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雪山(一)五月初五

一辆大巴车在前后无人的公路上慢行。

公路已经很老了,沥青浇筑的路面布满裂纹,车轮碾压过去,一颠一颠的,乘客们的头颅机械地撞击着座椅靠背,发出闷闷的“嗵嗵”声。

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一个个低矮的帐篷零星地点缀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布面在日晒风吹下褪色,破破烂烂地挂着,眨眼间似乎有一只腐烂的手伸了出来。

天阴沉沉的,好像将要下雨。车外的狂风一阵接一阵地吹着,野草被吹倒,露出散落在近处的旅行包和衣服。

远处的物什背了光,从车里望过去,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黑影,似乎在跟着车慢移,等目光投过去,又停住不动了。

大巴车内很安静,哪怕有一半的坐位都坐了人,大部分人也都是闭目养神,少数几个睁着眼的人直视前方,手头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坐在齐斯旁边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唇角挂着恬淡的笑容,双手正拿着毛线针缝一只婴儿戴的帽子。

奇怪的是,她手头的毛线已经用完了,她却还在不停重复缝针的动作,笑容像缝在脸上似的始终不变,看久了只觉得诡异万分。

齐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注视着车前座出神。

今天是五月五日,也就是最终副本开始的日子。

根据先前了解到的消息,最终副本的形式是拥有身份牌的玩家带着各自的小牌持有者,进入落日之墟世界树后那座黑色的巴比伦塔,一层层塔往上爬。

但很显然,消息是错的。

齐斯在五月四日午夜莫名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就出现在了这辆大巴车上。

神力和权柄凭空消失,就连手腕上的特制手环也不见了,他似乎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玩家,失去了所有特殊性,能调用的只有技能、道具和身份牌的力量。

齐斯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被拉进了副本,还是被直接送进了巴比伦塔,亦或者是被传送到了现实的某处鬼域。

没有系统界面,也没有任务提示,场景又是那么的真实,疑似现实中世界上真正存在的某个地方……谁知道呢?

不仅如此,自从在大巴车上睁开眼后,齐斯就发现思维殿堂里的猩红叶片少了大半,和董希文、张艺妤的联系完全断了,没有留下丝毫残痕,好像他从来不曾与他们签订契约,获取他们的灵魂。

看样子是“另一个他”动手了,就是不知道那个“他”和规则、祖神是否存在联系……

“齐哥,这辆车上的人有问题。”林辰的声音通过灵魂叶片传来,“我有一种明显的被人窥伺的感觉……”

“不要多想,我坐在你后面,也许是我在看你。”齐斯不负责任地安慰一句,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梳理思维殿堂里剩余的灵魂叶片。

【贵族】和【商人】两张小牌仍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但对应的两名队友身在何处尚不可知,大巴车上只有他和林辰。

确定为玩家的,也只有他和林辰。

“齐哥,我怀疑我们现在身处于某个死亡点中。我左边的那个老伯一直在吃东西,但他的碗是空的;我前面的小姑娘明明背对着我,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林辰一面移动视线收集信息,一面将结论传输给齐斯。

在落日之墟的那次会面结束得太过匆忙,当时齐斯用一种交代遗言的语气告诉他祖神的存在,并提议他可以转投傅决麾下。

“我不敢保证我能赢到最后,更无法做到继续顾及你的安危,你继续跟着我,也许会不明不白地死掉。”齐斯是这样说的。

林辰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他的命是齐斯救的,为齐斯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他只觉得愧疚——

到底还是他不够强大,才会让齐斯为他忧心,他如果能变得更加有用,能在副本中切切实实地帮到齐斯就好了。

五月四日一整天他都在为最终副本做准备,先是将游戏商城梳理了一遍,将所有积分换成了性价比最高的几个道具,再是大量观看过往副本录屏,研究攻略……

午夜十二点一过,凌晨零点,他攻略看了一半,头一晕,眼一花,就发现自己坐在大巴车上了。

他坐前排,齐斯坐后排,相隔一米,不算太远。

林辰将新从商城中购买的手术刀握在手中,道:“齐哥,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大巴时速八十千米每时,底盘高二十厘米,我们可以从前门跳车……”

齐斯叹了口气:“林辰,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和我左边的那位女士换个座位,坐过来吧。”

林辰一愣,很快就听明白了,齐斯这是打算继续留在大巴车上的意思。

难道这不是死亡点,而是引入剧情吗?

