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韩灵觉得自己快在家待不下去了。

韩母来了之后虽然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恨不得连牙膏都替韩灵挤好。

问题是,母亲太热情了。

尤其是对秦浩。

“灵灵啊,你问问小秦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灵灵啊,我今天买了条鲈鱼,你问问小秦喜不喜欢吃清蒸的?”

“灵灵啊……”

韩灵每次听到“小秦”两个字,头皮就一阵发麻。

她也知道母亲是好意。韩母守寡多年,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如今看到女儿在深圳有了体面的工作,又有秦浩这么一个“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的老板,自然就动了撮合的心思。

可问题是,秦浩身边有孙玉梅啊。

韩灵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她知道孙玉梅和秦浩的关系,虽然孙玉梅嘴上说得洒脱,说什么“各取所需”“不指望结婚”,但她们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而她韩灵,跟孙玉梅是大学室友,也是闺蜜。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就好像她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个不该站的位置上,往前一步是背叛,往后退一步又显得自己心虚。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怎么就……有种偷了东西的感觉呢?

韩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但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天下午六点,韩灵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下班。刚走出办公大楼的大门,一阵晚风裹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公交站台走。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停在她面前。

锃亮的黑色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流线型的车身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格外扎眼。这时候深圳街头跑的大多是桑塔纳和夏利,皇冠轿车可是实打实的豪华车,一辆落地得四十多万,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

韩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韩灵!”

孙玉梅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兴奋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衬衫,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孙玉梅?怎么是你啊?”韩灵又惊又喜,弯腰凑到车窗前。

“怎么,不能是我啊?”孙玉梅笑着拍了拍方向盘:“刚拿的驾照,上车,带你兜风去!”

韩灵看着孙玉梅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学了好几个月了,上周才拿到驾照。”孙玉梅拍了拍胸口:“怎么样,利害吧?”

“厉害厉害。”韩灵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内饰比外面看起来还要豪华——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中控台上镶嵌着一块精致的木纹饰板,空调出风口吹出凉爽的风,把外面的闷热隔绝得一干二净。韩灵坐在柔软的座椅上,伸手摸了摸面前的仪表台,心里暗暗感叹——好车就是不一样。

她左摸摸右看看,目光落在方向盘中间的丰田标志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之前老秦的那辆车吗?”韩灵转过头看向孙玉梅。

孙玉梅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嘿嘿,之前说好了等我拿到驾照就给我买车的,新车还没到,我先拿他这辆练练手。”

韩灵苦笑了一下:“这车得四十多万,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你拿它练手?”

“四十多万怎么了?”孙玉梅撇撇嘴,发动了车子:“反正对他来说,也就是个代步工具。再说了,我现在不花他的钱,等哪天他结婚了,说不定想花都花不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挂挡,车子缓缓驶入了主路。

韩灵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韩灵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不是……听到些什么了?”

孙玉梅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那倒没有。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能感觉到,他最近来我这儿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孙玉梅忽然一拍方向盘:“嗨!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今天难得开心,走,请你吃大餐去!”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皇冠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猛地窜了出去。

韩灵被惯性按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孙玉梅那张故作洒脱的笑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

二十分钟后,孙玉梅把车停在了一家海鲜酒楼门口。

韩灵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脚步顿时停住了。

“海上皇”——这是深圳最有名的海鲜酒楼之一,韩灵之前跟着秦浩应酬的时候来过一次,对这家店的菜价印象深刻,一盘清蒸石斑鱼就要好几百,随便点几个菜就是普通人一个年的工资。

“要不……咱们还是换一家吧?”韩灵拉了拉孙玉梅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换什么换?”孙玉梅大手一挥,拽着她就往里走:“行啦,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你放心吃就行!”

韩灵被她拽着进了一间靠窗的包间。

包间不大,但装修精致,墙面贴着浅金色的壁纸,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海面,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孙玉梅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看也不看就噼里啪啦点了一通——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椒盐濑尿虾、姜葱炒蟹、白灼象拔蚌、还有一盅花胶炖鸡汤。

韩灵听着她报菜名,眼皮跳了好几下。

“你点这么多,咱们两个人吃得完吗?”韩灵忍不住说。

“吃不完打包呗。”孙玉梅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再来一扎鲜榨橙汁。”

服务员记下菜单,退出包间,轻轻带上了门。

韩灵看着孙玉梅,叹了口气:“你这么花钱,老秦就不管你?”

