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一百六十五.光怪陆离症候群(五)

不寒而栗的骇人发现让我迫切想要逃离这座曾使我感到安心的长屋。

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不知道它们暂时外出还是因白天躲藏,这给予我逃走的机会。残存理智让我在走之前带上火种。我打开火炉,夹出烧得正旺的煤炭丢进空油灯,又往里添加两块新煤,照回灯罩,连碗里的水和蒸馏器也来不及带走就笨拙吃力地爬上窗台,唯恐慢一些就遇上这些怪物。

曾经危险的街道此刻代表光明和安全、自由,而长屋变得危险、可怖、择人而噬。还好,在我缓慢而笨拙地翻越时,没有噩梦般的怪爪将我扯回黑暗,没有怪诞异形蛰伏在房檐把我吊起,我成功踩在湿滑的街道,甚至没有摔跤意外打翻油灯火种——

这种顺利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站在街道回望阴森窗户里和墙壁,蜂巢般的密集孔洞遍布我能看见和看不见的墙壁、地板、天花板。

眼前会让密集恐惧症发疯的景象确凿了我的猜测:就在昨晚,就在外面,这些可怖怪物注视着熟睡的我。

我的皮肤浮现一层鸡皮疙瘩,与寒冷无关,完全出于恐惧。

我走得很快,还没治愈的身体又开始作痛,但我一点也不想放缓脚步,哪怕会走断一条腿。终于,我顺利离开水手街区,然后对接下来要去哪感到迷茫,只好朝着港口方向边走边想。

海边优势是不会缺水,但可能是雨季的连绵阴雨本就不会缺水,但海边还有另外的优势,食物。我不知道如今世界状况如何,相比很糟,整座贝尔法斯特没有一个活人……我想到两天前的傍晚听见的教堂钟声,那里也许还有活人?又或者是像昨夜盯着我的怪物一样那里也是一群怪物?长屋留下痕迹的怪物是那里的原住民,还是跟着我的痕迹到的长屋?想到这里我放慢脚步观察身后,泥泞的湿漉脚印仔细观察的确可以看出,而且我昨天的痕迹一定比这还要明显,而且长屋的第一晚也没有事,或许它们是从诊所跟我回来的……

直到这时,我突然想起因为恐惧,我将银戒指落在了长屋。

我犹豫不决。戒指或许对过去的我来说非常重要,但阴影与恐惧糅杂,形成新的梦魇。

它们对戒指不感兴趣,未来等它们离开我可以再回来拿。我这么安慰自己遵从内心的恐惧,远离长屋。

一阵潮湿冰冷的微风吹来,又一场雨正在酝酿中。未愈的身体再淋场雨绝对会生病,我得在这场雨落下前找到新的避难所。

身体比我的思想更先行动——继续沿着下坡向港口靠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路上淤泥,不让自己成为被猎人沿着脚印追踪的猎物,以及照看油灯的火种。

哗啦——哗啦——

远方浪花拍打在褐色沙滩,腥味被海风推上岸。

我在这时捂住肚子,真要命,我居然因为闻到海风饿得肚子抽搐。

沿海街道的建筑多是酒馆或旅馆,无论哪种里面都有酒瓶,也有酒瓶里的原有液体。

我不是个酗酒如命的人但,人在绝望痛苦的时候,总需要什么来缓解情绪。

尤其对于一个失去很多过去的中年男人。

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时我走进一间结实的砖石建筑酒馆,居高比油灯晦暗许多的“煤灯”。让人失望的是,这里呈现被洗劫过的痕迹,桌椅歪道,杂乱脚印和打碎玻璃瓶随处可见,我意识到自己恐怕找不到借酒消愁的机会了。

