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圣旨和托付(求月票)

姜万象这一句说出,犹如大逆不道,似将这八百年赤帝一朝的威严和秩序,尽数都踏碎扫断了似的,整个天地之间,气氛刹那之间,沉凝肃杀,乃至于极也。

群臣百官,衮衮诸公,一时竟没有谁敢说话。

那老者身上,似乎背负着某种肉眼可见的磅礴大势。

与其说,他们是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倒不如说他们感知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绝大的恐惧,那种恐惧超脱生死的威胁。

是一种早已经习惯的,八百年的秩序,即将要彻底为人所打碎,踏破的,对于这等剧烈变化的恐惧之感。

这种恐惧攥住他们的心,让他们竟然说不出话来。

除去姬子昌。

姬子昌看着眼前的姜万象。

即便是早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了,但是当姜万象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时候,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呼出去了,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平静。

若是十年前的自己,恐怕早已经震怒非常,外表冷厉愤怒,心中却惊慌失措了吧。

但是姬子昌发现,当这一天当真发生的时候。

自己的心中没有什么涟漪。

是早已预料,还是,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到来。

他竟似是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姬子昌今日并没有穿帝王的衮服,有力的手掌握着腰间的剑柄,让自己站在那里,维持住,至少维持住最低限度的君王威仪。

这把剑,不是先祖赤帝所用,提三尺剑斩尽群雄,得了天下霸业的赤霄剑,只是一柄寻常的礼剑,也是姬子昌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了。

他看着那垂暮的,脸上已颧骨突出的苍龙,淡淡道:

“卿,是要谋逆吗?”

姜万象回答道:“只是,令陛下解脱。”

“也是,让老夫安心。”

这两句话里面,并没有权臣谋逆,将要逼死君王的那种杀意,只是一种苍老疲惫之下的坦然。

在这个时候,终于有赤帝一脉的臣子反应过来了,他们瞬间意识到了,这是天地真正骤变的时候,是往日秩序颠倒破碎的时候。

也有人意识到,这是真正改天换地,改变自己的地位的机会。

而改变自己生命的机会,就是眼前这必然写在史书上的一幕。

不知道谁人使了个眼色。

一名中州的悍将忽而大喝:“应国陛下,当为正统,赤帝听信奸佞,屡杀大臣忠良,不得人心,人人得而诛之!”

言罢,已经拔出兵器,朝着姬子昌的后心扑杀刺去。

他是六重天,一路熬出来的境界,忽然暴起,又离得如此之近,悍然出手,旁人都没有防备,姬子昌的修为不高,在意识到的时候,那一股骇然劲风已扑来。

他心中一冷。

却意识到,这是在为姜万象做投名状,也是因为之前,他借秦王之威,剪除了那些文武权臣,这些权臣的亲信,甚至于敌人都对他已颇有怨言,只是因为秦王之威,一直压着。

秦王的那长命锁,可不只是给小公主的。

也是他们的短命锁。

此刻姜万象出现,一时屏退了秦王的威胁和压力,他们的敌意,这数年之间积累的怨愤就一时迸发出来了,姜万象也同时拔剑,那柄犹如长空,上缠绕有九龙的剑刺出凌厉。

鲜血炸开。

姬子昌的鬓发飞扬。

姜万象的剑从他的肩膀上刺过去了,剑身之上,吞吐寒芒剑光,钉穿了那名悍将的面目,将其杀死了。

姬子昌怔住,看着姜万象缓缓收回了剑器。

那中州悍将捂着面目,仰天栽倒在地,兵器坠下,铮然作响,鲜血流淌一地,从赤帝一脉的白玉台阶上流淌,滴落下来,整个氛围变得越发死寂。

姜万象握着剑,把那染血之剑收入剑鞘。

姬子昌缓声道:“卿不想要朕的性命。”

姜万象摇了摇头,道:“陛下对于老夫来说,并不是什么必杀之人,而老夫,也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老夫只需要陛下让位。”