孙玉梅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管就好了。”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要是管我,说明他心里还有我。他越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管,就越说明……我跟他没戏。”

韩灵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她才试探着问:“那你就没想过……离开?”

“离开?”孙玉梅一阵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说得简单。就我这消费水平,一般的老板半个月就得破产。”

“那你少花点呗。”韩灵说。

孙玉梅苦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韩灵闻言,不再说话了。

其实有些时候,韩灵都有些羡慕孙玉梅的生活,不用工作、没有业绩压力、每天睡到自然醒,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了。清蒸东星斑冒着热气,蒜蓉龙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包间,椒盐濑尿虾炸得金黄酥脆,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动筷子!”孙玉梅夹了一只濑尿虾放到韩灵碗里:“别光看着,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韩灵的工作聊到孙玉梅最近新做的发型,又从新做的发型聊到深圳新开的商场。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像是被暂时搁置了,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聊着聊着,孙玉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韩灵,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

“对了,你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韩灵夹菜的手一僵,筷子上那块龙虾肉差点掉下来。

她稳住心神,把龙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才抬起头来,故作镇定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孙玉梅哼了一声:“还说呢,要不是前几天刚好碰到刘元,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韩灵的心跳快了两拍,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她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这不是……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嘛,等哪天收拾好了再请你来做客。”

“这还差不多。”孙玉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缓和了一些:“我可跟你说好了,乔迁之喜必须补上,到时候我得好好参观参观你的新家。”

“行行行,一定请你。”韩灵连忙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松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她在心虚什么?

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孙玉梅的事。秦浩借钱给她买房子,是因为她是他的员工;秦浩送她去医院,是因为她在加班时晕倒了;秦浩来她家吃饭,是因为母亲热情邀请——这一切,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可她就是心虚。

那种心虚的感觉就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最隐秘的角落,不疼,但痒,让人坐立不安。

韩灵低下头,装作专心剥虾壳的样子,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跟孙玉梅大学四年,虽然不是最亲密的那种朋友,但也算说得上话。毕业后来到深圳,俩人的联系反而比以前更多了,尤其是那次在孙玉梅家里喝了一夜酒之后,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孙玉梅把她当朋友,她也在心里把孙玉梅当朋友。

可朋友归朋友,有些事情……是不能越界的。

韩灵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却在想——她跟秦浩之间,到底有没有越界?

她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但也没有坚决地推开过什么。

这种态度本身,算不算一种默许?

韩灵不敢再想下去了。

……

同一片夜色下,深圳的另一头,肖然正坐在一间嘈杂的大排档里,面前的桌上一盘炒河粉已经凉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他盯着隔壁桌的那几个人,手里的啤酒瓶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往嘴里送。

隔壁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愁容;另外两个穿着整齐一些,一看就是体面人,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陆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把一沓钱拍在桌上,语气冷淡:“安尔雅的香皂,我是一块都卖不出去了,您看这账怎么结吧。”

被称作“陆老板”的男人正是那个穿着皱衬衫的黑瘦小个子。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脸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颓丧。

“张老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陆锡明搓着手,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给时间?”张老板冷笑了一声:“陆老板,我已经给了你半年时间了!你看看你给我的这批香皂,一股中药味,谁买啊?我铺了两百多家小卖部,退货退了一百八十家!剩下的二十家没退,不是不想退,是货架上都积灰了,人家懒得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我是做日化批发的,不是做慈善的。”张老板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冷冷地丢下一句:“货是你自己拉走,还是我丢掉,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另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也站了起来,看了陆锡明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跟着张老板走了。

陆锡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泥塑,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沓钱,一动不动。

大排档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被夜风吹散。老板娘端着菜从旁边经过,看到陆锡明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走开了。

肖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落在陆锡明身上,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他跟韩灵分手已经有一阵子了,但他不想放弃。

他肖然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东西。上大学的时候,他是班里最穷的那个;毕业的时候,他是混得最差的那个;追韩灵的时候,他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南方倒腾电子产品去北方乡镇,大半年下来,手里攒了三十多万。

这笔钱是他的本钱,是他翻身的希望。

肖然心里清楚,他要真正翻身,就必须做一票大的。

他看着隔壁桌那个颓丧的黑瘦男人,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酒瓶,站起来,朝隔壁桌走了过去。

“大哥,打扰一下。”肖然在陆锡明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几句。”

陆锡明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也是做生意的。”肖然笑了笑,“我刚才听你说……安尔雅的香皂,卖不出去了?”