想想也是,最终副本再难,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将人投入必死的境地;眼下都过去五分钟了,还没有危机出现,基本可以排除存在死亡点的可能性了。

林辰自知杞人忧天,略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间。

前方的道路上忽然现出一座小土包,看上去是一座坟。

大巴车一个急转弯,所有乘客都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乘客瞬间消失了大半,齐斯身边女人的座位上,只剩下一方小小的红木盒子,上面摆放着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帽。

一幅幅黑白色的遗像散落在地上,每一张人脸都噙着诡异的微笑,漆黑无光的眼睛缓缓地转过来,盯着齐斯和林辰看。

林辰屏住呼吸,一步步向齐斯的方向靠近,神情略显僵硬:“齐哥,这车上除了我们,恐怕都是鬼怪……”

“目前看来是的。”齐斯也站起身来,跨过地上的遗像,站到过道中央。

大巴车在绕过土坡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颠簸,但人在上面,至少能够站稳、坐稳。

落地的遗像振动着立起,陆续跳回座位。老人又捧起了空碗,女人又打起了毛线。

窗外的天色又阴沉了一些,厚重的黑云像盖子一样笼罩着荒凉的原野。

风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鬼哭声,一茬茬的草被刮倒,露出白色的草茎,像是大地长出了獠牙。

驾驶座的位置传来尖利的女音,夹杂着“滋滋”的杂音:“亲爱的乘客们,我们将要去往的是至纯至高的雪山圣地,各位的墓园位于半山腰处,受母神的庇护和赐福。

“那是我们为各位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地理上坐山朝水,交通发达;人文上历史悠久,邻里友善;埋葬在那里,我们将在洗净一切罪恶后回归母神的怀抱,迎来真正的新生,美好的轮回!”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是在介绍楼盘,不过将主体换成了墓地,受众也不再是活人,而是死者。

所谓的“母神”,不出意外就是亿万年前那位被分食的祖神,在青蛙医院被阻断复活进程的生息之主,《神圣之城》副本中临近复苏的“或”……

作为曾分食祖神、刚和祖神争夺过躯壳的一员,齐斯一点儿也不想回归母神的怀抱,“新生”和“轮回”对于他来说,大概和被祖神吃掉一次、回炉重造差不多。

“齐哥,这个副本是不是和祖神有关?”林辰眉头微皱,“祂不仅是参与者,还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就是祂在针对我们?”

“有可能。”齐斯颔首,“所以你现在和我撇清关系还来得及,作为和祂同途径的身份牌持有者,想必祂会对你多几分耐心。”

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通过灵魂叶片交流,林辰听不太出齐斯的语气,却平白为话语的内容感到心惊。

这段时间以来,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齐斯可能真的做好了死在某个副本里的准备。

更准确地说,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斯的求生欲和对通关副本的兴趣都稀薄到了一定程度,无非出于一种赢下去的惯性继续游戏的进程。

他和现实的联系太飘忽、太浅淡了,就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青烟,或是一场将要醒来的梦……

林辰捉摸不透这种想法的由来,也不愿多想,索性换了话题:“齐哥,话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下车?我在论坛中看过和大巴车相关的死亡点设置,等到了终点,我们恐怕都会被当做死者埋进墓地里。”

“再等等,毕竟我不觉得以我们的体魄,跳车的生存率会比现在更高。”齐斯略带幽默地说。

他越过林辰,扶着两侧的座位向驾驶座走去。

一时间,整辆车所有死者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渴望,好像随时会一拥而上,将他生吞活剥。

