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第1141章 天命难违

第1141章 天命难违

第二天一早,刘进便带着人,提着许多礼物,专程来到石渠阁前。

老太史司马迁,早已率人在门口等候。

“老臣……”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太史令,来到刘进面前,躬身下拜:“拜见太孙殿下……”

“老太史快快请起……”刘进立刻上前,扶起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史令:“孤安敢当老太史之拜?!”

说着刘进就搀扶着司马迁,一起走入这石渠阁内。

“老臣这里简陋,还望太孙殿下莫要嫌弃……”司马迁弯着腰,将刘进请到上首,坚持让其坐下来,然后问道:“不知道太孙殿下,今日忽然登门,可是有什么事情用的上老臣的……”

刘进闻言,连忙稽首作揖,道:“不瞒老太史,孤今日冒昧登门,确有事情想向老太史求助……”

“殿下请说……”司马迁道:“能帮到殿下,这是老臣的福气啊……”

刘进于是长身而拜,道:“孤曾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近来朝政多变,国家多事,孤心有戚戚然,故此来求助老太史,求教古今之事,还望老太史不吝赐教!”

司马迁听着刘进的话,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此言,必是英候所出吧……”

“老太史也知道张卿?”刘进奇了。

“老臣虽然在这石渠阁之中修史,闭门不出,但修史之事,怎么能闭门造车呢?必引各方之说,问内外之言也……”司马迁笑着道:“似英候这等英雄,老臣岂能不知?”

刘进听着,微微点头,便听司马迁道:“古者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罢了,镜于人,则知吉与凶……英候……果大丈夫也!”

刘进听着,眼前一亮,拜道:“老太史之言,亦不差分毫!”

“君子不镜于水,非老臣所言也……”司马迁笑着摇头:“此子墨子之言也!”

“故老臣才言,英候,大丈夫也!”

刘进闻言,若有所思,然后长身拜道:“老太史高风亮节,孤深敬之也!”

司马迁却仿佛没有听到刘进的话一样,只是自顾自的道:“墨家之德,别于百家,其以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故其尊卑无别,尚义而轻死,所以其道衰,凋零至今,已是回天无术……英候能采墨家之术而用之于儒者,也算是给子墨子留下了一丝希望吧……”

刘进听着司马迁的话,自然知道,这位老太史似有所指。

司马迁看着刘进,忽然笑道:“老臣老朽,总是喜欢絮叨,望殿下海涵……”

刘进连忙拜道:“岂敢,愿听老太史之言!”

司马迁和他的家族,可是汉家最著名的史家,其家族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宗周的周宣王时期,在那个时候,司马迁的祖先就已是宣王的史官。

宗周倾覆后,司马氏散落天下,其中一支流落到秦国,成为司马迁这一支的先祖。

秦国名将司马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司马错之子司马靳,乃秦武安君白起之心腹,是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的直接指挥者。

眼前这位太史令,就是司马靳的五世孙。

其与乃父已故太史令司马谈,为汉史官加起来将近七十年之久,横跨了自太宗迄今的岁月。

所以,面对司马迁,这位白发苍苍,腰背皆弯,满脸皱纹,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太史。

刘进感觉,就像历史活了过来一样。

厚重的沧桑与恢弘的史诗,仿佛在眼前展开。

他隐约有种感觉,自宗周迄今的历史典故与人物,若司马迁都不知道,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人能清楚了。

于是,刘进长身再拜:“愿听老太史良言!”

司马迁于是临襟正坐,对刘进道:“殿下想知道什么呢?”

刘进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对左右吩咐了一声:“尔等皆退下,屏蔽左右,勿使人来扰孤与老太史!”

“诺!”忠心耿耿的太孙侍从们于是立刻尽数退出,顺便将在这石渠阁内的文吏与宦官统统赶了出去,接着将门窗全部关上。

到这时,刘进才问道:“敢问老太史,以您之见,今之国家,史书之上可有相似之时?”

司马迁听着,呵呵的笑了笑,问道:“殿下欲问君?还是欲问臣?”

刘进问道:“君如何?!”

“齐恒、祖龙……”司马迁毫不避讳的道:“自高帝以来,汉受匈奴之辱,诸夏为夷狄所制,此与齐恒之前之中国何其相似?齐恒之尊王攘夷,当今之大复仇,亦相似颇多……”

“而祖龙统六合,车同轨,书同文,一度量,当今御六合,废诸侯之权,自设内朝,政令决于壹心……”

刘进听着这话,只觉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齐恒、祖龙,自然都是不世之雄主。

然而下场却都很凄惨。

齐恒死而齐衰,祖龙死而地分。

他祖父做下了这等伟业,做出了这么多事情。

岂是没有代价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敢这么直白的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刘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拜道:“那臣如何呢?”