陆锡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肖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急,慢悠悠地说:“安尔雅这个牌子我听过,前两年不是做得挺大的吗?超市里到处都有他们的货,怎么现在就卖不出去了呢?”

陆锡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闷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是以前。”陆锡明抹了一把嘴,声音沙哑:“前两年安尔雅确实做得好,光是洗衣粉和香皂的月销量就有上百万。但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泛红,但硬是忍住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仓库里还堆着几百万的货,要是再卖不出去,就只能破产了。”

“几百万?”肖然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我能看看样品吗?”

陆锡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翻出一块香皂,推到肖然面前。

那是一块用白色塑料纸包装的香皂,包装纸上印着“安尔雅香皂”几个字,设计简陋,颜色灰扑扑的,看起来毫无吸引力。

肖然拿起来,撕开包装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直冲脑门。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中药渣滓,又混进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化学原料,闻起来不仅不香,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他把香皂放下,看着陆锡明,哭笑不得地说:“陆老板,这香皂……别说卖了,送给我我都不想用。这味道也太冲了吧?”

陆锡明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恼怒:“这配方是请专家调的,加了十七味中药材,能杀菌消炎、止痒祛痘,功能上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香皂都好……”

“功能再好,不好闻也没人买啊。”肖然打断他:“大家买香皂是为了洗澡,不是为了上药。谁愿意洗完澡一身中药味?”

陆锡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肖然说的,正是他最痛的地方。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那你说怎么办?几百万的货,总不能一把火烧了吧?”

肖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几万箱香皂,几百万的货——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有些心跳加速。他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这种卖不出去的滞销品,谁接谁死。

但是……

肖然的目光落在那块被撕开的香皂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正在他脑海里成形。

陆锡明卖不掉的货,不代表他也卖不掉。

“陆老板。”肖然坐直了身体,看着陆锡明的眼睛,语气认真了起来:“你这批货,打算怎么处理?”

陆锡明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处理?仓库都快付不起租金了,要是再过一个月还卖不出去,就只能当垃圾处理掉了。”

“当垃圾?”肖然挑了挑眉:“几百万的货当垃圾处理,你舍得?”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陆锡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我已经试过所有办法了,降价、促销、换包装、找新经销商……都没用。安尔雅这个牌子已经臭了,没人愿意接盘。”

肖然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老板,这样吧。”肖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你这批货,我接了。”

陆锡明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批货,我帮你处理。”肖然的语气不急不躁:“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陆锡明一下子坐直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第一,这批货的独家销售权归我,你不能再把货卖给其他人。”

陆锡明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第二,我不要买断,我要代销。”

陆锡明的脸色变了变。代销意味着他拿不到现钱,货卖出去才有钱拿,卖不出去就砸在自己手里。但转念一想,反正这批货已经砸在自己手里了,与其堆在仓库里落灰,不如赌一把。

“……可以。”他咬了咬牙。

“第三,我付五万块钱定金。”肖然伸出五根手指:“货我拉走,卖出去之后,再给你结尾款。”

“五万?”陆锡明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老弟,我那批货值好几百万,你就付五万定金?”

“陆老板,你的货卖不出去一分钱都不值。”肖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五万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是现钱。而且货放在我手里,比放在你仓库里强,至少我还会想办法去卖,放在你那里,就只能等着落灰。”

陆锡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肖然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等着陆锡明自己掂量。

果然,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之后,陆锡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交!”

肖然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走,带我去看看你的仓库。”

……

陆锡明的仓库在宝安区一片老旧的工业区里,远离市区,周围都是些低矮的厂房和废弃的工地。夜里的工业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黯淡的光。

陆锡明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嘎吱”一声推开,一股混合着香皂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陆锡明拉下墙上的电闸,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仓库。

肖然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

仓库很大,少说有四五百平米。从地面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一排的纸箱,每一个纸箱上都印着“安尔雅草本香皂”的字样,堆得有两米多高,像是一座小山。

“这只是其中一个仓库。”陆锡明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一个在隔壁,跟这个差不多大,也是满的。”

肖然走进仓库,手指划过那些纸箱的表面,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随便抽出一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块香皂,每一块都用白色塑料纸包着,跟他看到的那块样品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

还是那股刺鼻的中药味。

但这一次,肖然没有皱眉,反而笑了。

“陆老板,这批货,我全要了。”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肖然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在路边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喂?”

