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各怀鬼胎

猫尾巴长在深灰色的紧身衣上,像一条毛茸茸的绳索,抓住一摇就能让紧身衣下的臀部诱惑地晃动。穿紧身衣的女人主动摇晃着猫尾,眼神甜蜜浓浓,她挺了挺身板,极力突出胸衣下方小小的“筒”。

“就快满了哦!”猫女郎声音妖娆,“说不定再有100流珠就够,您想试试看吗?”

小筒快被流珠填满了,猫女郎不得不尽力挺胸,因为那小筒用三条金线系着,分别挂在紧身衣领口与两侧的三个拉链上。流珠超过限额时,拉链就会被小筒拉着下滑,将猫女郎的上衣用财富的重量“剥”下来。

这是俱乐部中备受赌棍们喜爱的一大发明,每个小筒的承受力都不一样,人们轮番向筒中掷流珠,赌谁能亲手剥下女郎的衣衫。最后的幸运儿能免费走入亮着粉灯的门后,和赤裸的女郎共度春宵。

卡宁回望引诱他的猫女郎,发觉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年轻。她已年过三十,艳丽的妆容掩盖了细小的皱纹,生过孩子的腰肢不如年轻时那样纤细了,要靠紧身衣才能撑起亮眼的线条。那个小筒的确马上要满了,再过一阵她就要赤裸上身挽着客人的臂膀走过人群,然后尽力讨好今夜的男人,再然后或许要强打精神回家为孩子做早餐……

他摸出一颗流珠放到女郎手里,露出那种冤大头般腼腆的笑:“抱歉,我不是来……放松的。我是个生意人,我想……”

“喔!您想见魔术师吗?”猫女郎恍然大悟。她以为这人是个新手,抱着感激小声说,“那您可该快点去舞厅了!他总中意光彩的亮相。”

卡宁连连道谢,沿着小楼梯走下一层,任谁看都觉得他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下楼梯时他听到一阵低俗的喝彩,小筒终于掉下来了,那个猫女郎被大腹便便的光头男人搂着,在许多人的注视下连声娇笑。

“蠢透了,卡宁。”他听到贝森的声音,“蠢透了。”

“我还以为恶魔不在乎这些。”卡宁在心里说。

“我不吃这种恶心的感情。”贝森干呕,“这地方满溢着月光的味道,腐烂、猥俗的烂泥地……”

“所以我建议你待在傀儡里。现在回去吧,麦维亚要来了。”

贝森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像一个透明的幽魂,无人可见。卡宁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步步下楼,爵士乐中混入一阵军乐般的鼓点,起先不过点缀,但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变成喧宾夺主的催促。起舞的女郎们随鼓点退场,舞厅中腾出一整片大场地,人们随着鼓点拍手。突然鼓声一停,不知何方有数十架礼炮齐响,一个极高极大的黑影自高处落下,像炮弹般砸入舞厅中央!

他的到来掀起了货真价实的“地震”,舞厅周边的宾客被震得几乎站不直腿。那人发出豪放的大笑,他摘下小圆帽高高抛起,帽子里竟然窜出白鸽。那顶小小的帽子里飞出十几只上百只鸽子,它们扑闪着翅膀,抖落的却不是羽毛而是一片片芬芳的玫瑰花瓣。

大男人抬起双手过头,在花瓣雨中大力鼓掌,欢呼:“欢迎每一个人!欢迎来到我的俱乐部!”

“麦维亚!麦维亚!”人们狂热地欢迎他,“魔术师‘麦维亚’!”

麦维亚向各方行礼,挥洒着他的热情与好客。这是一个如字面一般的“大男人”,身高足有三米,过度肥胖的身体被定制的燕尾服紧紧包裹着,好似将冲天而起的大气球。但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神态自信而沉稳,让人意识到在派对之外的任何场合,他也一样值得依靠。

他不停地向四周行礼,期间与人群中的卡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夜又是满月的日子,这样的好时节值得庆贺!”而后他牵头热舞一曲,便拿起一杯白酒从容下场。顷刻间,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将麦维亚包围起来,热切的面容下藏着掩不住的焦虑。

维萨甫悄然靠近,递给父亲一张小纸条。麦维亚扫了一眼后微笑:“一切都好吗,朋友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句话把焦虑点燃了,一个家具商人挤到最前面,硬着头皮充当排头兵:“亏您的福,都很好,先生!只是……一点小小的忧虑……我们听说上面的工坊又开工了。”

“确有其事。”麦维亚说。

“老天爷啊,发发慈悲,他们不能这样做!”家具商人涨红了脸,“那种单调的、没有创造力的工厂会击垮每一个诚实手艺人的产业!他们会用可恨的廉价把流珠从朴实人们的腰包里勾出来,以后再没有靠手艺吃饭的出路了!”