姜万象淡淡道:“然后,就此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随意,都随你,去找李观一,去任何一个太平安详之地,去卸下这职责,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姬子昌怔住,他看着姜万象,似乎有些惊愕。

姜万象轻笑,道:

“天下的太平,自有我等去拼杀,陛下也可以亲自前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说到底,这乱世汹涌,你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人,被拘住了。”

“做不得自己想做的事,当不得自己想当的人。”

“就由我来背负陛下所背负的那些污垢,然后,陛下就随心所欲去做要做的事情吧。”

“今日之后,你便可以解脱了。”

姬子昌看着眼前的姜万象。

忽然发现这苍龙竟已如此老迈。

在姬子昌的记忆里面,姜万象永远都是那种野心勃勃,虽然有白发,但是那种气魄雄浑,比起寻常的年轻人更为壮阔许多。

但是现在,他的头发尽白,脸上的皮肤没有了油润之感,苍白,干瘪,像是挤出了全部生机的大地,像是揉烂了堆叠在一起,放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白纸。

他的血肉干涸,像是那些老而将死的人一样。

他脸颊上的骨头已经快要挂不住血肉,整个人的颧骨凸显出来,他的眉毛都白了,那本来极为贴合他身躯的苍龙暗纹墨蓝色长袍衮服,竟已经有些空荡荡的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是挂在白骨上的布条。

但是,即便是如此。

那一双白色眉毛下的眼睛却仍旧炽烈,仍旧如同火一样。

虎死不倒架。

龙尤如此。

人,亦如此。

姬子昌低声道:“原来如此……卿,老了啊。”

姜万象笑着道:“陛下在说什么呢,天启十一年秋猎,如今已经天启十八年,七八年的时间过去,一个小小顽童,也会成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年轻人也沉稳,陛下不也是如此吗?”

“至于老夫。”

“老夫不是老了,而是要死了。”

姬子昌看着姜万象。

最后也没有开口同意。

后者咧嘴笑了笑,道:“陛下看来还是不答应,不过,放心,老夫尚可以等待数日的时间,陛下就请在皇宫之中,好好思考,也好好休息。”

“我相信陛下可以做出足够明智正确的选择。”

“老夫,会好好等待,陛下的选择。”

千军万马,宇文烈,贺若擒虎一左一右站在姜万象的身旁——应国的精锐几乎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就已经将整个中州都拿下来了。

在这一日,姬子昌仍旧以赤帝的待遇,留在宫中。

姜万象登上了那一座高楼。

灯火晃动,年少的时候,姜万象和高骧来这里抢亲,抢皇帝之亲,他从不是什么被礼法规训的秉性,此刻再见赤帝中州,却没有了年少时候所见到的那般繁华,只是一片扭曲。

姜万象面色苍白,即便是登楼都已有一种喘息之感。

但是他自身的功力,却仍旧是借助气运的九重天君王。

强大的内气境界,和衰弱的生机,同时出现在了姜万象的身上,倒是给人一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感。

宇文烈和贺若擒虎担忧地看着这位老迈君王。

欲要搀扶,却被后者摆了摆手,就这样止住了,姜万象站在这中州高楼之上,看着夜色中的中州,看着那一座座古老的屋舍,看着那飞檐翘起,灯火恢弘人间,赤帝八百年传说,那几许英雄气魄,儿女情长,红尘万丈,皆在灯火之间。

姜万象伸出手,五指张开,笼罩着前面的灯火,呢喃道:

“灯火通明,红尘人间。”

“当真是美啊,却也是丑陋至极。”

“如此天下,你我之辈,怎么甘心就此离开呢?”

“怎么能够,在大愿之前止步?”