“老李,是我,肖然。”

“肖然?你小子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

“我想问你个事。”肖然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亲戚在工商局上班吗?”

“对啊,怎么了?”

“我想注册一个商标。”肖然说:“新品牌的,越快越好。”

“什么牌子?”

肖然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陆锡明提到的那股中药味,想起那些堆满仓库的纸箱,想起几百万的货砸在手里的那种绝望。但他更想起的是——韩灵那句平静的“我们分手吧”,秦浩那座越做越大的工厂,还有自己兜里那三十万块钱。

那些东西像是一根根鞭子,抽在他的背上,逼着他往前走。

他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他要是再这么小打小闹下去,他跟秦浩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远,他这辈子都别想追上那个人的脚步。

肖然深吸了一口气:

“浴雪清。”

“什么?”

“新品牌的名字,就叫浴雪清。”

安尔雅的牌子已经臭了,那就换个名字重新来过。那些堆在仓库里的香皂,只要换一层包装、换一种定位、换一个卖法,它们就不是没人要的滞销品,而是全新的产品。

这是一步险棋。

一旦失败,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那三十万块钱,全都要打了水漂。

但是一旦成功……

肖然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他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抬头看了看深圳的夜空。城市的霓虹灯把天边映成一片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但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秦浩有秦浩的路,他肖然有他肖然的路。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肖然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先是马不停蹄地跑工商局和商标局,把“浴雪清”的商标注册手续办好。然后他又跑了几趟印刷厂,定制了一批全新的包装纸——他放弃了安尔雅原来的土气设计,改用了一种清新的蓝白配色,正面印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旁边写着“浴雪清香皂”几个字,看起来清爽又高档。

包装纸上印着全新的广告语——“浴雪清中药配方,洗出健康肌肤”。

肖然知道,光换包装是不够的。他还得解决香皂本身的味道问题。

那股刺鼻的中药味,无论包装做得多漂亮,消费者一闻就不想买了。他找了一家小型香料厂,花了三天时间反复调试,最后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够中和中药味的香精配方,让香皂闻起来不再是满鼻子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草本清香,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药香,但不会让人觉得难闻。

他让香料厂按照这个配方生产了一批香精,然后联系了一家小型加工厂,花了几天时间把那几万箱香皂全部回炉重新加工了一遍。

加工厂老板看着拉来的那一车一车的香皂,忍不住问他:“老弟,你这搞什么名堂?这些香皂卖不出去,重新加工一遍就卖出去了?”

肖然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重新加工好的香皂被送进了新的包装线,换上了全新的“浴雪清”包装。肖然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一箱一箱崭新的香皂从传送带上下来,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就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之后,盯着即将翻开的底牌。

半个月后,第一批“浴雪清”香皂正式下线。

肖然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香皂,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怎么卖。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渠道和能力,去跟超市、商场谈进场是不现实的。那些大卖场的入场费高得吓人,而且他一个新品牌,人家根本不认。

他得另辟蹊径。

肖然的目光投向了深圳那些大大小小的发廊、美容院和洗浴中心。

这些地方是香皂和洗发水的高频消费场所,虽然单个客户的采购量不大,但胜在数量多、门槛低。而且这些地方的老板大多数都是个体户,对品牌的忠诚度不高,只要东西好用、价格合适,他们不介意换一个牌子试试。

肖然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第一天跑五十家店,一家一家地谈。

他把一批“浴雪清”香皂装进一个大背包里,背在身上,开始了他在深圳大街小巷的穿梭。

第一天的战绩是零。

他跑了五十多家发廊和美容院,大部分老板连门都没让他进。少数几个让他进了,看了样品,闻了味道,摇了摇头,说“没听过这个牌子,不要”。

第二天的战绩还是零。

肖然没有气馁。他心里清楚,一个新品牌要让人接受,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免费试用。

他把香皂拆开,切成小块,免费送给那些发廊老板试用。

“老板,您先拿回去用,不要钱。用得好再找我拿货,用不好您就当丢了块肥皂。”

他把这句说辞练了无数遍,说到后来,几乎成了条件反射。见人就递香皂,见人就背台词,一天下来嘴皮子都磨破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但效果是有的。

第三天,有一家发廊的老板给他打来了电话。

“喂,是肖老板吗?你那个香皂……还有没有?”

