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舆论政策

胡综方才有些神神秘秘的,加之吴王本人的性格也是阴晴不定,诸葛瑾和全琮二人不敢多问,紧随在胡综身后走入偏殿。

且不说胡综本就是督兵万人的解烦督,就算他身上官职低微,以他长随吴王身侧的地位,外将也是要谨慎应对的。

胡综在西,诸葛瑾、全琮二人在东。三人坐定之后,全琮看了眼左右无人,开口问道:

“伟则到底何事,要到偏殿来单独说?”

“非至尊之命,只是我个人有事要与两位分说。”胡综也不卖关子了,径直说道:“论公事,诸葛将军和全将军都是国家重臣。论私谊,两位都是吴王亲信。”

“如今至尊有疑难之事,还望两位将军尽好臣属的本分。”

诸葛瑾、全琮二人的神情也都严肃了起来,诸葛瑾率先拱手问道:“伟则,究竟何事?”

胡综顿了一顿:“成都使者前来,称汉帝愿下诏将汉、吴明白分为两国。若如此,至尊可以再进一步了!”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站起看向胡综。

诸葛瑾拱手说道:“至尊早就该更进一步了!此事极善!”

全琮也拱手说道:“在下附议,也如诸葛将军一般看法。”

若论起魏蜀吴三国之间的臣子们,唯有东吴之臣是最不拘泥名份的。

昔日曹操还有个丞相官职,刘备也有州牧、宗亲的名头。孙权的官职仅仅是会稽太守时,就继承了江东,得到了江东众臣的拥护。

倘若再说的明白些,东吴的臣子们都是一群割据分子裹挟着本地世家,朝着割据一方的道路上狂奔不止。

孙权做了州牧,手下就能当太守、当将军。孙权做了吴王,臣下就能做州牧、做将军、封侯。如果孙权当了皇帝,那臣子们最高岂不是能做到三公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诸葛瑾与孙权交好,素知孙权野望。而全琮就更甚了,昔日称孙权为‘至尊’的提议,就是全琮在这武昌城头上说出来的。

胡综见两人态度明朗而又确定,满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带着两人去寻孙权。并非胡综多事,一方面为了事先通气,另一方面以防万一。

诸葛瑾、全琮见到孙权之后,因两人都是重将,问候寒暄自不可少。此前蒋琬初到武昌后,孙权从蒋琬处得知诸葛瑾儿子丧讯,遣使召他回武昌的时候还送了份祭礼,可谓体贴备至。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就被胡综引到称帝这件事情上了。当然是由胡综来引,他今日陪在几人身边的作用就是这般。

孙权不想当皇帝吗?

当然想。

不管是发自内心的也好,从表面上掩盖也罢,孙权都必须表现出一个谦逊的姿态来。

此前,孙权在与蒋琬沟通的外交场合上为了增强信任、避免误判,当然要以较为明确的言语回应。胡综还能算是随侍驾前的内臣,但在诸葛瑾、全琮两名外臣的面前,孙权还是要含蓄些的。

孙权生于江东、长于江东,即便他再不清楚洛阳礼节,三辞三让这种基础的道理却再明白不过了。

胡综刚刚发言,孙权便皱起眉来,略带责备的语气叹道:“孙氏虽居江东三世,纵然神器无主、天道纲倾,孤做个吴王就可以了,如何有德能来做天子呢?”

胡综站起身来,拱手道:“禀至尊,至尊虽然位居吴王,而有德无德这种事情,却不是由至尊自己来定的。”

孙权、胡综两人只有些基本的默契,却没有句句话都排练过,这句话也在孙权的意料之外。

孙权挑眉看向胡综,右手食指指在自己胸口,音调微微上扬:“伟则是说孤的德行,孤自己说了不算?”

胡综愈加进入状态了:“当然不算!”

“至尊之德,乃需上天来定。若至尊是天命所望之人,则自能成就帝业!”

孙权微微点头:“伟则之言有理。且不论孤的事情,就单单说这天命。这天命又要如何来看?”

诸葛瑾轻咳了一声,加入到了二人的对话中来,顺着话头捧道:“至尊所言极是,伟则素有才学,还请说一说天命要如何来看。”

今日仿佛成了胡综的主场。

胡综神情坚毅的仰头看向梁柱,语气深沉的感慨道:“如要知晓天命,无非谶纬、民心、祥瑞这三处了。”

全琮略显好奇的问道:“伟则,不知可有谶纬预兆?”