又一个水果商人站了出来,身上的礼服能让每一个水果贩子自惭形秽。“水果产业近期的日子也不好过,先生。尊敬的大巫师离去之后,沼地人开始不守规矩了。他们打算自己运货来中庭!您知道那些浑身烂泥的人有多贪婪又多肮脏,没有我们的仔细把关,指不定多少人会因为烂水果而发瘟!”

麦维亚仔细地听着,不时点头。话匣子打开后,人们纷纷吐露着忧虑,关于新的工坊、关于“不守规矩”的沼泽、在话语表面之下隐藏着的,是对于近期行动频繁的城主府的忧虑。他们都是垄断者、黑心商人、是现有体系下的既得利益者。过往他们不必担忧任何事情,因为人人都知道“守规矩”,而打手会解决那些不懂规矩的人。

可现在情况正在起变化,城主府正在让一种早已被人们忘却的,新的规则复苏。他们担心自己将成为“不懂规矩的人”。

“我明白,朋友们,我明白的。”麦维亚的发言缓慢而有力度,“首先我想提醒大家,我们的城市,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凭本事与良心赚钱的公民。我们经营着合理合法的生意,有谁会敌视有身份,有地位的本分人?”

他环顾人们担忧的脸,回以自信十足的笑容:“我和工坊有着深入的合作,我清楚明白那不会在短时间内侵占市场——光供城主府的货都足以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至于碧泽区的生意,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谈谈。我们都明白个体户的辛劳,现在有了成熟的代理体制,谁还想苦哈哈地自己搬货呢?”

“最后我要提醒各位,永远,永远不要敌视我们的城主府。无论环境怎样变化,都只有合作的人才有未来!”

魔术师做出了承诺,这就意味着问题都会被完美地解决。商人们举杯庆贺,放下心来,开始尽情享受餐桌上的盛宴。维萨甫接过父亲的酒杯替他主持大局,而麦维亚本人在轮番祝酒后发觉卡宁不在,便以照看厨房为借口退场。他从后台坐私人电梯到了顶层的小包厢,白礼服的男人正在餐桌前等候。麦维亚与他热情地拥抱,以最高级的礼节亲吻他的双颊。

“卡宁!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最最聪慧的工坊主!”麦维亚扯着身上的晚礼服,“我们的衣服、我们的房子、人们喜欢的小小玩具、还有那些保护自己的小玩意——我还能说什么呢?全都多亏你,卡宁。没了你的鼎力支持,再漂亮的小魔术也不过眨眼间散去的烟火。”

“同样感谢俱乐部提供的血与肉。”卡宁拿起刀叉,“以及美味的小牛排。”

“保证当天宰杀,全城独此一份,我的朋友。”麦维亚骄傲地说,“你在别处再找不到这样好的牛肉了!”

麦维亚所言非虚,盘中的牛排火候正好,外层焦化的纹理清晰,切面是鲜嫩的粉红色,用餐刀轻轻一压,汁水便伴着香气渗透出来。大厨手艺了得,食材更是顶级,哪怕放在地球上它也称得上一流。这顿饭是卡宁乐于赴宴的一大原因,他们都是挨过饿的人,等到将肉汁也沾着面包吃完后才说起正事。

“以你的标准,略显仓促。”卡宁说。他指的是今夜的宴会,往日麦维亚会提前数日就发出请柬,而不是像今天一样匆匆召开。

“你还是那么敏锐。”麦维亚犹豫了几秒钟,放下刀叉,“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今早我下了一个决定。”

卡宁侧耳倾听。

“麦维亚家族还不够兴旺,我们打算孕育一个新的‘女儿’,按照月亮的规矩,这等大事必须庆祝。”麦维亚严肃地说,“所以,你明白的,老朋友。我想给你一个大订单。”

卡宁了然地点头:“乐意之至。有关月亮的遗物,尽可能完整,其他的要求?”