肖然握着电话,心跳猛地加速了。

“有,您要多少?”

“先来两箱试试。”

两箱,一百多块香皂,虽然不多,但这是第一个回头客。

肖然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路边,笑了好一会儿。

……(本章完)

第1595章 渣男语录

难得周末,韩灵却起了个大早,把客厅和卧室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搬进来也没多久,东西还没堆起来。但她还是把茶几上的几本书重新码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

韩母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你朋友来家里玩,你收拾这么干净干什么?人家又不检查卫生。”

“妈,您不懂。”韩灵蹲在茶几前,把那本秦浩推荐的管理类书籍塞进了抽屉里,又把电视柜上的一盒茶叶也收了起来——那是秦浩上次来吃饭时带的。

韩母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这副做贼似的模样,皱了皱眉:“你这是干什么?小秦送的茶叶你藏起来干嘛?”

“不是藏……”韩灵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放在外面容易落灰。”

韩母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却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女儿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也不奇怪。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韩灵去开门,孙玉梅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个淡妆,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恭喜啊。”孙玉梅把酒瓶往韩灵手里一塞,笑着打量了一圈玄关:“不错嘛,比我想象中宽敞。”

韩灵接过酒瓶,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孙玉梅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的落地窗采光很好,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电视柜上放着一束鲜花,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温馨的居家气息。

“真不错。”孙玉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柔软的坐垫:“这房子采光好,格局也方正,买值了。”

韩灵在她对面坐下,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就是普通的小两居,跟你的三层杨楼可比不了。”

“得了吧,我那也是沾了老秦的光,要不然一辈子也买不起。”孙玉梅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你这好歹是自己买的,比我有本事。”

韩灵正准备接话,韩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姑娘,吃水果。”

韩母把果盘放到茶几上,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孙玉梅身上。

“阿姨您好。”孙玉梅连忙站起来,嘴甜得很:“阿姨您太客气了,听说你们搬了新家,就过来看看你们,还让您这么忙活,怪不好意思的。”

“不忙不忙,你是灵灵的朋友,来了就是客。”韩母笑着在韩灵身边坐下,随口问道:“姑娘你也是在深圳上班吗?”

孙玉梅笑了笑:“我没上班,在家待着。”

韩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那也挺好的,有福气。”

韩灵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叫苦。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问什么——果然——

“姑娘,你有对象了吗?”韩母笑眯眯地问。

“妈!”韩灵赶紧打断她:“您问这个干嘛?”

“问问怎么了?”韩母理直气壮地说:“年轻人嘛,关心一下终身大事不是很正常?”

孙玉梅倒是大方,笑了笑说:“有,处着呢。”

“哦?是哪家的小伙子啊?”韩母来了兴致。

韩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想岔开话题,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孙玉梅看了韩灵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他姓秦,是做生意的。阿姨您可能不认识。”

韩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看了一眼女儿那紧张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姑娘说的“姓秦的”多半就是小秦,而女儿的紧张也说明了什么。

“哦,做生意的好啊。”韩母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汤煮好了没。”

韩灵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发现孙玉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妈不知道?”孙玉梅问。

“不知道什么?”韩灵装傻。

“我跟老秦的事。”孙玉梅说。

韩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脸上的不自然:“我跟她说那么多干嘛。”

孙玉梅也没多想。

接下来的时间里,孙玉梅参观了韩灵的卧室和书房。她站在卧室门口,看到韩灵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管理类的书籍,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韩灵你现在可以啊,都看上管理学的书了。”

韩灵的心跳漏了一拍:“嗨,没事瞎翻翻,也不一定能用得上。”

“哦。”孙玉梅把书放回原处,没有继续追问。

但那个“哦”字,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韩灵心上。

送孙玉梅下楼的时候,两人在小区花园里走了一段。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小区的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远处的滑梯旁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你这小区环境不错。”孙玉梅边走边说:“离公司也近,上班方便。”

“嗯。”韩灵点了点头。

“老秦上班顺路的话,还能捎上你。”孙玉梅又说。

韩灵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坐公交就行,不用麻烦他。”

孙玉梅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韩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韩灵。”孙玉梅叫了她一声,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嗯?”