“臣啊……”司马迁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然后道:“自大将军、大司马、平津献候与张汤、汲黯等先后死,后起之人,营营苟且,再无国家之材,社稷之用,老臣曾以为世将若危卵……”

“然……”司马迁微微长叹:“仲尼曰: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次也……老臣曾以为,生而知之者,乃故老之说,却不想,这风烛残年之际,还能见到一位……”

“此天不亡汉也!”他竟有些唏嘘、遗憾的说道:“二三十年后,世之周公、伊尹,舍英候外,无人能承!”

“即使如今,亦是负天下之望,集万民之心于己身!”

说到这里,司马迁忽然对刘进问道:“殿下,假齐恒、祖龙之晚年,而遇伊尹、周公之壮,齐恒、祖龙何以取舍?!”

刘进听着,整个人都呆滞了。

齐恒公、祖龙始皇帝,自然是一等一的雄主,胸襟开口,气吞万里如虎。

于是,齐恒可以接纳管仲,并以国家社稷委之,言听计从,由之尊王攘夷,霸春秋,为天子方伯,礼乐征伐自齐恒出。

于是,祖龙能用蒙恬、王翦,也用的了赵高李斯,更用的了无数关东人才。

由之,大秦虎狼之师,横扫六合,并吞万里,一统天下。

但……

那是在他们的壮年,那时候壮士之心,志在万里,所以能容人所不能容,能用他人所不能用之人,能做他人所不能做之事。

对敌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然而,齐恒、祖龙之晚年呢?

那时,英雄迟暮,壮士末路,再遇伊尹、周公般的人物,还能放心吗?

刘进不知道。

但朝政的诡异,与他祖父的那些意味深长的动作与安排,却似乎已经揭晓了一些答案。

只是他不敢去想,也没办法去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刘进的思维,偏转到了另外一个事情上面。

他心中的疑问,犹如夏日的萤火虫一样,飞舞于脑海中,萦绕在思维里。

齐恒晚年做了什么?刘进清清楚楚,祖龙晚年又做了什么,刘进同样清清楚楚。

而因此引发的后果,刘进一样明明白白。

于是,这位大汉太孙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的咽着口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良久,刘进对着司马迁长身一拜,再拜,接着起身道:“叨扰老太史良久,孤委实过意不去,就此辞别,还请老太史保重!”

然后,他就在司马迁的笑容中,转身推开房门,带着侍从们踉踉跄跄的离去。

因他,发现一个被他一直以来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当今之后,谁主沉浮?

这个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更是一个残忍的问题!

而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齐恒晚年,五子争位,赵武灵王被困沙丘,太子章被杀,祖龙晚年,蒙恬、扶苏被赵高李斯冤杀,二世所行勃乱,于是二世而亡之。

当初,祖龙盛年时,有‘祖龙死而地分’之谶语。

而如今,汉家也有‘代汉者当涂高’之语。

他的祖父,当今天子,就曾公开说过: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虽然,这是当年为了和主张‘尊新王’的古文、今文学派的学者争夺话语权而说的话。

但此言,影响极大。

如今,刘进听完太史令司马迁的话,不可避免的就联想到了这一节。

再将当前朝政怪局与种种不寻常之事联系在一起,刘进想不多想都不可能!

“孤听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凡事过犹不及,故有大者不可以盈,当受之以谦……”他喃喃自语:“然而,孤又闻,天授不取,必遭天谴……”

一时间,他内心慌乱至极,已是不知如何取舍。

想要找人商量,可这长安之大,却无人能与他商量,也没有人可以给他提供意见。

“若张子重在就好了……”刘进叹息着。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猛然觉悟,于是对左右道:“走,与孤去求见皇祖父大人!”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的名字是他祖父,当今天子所取。

进者巽也,巽者木也,为八卦之一,其像风,故君子以申命行事。

其卦有六象,最后一象正与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进退失据,是因为自己没有主见,所以应当和武士一样,坚定自己的决心,坚强自己的意志,一往无前,无所后悔。

盖风之所吹,是没有定数的。

不坚定决心,必受其咎!

……………………

司马迁站在石渠阁的门口,已经浑浊的眼睛,倒映着刘进远去的背影。

他微微笑了起来,随手打了一个卦。

正是巽卦,卦为六四。

他轻笑起来:“田获三品……为何不是上九之征?!”