麦维亚沉思片刻:“四个孩子对一个父亲来说已经够多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我是个单身汉。”卡宁说。他的俏皮话引来一阵大笑。

“得了吧!有的是女人对你投怀送抱。”麦维亚笑得咳嗽开来,“未来几年内我该不会再生孩子了,所以这次的仪式我想办得漂亮些。遗物要尽可能多,越多越好。”

麦维亚拿出一个漂亮的水晶瓶,瓶中黑色的血液像活物般蠕动。他将水晶瓶丢给卡宁。

“作为回报,我会提供五瓶‘家长的血’。纯度与这瓶定金一样。”

“成交。”卡宁一口应下,“我会亲自运货。”

“你总是值得信赖。”

麦维亚眉开眼笑,交易谈成后他放松下来,倚在格外大的椅子里点上烟草。“和你谈生意总是轻松,不用废那么多口舌。看看舞厅里的可怜虫们,因一点风吹草动大惊失色,那可不像个好老板,更不像是好父亲。”

卡宁不失时机地表态:“他们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

麦维亚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坐端正了,吐出一口烟雾:“卡宁?”

“我有些担心。”卡宁说。这句话足够有重量,当一个老板,一个头目说他“有些担心”的时候,就代表他的担忧快要到了极点。

“就因为那个新探长?”

“不仅如此,我认为他们在沼地得到了一些东西,它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城主府立刻开始调整策略。”卡宁继续说道,“眼下的局势大家都清楚,我们有必要采取行动。”

提到局势,就暗示着事关生死。而采取行动是最重的话,那意味着要跳过“谈谈”,而打算出手了。麦维亚很清楚言外之意,他长久地,长久地沉默,在这期间一个穿西装的墨镜男人走来为两人撤下餐盘,卡宁也向他打招呼。

“或许之后,卡宁。”麦维亚沉重地说,“我们与城主府已相安无事许久,这又是新生儿诞生的前夜……我们不妨再多谈谈,再下决定。”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结婚,家庭太沉重了。”卡宁轻佻地说。

“可不是吗!哈哈哈……”

他们相互敬酒,让此事不了了之,西装男人在此时端上解腻的饮料与小甜品。他们又聊了些往日的趣事与近期的新闻,最后卡宁起身告别。

“对了。”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停步,“有件事提醒你。”

“什么?”麦维亚用餐巾擦嘴。

“上个月,维萨甫雇人暗杀了楚衡空。”卡宁戴上帽子,“有空查查账本。”

麦维亚的面色变为一种可怕的铁青色。他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令人窒息。他的衣袖忽然炸裂,那肥壮的手臂膨胀了一圈,呈现出污水般的黑色。那本就大得出奇的躯体随呼吸声而膨胀,卡宁简直以为自己在看着一个巨大的炸弹,它会因愤怒而塞满整个房间,而后用毁灭性的爆炸带走一切。

但呼吸声一点点平复下来,麦维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又回到3米高的体态。他深深地呼吸。

“真他妈谢谢你。”麦维亚低沉说,“我他妈的还不知道……”

“别对孩子太粗暴。”卡宁耸耸肩,走出小餐厅,关门后他不出意外地听到了餐桌被砸碎的巨响。他独自走楼梯到车库,贝森在卡车上等着他。

“怎么说?”

“到前面路口先停车。”

卡车停下,卡宁望着后视镜。在这个位置他能看到俱乐部高层的窗户,他静待了一阵,看到一片黑色的“雾”从高层弥漫开来,一个白色眉毛的男人从雾中走出,拽着一个幼小女孩的手。那应当是“女儿”的候补之一,麦维亚没骗他。

“可以走了。”卡宁愉快地说,“改变计划,我们和城主府一起搞死俱乐部。”

贝森把运货卡车开出去好一段路,才转过头:“……啊?”