贺若擒虎眼底悲色,轻声道:

“陛下功名盖世,自会寿数绵长。”

姜万象大笑:“寿数绵长?哈哈哈哈,贺若擒虎肃穆,也会说这样的话了,咳咳咳咳……”

他本欲如同往日那样,大笑置之,可是大笑几声,就化作了剧烈的咳嗽,咳嗽到了厉害的地方,张口喷出一口血来,袖袍染血,色泽成黑,犹如浓墨,带着一股恶臭,触目惊心。

宇文烈,贺若擒虎变色,往前搀扶。

姜万象没有拒绝了,他看着袖袍的黑血,道:“狼王刀剑之伤,哪怕是服遍天下延寿之物,也已经支撑不住了啊,人之血肉,终究有其极限,天寿将近,却也非人力可逆之。”

“如之奈何?”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一个老人的手掌,握着剑的时候,已经开始颤抖了,年少的时候,他握着剑,骑着马,在战场上拼杀三日三夜,也没有到了这个境地。

在大雪封山里面,和高骧一起藏在山岩之下的空洞里面,伸出手抓出一团落雪,塞到嘴巴里面咽下去,感受着皮肤在冬日之中,逐渐赤红泛热,感受着五脏六腑里面灼烧的火。

他抬起头,从拳头打出来的空洞里面,看到了天上明亮的月亮。

月亮照亮少年的梦。

他那时年轻,没有底蕴,没有地位和身份。

但是他还有朋友,还有梦,有少年人不甘心的野火。

如今他拥有了一切。

却失去了那蓬勃的血脉和朝气。

剥离气运,此身人君之躯,难以忍受气运剥离反噬,导致寿数大减,但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天下的气运,除去了应国之外,尚且还有中州八百年气运和名义。

即便是这八百年赤帝一朝的气运,早已经乌烟瘴气,早已经犹如剧毒,早已经污垢遍地,但是,即便如此的气运,也是气运。

在这个时候,和年少饮冰吞雪一般无二。

即便是猛毒之物,也不在意。

姜万象手掌缓缓握合。

“姬子昌。”

“你的器量,不足以在乱世称雄,世外安详之地,才是适合你的归处。”

“你就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吧。”

“即便是如猛毒之气运,也足以支撑如此残破之躯,奔赴最后一战了罢……大愿在前,不管是李观一胜,亦或我等胜,终究不会太久远。”

姜万象心中低语,复又看着这两位名将,苍老的眸子垂下,神韵内藏,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事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他先让宇文烈出去等候,宇文烈沉默,行了一礼后离开。

姜万象看着贺若擒虎,嗓音平和清淡,犹如闲谈一般,道:

“擒虎,你随着我有多少年了?”

贺若擒虎恭恭敬敬道:“末将年十七岁,就在陛下麾下征讨四方,如今鬓发已白,稍稍算算,也有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四十七年……”

“真的是漫长的时间啊。”

姜万象被搀扶着坐下来,嗓音温和笑着,道:

“你的家族和母族,都是天下的大族,又和朝堂之上,多有势力的纠缠,这是自然而然之事,出身大族,身为名将,屡立战功,又为人性情豪迈清朗,自有人聚集你身边。”

“但是,与你,老夫尚有一句话告知。”

贺若擒虎恭恭敬敬道:

“请陛下赐下。”

姜万象看着贺若擒虎:“公性沉稳,顾全大局,但是你身上牵扯太多,国家柱石,却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局,却不能够被这诸多的身份和关联,牵扯了你自身。”

“省得行差踏错,反倒造成不可弥补之事。”

贺若擒虎怔住虽然他自诩自己在朝廷之上,并未曾被出身,好友,亲族所牵绊住,但是还是恭恭敬敬,行礼道:“末将定将陛下之言,牢记在心。”

姜万象看着他许久,道:“好,卿家国柱石,不可轻慢自身。”

“且退去,唤宇文烈进来。”

“诺!”

