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僵持

“休斯顿,你没去吃午餐吗?”

“我带了东西。”休斯顿笑了一下,只是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多少。

“有点紧张?”他的瑞典同事用了明显调侃的语气,这在瑞典人中,是并不多见的。

休斯顿终于意识到了不同,转过身来,道:“霍森,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我也是偶然听到的消息。”霍森先是做了一个撇清。

休斯顿是常年接触科学家的人,一听霍森吞吞吐吐的,就知道有情况,这些家伙,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是会掩饰内心的人。

“霍森,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消息了。”休斯顿看着高大的瑞典同事,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标准的美式电影里的句子,霍森却很吃这一套。

略作犹豫,霍森道:“他们遇到了僵局。”

“他们?谁?”休斯顿不敢确定。

霍森笑了:“还能是谁呢,诺贝尔奖委员会。”

“生物方面的?”休斯顿悚然一惊,大脑不可抑制的转动起来。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像是数百万年前的祖先,遇到了强悍的捕猎者一样。

身为一名瑞典人,一名瑞典科学家,一名在诺贝尔奖事务方便极具进取心的瑞典科学家,休斯顿对于任何相关问题,都有着极度敏感。

例如,陷入僵局。

休斯顿甚至判断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借此做出准确的判断。

诺奖委员会陷入僵局的情况非常多。五人组成的委员会,往往需要很久的讨论时间,才会对一名学者进行表决,而表决的结果,也并不总是能诞生胜者——弃权和反对的人,不绝于缕。

推荐的、赞成的、放弃的……五人诺贝尔奖委员会,每年发生的戏剧,都够拍几年的大片。

就是经过了五人委员会的一关,瑞典科学院的大审议团也不会让事情变的轻松。

他们总是喜欢否定委员会选择的科学家。

这支多人委员会主要是由瑞典皇家科学院的成员组成,例如物理学奖,就是由瑞典皇家科学院的物理学院士们组成,这可以解释当年的波尔为何能一手遮天,有他在的科学院,几乎会否决所有不合其心意的科学家。倒不完全出于私心,但可以想见,你对量子理论有偏见,想要拿诺奖就一定会遇到重重阻碍。

当然,像是玻尔这种瑞丹挪土产的世界顶级学者毕竟是少数,只要瑞丹挪三国不出超犇级又活得久的科学家,瑞典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们,还是能够秉公做事的。

在这里,秉公的意思,基本就是指我只认我认可的科学家。

于是问题来了,五人委员会送上来的科学家,会讨所有人的欢心吗?当然不可能。

任何一个国家的科学院都是世界科研界的缩影,有人赞成一个理论,就有一个人赞成另一个理论。

出现一个理论,然后所有人顶礼膜拜的事,是极少发生的,即使是在最容易出现华山一条路的数学领域,都很难有人一骑绝尘——并不是真的没有出色人物,但是,其他人就是不承认你的出色,又当如何呢。

哪怕是数学造诣极高,以至于证明出了超牛的公式,动辄几百页的证明,人家就是不看,你又奈何。

自然科学领域的问题同样多多,像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当年激起的讨论就喧嚣了半个欧洲大陆,最终战胜了拉马克的“用进废退”,堪称是世纪之战,然而,时隔百年,谁能想到,最新的生物学研究,又通过“获得性遗传”将用进废退从深渊里给拉了出来。

想要在学术界以学术的方式将学术人物彻底埋葬,某些时候,还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我们可以不给他奖!

做一名瑞典科学家的快乐,就在于此,你如果水平足够,能够提高到进入科学院的程度,或者进入了卡瑟琳医学院,你就在某些程度上决定了诺贝尔奖的归属。

即使不是五人委员会中一员,皇家科学院的大审议团依旧有着极大的权力,他们更像是陪审团式的存在,并不能简单的用投票来结束争执。

不过,大多数时间里,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们,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曾经有人兴奋的向朋友说:“我们互相谋杀了对方的候选人。”

在休斯顿熟悉的模板里,少部分的僵持,证明了大审议团内的支持者众多,至少得有三分之一人的支持,才能构成僵持吧。但是,大部分的僵持,导致的都是候选人被杀死。

有争议就不得选,即使是相对论都是如此。

更关键的问题是,休斯顿甚至不知道杨锐是处于僵持之中,还是出于僵持之外。

如果处于僵持之中,他会担心,如果处于僵持之外,当然就更担心了……诺贝尔奖可只有一个,僵持一旦被打破,就是终结之日了。

“你知道具体情况吗?”休斯顿不抱希望的问霍森。

霍森果然摇头。

“好吧。”休斯顿有些颓然:“还是谢谢你,至少有一个消息了。”