“麦维亚知道了暗杀的事情还没请我留步,就说明他有自己的‘大计划’。”卡宁说,“我们指望不了他了,那就只好把他的尸体当做食粮。”

“但是,为什么?”贝森使劲晃脑袋,“城主府,有什么理由,去帮你?你刚去过沼地,我要是城主府的人我肯定先去打你。”

卡宁摸出那瓶“家长之血”,放到卡车的杂物框里。

“后天发个邮件,姬求峰收。”

“………………”

贝森在红绿灯口处停下,望了卡宁好一会:“你们人类真的很可怕。我一直以为你和麦维亚是朋友。”

“恶魔之间会交朋友吗?”卡宁反问。

“不。只有食物与死敌。”

“现在你学会了,人类也一样。”

(本章完)

第43章 正经黑道

早上7点,楚衡空刚下夜班,正吃挂面当早饭。桌对面的姬怀素盯着报纸直皱眉头,这是张很受上流人士喜爱的《都市每日消息》,头条是一篇抨击碧泽区水果个体户的文章,配以腐烂水狐果(一种酷似蓝色小西瓜的果子)的大幅照片。

“胡言乱语,狗屁不通。”姬怀素把报纸丢在桌上,“但凡去过一次集市就知道水狐果比人还抗造,露天环境放一周都坏不了。”

楚衡空用触手卷过报纸,扫了几眼。

“报道说这是底层的恶魔教派腐蚀中庭的手段,并且暗示城主府为拉动经济而不顾食品安全问题。”他指出,“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解安正在柜台后面做肠粉,闻言打开小窗:“嘿嘿嘿这纯瞎掰了嘿!我上周亲自跟食药部一块修编的食品安全规范,碧泽到中庭光遗物安检都要过三次,比阿达里以前瞎搞的那套安全多了好吧!”

“会看这破报纸的人才不会关注事实。”姬怀素满脸嫌恶,“又是麦维亚混淆视听的手段。”

“典型的黑道作风。”楚衡空说。

姬怀素满头雾水:“怎么就黑道了?他们开赌场和窑子的哎。”

“我说的是身为黑道的共性。”楚衡空拿出一叠档案丢过去,姬怀素细细翻着,发现是对麦维亚家族的调查报告,里面的情报包括麦维亚和他的三个孩子以及一个情报不明的“打手”。这个前杀手的行动力总是这么惊人,他昨天才得知幕后黑手的疑似身份,今天就靠老档案和走访调查梳理出一份详细的文档。

“麦维亚的妻子二十年前就离世了,他此后没有再婚,也就没有亲生子。那些所谓的‘子嗣’都是他收养的家族核心成员,这是黑道家族的第一个共性,他们推崇以血为名的忠诚心。”楚衡空解释道,“第二个共性是与表面社会的紧密联系。传媒业、食品业、工业……它们会为各行各业提供‘庇护’以扩大势力范围,因此各方面都有黑道的触须,就像这张报纸。很幸运的是洄龙城没有政客一说,否则我们多半还要面对黑道背景的官方大员。”

“谢谢你,黑道大师,唯有这个时候你才话多……”姬怀素没什么兴趣。

楚衡空把面条吃完,放下筷子:“但他们的主业是皮肉生意和赌博,这不是正经黑道的做派。”

姬怀素差点噎着:“喂!你不觉得把黑道和正经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很奇怪了吗?”

楚衡空皱眉瞧着她,似乎很受冒犯:“我们正经黑道的主业是房地产、制造业和电影,都是透明公开的合法生意。此外我们还负责维护当地治安……只有没良心的地痞流氓才会搞皮肉生意。”

“我靠好正直!要不是知道你这人不说瞎话我都想先质疑再质疑了。”姬怀素挥舞着半根油条,“这么说来你当年大部分时候在给老板当保镖咯?”