良久,这位老太史仰天大笑:“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巽之六四,悔亡,田获三品,有功也。

打猎打到了一个大家伙,今年过年有肉吃了!

巽之上九,巽在床下,穷也,丧其资斧,凶也!

上天入地,无路可逃,穷途暮路,死于刀斧,或亡尽家财、祖德。

自蚕室之刑后,他已心存死志。

若非父祖的使命没有完成,他已自裁谢罪。

如今,《史记》差不多该完成了。

他也准备给自己找一个死法了。

最佳的死法,莫过于让当政者处死他。

如此,他就可以和董狐一样,名留青史,而让那位被万世所唾!

可惜……

可惜……

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这让这位太史令,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

当你想当忠臣时,却成为了阶下囚,受到了最耻辱的刑罚,受到了士人一生最痛苦的惩罚。

曾经的忠心,顿时化作滔天愤怒与仇恨。

连文字都带上了恨与不忿。

连本心都开始偏移,连使命都被蒙蔽。

但,在这垂暮之年,当他欲行鬼祟之事的时候,老天爷和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吾这一生……”看着那卦象,老太史叹道:“年少时不知轻重,壮志激烈,胸怀抱负,至于中年,依然不改此心,不信天命……”

“及至老年方知人力有时穷,天命终究难违!”

杵着拐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太史,走入石渠阁之中,叫来他的弟子门徒,让他们取来自己花费一生心血所编著的那部史书。

将此书推到这些门徒弟子面前,老太史道:“吾老矣,命不久也,此书,吾一生之心血,尔等各自抄录一部吧……”

“我死之后,待新君即位,既以此书献之,或能换到些功名利禄,此我为尔等所能做的唯一事情了……”

弟子们听着,纷纷哭泣起来。

司马迁看着,摇了摇头,道:“生老病死,物之自然,天地之理也,奚甚可哀!?”

“况我如今,心结已了,使命已成,无所遗憾也!”

(本章完)

1163.第1142章 天子之心

第1142章 天子之心

“陛下……”一个宦官蹑手蹑脚的走到正在闭门养神的天子身侧,低声禀报:“太孙方才去了石渠阁,与太史令司马迁会……”

“哦……”天子睁开眼睛,问道:“司马迁和太孙说了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那宦官道:“因太孙殿下在会谈时,屏退了左右……”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要不要奴婢……”

天子瞪了他一眼,摇头道:“此事尔等休要去管!”

“诺!”宦官立刻顿首。

“太子那边有消息没?”天子又问道。

“回禀陛下……”这宦官道:“太子近日据说消沉了不少,常常自顾哀叹……”

天子听着,脸色立刻有些不好看了,良久道:“太子果然还是难改本性!”

不过是杀了他一个老师罢了!

就这个样子?

想搞软对抗?!

他可不会惯着!

“派人去雒阳,将太子召回来!”天子毫不犹豫的下命令:“就说是朝堂要问今岁冬日的治河之事!”

“诺!”

“去吧……”天子摆摆手。

“诺!”

待那宦官离去,天子悠悠起身,走到寝殿的门口,问道:“今日是谁当值?”

“回禀陛下,今日宿卫之臣乃是驸马都尉赵充国!”有人答道。

“哦……”天子道:“去将赵充国叫来!再派人去执金吾官署,让执金吾入宫来见朕!”

没多久,一直在清凉殿偏殿里待命当值的侍中驸马都尉赵充国便受命而来。来到天子面前便拜道:“臣拜见陛下,未知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却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爱卿旧在河西,为海西候部曲……”

“听说,卿还是海西候发现和提拔的?”

赵充国听着,心里面立刻一咯噔。

他是李广利推荐和提拔的人,这个满朝皆知,海西候故旧的标签,更是无可否认,这一点他清楚天子比谁都明白!

那么为何天子忽然提起此事?!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能靠着本能答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臣先本陇西人也,后臣父有罪,元狩四年为迁令居,乃有臣也,及臣长乃从军,为海西候一卒,天汉二年从海西候征匈奴,会匈奴军围海西候,臣与同袍浴血奋战,突围而出,海西候感臣勇猛,乃举于陛下,陛下赏识,故命臣为大将军长史守玉门校尉……”

“这些朕都知道……”天子忽然打断赵充国的话,问道:“朕想知道的是,今时今日,卿心中是否依然视海西候为上官?!对其怀有感恩之心,故行事多偏海西候?”