贺若擒虎出去了,换得宇文烈入内,宇文烈失去一臂,换得机关构造,往日那种狷狂渐渐散去,但是内里清傲如旧,行了一礼,道:“陛下。”

姜万象看着这位也不算是年轻一代的名将,道:

“卿性狷傲,有的时候,也需要退后一步。”

“却不可以傲之一字,维持始终。”

“……呵,虽然说,傲之一字,维持始终,也确确实实,是卿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但是老夫还是希望,卿可以走出过去的自己,走到更远的方向。”

“高儿,就拜托将军了。”

宇文烈缄默行礼,道:“是。”

姜万象的脸上似乎有疲惫之色了,他挥了挥手道:“你下去罢,就让老夫在这里,稍稍休息一番。”

宇文烈点头离开。

姜万象独自留在这里,四方都是一片的安静,抬起头看着远处,也感知着这赤帝八百年扭曲的气运,伸出手,似乎是因为此身已经是将死之躯,他的手掌可以清晰感知到气运存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逐渐掌控这赤帝八百年朝堂积累下的气运,那曾经辉煌的,曾经光芒四射的如今腐烂的,犹如烈毒的东西,感知到身躯再度在这,饮鸩止渴一般的姿态之下。

尽吞之。

掌御之。

然后眼睁睁看着这该死的八百年扭曲气运,腐蚀此身。

消磨生机,斩碎血肉。

断绝身后之名,献祭生前之命,不求地位,不求名望,只求胜利,唯剩下那一腔野火,支持着残破之躯,奔赴历代同袍和臣子所共同渴求的,大应的那天下一统。

他的背后已经倒下太多的人。

他不能放弃,更不可能止步。

在最后一战的时候放弃,是对所有人和自己,最无耻的背叛。

即便是死后尸骨无存,即便是身坠无间炼狱,即便是此身之后,身败名裂,即便是拼上此生的一切,挣扎着,扭曲着,奔赴胜利。

他握着拳头,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双目如火,此心苍龙。

像是当年年少,对自己呐喊。

“要赢啊!”

“姜万象!!!”

后来的史书上,许多的史家不明白,姜万象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赤帝退位,有的人说,他是要在最后突破名的安排,成为真正的帝王,却也有人说,他这样的人,从庶出子一路走到最后,二分天下之势。

曾经主动引导了天启十一年秋的秋猎和之后的裂变、

他这样的人,最不在意什么名义。

他只是如不知道疲惫的苍龙猛虎,去吞下中州的要害之地,去在最后大战之前,汲取一切底蕴,去握住一切可能增加胜率的存在,然后把自己的一切赌在最后之战上。

这位毁誉参半的君王,果然和姜素一样,君臣一体,他们的秉性都是一样,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不在意身后的名节,他们眼里只有胜利。

他已经太过于苍老,他已经要握不住剑。

比起生死,他更看重未来,他要在一切发生之前,踏上战场。

只是,世上英豪,并不只是一个人。

在这一日的夜里,赤帝的皇宫之中,姬子昌沉默许久,夜色深重,来自于应国的精锐们将这赤帝的皇宫团团包围掌控了,即便是夜间,亦是灯火通明。

各位文武大臣,百官诸公,络绎不绝地前来。

他们毕恭毕敬地来拜谒赤帝,然后几乎是泪流满面地,劝说着赤帝陛下,要为天下大势考虑,要为了这未来考虑,如今天下分裂,赤帝一脉,早已经不再有如当年一般的地位。

天下大势,分裂三百年。

如今终于又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候。

陛下该要顺应时代,将尊位交出去。

以功成身退,以安天下之人心,以定四方,不亦是一方圣人贤明之君么?

文武百官,或痛哭流涕,或忠诚恳切:

“陛下,三思啊!”

教导姬子昌书法的颜太保今日就候在姬子昌的身边,看着诸臣子百官,来往络绎不绝,他从宫殿侧门看去,夜色如墨般浓,灯火如龙似的。

那是百官大臣车舆上点着的红色灯笼,此刻看去,并无半点喜庆之色,唯如血痕恣意,沾染夜色之中,如人口中咳出的鲜血。

车舆络绎不绝,这些人,在拜访姬子昌之后,并不会回去自己的住处,而是顺势转道,前往应国大帝姜万象的地方拜见,两侧灯火如龙如昼,络绎不绝。

颜太保看着这一幕,眼底悲伤愤怒。

衮衮诸公,历代皆食朝堂之禄。

国家大难在此,竟然如此!