胡综点头:“全将军久在军中有所不知。早在汉时兴平年间,就有‘黄金车,班兰耳,闿阊门,出天子’的说法了。”

全琮愣了一愣:“闿阊门,这不是吴县西门吗?至尊为吴王,正和此兆!”

胡综笑道:“谶纬之事玄之又玄,又岂会只有一处呢?”

“我听闻秦始皇东巡之时,有望气者说‘五百年后,江东有天子气出于吴,而金陵之地,有王者之势’。因此秦始皇改金陵为秣陵,凿北山以绝其势。”

“汉时亦有‘黄旗紫盖,见于斗牛之间,江东有天子气’的说法。”

谶纬之言,在这个时代还是极为流行的,甚至很多时候可以作为法理性的依据。

曹氏‘代汉者当涂高’的谶纬自不必说,刘备在益州成都晋位天子的时候,也有‘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天度帝道备称皇,以统握契,百成不败’、‘谁使主者玄且来’的谶纬。

只不过今日胡综殿上说的这些谶纬,全琮一条都没听说过。而后全琮与诸葛瑾一同对视了一眼,从诸葛瑾迷茫惊异的眼神来看,他似乎也没听过。

不过两名重臣都非痴傻之辈,既然没听说过,跟着惊讶赞叹就是了!

孙权自然听过这些,但此刻也感慨道:“谶纬之事真是玄之又玄,孤实在有些不懂。”

“可民心和祥瑞又如何解释呢?”

全琮、诸葛瑾二人早就回过神来了,知晓了今日吴王的心思与用意。全琮更快些动了嘴,赶忙抢在诸葛瑾前面说道:

“禀至尊,民心所向当以天下万民拥护为准,而祥瑞出现更要在各处细细查访。”

“至尊既然诏臣和诸葛将军回武昌,不如就让臣等在各自辖区细细寻访。若有祥瑞或者百姓上书,再来回禀至尊。”

这种劝进的好事,诸葛瑾也当然不想错过。

“禀至尊,臣在南郡曾听闻有人见得白鹿与麒麟,不过当时臣忙于军务,并未细细查探。此番回去定要仔细寻访一番。”

孙权站起,佯作斥责的说道:“子瑜,子璜,你们二人都是国家重臣,哪里能在这种事情上多花时间呢?”

“孤今日诏你们回武昌,其实是有正经军务要谈。诸葛亮与孤相约同时出兵伐魏,想让孤出兵合肥、使魏国东西难以相顾。”

“孤觉得攻襄阳比合肥好些,你们二人怎么看待此事?”

孙权在忙着和臣子们商量军务,心思却飘到了胡综方才说的谶纬之上。

好巧不巧,诸葛瑾、全琮二人还没离开武昌的时候,三月一日的清晨,武昌城北的码头和驿馆处,竟接连多人发出了惊呼声。

听闻码头吏员、驿馆吏员的惊呼声,许多人跑来查看,却什么都没查到。

此事自然惊动了吴王,孙权派校事吕壹前来查探,十余名官吏的口风都出奇的一致:他们清晨时分,在武昌城北的江面上看到了黄龙和凤凰!

三月一日中午,夏口处的将军孙奂处也传来急报。也是同一日的清晨之时,夏口坞中的许多兵将也都看见了黄龙和凤凰。

一时间,武昌城内流言四起,纷纷议论这是什么征召。

……

孙权在与自己大臣们忙于舆论建设的时候,曹睿率领着两万骑兵,却还在自东向西的穿过井陉,朝着太原的方向进发。

而此时,在故云中郡的鲜卑王庭内,轲比能盘腿坐在大帐之中,一边饮着马奶酒,一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火焰,竟是在白日发着呆。

帐中噼啪作响的烧柴声,绝对是在缺少木材的草原上一种难得的奢侈。寻常的鲜卑牧民,能有干牛粪作为燃料就已经不错了。

就在轲比能沉思之时,女婿贺齐布从帐外走了进来:“大人,田公使者方才又来催促了,言语也愈加激烈了起来。”

轲比能看了自己这个新女婿一眼,微微摇头却不应答。

鲜卑族中人才难得,死了的郁筑鞬才能超乎常人,有领兵之能,却死在了三年前的雁门郡的毌丘俭手下。

郁筑鞬死了也就死了,鲜卑人多,轲比能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守寡。再讨个女婿作为臂助也是不错的。

轲比能选的这个贺齐布,已经算是难得的智谋之人了,与郁筑鞬是两个极端。

轲比能淡淡说道:“使者如何激烈的?”