赵充国听着,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拜道:“海西候对臣固有恩义,但臣乃陛下臣,受陛下禄爵,故在臣心中,陛下如父母,唯孝而忠之,海西候……旧日上官,今日同僚,恩义虽在,却不过私情而已……”

“臣安敢以私情而论公事?!愿陛下明察之!”说着,赵充国便深深一拜。

“卿何必如此严肃……”天子忽然笑起来:“朕只是随便问问……”

赵充国哪里敢将这话当真,于是紧紧的将头贴在地上,根本不敢出声回答。

他很清楚,天子忽然问他这些事情,绝非无的放矢,必是有备而来!

天子却没有再说话,而是选择了转身负手而去。

赵充国听着天子的脚步声远去,依然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

………………………………

半个时辰后,被召来的执金吾韩说,急匆匆的入宫,在这清凉殿寝宫门口,看到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充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丝的疑虑与困惑,但他来不及想,也不敢去问,只好提心吊胆的跟着宦官,进了寝宫。

一进门,韩说便看到了天子站在清凉殿的一侧墙壁前,似乎正在看着墙壁上的地图。

他立刻拜道:“臣说恭问陛下安!”

“执金吾来了……”天子笑着道:“卿近日来,可真是风光呐!朝为海西客,暮登太仆门……”

“朝中三公九卿,列侯勋臣,人人争相宴请爱卿!”

“卿之人缘,连朕都羡慕纳!”

韩说听着,不知为何,立刻就汗如雨下,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对于执金吾来说,朝中的人缘一定是糟糕的。

盖执金吾是天子的刀,是天子的盾,是天子的大棒,是天子的刑具。

历代以来,历任执金吾都必定是谤及满身,天下皆敌的孤臣!

如先帝的苍鹰郅都,以及当年的王温舒,他的前任王莽,皆是如此。

“臣死罪!”韩说立刻脱帽顿首,他知道根本不敢辩解,也不能辩解,在这个时候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认错:“请陛下严惩之!”

“严惩?朕为何要严惩呢?”天子反问着,但语气之中的味道,让韩说浑身都不舒服:“卿又没有犯法,祖宗也没有说不许执金吾有朋友……”

“只是……”天子忽然话锋一转:“卿在诸臣宴席之上,却也未免太过骄纵了吧?!”

“朕听说,廷尉随桃候赵昌乐,在宴席上因对爱卿稍有不敬,结果第二天,就有御史弹劾赵昌乐为官不正,尸位素餐,不可以为廷尉……“

“朕还听说,横门大道,有一胡商,其以千金宝玉以献卿,于是,执金吾官署都其在长安城中的作为、活动,概不关注?!”

韩说瑟瑟发抖,趴在地上,磕头道:“臣死罪,臣死罪!”

因为天子说的,都是他做过的事情。

最近半年,他确实飘的太厉害了。

“念在乃兄的面子上……”天子转身道:“卿请辞执金吾罢!”

“臣……”韩说听到这话,整个人都虚脱了,半是宽慰,半是失落,他解下自己腰间的官印,顿首再拜:“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听着,一言不发,转过身去,道:“韩卿啊……听朕一句劝……”

“卿回邯郸吧,不要再来长安了……”

“这长安对卿而言,已是是非地……”

“这是朕最后一次念及上大夫!”

“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韩说重重顿首再拜。

…………………………

望着韩说踉踉跄跄的孤独背影,消失在宫阙尽头。

天子叹了一口气,悠然的吟诵起来:“秋风起兮白云归,草木黄落西雁南飞……”

“朕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说着,他的眼神无比坚定起来。

作为君王,他已经冥冥中有预感了。

所以,他必须为子孙规划。

齐恒公、赵武灵王、始皇帝等无数人的教训,殷鉴在前!

春秋之中,更是有着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

所以,其实他明白,在他立太孙的那一天起,实际上,就已经注定了未来朝政的动荡。

一旦,他不在了,太子与太孙之间的矛盾就会立刻显现。

甚至可能直接引发一场大汉帝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内斗。

纵然不会发生那种最糟糕的情况,但太子据的大臣与太孙进的大臣之间的斗争,也必然导致国家的分裂与动荡!

所以,天子清楚,他必须替子孙扫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打掉所有可能威胁大汉帝国安定团结的因素。

“郭穰!”天子忽然转身,对着一直在身后跟着的谒者令郭穰道:“你替朕去一趟河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交给郭穰,道:“将此密诏,当面交给鹰杨将军!”