“你跟老秦……”孙玉梅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韩灵站在原地,看着孙玉梅的背影,有一种想叫住她的冲动。她想解释,想说“我跟秦浩真的没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这句话说出来,是在骗孙玉梅,还是在骗自己。

她快走了两步,跟上孙玉梅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大门,孙玉梅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皇冠的车灯闪了两下。

“那我走了。”孙玉梅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了韩灵一眼:“下次有空再聊。”

“路上慢点开。”韩灵说。

孙玉梅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驾驶座。她发动了车子,放下手刹,就在准备踩油门的时候,她又熄了火,摇下车窗。

“韩灵。”

“嗯?”

孙玉梅靠在车窗边,看着韩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长得比我漂亮,其实有更多选择的。”

韩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孙玉梅没有给她机会。

“走了。”孙玉梅踩下油门,皇冠轿车缓缓驶离了路边。

韩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她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晚上,韩灵一个人回到了公司。

她没有跟母亲说原因,只说有份文件忘拿了,得回公司一趟。其实文件没有忘,她只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母亲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也不想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胡思乱想。

整个办公楼层黑漆漆的,只有她办公室的那盏灯亮着。她坐在工位上,对着桌上那份翻了一半的文件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韩灵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电梯口那边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今天是周末吧,怎么还在公司?”

是秦浩的声音。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松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应酬场合出来。

韩灵连忙坐直了身子:“我……回来拿点东西。”

秦浩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拿东西?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韩灵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文件还是反着放的。她连忙把文件翻过来,脸上有些发烫:“在想一些事情,走神了。”

秦浩没有追问。他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吃饭了吗?”

“……还没。”韩灵老实回答。

“我也没吃。”秦浩说:“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去吃点?”

韩灵摇了摇头:“不饿。”

秦浩看了她几秒,没有勉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能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今晚可能有暴雨。”秦浩说。

韩灵“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微有些苦,但很暖。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那雷就像是在头顶炸开的,整栋楼仿佛都跟着震了一下。韩灵吓得混身一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别怕,打雷而已。”秦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

“我没怕。”韩灵嘴硬,但她的声音明显发紧。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亮了整扇落地窗。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雷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滚着一面巨大的鼓。然后,雨下来了。

深圳夏天的暴雨来得凶猛而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转眼之间就连成一片,窗外的霓虹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整个世界都冲刷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韩灵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雨声的掩护下,慢慢松动了一些。

“今天孙玉梅来我家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好像是误会了……”

秦浩沉默了几秒:“你是在担心什么?”

韩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就是觉得……像是偷了东西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秦浩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韩灵意外的话——

“偷?偷什么?”

韩灵抬起头,对上秦浩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韩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紧接着,整栋楼的灯闪了两下,“啪”的一声——全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啊——”韩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心跳猛地加速了。

“别怕。”秦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沉稳有力:“应该是雷劈到了线路,应急灯一会儿会亮。”

他说得没错,几秒钟之后,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但亮度很低,只能勉强照亮走廊的一小段,办公室里大部分区域还是漆黑一片。

“你先坐着,我去找蜡烛。”秦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随后是他摸索着站起来的声音。

“我……我跟你一起去。”韩灵连忙也站起来。

她不是怕黑,她是怕一个人待在这漆黑的办公室里。

她循着秦浩声音的方向摸过去,黑暗中手臂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吓了一跳,然后发现那是秦浩的手臂。

“手给我。”秦浩说。

韩灵犹豫了一秒,然后在黑暗中把手伸了过去。秦浩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腹有些粗糙,握住她的力度不重不轻,正好让她感觉到踏实。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地往茶水间的方向摸过去。

窗外的雨声很大,雷声一阵接着一阵,整个空间都被黑暗和暴雨声包裹着。韩灵被他牵着手走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黑暗中的亲密感——没有人能看到他们,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种感觉让人既紧张又安心。

“茶水间到了。”秦浩松开了她的手:“我记得抽屉里有蜡烛。”

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茶水间的空间很狭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碰着肩膀,呼吸近在咫尺。

韩灵站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露的气息。黑暗中她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在翻找时的动作带起的气流,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手臂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找到了。”

秦浩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韩灵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比平时近得多。

那半根白色的蜡烛被点燃了,微弱的烛光在茶水间里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茶水间本来就小,平时一个人站在里面接水都嫌挤,现在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秦浩靠在洗手台边上,韩灵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适,但又没有人往后退。

烛光太暗了,暗到可以看到彼此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韩灵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有些红,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你今天状态不对。”秦浩说,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是因为孙玉梅跟你说了什么?”