在一楼大厅和后面的厨房转了一圈,我又来到二楼,分隔成十几个客房的二楼显得压抑逼仄,让我不安——更加不安的是每个破开房门的房间窗户都没封死。

但惊喜的是,我找到通往楼上阁楼的爬梯,宽敞阁楼的斜顶式构造和石头墙壁带来远胜木屋的安全感,可以眺望半座的贝尔法斯特与辽阔海景的小窗也不会觉得压抑。

而且阁楼没有遭到明显破坏——比起楼下,这里只是有着床铺和壁炉的闲置阁楼。

我先将头探进壁炉观察烟囱是否通风,然后打开滚烫的“煤灯”倒进干净壁炉,将旁边篮子里的湿木柴也放在旁边烘干。

燃料永远不会缺,堆在楼下客厅的每把木椅都能烧上半天,只是需要先弄干燥。

又将床铺上的潮湿、发霉的被褥堆到壁炉前围起,我暂时回到楼下,寻找一切能用的东西。我惊喜地在厨房发现藏在墙壁活板后的储藏间,因为它只有橱柜大而被前面的幸存者遗落。

我在里面找到熏肉、鱼干、一小袋小麦和盐罐。变质熏肉和鱼干被我抛弃,只将那袋小麦和盐罐带回阁楼。然后继续在厨房和阁楼往返几次搬运湿木,顺便将锅碗也带回来。

壁炉燃烧起比长屋火炉更明亮温暖的房间。我看着火焰,仿佛看着希望,接下来我将堆在一起的被褥床单分开,恶浊发霉的地方都被割掉抛进壁炉,付之一炬。

幻想着今夜能在干燥柔软的床铺睡个好觉,我在篝火前将小麦粒倒出,挑拣出坏掉的丢进壁炉,剩下的放在壁炉旁烘干水分。

渐渐下大的雨水模糊了窗户,我留下一角发霉床单,沾湿后仔细擦拭玻璃上的脏污。尽管因为下雨很快右边水痕模糊,但已经变得通透。

因为壁炉太久不曾使用,阁楼里熏起些呛鼻烟雾,起初我置之不理,想用烟雾将阁楼熏干燥,注意都放在架在火堆上的餐盘上的麦粒上,直到喉咙产生不适我才打开窗户,让雨声响起,海风带走烟雾。

用木棍架起窗户的我回头,燃烧着壁炉的阁楼甚至有些家一般的温馨。

不过还要想办法弄到食物。一旦解决食物问题,我就能寻找线索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失去了记忆,还有世界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

这些几乎将我压垮,但当麦粒香气散发出来,我渐渐变得放松。

伸手让烤得金黄的麦粒翻转。

起码眼前,我能短暂的无忧无虑。

(本章完)

第1228章 一百六十六.光怪陆离症候群(六)

如果是优秀的厨师,这些小麦会被磨成面粉做成香喷喷的面包或香甜可口的麦粥,但我此时自恃不逊色大厨们的手艺,因为烤得金黄的麦粒对于饥饿的我散发出远胜前者的香气。

我先挑出几粒烤得有些过火的麦粒偷嘴,种子的香味在口腔爆发,随之到来的是疼痛——我捂住酸涩的咬合肌恢复了好一阵,然后在胃囊因饥饿抽搐前把手心剩下几粒麦子倒进嘴里。

只可惜只有一小袋,它们最多让我今天免于饥饿。

烘烤后的麦粒很干,我不想渴得难受还在等水。于是暂时将餐盘从壁炉前挪开,我回到楼下厨房翻找丢弃、未被踩瘪的铁罐,一捆麻绳,甚至从橱柜下找到一把生锈厨刀。

武器的出现使我安全感大增,尽管面对那些诡谲怪异它几乎派不上用。

捧着从厨房找来的杂物回到阁楼,我喘息片刻恢复未愈身体的疲劳,跑回楼下,蹲在街道水渠边清洗铁罐和麻绳,又马不停蹄地返回阁楼,拿起厨刀将铁罐边沿戳出孔洞,再用麻绳串起,做成一串叮当作响的铁罐串,把它们从阁楼窗户放出去接盛雨水。

这样,我就不用搬着沉重水桶或频繁在门口和阁楼间跑动。

清凉水气涌进阁楼,我坐在温暖的壁炉前闻着麦粒香气,听着窗外雨水落下,拍打着铁罐奏出清脆乐章,享受难得的平静。

等到铁罐蓄满,我抓住拴在木架的麻绳将铁罐串拉回阁楼,取出铁罐放到壁炉前煮沸雨水。

沸水冷却,闻起来带着股铁锈味的铁罐让我想起不久前的阴影,但它并不肮脏——一杯热水进胃,温暖人心。

如果有咖啡豆就好了,我不满足的想到。

吃完这三天来唯一的一顿,又接近一天尾声的下午。我剩下一把烤麦粒,用以不被毫无希望的未来吞没,期待明天的到来。

身体向我发出信号:在安全温暖的地方吃饱喝足后应该睡一个漫长的觉,但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在天色开始变暗前,我将几块燃烧的木头放进灯罩,提着油灯爬下阁楼,从二楼开始检查每一个房间。