“诺!”郭穰立刻顿首领命,然后转身而去。

天子看着郭穰远去,走到墙壁前,轻轻吹了口气,将廊柱下的宫灯吹熄。

而在宫灯熄灭前的一瞬,灯火依然照亮着墙壁上的一副壁画。

壁画上,穿着冕服的男子,困于宫阙之中,他神情恍然,目光坚定。

而在他身前,一位大臣跪在身前,双手呈着玺印。

而在这壁画的角落里,铭刻着文字,曰:伊尹迎帝太甲归豪都。

需要指出的是,在此时此刻,当今时代。

伊尹、周公这样的权臣,乃是伟光正的。

上至君王,下至庶民,都认可这样的情况。

这一是因为,自战国以来,天下就是这样个情况。

主少国疑之际,权臣乃自摄朝政,代君理政,待君王成年,便归还政务,自退三百里。

数百年来,除了吕不韦等少数人曾企图破坏这一游戏规则外,其他权臣基本遵循了这个游戏规则。

而且,历史表明了——权臣想要篡位,是不可能的。

虽然历史上也出现过三家分晋,田氏代齐这样的例子,但那是孤例,而且是用了几代人,花费百年才完成的事业。

自战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完成篡国的事情了。

哪怕是功高如商君、田单,强如白起、吕不韦,面对新君的屠刀,也只能引颈待死,最多逃奔外国罢了。

直到王莽后,人们才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子玩?

居然可以这么快的篡国?!

自然……

大家都开始警惕起来,提防起来!

这第二,则是汉家本身的历史所决定的。

高帝去世后,吕后当政,吕后去世,诸吕乱政,诸侯大臣共诛之,然后从代国迎立代王登基,是为太宗孝文皇帝。

就是这样一个从代国而来,毫无根基的君主。

即位一年,就连拉带打,将权力从功臣元老手里拿回来,两年尽罢曾经迎立他的周勃陈平,三年大权在握,政令出于己心。

当今天子依然,元光元年,窦太后驾崩,权力就自动回到他手里。

至于窦氏诸臣,除了跪在地上摇尾乞怜,别无他法。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毫不担心权臣乱政。

更不怀疑权臣能篡国!

因为不存在这样的环境和机会。

刘氏当国百五十年,恩威已立,只要底层农民不起来造反,高层权臣根本动摇不了刘家的统治根基。

在此情况下,周公是圣人,伊尹也是。

他们代表了一种社会思想——如果皇帝不听话,要败坏国家社稷祖宗基业,那么,忠臣们就应该学习周公伊尹好榜样,阻止这个昏君的肆意妄为。

故而,伊尹可以放太甲,周公也可以先驱逐厉王,然后养大厉王的儿子,立为宣王。

而对当今天子而言,只要皇帝依然姓刘,刘据和刘进又有什么区别?

………………………………

一个时辰后,刘进就来到了天子面前。

“孙臣恭问皇祖父大人安……”他规规矩矩的跪下来拜道。

“进儿来了……”天子笑着让人扶起自己的长孙,问道:“可是有事?”

刘进禀报道:“孙臣是来向大人请假的……”

“嗯?”天子奇了,问道:“进儿请假欲做何事?”

“孙臣近日读史,观祖宗行事……”刘进道:“高帝起于微寒,以布衣而得天下,故知百姓疾苦,民生艰难,于是以仁政而收天下之心;太宗皇帝起于代,自幼知百姓之难,常与太皇太后共过街闾,登基之后,固知百姓之苦,天下之弊,于是行田税三十一,泽被苍生;先帝孝景皇帝,虽生于王室,长于长安,衣锦玉食,然先帝常与梁王、代王等共游关中,故其知百姓之事,官吏之贪弊……便是大人,亦常游关中,与宿民间……”

“孙臣不才,犹愿效之,请大人恩准,孙臣自长安而过扶风,越太行之险,渡大河之津,出于雁门,游于河朔,观祁连之风,见玉门之野……”

“孙臣以为,不如此,不足以除孙臣之弊,不如此不足以令天下知我汉家刘氏子弟,非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之文弱之君……”

天子听着刘进的话,满脸欢喜,欣慰不已,待其说完,道:“进儿,果朕之孙,刘氏之种也!”

“朕准了!”天子道:“正好侍中驸马都尉赵充国有过,就让其戴罪立功,率羽林卫暗中保护进儿吧!”

“孙臣谢大人!”刘进高兴不已的叩首领命。

天子眼中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还算司马迁这个老头子识相……”

他心里悄然的将一个方案给放弃。

司马迁他确实不敢杀!

杀了那个老家伙,是成全他。

但,司马迁老了,要死了,他死了以后他的家人亲朋故旧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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