“一些时候是。”楚衡空说,“另一些时候我负责干掉那些没良心的货色。”

姬怀素放下油条正襟危坐,这时候哪怕是她也不太好意思耍宝,因为桌对面的男人说得淡然,话语中却带着顽固的矜持,活似一位以维护都市为己任的蒙面英雄……只可惜现在英雄哥的左胳膊是条滑溜溜的触手,右手还夹着一撮面条,看不出多少侠气反而有种大叔回忆过往的唏嘘……

“不管你当年再怎么拉风,现在你都只能当触手侠了。”姬怀素悲切地说。

楚衡空深感莫名其妙,他完全没搞懂对方到底脑补了什么玩意。他顺着思路说下去:“言归正传,虽然麦维亚不正经,但他思路老派,暗杀我这件事情就很奇怪。”

“为啥?”姬怀素重新开始啃油条。

“按传统的做派我们会先‘谈谈’,几小时、几周、甚至数个月的谈判,直到最后才是我出场的时候。”楚衡空说,“而他们居然在矛盾激化前就动手,这很可笑。”

“那就是他儿子干的呗。”姬怀素满不在乎地说,“年轻人嘛,多正常。”

楚衡空点点头,这次搭档说得有道理。如果麦维亚的儿子们总是擅作主张,那以后暗杀时就能将他们当做切入口。可以考虑抓来当舌头,或是想法子让他们带路……他很自然地就将思维过渡到了暗杀上,因为俱乐部这样的黑道必须得死,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当前最缺的还是情报,麦维亚家族的核心成员们似乎从不外出,探子们又混不进俱乐部里,也就没有一点信息。他吩咐盯的白眉男人到现在也还没信,但从蒂娜的回忆来看,那人性格嚣张到极点,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一直窝在大楼里。

他们必然有手段。隐形?变装?还是其他更离奇的东西……

楚衡空暗自思考着,端着餐盘起身:“我去练武。”

“你睡会再去找老爹也一样啦……”

“学不会新招心里不踏实。”楚衡空说,“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战。”

·

俱乐部,麦维亚的办公室。

麦维亚狠狠给了维萨甫一拳。那大如香瓜的拳头直接将他儿子的脑袋砸成了碎片,碎裂的玻璃片与皮肉洒得到处都是。维萨甫跪倒在地,嚎叫声像是幼年的猛犸象,无头的脖子上黑色的血像石油一样泼洒。

“父亲!别!”无头的维萨甫恐惧地大叫。麦维亚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维萨甫整个人踢成两截,黑血撒了一地。他的表情可怕得吓人,长女卡梅尔赶忙前去安抚:“父亲,别这样!那是他最喜欢的皮,花了小半天才剥下来的……”

“你这自以为是的蠢货!”麦维亚咆哮,“谁给你的胆子去暗杀一个高级探长?那是姬求峰看重的人!!”

“我想要根除威胁……”维萨甫急着辩白。

“而你的手段低能,而且愚蠢。”麦维亚的火气又上来了,“如果你要杀人,你就该直接请岩大师出手!而不是让你珍贵的同族去冒险!”

“父亲,他不想惊动岩大师……他……”卡梅尔低声辩解,尽管她也知道二哥刚愎自用。

“所以我说他愚蠢!”

麦维亚坐在特制的大椅子上,连连叹息。只剩黑血的维萨甫在地摊上蠕动,卷起地上与墙壁上的皮肉,勉强拼成一个丑陋的人形。这时候敲门声响起,一个白眉毛的男人走进屋内。他一看这气氛就知道不妙,一把扯起地上的维萨甫,劈头盖脸数落他:“怎么又惹老爹生气?要死啊你!还不赶紧说对不起!”

“……是我的过失,父亲。”维萨甫勉强说。

白眉使劲拍他的脑袋,一转脸露出狗那样谄媚的笑:“老爹您大人大量,放过他好不好。”

“你还没有白眉懂事。”麦维亚再一次叹息,“城主府已经在注意我们了,我很担心之后的仪式。告诉我维萨甫,你会努力弥补吗?”

“我保证我会的!”维萨甫用那丑陋的脸做出保证。麦维亚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你去做应急计划。遇袭时的对策、人员布置、还有地底的看守……全都由你亲手布置,你明白吗?我要你亲自来。”

“我明白,父亲。”维萨甫紧张得发抖,这没出息的样子让麦维亚连连摇头。

“还有你,白眉。现在局势紧张,就在俱乐部里选人吧,尽可能找个伶俐的女孩……我不想再找个愚蠢的女儿。”

“交给我您就放心吧,老爹!”白眉连连点头,拽着其余两人走出房门。麦维亚挥着手,好像在赶走一群苍蝇。

“看看这帮蠢货,岩大师。”他朝远去的“子女”们冷笑,“真把产业交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就要化为乌有。”