姬子昌看着这一幕,却只淡淡道:

“老师,不必动怒……”

颜太保转身看着姬子昌,看着这位弟子,这位皇帝反倒是气度从容不迫,眼底悲伤:“陛下……”他想要说很多话,想要安慰他,想要为他打气,但是事态糜烂至此。

只是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只是哽咽,泪流满面,话不成话。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有人声传来了,门推开来,却见一位老者出现在这里,老者神色温和,白发打理得极好,一丝不苟,一身武功七重天顶峰,内气雄浑。

正是中州赤帝一脉姬衍中。

这位老人算是赤帝一系最后的脸面,但是宗师之境,在平日太平的时候尚且可以拿出来一说,如今乱世,群雄争锋,天下前十皆八重天打底,前五则尽九重天之上。

老者的七重天宗师境修为,就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陛下……”

姬衍中低声喊了一声,取出一个匣子,匣子里面,是姬子昌让他去取的东西,打开之后,却是一枚印玺,正是赤帝一朝的代表,赤帝大印。

姬子昌伸出手掌,轻轻拂过这印玺,神色沉静。

他展开来了一卷卷轴,提笔蘸墨,落笔如同龙蛇,挥洒从容,气魄极大,已经到了教导他书法的颜太保都惊叹的层次,唯独心境和文字相合,才能够有此神韵。

姬子昌拿着了那一枚印玺,满按印泥,将这赤龙盘旋的大印在圣旨上,深深印下去了,然后将赤帝的印玺,和这圣旨一起卷起来,交给了姬衍中。

退位不过只是他早已看到的未来。

但是,他尚且还有第二个选择。

“圣旨,以及这一枚大印,就都交给皇叔了。”

“请你离开此地,离开中州,前往江南。”

“将这两件东西,交给吾友——”

“李药师。”

(本章完)

第524章 烈烈之心,赤帝之铭!(求月票)

姬子昌看着这封圣旨,稍稍呼出一口气来,他打算将帝皇的位置,禅让给秦王李观一,若如此的话,之后就自可以带着妻儿离开这里。

离开中州,离开这天下汹涌的中心。

去四方去见诸多风光。

他的肩膀松懈下来了,有种心神恍惚的安静感,有种劳累此生,终于有可以舒缓一下的感觉。

但是紧随其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姬子昌有些始料不及——

他并没有得到信任和支持。

颜太保和姬衍中脸上,都露出一丝丝异样的神色。

那种神色是茫然,不敢相信,以及紧随其后的反驳。

虽然没有开口,但是那种反驳的情绪却是如此地强烈汹涌。

这样的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身上的才是,姬衍中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他亲眼看到了姬子昌写的圣旨内容,瞥见了些东西。

他想要如同往日那样,尊奉姬子昌的命令,但是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无论如何,不能够再动了——他是年幼出身于赤帝一脉之中,年少沐浴在赤帝荣光之中。

以至于如今近百年,他的人生,他的阅历,他的理念和看待世界的方法,都是环绕着那一棵苍老的雄壮的,光辉的腐烂的赤帝一脉而成长的。

他可以帮助李观一。

可以将李观一看做中州顶梁柱;他的阅历和经历,也可以让他看得出来,天下未来一定会安定,赤帝一系会失去天下共主的身份。

但是禅让二字,仍旧是如此刺眼。

他几乎是自内心深处和本能地层次上,产生了抗拒。

颜太保的反应就更为激进直接了,他直接踏前半步,抓住了姬子昌的袖袍,急切道:“陛下,陛下您在做什么!?将皇位禅让给李观一?!”

老者悲痛至极,大声道:

“您怎么可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

姬子昌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犹如安安稳稳的下山的时候,一脚踏空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几乎要他恍惚,这导致了姬子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变化,道:“……老师,何意?”