“你想知道消息还不简单,不用客气了。”霍森卖了一个好才走。

他其实是特意过来的,尽管学校里的同事,都不看好休斯顿向诺贝尔奖事务委员会迈进的动作,但不可否认的是,休斯顿的步伐没人能够阻止。

因为就他所知,杨锐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最终名单,等于说,休斯顿在诺奖事务委员会的影响力也将得到提高。

霍森甚至猜测,僵持很有可能就是与杨锐有关。

但是,关于这个消息,霍森不准备直接告诉休斯顿,反正他得去找人求证,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瑞典人的卖好方式,也是很瑞典的。

休斯顿匆匆的出了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就道:“去卡瑟琳医学院。”

虽然诺贝尔评审委员会的成员,都要发誓保守秘密,然而,现实是委员会的成员依旧在给朋友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例如谁出于首位,谁又落后了之类的。

这样做的原因,是他们需要自己的信息网,来构建与国际学术界的友谊与联络。

正如克劳福德说的那样:“有见地地交换诺贝尔奖的八卦秘密的能力,是一项重要的标准”。

休斯顿就是去有见地的交换八卦的。

同时,他也能够向自己信息来源,提供更多的关于杨锐的信息,以帮助对方确认自己的选择。

换言之,休斯顿此时就是某位评审委员会的成员的信息网,大家各取所需,用不为大众所知的方式,完成这项对大众无比重要的工作。

不客气的说,任何一年的诺贝尔奖对全社会和全人类的意义,都超过一座小城所有人一生的价值。

单以PCR论,能不能获奖,代表着PCR的推广力度,而PCR的推广力度,直接决定了遗传学的发展。

放眼未来三十年,所有10后出生的中国人,00后出生的欧美人,都受惠于PCR技术,再远一点的话,PCR能够直接决定上百万名婴儿的生与死,上千万名婴儿的健康与否,上亿名婴儿的遗传疾病严重与否。

至于由此带动的刑侦学的发展,小三上位亲子鉴定的困难等等,都不算在内。

换成是G蛋白偶联受体的话,其辐射面不一定有PCR的广泛,但影响却更加直接与直观。最多15年时间,艾滋病、前@列腺增生、精神分裂症和老年痴呆等疾病,就将大大受惠于其,更多和更深入的影响,还会在未来五六十年,甚至一百年发挥作用。

但是,对于生活在当下的人们来说,得到诺贝尔奖的G蛋白偶联受体,有可能在未来10年就得到大量的应用,否则的话,时间可能拖长到20年甚至更久,差额的10年,落在笔下或许只是3650天加个闰月闰日而已,落在病人身上,却是生与死,幸福与痛苦之别了。

更不客气一些,10年时间差不多正是一款新药从推广开来,让普通人知道,到专利期结束的时间,G蛋白偶联受体能不能拿诺奖的时间差,也就是穷人能不能买得起药的时间差。

世界总是以它固有的方式来运行,而从不在乎,对蝼蚁般的人类的影响。

人类,却总是坚强的,以生命和痛苦为代价,以固有的方式抗争着。

“请开快一点。”休斯顿拍拍前座,他没有资格推动或改变诺奖的结果,可即使是蝼蚁,面对命运的时候,也有资格选择抗争,即使是毫无意义的抗争。

“你是科学家吗?今年的卡瑟琳医学院的评奖有点慢吧。”出租车司机自来熟的聊着天。

瑞典人是不聊天的,但全世界的出租车司机仿佛是另一个种族,哪怕是在瑞典,也聊的起来。

这个时间,全瑞典最重要的事,自然是诺贝尔奖的评选了。

出租车司机关心的看着后视镜里的休斯顿。

休斯顿再急也没有办法,咳嗽一声,道:“我是做科研的。”

出租车司机一副料定了你的样子,笑道:“诺贝尔奖该出来了吧,往年快的时候,还有3号就出结果的呢,今天都四号了。”

“我知道。”

“你得催催他们。”