这些死者并非副本中那些可交流的NPC,也不是现实中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鬼魂,更像是凝结着恶意和所有负面的东西的肮脏存在,遵循本能想要将他吞食。

齐斯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自顾自在驾驶座侧后方站定。

只见上车处的投币箱上赫然钉了一块牌子,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三行字:

【1、本辆车目的地为雪山圣城,途中经过两站,隧道前站许下不许上,隧道后站许上不许下;】

【2、司机有义务保证所有购票乘客的安全,车上乘客原则上不得互相攻击;】

【3、请保管好自己的车票,如果弄丢车票,请尽快补票。】

字迹多处褪色,表层的颜料流淌下来,像是泼上去的血。

司机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脸,关节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嗓音沙哑:“你有什么事吗?”

齐斯这才注意到,这个披军大衣的司机是一个纸人,平整而苍白的脸上涂了两抹腮红,突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方才介绍墓地的声音则来自驾驶盘中央镶嵌着的一张嘴巴,唇涂得红艳艳的,白森森的尖牙一颗颗的历历可见。

齐斯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摸到任何可以称之为车票的东西。

他故作抱歉地笑笑,轻声问:“我想补一张票,请问要怎么处理?”

司机的声音从腹腔中传来:“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齐斯眯起了眼。

他从祖神那儿获得的东西可不少,权柄,灵魂,甚至于属于“契”的全部……

这是想要收回那些赐予出去的东西么?

林辰从始至终都跟在齐斯身后,在看到牌子上写的三行规则后,很快便意识到只要有车票,留在车上大概率比下车安全。

先不说车上乘客不能互相攻击,就说这荒山野岭的,目的地是雪山圣城,一路赶过去都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想了想,对司机道:“我也想补一张票。”

司机重复:“用一件你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换。”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所谓“从母神那儿获得的东西”并不单指诸神获取的权柄,司机也不是让他物归原主的意思。

宽泛意义上,世间万物都是祖神的血肉衍化而成的,包括生命和灵魂,自然也包括诡异游戏中诸多蕴含权柄的道具。

当下,他取出【幽灵司机的录音机】递向司机,问:“这个可以吗?”

司机抬手接过录音机,眼珠上下滚动着打量了一会儿,才将录音机塞进豁开的肚子,又取出一张黄纸递给齐斯。

齐斯看到,黄纸上用黑灰色的油墨印着他的面容,神情阴恻恻的,像是为他绘制了一幅遗像。

林辰也取出【相机滤镜】递给司机,自从有了【人皮假面】,这个只能小幅度调整面容的道具已经没什么用了。

天这会儿几乎全黑了,一轮血色的月亮高挂在夜空上,投下猩红的光。

齐斯和林辰拿了车票,便坐回各自的座位,贴着车窗玻璃看窗外的景象。

原本荒芜的大草原上渐渐有了动物,看身形是牦牛和山羊,这些动物成群结队地顺着车开的方向跑,像是赶赴一场约定的宴会。

一只山羊贴着大巴车跑过,朝齐斯扭过头来,诡异的横瞳隔着玻璃和齐斯对视,传递着无言的绝望和哀伤。

它好像不是自愿要前行,而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即将奔向注定的死亡。

齐斯又看到了帐篷,各种腐烂的帐篷像是一个个坟包,驻扎在羊群和牛群涌动成的海洋里,被狂风吹得歪向一侧,帆布像旗帜似的猎猎飞舞。

但是没有人,搭建这些帐篷的人不知去了哪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巴车停了,尖利的女声和沙哑的男声同时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没有车票的请在此站下车。”

没有人下车,齐斯和林辰刚在前不久补完票,目前是合法乘客。

大巴车再度开动,越过路旁一块残破的石碑,向前方平地上陡然生出的连绵山脉前行。

那石碑上似乎刻着字,齐斯看不太清,但他能够看清石碑的断口处有浓郁的血水汩汩流下,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被人用刀砍伤了一样。