颜太保从姬衍中的手中夺取了圣旨。

七重天顶峰的宗室老者,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就这样被一个武功境界远不及自己的书生,把这圣旨夺去了。

颜太保后退数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厉声道:

“陛下,您要将祖宗社稷和天下,交给一介外人吗!?”

“您要做什么?!”

“我大赤帝一脉,只是稍有病恙,陛下您已经慨然有君王的气魄,只需励精图治,任用贤臣良将,则终有一日,可以中兴,彼时天下一统,不亦可望?!”

“缘何要以这等姿态,去将赤帝一脉的尊严,去交给秦王?!”

“陛下是要陷秦王于不忠不义之境地吗?!”

姬子昌缓声道:“秦王,也是不忠不义?!”

颜太保断然道:“若是要拿走赤帝一脉的皇位,那么,秦王和应帝就没有区别,皆——”

“不忠不义!”

这一瞬间,姬子昌感觉到一种空洞感,感觉到了一种浑身的血脉都被抽离干净的疏离感。

他挣扎到了最后。

可是,恰是奋战到了最后,才意识到了。

原来,他的身边从不曾有真正的同伴和支撑,他们,是‘一伙儿’的啊。

颜太保踏前:

“秦王忠良,终究可以扶持赤帝一脉天下。”

姬子昌他看着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忠臣良相,良师益友,看着缄默愧疚的醇厚长者姬衍中,在这一瞬间,世界偏差展现在他的面前了。

他听到自己在问:“……若如此天下,该如何?”

颜太保擦过眼角眼泪,震声如雷霆,道:“赤帝一脉,国祚绵长,堂皇大势,已经烙印于天下人的心中,岂能够是一朝骁勇之辈,十余年征讨,就可以被抹去的?!”

“不可以传位,可以依仗秦王忠诚,依仗天下的仁人志士,并肩而行,陛下远佞臣小人,而亲良才忠诚,励精图治,则可使社稷转危为安。”

姬子昌缓声道:

“然则如今,天下已变,姜万象陈兵于前。”

“哪里还有励精图治的可能?!”

颜太保忽然道:“还有公主殿下!”

姬子昌惊愕:“什么!?”

颜太保道:“公主殿下也是陛下的子嗣,也是赤帝的血脉,有着【八百年赤帝】的血脉和传承,她和人大婚,生下的子嗣,也可以有赤帝的名义和权威。”

“改姓氏为姬,还于旧都之上,颠覆秦之名号,仍旧是赤帝。”

“是的,血脉,和传承,就是力量。”

“便是生生不息!”

“尚可以再造赤帝!”

“八百年不断,一千年不绝,只要赤帝正统尚且还在,只要赤帝之血,犹如太古赤龙一般,绵延不绝,传递后世,哪怕是一千年,两千年后,还有这正统!”

“仍旧是赤帝一脉!”

“仍旧是大义所在,我赤帝一脉。”

“仍旧不绝。”

“仍旧——不死!!!”

“不死!”

颜太保诚恳至极看着姬子昌,姬衍中也看着他,桌子上的烛火忽然晃动了,光影照着周围,颜太保,姬衍中的身上,仿佛蒙着一层阴影,阴影垂下如同丝线,和这天下相合。

姬子昌转头,看着大殿门外。

他站在高处往下面俯瞰的时候,看到了车马如龙,灯火如昼,映衬夜色之中,反倒是有一种昏暗的感觉了,在这样的昏暗之中,那些佞臣,叛贼。

眼前的忠臣,良将。

身上仿佛出现了一根一根金红色的丝线,丝线在火中晃动,丝线朝着上空蔓延,最终如被隐藏于阴影之中,【八百年赤帝】皇朝的扭曲气运握在了爪中。

恍惚之中。

忠臣良将,奸臣逆贼,并无不同,皆如带着那涂红涂白的大戏面具,匍匐在前,龙椅之前,皇位之列,火焰流转,阴影晃动,抬眸看来,无言之中,仿佛千万人齐呼。

赤帝一脉,不绝,不灭,不死!