“我要能催才行。”休斯顿无可奈何。

“不光生物的没出来,化学的也没出来,你要是知道他们是谁的话,也记得提醒一句,别拖的时间不够了。”出租车司机状似调侃,实际上是很认真的模样。

“化学也没出来?”休斯顿想到一个可能,突然脑门子泌出细细的汗。

……

(本章完)

第1360章 有态度

国内。

杨锐划出来的底线传了出去,引来一阵喧嚣。

除了少部分人的嘲笑之外,招待所内诸人表达更多的是气愤。

表达嘲笑的,大部分是参加生物工程促进会的原班人马。

表达气愤的,大部分是借故来参加活动的学者。

后来的学者说起来都是恶客,总不能将原来的客人给扔出去。于是,促进会的原班人马也就开了一回眼,虽然没能参加相关的会议,但就饭堂等犄角旮旯里听来的东西,也够他们讨论一阵子了。

这些科研人平日里接触的经费,都是几百几千元的,基本没有人能拿到上万元经费的。听年纪轻轻的杨锐提出两千万,自然免不了嘲笑。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一所地方大学一年的经费还没有2000万元,杨锐张嘴就要两千万,简直称得上滑稽,经费全给了你,其他人做什么去。

然而,现状就是如此,从上到下,谁在乎其他人做什么去。

别看全国号称有200万的科研工作者,但全国每年能用于科研的经费却连百亿都勉强,金字塔上层的学者还要争取比肩国外的经费额度,下面的研究员得到的就更少了。就是几百几千元的经费,也不是每年都有的,许多研究员申请个三五年,最后拿个三五百元的安慰奖的太多了。

这么点钱,你说它是研究经费也实在勉强,只能说是对学者这些年自己买的钢笔纸墨的报销。

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的,借故来参加活动的学者们的想法,则与这些底层研究人员的想法截然不同。

他们首先知道一点,就是单人确实有可能拿走三分之二的经费!

国内的经费总额太少了,真的要做什么项目的时候,经常都不够,所以要抽调人手,筹集经费,有时候,一个抽调就是一个科研院所,甚至上百个科研院所,而抽调走的,也不光是科研院所的人员,其实也抽调走了他们的经费。

尽管这样的情况是比较少的,但是,借故参加活动的学者们也知道,杨锐目前的机遇也是空前的。

对于杨锐的要求,大家是无奈中透着不甘。

无可奈何的不满、不甘与恐惧,就是愤怒。

气愤填膺者到了中午,已聚集了四五十人。四五十名瘦瘦弱弱的学者,一起涌到了饭厅,用近视鹰的眼神,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杨锐呢?”

“杨锐哪去了?”

找不到人的学者干脆四下问了起来。

早就坐在大圆桌上的刘院长,对蔡教授眨眨眼,笑道:“还是杨锐有先见之明。”

“有先见之明,就不会说出2000万这么不成熟的话了。”蔡教授对杨锐的表态不甚满意,诺奖通常10月5号就公布了,一号二号的时候,还有谈出结果的时间,三号了再说,除了刺激到其他人,又有什么用呢。

刘院长却是习惯性的维护杨锐,道:“也称不上不成熟吧,哎,不过,杨锐总是个年轻人嘛。”

“竞争诺贝尔奖的年轻人?”蔡教授啧啧两声。

“泡利也是25岁就成名了。算了,他也不是个好榜样。”刘院长说的正是“泡利不相容原理”的泡利。这位同志总是被人提及,刘院长之所以说他不是个好榜样,也是因为他有太多可被提及的地方了,比如说,泡利最喜欢做的事是怼天怼地怼同仁,19岁的时候,他就敢怼大犇的引力理论,之后的几十年,泡利基本怼遍了全世界——做物理学的高端学者也就是几百上千人,泡利用了30年的时间,基本上怼遍了,可谓是物理学家中的泰迪,要不是死的早,泡利估计能怼到生物学界。

当然,能怼三十年,也是因为泡利年少成名,前途远大,差不多20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世界顶级物理学家了,在这一点上,泡利成名的速度,比杨锐还要快点。

除非杨锐能比他更早的得诺贝尔奖。

“杨锐跑了?”一群干瘦的学者实在找不到人了,就冲到了蔡教授和刘院长的桌来。

蔡教授早知道他们要来,表情淡然的挑起眉毛,问:“什么叫跑?”

“他敢要2000万,怎么就不敢站出来?”