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就在大巴车越过石碑的那一刻,天色又暗了些,地面也变黑了许多。

就连原本呼啸的狂风都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更轻更渺远地吹起,像是从活人的地界初入厉鬼的领域,不敢高声言语。

与此同时,徐瑶的灵魂叶片震动着传来消息:“齐斯,这地方真够鸟不拉屎的,把我和一个帅哥一起扔站台这儿,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本章完)

第401章 雪山(三)群贤毕至

车门缓缓打开,满车的死人都动了,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他们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和遗像,在过道间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去。

齐斯跟在队伍后头,也从后门下了车。

在脚尖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前方排成队列的死人们如烟霭般消失不见,就连先前看到的其他车辆也都不见踪影,好像只是海市蜃楼之类的幻觉。

眼前是一座飘荡着彩色经幡的古城,壮观地座落在雪山脚下,白色砖块搭建而成的城墙高耸巍峨,在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光下灿灿闪耀。

动物和人类的尸体在古城外密密麻麻地跪着,头颅九十度弯折,向地面低垂。齐斯免不了疑心,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些死者是否也成了在此跪地的一员。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下车,坦然站在尸骨之间,面上到底维持住了一会之长的云淡风轻。

接着下车的是陆离和徐瑶。他们一个不人不鬼,一个死去多年,此刻如同回家般悠闲。

陆离环顾四周,扶了扶眼镜:“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民俗,发现世界各国的民间传说中都存在死者排成队列的意象,东方有阴兵借道和赶尸,西方则有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不知是不是祖神在生灵的底层记忆中种下的征兆……如果再加上十九世纪后的小说,这样的意象就太多了。”

徐瑶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小说啊?听起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离侃侃而谈:“涉及这类元素的小说有很多,比如爱伦坡的《过早埋葬》、阿加莎的《死亡终局》……”

齐斯懒得听两个非人生物闲聊,当下加快脚步,绕过满地的尸骨,径直走入城门。

几步路走下来,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好像有万千人在对他行注目礼。

他回头看去,所有尸体如出一辙地低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朝着地面,死寂而肃穆。

城门旁站着一个穿红色袈裟的男人,右手拿着一个绘满符文的转经筒,左手握一根白森森的笛子,身上挂着各种骨头制作的饰物。

他的身形干瘦得像是骨头上粘了一层皮,头颅黑亮而反光,凹陷的眼眶中黢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盯视齐斯:“你们终于来了……圣城等你们很久了……”

林辰跟在齐斯身边,此时上前一步,问:“你是谁?‘等我们很久’又是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我为接引使者……”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母神于昨夜梦中降下神谕,你们是应祂传召而来的有缘人,我将接引你们前去圣城中央住下,沐浴母神的恩泽。”

又是祖神……已经在《神圣之城》明牌敌对,却还故意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将“请君入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考虑到主线任务、世界观背景一概不知,齐斯微笑着问:“我听说来到香格里拉的人都能获得永生,请问是这样吗?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使者摇了摇头:“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这里没有死亡,你们住下来,不要离开,就可以和我们一样永生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寺院里僧侣诉说的谶语,让人打心里敬畏而不敢违逆。

林辰不动声色地问:“将死之人来到你们这里,也可以得到永生吗?死者呢?是会直接复活吗?”

他在大巴车上可是亲耳听到,那些死人千里迢迢赶来雪山圣地,是为了埋葬在墓园中。如果香格里拉没有死亡,怎么还会存在墓园呢?