“那你就不要考虑退休了。”西装男人说,“自己的东西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

他一直都在屋里,像个侍者一样安静地站着。维萨甫被殴打得那样惨烈他也没有出声,唯有麦维亚说话时他才开口。

“只有我能做一家之主。”麦维亚点燃一根香烟,没有抽,只瞧着指间燃烧的纸卷,“局势不好。阿达里死得不是时候,现在不能指望沼泽牵制精力了。”

“或许该谈谈。”岩大师说。

“姬求峰是个会谈判的人吗?看看他那疯狗般的女儿。”麦维亚摇头,“不。不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卡宁是个疯狂的野心家,你只可和他交易,但不可能合作。”

麦维亚的评判不带一丝感情,尽管昨日他还亲吻卡宁的双颊,称其为贵客与挚友。岩大师什么都没说,他只不过是个保镖,老板才要负责为组织谋划出路。

他看着麦维亚持着香烟陷入长久的沉思,那模样让他回忆起俱乐部发家的时候。当年他们一门心思想要离开沼泽来中庭出人头地,却屡屡碰壁,部下们围着麦维亚问我们要怎么办,麦维亚就这样夹着香烟思考,许久后给出令众人信服的回应。

燃烧的烟卷烫到了麦维亚的手指,他掐灭香烟。

“城主府要有动作。”他十分确信地说,“他们多了一个能干的巧手,比以前被我们摁死的那些废物要强得多。现在姬求峰的顾虑少了太多,一旦他打算动手……”

“那就不是你我这个层面的事了。”岩大师指向天上。

“无论他和外面谁赢谁输,最后都是我们遭殃。”麦维亚似是下了决心,“财富的累积也应当够了,我要尽快召唤仁慈的老翁,新女儿一诞生就开始。我会多做一手准备……把我自己也算上。画像、地底,还有我自己,这样就有三个召唤点,稳妥许多。”

“你说了算。”岩大师说。

麦维亚笑了起来,拍着老搭档的手掌:“借此机会,不再考虑考虑仪式吗?你正值壮年,但也要考虑以后。”

“再过二十年,我的刀也一样稳当。”岩大师一板一眼地说。

“坚如磐石啊,大师。”麦维亚赞叹。

他拖着巨大的身躯起身离场,通过密道一直向上。离开岩大师的视野范围后,他激活通讯用的遗物,几秒后其中传出白眉的声音。

“老爹。”

“你再多准备些‘血包’。”麦维亚的声音冷若冰霜,“要年轻的,不要高于30岁。”

“您放心交给我,保证随取随用。”白眉笑着应承,这个嗜血的儿子最擅长的就是做这些绑票的事情。有些事情你不好当着别人面交代,还得交给专人去干。这方面拿着住分寸,生意才能做长久。

现在准备大体做好了,麦维亚一面思索着,来到俱乐部的最顶层。这整一层楼都有着圆形的彩玻璃窗户,暗沉的光线随着窗户的导向聚集在一处,照亮了占据正面墙壁的巨幅彩色油画。画中有一位富态的老翁,体态丰硕,笑容祥和,他身后的桌上堆满了各色食物与财宝。

麦维亚在巨幅画像前跪下,握紧双手,以无比虔诚的态度祈祷。

“暗月环抱的隐者,乐善好施的老翁啊,请聆听我的诉求……请给予我的家族平安……给予我知识、食物与财富……”

不知不觉间屋中的光暗了,画中老翁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分外诡异。屋里找不到人的形体,只有一团漆黑而腥臭的轮廓随着祈祷而蠕动,水流般的暗色流淌在地板上,其中浮现出种种美味珍馐,金银财宝……

麦维亚信仰着世上最慷慨的神明,只要渴求,就必将回报。

·

维萨甫走出办公室,努力调整自己的脸皮。他做得不太到位,被打散的肉每次都没法贴合到一起,让他发出恼怒的喝声。这声音惊扰到了一位打扫卫生的女佣,她担忧地转头:“维萨甫少爷,您——”