贺齐布学着汉人礼仪拱了拱手:“使者说,大人要么就杀了他,要么就随他带兵往雁门从征。”

轲比能叹了一声:“都由汉朝变成魏朝、汉使变成魏使了,怎么还是一般激烈?”

“贺齐布,你且与那使者说,我会派你领三千骑从征。如果还有更多事情,就让田公亲自给我写信来吧。”

“我看得懂汉字。”

(本章完)

第413章 郡县内徙

出了井陉、过了榆次,映入曹睿眼帘的就是‘表里山河’的名城晋阳了。

而从晋阳再向北,过了新兴郡,就会抵达雁门郡的广武城。

田豫镇守北疆多年,如今皇帝要亲自北巡至自己的辖区,丝毫不敢怠慢,甚至本人也从广武城南下数百里,到了新兴郡的九原县相候。

三月六日,曹睿率军到了九原县外,遇到田豫之时,说的第一句话就出乎了田豫的意料。

“田卿的相貌与朕想得怎么不一样?”曹睿下马将跪迎在路旁的田豫扶起,笑着说道。

如今都是太和四年了,田豫却一次都没有朝觐过陛下,心中属实存了不少惶恐与紧张之感。

虽然在太和元年的对鲜卑战事上,田豫因在雁门、平城两处战胜轲比能的功劳立了功,从护乌桓校尉升迁为护乌桓将军,却仍然在皇帝面前不太从容。

田豫拱手道:“臣自加冠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年年衰老,早就不复昔日画像中的样子了。”

曹睿道:“老一些总是无妨的,人都会老,只不过田将军过于精瘦了些。”

“且上马来,随朕一同进城。”

“遵旨。”田豫拱手应道。

由于入城之后还不到中午,曹睿带着毌丘俭的一千骑兵,与司马懿、满宠、田豫、徐庶、卢毓五人一同从九原城东门出发,欲要寻些本地乡民探访一番,兼作消遣。

从邺城到九原,曹睿每隔数日就会带人到乡野间走访查看。一方面是看民生民情,另一方面也是询问风俗、多见一些与洛阳邺城不一样的人文风景。

一路走来,曹睿心中的感触颇深。

其实百姓的富足程度与生存状况,与农业科技、时代什么的相关并不大。

对百姓生活,影响最大的就是朝廷和兵祸。

朝廷多征税,百姓就多吃苦。灵帝时一年征十余次算赋的情况,如今在大魏已经不见了。

河南屯田民多,综合的税率在四成到五成之间、且朝着四成的方向努力。河北编户之民更多,税收也基本维持在四成。

四成的征收,百姓依然能活下来,而且还能有些存粮,相比早些年间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自古以来,从始至终,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民众的韧性都是一等一的。可这绝对不是执政者肆意压榨百姓的理由。坚持‘苦一苦百姓’而享乐的灵帝,早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朝廷征收倒还好说,遇到兵祸就更为麻烦。

甚至从更高的一个角度来说,大魏河北整体四成上下的税率,就是由于汉末的兵祸延续、吴蜀未定的战事导致的。

对于曹睿来说,寻访民间这件事做起来倒也简单。

问一问姓氏和赋税,看一看家中存粮,再赏几匹布帛作为恩典,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流程了。

众人一同出了东门,田豫骑在马上,位于皇帝侧后方,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臣听九原县令说,城西北十五里处有一里唤作‘德里’,可以到彼处询问查访一番。”

曹睿哑然失笑:“德里?怎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话一出口,曹睿也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君子立德,德里这个名字不错。”

“朕记得汉末的吕布吕奉先就是九原人吧?”

司马懿拱手说道:“禀陛下,吕布的确是九原人,不过是五原郡九原县的人,而不是现在新兴郡九原县的人。”

曹睿好奇道:“并州这些郡县朕关注的少了一些。莫非是有两个九原县?”