透进光芒或只剩窗框的窗户我暂时无能为力钉起它们,只能简单地关闭房门,然后发现关上房门让走廊变得晦暗后又停下此举。

从楼梯回到一楼大厅,我能做的就是用桌椅堵起门窗。在我接近角落里搬动木椅时,我被墙壁上的人形影子吓了一跳,小心靠近发现只是渗水巧合形成的洇痕。这在沿海民居很常见,如果酒馆不是砖石结构而是木屋,年久失修的状况下恐怕早已像是诊所那样不能踏足了。

尽管如此,我仍不敢离人形洇痕过于靠近,匆匆将木椅也挡在人形洇痕前就逃也似地回到阁楼,在温暖而安全的阁楼恢复胆量。

窗外逐渐变得晦暗,我又将床架拖到壁炉边,铺上烘干的床单被褥。

我没听见教堂钟声,也许离得太远,不过昨天也没听见。在进入梦乡前,我挪动床头柜压住活板门,将窗户外的铁罐串拉回阁楼,关闭窗户,再将木板挡在窗户边避免壁炉火光透出房间。

最后,往壁炉里塞进足够燃烧到第二天的木柴,我爬上床铺,用温暖的陈旧被褥裹紧自己。我通常习惯在睡前想些事,但我刚刚躺下,就在火光映照下沉沉入梦。

我经历了一个久违的、舒适的、没有忧虑的漫长梦乡。

这份死亡般静谧长眠持续到某个时刻,一道沉闷的、细微的倒塌声忽然闯入我的意识,那个声音就像堆垒的木椅在外力作用下倒塌——随着想象在脑海具象,我猛地从明亮温暖的梦中惊醒。

壁炉在稳定的燃烧着,拉长的影子在阁楼晃动。

我将脑袋伸出床铺,仔细聆听着。渐渐地,从风雨拍打窗户的杂音里听见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传来的倒塌声。恐怖一幕在我脑海浮现:堆叠堵住房门的座椅正随房门被一只怪爪推开……

不知何处涌现的勇敢,又或者是希望被掀翻的歇斯底里,我右手抓起厨刀,左手抓起燃烧一半的木棍,用肩膀推开床头柜,踩着爬梯一点点蹭回到二楼。

我犹如闯进黑暗的墓穴,只有火把照耀的狭窄范围是明亮的。我有些后悔不该贸然下来,但也只好踩着楼梯来到一楼客厅。

我没听见雨声,没感受到风,倒塌声消失了,门也还关着。

就在我以为一切只是我错觉时,我发现倒塌的是堆在人形洇痕前的桌椅。真正使我不寒而栗的是,墙壁上的人形洇痕不见了。

我好像落进普罗托斯的遗忘之河,失去了记忆,当我再次清醒,我靠在压着活板门的床头柜,满头冷汗,仿佛先前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阁楼墙壁逐渐显露的、消瘦、病态的的成群人形洇痕告诉我这不是场梦。

它们来了……

背靠着的床头柜颤动着被顶开,一只枯竭、烧焦般漆黑的手臂从活板门伸出。我想也没想挥出抓着厨刀的右手,刺进手臂的厨刀像是搅动了灰烬,腾起灰尘。

手臂缩回活板门,但更多恶鬼般的怪影正从墙壁上突起,显现在我的阁楼。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不可见的力量攫着我,使我与侵入怪影搏斗。体内的疯狂血脉被激发,甚至开始悔恨为什么要找一间石头房。如果仍是木屋,就能烧掉房子让它们陪我埋葬。但很快,我开始感到庆幸。因为它们打不破石屋,只能从墙壁一点点渗透进来。

这些力量尚未摆脱人的范畴的怪物还来不及钻出墙壁就被我用厨刀刺伤。

混战之中,堵住窗户的木板跌落,窗外闪烁的白芒刹那间勾起我的回忆片段:茫茫海面上,一艘与暴风雨搏斗的轮船开着探照灯扫过幽暗海域。

雷声随后而至,某种惊奇氛围将我包裹,我狂叫着挥舞厨刀,攻击闯进阁楼的每个怪影。在我如怪物般疯狂防卫半个夜晚后,损伤惨重的怪物终于褪去,归还墙壁干净。

我喘着粗气,确认它们的确已经离开,厨刀从手上滑落,然后无力跌倒在地板。

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疲惫而惊恐地度过了一个惊悚之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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