制的方案,现在到了要落地的时候。

章越照例赐坐喝茶,然后一一向天子陈述自己主张。

这就是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本章完)

1271.第1262章 改制第一步

第1262章 改制第一步

“改制首先便是从本官,差遣,职名合一!除去吏部官员不管吏部这等事。官员不再看本官职高低,而看品秩。臣打算定正一品至从九品分十八阶!罢品内上下之分。”

官家听章越所言徐徐点头,这也是他初衷。

国初为了从武将手里夺权,所以有地方幕职官之称。

后来皇帝为了选拔文学之臣(进士出身寒门官员)作为心腹,所以有了馆职。

所以宋朝有两个体系,一个是常朝体系,按照本官高低来排名;一个是殿内大起居大体,官员按照馆职高低来排名。

为了方便这些馆职官员从原有体系官员手里夺权,所以用审官院取代吏部,三司取代户部,审刑院取代刑部,太常礼院取代礼部,监司取代工部等等……虽说夺权,但又不能干得太过分,所以吏部,户部等又没有完全取消,仍旧保持着一部分功能,算是留了个体面。

所以管理时就出现相互打架,相互扯皮,互相推诿等等事情,导致朝廷效率极其低下。

现在皇宋已初步完成了中央集权,这些张冠李戴行为可以省了省,所以这是改制要明确第一要点。

所以才要裁撤编制,合并部门。

第二个就是官阶,唐制官阶有三十阶,除了正从N品外,还有正四品上,正四品下这样操蛋的等级划分。而宋朝本官制,仅京官迁转便有四十二阶之多。

从第四十二阶的校书郎至第一阶的太师,理论上最慢也只要一百二十六年就够了,搞得好像人人都有盼头一样,若遇到皇帝驾崩这事,大家还能集体前进一步。

升官好比是排队,本来是直线排队就行,后来官员人多了,为了增加官员们的成就感,非要搞成‘之’字形排队,让你充分体会到升官的快乐,沉溺于游戏不可自拔。

改制之后,地方官京官没有等级区别,只要十八阶就够了。

为什么减少官阶?为了缩短层级。

你干个活,什么功劳都被小领导分走一半,到不了大领导面前。

你问上面要个资源,被小领导卡走一半,到你手上就三瓜两枣。

就问你气不气,干活有没有动力?很多人从公司离职,不是受了大领导的气,大多都是被小领导刁难走的。

纵向管理的弊端就是层级太多,决策效率低下。大公司为了解决效率,经常采用扁平化管理。

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时,再三推崇的汉朝官制之美……中央直辖郡。

太守与九卿平级都是两千石,太守与九卿互调都是平常,不会像皇宋人人争着当京官。

不过钱穆还是一厢情愿了,十三刺史部不就是汉朝搞出来的吗?

官家道:“唐制甚美,但朕以为不如汉制!”

章越一听就知道,人君对扁平化管理还是颇为向往。

章越道:“陛下,秦初郡县只有三十六,但汉平帝元始年则是一百零三郡!而琅琊郡又辖县五十一,此如何管来?”

想扁平化管理?

不是你想微操?

你是老朱吗?人家堂堂皇帝,直管六部,连宰相的活都抢着干了,你行吗?

平日的活还不是我干,一个人将大宋几百个军州扛在肩上!

这一留身奏对,先确认两件事。

一个是裁撤部门,另一个是减少官阶,这是二人最容易确认的事,其余的事还需下一次奏对确认。

改制之事先易后难,先办君臣和百官不容易有争议的,下面再慢慢办难事。

任何事先办好开头,剩下慢慢再说。

至于章越所起草的其他内容和改制方案,官家还要看完后,二人再行商量。

……

敲定了二事后,君臣就进入了闲聊环节。

这时已到辰末,君臣便吃一些早饭。

官家边吃边道:“朕不是要法三代,但汉制唐制有美之处?朕亦觉得可以效之!”

章越道:“陛下可以效之,但不可用之!可效汉唐风骨,但制度不可临摹。”

“为何?”

章越道:“陛下,就拿三代而论。后世常有狂生攻讦三代之事,否认三代禅让之事。”

官家道:“三代至今,何曾有外禅之事?”

章越道:“陛下,一代自有一代制度。”

“三代之时,民不耕田,吃野果足以果腹,妇不制衣,禽兽毛皮足以遮衣,这是因人口少之故。(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

“尧治天下,所住的茅屋没有修剪,椽子不用砍削,吃得粗粮饭,喝得野菜粥,冬穿破袄,夏穿粗布,如今一个看门人也不会比他过得更差。(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而禹治天下时,亲自拿着铁锹与百姓一起干农活,大腿瘦得无肉,小腿上不长汗毛,今日的奴隶也不过如此吧。(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

“所以古代的天子禅让,也不过是看门人的生活让给另一人。哪似今日即便一个县令的差事,都恨不得子子孙孙相传。(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

官家闻言大笑道:“此乃五蠹之言。”

为什么说韩非子是人间清醒?

当大多数人都质疑三代时,韩非子作为法家却为儒家阐述的三代说了一句公道话。

女真金太宗完颜晟登基后,有一次从国库中偷钱买酒喝,结果被粘罕等为首的大臣们知道。最后完颜晟身为天子,居然被大臣打了二十棍子!

这还是灭了辽国后的女真,仍是不失部落联盟时的风气。

从堂堂国君还要偷酒喝都要被打,就可以知道三代时候的事了。

所以韩非子分析是章越看过最靠谱的。

不过韩非子分析也不能一概而论,譬如考古发现如良渚古城等与三代同时代的文明遗迹,发现了贵族的豪华墓葬群,当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贫富分化,以及上层的奢侈享受。

后来这样的文明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湮灭了。

可部落联盟文明时尧舜禹三代,他们作为首领依旧是过着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的日子,所以他们创立文明源远流长,流传至今,子子孙孙都怀念他们。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看了一眼自己的餐食道:“可惜朕喜食羊肉,戒之不去。”

章越不会似蔡京那般劝宋徽宗什么‘惟王不会’。

章越道:“陛下俭朴天下周知,此乃圣德可垂范后人。”

官家笑道:“卿言重了,似了卿有关扑盐钞交子吗?”

章越道:“陛下,关扑之事,输则坏钱,赢则坏运,故臣从不关扑。”

“三公九卿之中可有之?”官家看似随意地问道。

章越则道:“臣有所听闻。”

官家若有所思,然后道:“卿的章程,朕会连夜看过。辽使那边卿且多留意。”

章越称是。

章越告退后,官家目送章越背影心道。

官员的清廉与否,他是一清二楚。朝中似王珪这样的‘国会山股神’大有人在,他们与章越操守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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