韩灵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她越是什么都不说,我越难受。”

“为什么?”

“因为——”韩灵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因为她把我当朋友,我却……”

她说不下去了。

秦浩看着她,替她把话说完:“你却喜欢上了我。”

韩灵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否认,但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没有办法否认对秦浩的好感。

就在韩灵愣神间,秦浩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背,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没有挣开。

秦浩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是一个试探,一个询问。

韩灵没有推开他。

她闭上了眼睛。

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茶水间里只有细微的声响,被窗外的暴雨声完全淹没了。

秦浩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韩灵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让她不至于倒下的东西。

两个人从站着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茶水间角落的墙壁上。墙壁有些凉,但秦浩的身体是滚烫的,他的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腰。

在接吻的间隙里,韩灵睁开眼,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对上了秦浩的目光。

“等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吸。

秦浩停住了,看着她。

韩灵深吸了一口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在那摇曳的烛光中,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心底的问题——

“孙玉梅怎么办?”

秦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

“我不打算跟她分手。”

那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韩灵心上。

她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也许会说“我会跟她断了”,也许会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来处理”——但她没想到秦浩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我不分手。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背后是墙壁,无路可退。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既然不打算跟她分手,那你刚才……”

“我刚才吻你,只是因为我想吻你。”秦浩打断了她,他的语气没有犹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但这跟我和孙玉梅的关系是两回事。”

韩灵愣愣地看着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秦浩没有移开目光,他依然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跳动的烛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跟她谈一件很正经的事情。

“我跟孙玉梅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她需要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男人,我需要一个在生理和心理上给我慰藉的女人。这些年我也没亏待她。这个关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突然结束,否则对孙玉梅不公平,不是吗?”

“而且,以我现在这个资产量,我不会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

韩灵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会结婚。”秦浩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不管是你,还是孙玉梅,我的公司正在高速发展,以我现在的资产规模,结婚就意味着未来的财产分割。这个风险,我不敢冒。”

他看着韩灵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躲闪:

“除了婚姻之外,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也没有急着抱她吻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些话。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微弱的烛火跳动的声音。

韩灵靠在墙上,脑子里像是有一锅烧开的水在翻滚。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把花言巧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想生气,想推开他,想甩手走人。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你……”

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你把这些话都跟我说了,就不怕我扭头就走?”

秦浩看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我尊重你的选择。”

“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现在就走吧。雨小了不少,我送你回去。”

韩灵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声音说:走吧。这个男人给不了你未来,留下来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另一个声音说:可是他对你是真心的。他说的每一句难听话,恰恰证明了他没有在骗你。

韩灵抬起头,在摇曳的烛光中看着秦浩。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缓缓地,像是做完了这辈子最重大的一个决定——闭上了眼睛。

秦浩伸出手,用一个极轻的动作抹去了她眼角渗出来的那一滴泪。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随即,他吹灭了蜡烛。

茶水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雨声依然很大,雷声在远处滚动,像是一首低沉的交响乐。

黑暗中,所有防备都彻底卸下了。

秦浩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当窗外的雷声完全消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声时,茶水间的黑暗中,慢慢地亮起了一点烛火。

秦浩重新打着了打火机,点燃了那半根蜡烛。

韩灵坐在茶水间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头发有些散乱,衬衫的扣子已经重新扣好了——但最上面那颗扣错了位,扣到了第二个扣眼上。她的脸还红着,低着头不敢看秦浩,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角。

秦浩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那颗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

韩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走吧,我送你回去。”秦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韩灵点了点头,扶着墙壁想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秦浩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他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挣开。

两个人从茶水间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忽然亮了一下——应急灯灭了之后又重新亮了起来,紧接着天花板上的一排日光灯闪了两下,“嗡嗡”地亮了起来。

电来了。

灯光大亮的那一刻,韩灵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避开了秦浩的目光。

“走吧。”秦浩松开了她的腰,但牵起了她的手。

韩灵被他牵着手,低着头走在他身侧,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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