“你是谁?”蔡教授皱眉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位中年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了,能来今天的场合,也是有些实力的,此时却被蔡教授一句话给说蒙了。

他左右看看,却没有人帮他做介绍,这位就只好自己道:“蔡教授,我们之前见过的,我是中北的许明。”

“没什么印象了。”蔡教授说了,又道:“你是做什么研究的?”

许明再看看左右,才不爽的道:“蛋白质。”

“蛋白质啊,我们学校的唐集中教授就是做蛋白质的,你比他强多少?”

许明舔舔嘴唇,道:“唐教授都申请国家重点实验室了……”

在这种场合,是不好胡乱吹牛的。学术圈子是一个很讲究美誉度的圈子,尤其对于一些大家认可的问题,更在乎底线。学者们通常不会因为你睡了嫂子而看不起你,但若是当面玩学术造假,或者在关键问题上吹了不认,看不起就是看不起了。

蔡教授此刻就用看不起的眼神,望着许明,道:“这么说,你的学术水平,是比不上唐集中了?”

“您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不能和您吵。”许明不乐意了,比不上是比不上,但当面打脸,他是不高兴的。

蔡教授自己能批评杨锐,却是见不得外面人说杨锐的坏话,此时挺了挺腰,就用跟不客气的语气,道:“从去年开始,杨锐拿的经费,就比唐集中多几倍。我问过唐集中,他表示,各按水平分配经费,杨锐该拿这么多。唐集中都不觉得杨锐的经费开多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杨锐的经费要多了?不自量力!”

蔡教授说话的声音是一点都不小的,甚至可以用中气十足来形容。

整个饭厅里,此刻都被蔡教授的声音给覆盖了。

不管是来找事的,还是早就坐在这里的,此时都不由的看向许明,不少人都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学术界是个小圈子,小圈子是没秘密的,想必用不了几天,今天的故事就会伴随着许明的名字,以及来此的各地学者,走遍大江南北了。

“不自量力”的形容词,大约会与许明伴随很久。

被人当面叱喝,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体验。许明的脸涨红了,气道:“你们学校的经费分配,和国家的经费分配能一样吗?不管怎么说,也没有一个人拿三分之二的经费的道理。”

“你大概是看不懂G蛋白偶联受体的论文吧。”蔡教授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许明,道:“你要说的话,G蛋白偶联受体也是蛋白质呢。但是,蛋白质和蛋白质能一样吗?做研究的和做研究的,能一样吗?”

许明牙齿咬的咯嘣响,道:“大家都是人,人比人又差多少。”

“等你看得懂杨锐的论文,再说这个话吧。”蔡教授不客气的下逐客令,道:“我现在也懒得和你们谈经费了,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经费。”

现在谈经费是违规操作,是大佬们对蛋糕的提前划分,许明至多是某大佬的跟班,为了自己能多一点经费,才被推上了前台。

和蔡教授说话,许明本身就不够硬气,被当面鄙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死鸭子嘴硬的道:“总之,两千万是不可能的。”

“两千万当然不可能了,这个只是基础数。”不知什么时间,遗传所的伍洪波院士,竟也来到了饭厅,而且插口反驳了许明的话。

许明都不敢正面对抗蔡教授,更不敢同时对抗蔡教授和伍洪波院士了,此时也只好缩缩脖子,当做没听见。

“伍院士,您是哪边的?”老方不得不从后面站了出来,蹙眉看向伍洪波。

伍洪波本人是中科院的,名下有遗传所一个大机构,算是国内科学界的旗帜人物,他之前都没有出现在促进会中,摆明了两不相帮的,此时突然出现,就令老方很是不高兴了。

伍洪波扫了老方一眼,声音不大的道:“我是中国生物界的,怎么的?为中国站边,不行吗?”

葛兴邦同是院士,也走了出来,道:“伍院士,我们讨论的就是国内经费。”

“我们拿了国内经费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国外生物界竞争吗?”伍洪波装作不理解的样子,道:“难不成,你们拿了经费,就是为了窝里斗?”

老方懒得回答这样的问题,道:“伍院士,明人不说暗话,您现在是什么意思。”

伍洪波一笑,不再掩饰了,道:“卡瑟琳医学院正在杨锐和史丹利科恩之间,讨论授奖者,我觉得,这种时候,我们科学界,尤其是生物学界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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