女佣的声音戛然而止,维萨甫挥动手臂,将她在墙上打成一摊血肉。一个什么错都没犯的人就这样死了。

卡梅尔很嫌弃地嘟囔:“你又把墙弄脏了!洗起来多麻烦。”

“换个人的事儿。”维萨甫冷冷地说。白眉勾搭上他的肩膀,嬉笑连连:“哇!你这样撒气好没效率的哦,不如去玩女人啦。”

“白眉哥你就天天玩女人,这么好玩吗?”维萨甫不屑地说。

“白眉哥我玩女人,但是不挨骂,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会自作聪明,老爹就放心把事交给我做。”白眉嘿嘿笑着,“所以我怎么杀人卡梅尔都不敢烦我,但你杀一个她都有脸说你,这就是差距,知不知啊?”

卡梅尔没好气地说:“是是是,你最厉害。记得有空帮我找条新腿,现在的还不够漂亮。”

“一定帮你砍条丰满的。”

白眉嬉笑着走了,背影耀武扬威,像一条打了胜仗的狗。他还要做很多事情,找血包简单,找新女儿可就麻烦,他得一个个亲自把关才好挑。

没选上的就先关着吧,白眉漫不经心地想。一个个杀太麻烦,一起杀才好玩。

这时天才刚刚亮起。夜晚在与平常无异的纸醉金迷中过去,男男女女眯着疲劳的眼睛离开俱乐部,而那些负责提供享受的女人们则匆匆洗漱,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身上留下此处的味道。

更衣时,猫女郎芽子还在想着前天晚上遇到的白礼服男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人很有故事,虽然外观上看他完全是个初入风月场的阔少。她脑中短暂地升起些旖念,但很快就挥散了。想这些做什么呢?她还要赶紧回家做早餐送孩子上学……

走着走着芽子的步伐停了,她看到白眉毛的男人站在前方,表情因疲劳而显得烦躁。她赶紧低头弯腰:“白爷。”

白眉男人抽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芽子捂着脸摔在地上。

“叫什么白爷啊?显老的知不知道?”白眉男人狠命踩她的手,“叫白眉哥就是了!”

芽子忍着剧痛跪在地上,使劲挤出笑容:“对不起,白眉哥。”

“是啦,这才乖嘛。”白眉拿出一大颗流珠丢给她,“最近工作很刻苦啊,拿好小费再走人。”

“谢谢白眉哥……”芽子不明所以,甚至感到惶恐。很多玩得开心的客人都会给小费,但谁都知道白眉不会,他只会剁人手脚。她绞尽脑汁去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白眉要买她的命。

“不怕啦,乖女人大家都喜欢的。”白眉扯了扯嘴角,“你有个女儿对不对?今年几岁啊?”

“……10岁。”芽子小声说。

“有没有照片,给我看下。”

芽子简直想要夺路而逃,她慢慢地打开钱包,包里有女儿梅子的照片。白眉一把将包抢过,扫了一眼。

“不错哦!美人胚子哦!”白眉笑,“你女儿就好有福气的。这几天你不用来了,之后我去你家接她。”

“好的。”

“回去之后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好的。”

“也不要和别人说。”白眉开始不耐烦。

“好的,我知道的,谢谢白眉哥。”

她深深地鞠躬,以完全接受现实的,可悲的平静转身,走路回家。她的家在邦兴大厦,一栋离俱乐部不远的老公寓楼,许多猫女郎都住在这里。丈夫帮忙烤了面包,她煎了一个鸡蛋和一片用面粉与植物粉末做成的“假肉”,给女儿做成三明治放进书包,然后笑着送丈夫和女儿出门。

做这一切的时候,芽子显得和平时一样的操劳与坚强。而在家人出门之后,她的坚强从骨子里崩溃了。她将卧室门紧锁,跪在地上,无声大哭。那些绝望的泪水将妆容都冲散了,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像疯了一样喃喃自语。

“求求你,孩子,我求求你!和我见一面吧!!我知道你还在,我看到你和梅子玩过。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理所当然地,天花板不会有回音。芽子痛苦地哭嚎。

“那些俱乐部的人,他们要带走我的女儿!”

然后,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双虚幻的脚。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条小狗。

“别哭了,阿姨。”蒂娜说,“和我说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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