使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齿:“生前不幸没有来到香格里拉的人,死后亦可以皈依香格里拉,只需要在墓园里埋葬七日,就可以像生前一样生活在圣城。”

“七日”听上去似乎是副本的时限,但没有主线任务,也没有前置提示,这个时限自然是没有意义的。林辰不由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得到任何暗示。

青年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听使者的话语,而是无知无觉间走了神,红色的外套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飘扬,如同旗帜。

“时间到了,该进城了。所见所闻或将解答你们的疑问。”使者催促地说着,缓缓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

四名玩家跟在他身后,走进古色古香的城镇。

在迈过城门的那一刻,好像跨越了无形的屏障,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道在眼前延展,披着袈裟的僧侣和穿各色衣裳的游客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跪在道路中央,朝雪山的方向一步一叩,额头每次都紧贴地面,砸出“咚”的巨响。

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是两层楼的木质建筑,一楼是铺面,有餐馆和银器店,更多的则是在卖佛教制品,一眼望去有转经筒和佛像,还有很多黑乎乎的认不出名字的物什。

二楼大抵是住宅,窗户紧闭着,有五颜六色的花从缝隙里挤出,顺外墙挂下。彩色的经幡固定在两边楼房的屋顶上,横跨在街道上空,风一吹来,蝴蝶般摇晃。

画面分明是流动的,耳边也是喧嚣的,齐斯却偏偏觉得此地安静得出奇,像是一片清明节的坟地,哪怕有再多人祭拜,也阴冷森寂。

再仔细听,无论是僧侣还是游客,没有人说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都是在诵念难以听清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急促,频率凌乱不一,听久了只觉得不安和压抑。

齐斯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被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适感笼罩,而在见到使者后,这种不适更为鲜明,好像所见的一切皆是祖神残余的外化,是阴魂不散的索命厉鬼。

他隐约听到了一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声,从始至终都坠在他身后两步开外,沓沓拉拉地响个不停。

回头看去,那却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地上一步一跪拜,先前的感觉似乎只是他疑神疑鬼、自作多情。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雪山,向两侧无限绵延。

洁白的雪色映入眼帘,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瞬间的空白,并且再难以接续原有的想法,所有芜杂的思绪和肮脏的欲念都被这大自然的纯粹造物净化。

雪山脚下坐落着一栋客栈模样的木楼,风格充满藏地特色,红色的立柱,黄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屋顶,檐下刷了蓝绿二色的油漆,油画般鲜艳。

使者遥遥一指木楼,声音喜悦:“就是这里了,你们住下就好了。他们早就到了,就差你们了。”

陆离问:“你说的‘他们’是谁?是其他的旅客吗?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除此之外不认识其他人,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使者只一个劲儿地摇头,面上“嗬嗬”地笑着,不作回答。

齐斯打头走进客栈,不知是不是步履间带起了风的缘故,大门上挂着的白色风铃一个劲儿地摇晃,在他头顶发出“铛铛”的闷响。

陆离适时开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说法,将死人的骨头做成风铃挂在门上,一旦有亡灵经过,风铃就会响……”

这有意无意的话语冥冥之中似乎带有某种预兆,齐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陆离,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吵。”

陆离失笑,不再多言。一旁的徐瑶失望地说:“我还挺想听听是怎么回事的……”

使者引着四人进入旅客聚集的大厅,里面果然已经候了很多人了,男男女女在木沙发上坐了满堂,热闹得不行,像是真的来旅游的那样。

这些人大部分是生面孔,但也有几张熟悉的脸,傅决和说梦坐在一起,另一边是皮肤泛绿的姜君珏。

傅决的脸色泛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不知是《神圣之城》副本的后遗症,还是这几日在现实中四处奔忙,劳累过度。

他平视前方,冲齐斯和林辰略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如同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亦或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说梦握着一支香烟,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抽,看到齐斯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收了烟,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

姜君珏则已经将烟点着了,叼在嘴里旁若无人地喷云吐雾,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缓解紧张的情绪。

齐斯将目光投向他,两秒后,一排文字的虚像在他脸上滚动而过:【该玩家已使用道具“水镜假面”,鉴于您与该玩家并非初见,故对您显示真容。】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姜君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大概率是通过某种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活下来的,便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公众视线中。

不过考虑到水镜假面的特性,他还活着一事在九州和听风两大公会中应该都不是秘密,费这么一通周折,顶多糊弄一下大众罢了。

姜君珏旁边站了一个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玩家,在公会大会的时候露过面,齐斯记得她叫做“李云阳”,是【永生巫祭】牌的持有者,在新人榜一待过一段时间,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粗略算下来,客栈里一共有四位身份牌持有者,未命名公会两个,九州和听风那边两个,还算平均。