司马懿点头:“还真就是有两个九原县。”

满宠在一旁笑着说道:“郡县内徙自后汉时就有,没多少出奇的。”

曹睿却没有理会满宠,而是开口向司马懿问道:“郡县内徙?朕大略记得昔日在关中行军的时候,北地郡就内徙到了冯翎郡边上是吧?”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圣明,此事说来话长,要从早年间的凉州羌乱说起了。”

曹睿应道:“朕与诸卿行军在外,又无甚琐事在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司空试言之,朕在听。”

“遵旨。”司马懿拱手道:“在后汉一朝,凉州羌乱反复难制,多次肆虐平定后而复患。而羌人强势之后,凉州诸郡、诸县的长吏多为河南、内地之人,往往没有守城的战意,因而请求朝廷允许郡县内徙。”

“此前臣在洛阳细细看过档案,依稀记得在初次羌乱之时,陇西郡内徙到了襄武、安定郡内徙到了美阳,北地郡内徙到了池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曹睿感叹道:“若官吏守不住城,就可以带着城内所有的官员请求朝廷恩典,将整个郡、整个县的名字搬到内地。长此以往,谁还会安心为汉朝守城抵御羌人呢?”

“这也就是朕常常要减少司隶、豫州、兖州、冀州之人做官数量的原因了。”

“还是拿凉州来说,昔日在陇右,姜伯约就与朕说过一事,称天水太守马遵有弃城之嫌,却歪打正着、为上邽增了兵力,还落了功劳。”

“马遵自是襄阳人,陇右的死活与他何干?最差不过挂印而去,这个官不做不就行了吗?”

司马懿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自从永初年间开了这个坏头之后,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郡县屡屡内徙,局势安定后又向外迁回。”

“如此反复不停,不知耗费了多少资财用度。”

曹睿若有所思的说道:“那朕刚才提到的北地郡也迁了多次吧?”

司马懿道:“正是如此。北地郡最后一次内徙,正是在中平年间韩遂、边章作乱之后。”

曹睿叹道:“那朕与你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九原县,又是何时迁过来的?”

司马懿答道:“是建安二十年内徙过来的。”

“陛下,当时朝廷做出这般决策,是由于并州边地百姓人口稀少,屡屡受异族侵凌,因而向其内徙以求安定。”

“省去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在雁门与太原两郡中间置一新兴郡,这四郡里每郡的民众都居在一县之内。”

曹睿叹道:“若以朕看,这倒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了。不过既然是武帝所作,朕也就理解了些。”

满宠随在身边微微颔首,心中却觉得陛下此时应该正在埋怨武帝。

没错,曹睿此时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迁徙民众,乃是曹操用惯了的一个政治手段。

早在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后,襄阳樊城左近的荆州百姓,就悉数被迁到了南阳境内。当时尚且年幼的邓艾邓士载就在被迁徙的民众内。

在淮南,曹操两次迁民导致了一条横亘大江与淮水之间,长达数百里的无人区。

在陇右,曹操迁徙武都、汉中的百姓至关中,又造成了一个无人区。

曹睿叹了口气,看向左右的一众臣子:“雍凉以北、并州以北的疆土,已经比汉朝最盛之时少了许多。”

“将郡县内徙是个办法,可这种办法只能应一时之急,却不能解决长久的祸患。”

“诸卿可有办法可以教朕?”

提到军事,满宠自然有话要说:“禀陛下,此番战后应该可以试着做一做此事。料鲜卑、乌桓各部也不敢反对大魏。”

曹睿瞥了一眼满宠:“不是异族反对或者不反对的事情,这件事的本质是边地制度的问题。”

“满将军,朕来问你,若你是并州一农户,朝廷现在号召你们迁回云中郡的故地去,你心中会想些什么?”

满宠沉默片刻:“禀陛下,臣若是处于这个位置,心中所想当为衣食与安定之事。”

曹睿微微颔首:“大略的方向对了。满将军接着想想,衣食自然可以通过劳作获得,而生活安定,免受异族侵扰,又该如何达成呢?”

满宠沉默良久,一时没有言语。

曹睿道:“朕心中大略有个答案。待朕与你们从那个德里出来,再与你们分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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