但如果算上小牌……客栈里除了刚到的四人,剩下十几号人都是九州和听风的。

想想也是,【堕落救世主】和【永生巫祭】这两张牌,一听就是会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牌的……

使者将人带到后便走了,四人陆续落座。

一个扎马尾辫、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看到陆离,情绪激动起来:“陆离?你不是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作势就要从沙发上站起,被李云阳按住,表情依旧不忿:“你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九州的风评就是从你开始坏掉的!”

陆离毕竟曾经是九州的成员,还是颇有声名的那一挂,引起注意在意料之中。

齐斯不待陆离回答,便看向姜君珏笑道:“最终副本似乎没有说过死人不得入场,如果的确有我不知道的规定,不妨现在说个明白。”

傅决淡淡道:“没有这样的规定。”

那姑娘却是个碎嘴子,好像听不懂傅决的潜台词,继续哔哔叨叨:“你什么意思?你们未命名公会这是明确要和昔拉做一丘之貉了?《无望海》副本的事,不会就是你们自导自演吧?”

傅决和齐斯的合作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九州和未命名公会依旧是刚和解没多久、尚未完全破冰的关系,剑拔弩张合情合理。

但能够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都是千挑万选过的精英,哪怕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越过领队,得罪对面公会。

林辰不知道这起冲突究竟是傅决单方面的授意,还是齐斯和傅决两人商量好的默许,但无论如何,他作为会长当面遇到火烧到自己公会的情况,都必须要表明态度了。

当下,他看了眼发难的女玩家,似笑非笑道:“我一向觉得对未知全貌的事的评价能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观念和态度,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响应团结合作的号召,和曾经的敌对势力冰释前嫌呢?”

他将视线移向端坐在木沙发上的傅决,意思表示再明显不过:落日之墟的和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道理刚进副本就翻脸。

在场的人中有一部分知道较多隐秘,也有一部分虽然对背后纠葛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里头有说法,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都是第一天来到香格里拉,以旅客的身份稀里糊涂在此落脚,谁也不确定对方有多少底牌,还剩下多少能力。

林辰和齐斯有恃无恐的态度,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一时间没人打算进一步试探。

“林会长,司契副会长,好久不见哈哈,早上吃过了没?”说梦率先开口,扯开了话题,“嗯,在下也没吃,眼一睁一闭就进副本了,挺突然的哈。

“我们大概比你们早来十分钟,昨晚刚睡下,今天就莫名其妙在车上醒来了,被一路拉来这儿。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下看人到的也差不多了,不如汇总一下线索?”

林辰淡淡道:“我们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使者在路上告诉过我们,死者在墓园中埋葬七天就能获得永生。”

“我们也听说了。”说梦点点头道,“世界各地的死者都会来到这里,将自己埋葬进雪山。据说天亮的时候朝雪山看,能看到连成一片的小黑点,就是埋在下面的尸体。”

林辰颔首,不再多说。虽然很好奇主线任务是什么,但他是万不会干出当众提问,暴露己方信息量的蠢事的。

想不到说梦自觉地说了下去:“对了,你们知道主线任务的内容吗?我们打从来到这儿就没看到系统界面的影子,你们呢?”

“我们也一样。”齐斯说,“先在这里住一晚、搜查一下二楼的房间吧,等天黑了,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有道理。”姜君珏从旁插话,“本人估摸着外来的旅客都要住到这家客栈,等晚上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前一任旅客的遗物和鬼魂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窗外原本还亮堂堂的天空悄然暗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地处高原,齐斯总觉得这里的天黑得格外早,白天格外地短。

一个穿藏族服饰的老人端着一盆米饭从柜台后走出,放在大厅中央的矮桌上,没有牙齿的嘴一张一合:“吃饭啦,大家分饭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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