即便是死去,犹自火中复苏!

所谓忠良。

一体两面。

其实皆依附于那扭曲庞大,充斥着血脉和大义正当性的,赤帝八百年天下之中,而当你想要脱离这扭曲阴影之中的时候,忠臣和逆臣,都用那绳索困住了你。

以岁月为锁链,用血脉作为绳子,捆住双手,勒住咽喉,然后死死的拖回去,拖回那金銮大殿,走到了那最高之处,君王坐在高处,皇袍之下,缠绕着金色的锁链。

并非是良善。

并不是忠奸。

原来皆不过臣服在阶级之下。

旧时代的臣子,无论是忠臣还是逆臣,都还怀抱着在大义之上,享受着腐烂血肉的梦境,他们维护着的,是整个阶级立场的利益。

想要背叛这个位置,哪怕是君王自身,都会被捆缚。

姬子昌忽然明白了。

他忽然就,真正的明白了一切……

笼罩着自己命运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并不是世家,不是奸臣,不是叛党。

而是赤帝八百年的辉煌。

是那灿烂的,辉煌的过去和天下本身。

是自己所享受的那光芒和灿烂。

姬子昌的嘴唇抖了抖,意识到自己绝对也是不能够踏出这阴影了,颜太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白发苍苍的忠臣,重臣,是自诞生起就活在赤帝八百年的笼罩之下。

他发自内心,真正地觉得不可以如此去禅让,哽咽叩首。

将手中的圣旨抬起。

“请陛下,收回成命!”

姬子昌看着姬衍中,这位宽仁老者转过头去,不敢去看君王的目光,许久许久之后,真正直面了这天下无奈绝望一面,见到了那汹涌的姬子昌缄默,道:

“好,将圣旨,拿来吧……”

他接过了自己写下的圣旨。

在这个时候,被善恶忠臣捆缚的姬子昌,忽然明白了姜万象那眼中的悲悯,以及那一句让陛下解脱的分量,他看着圣旨上,自己的梦,自己的渴望,自己的理想。

最终他双臂用力。

把圣旨撕裂碎掉了。

皇帝,只是【八百年赤帝】一朝天下绳索。

在这【八百年赤帝】的阴影之下,似乎有无数张看不清楚的脸庞注视着姬子昌,看着他撕裂了圣旨,看着这一代的赤帝,将名为【姬子昌】的个体那不可触及的梦,撕裂成了碎片。

圣旨的玉轴坠在地上,发出脆响。

那梦飘落,就像是许诺的北域雪花。

天下和命运,真是残酷啊,药师。

他总把人们推向彼此为敌,不能够同行,也不愿意走的道路上。

于是赤帝道:“两位爱卿,所言,甚是。”

赤帝闭了闭眼,提起了笔,重新写下了一封圣旨,这一次,只是一气呵成的几个大字,简单至极,跪在地上的颜太保,和那垂首的姬衍中看到这大概率只有几个字的圣旨。

赤帝将圣旨一合,将赤帝大印收回来了。

“那么,此印不予他。”

“皇叔将此圣旨给他,是我对他的话。”

是以忠臣大喜,方才退出去了。

姬衍中抱着这圣旨,嘴唇嗫嚅了下,说不出来话语,他是一位很好的人,性格温和,不会波及无辜,但是他也是从小在赤帝光芒下生长长大的人。

彻底道:“……此事如此,另外。”

赤帝缄默了下,道:“宁儿年幼,方才两岁多些,无论如何,她不该留在这里,和朕一并被软禁,就由皇叔将她带走,送到她的义父那里。”

姬衍中心中愧疚,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下来。

“那孩子很好,老夫就算是拼命,把这一身性命都耗费了去,也一定会保护她安全!”

赤帝颔首,道:“有劳了……”

“应国姜万象,又有名将宇文烈,贺若擒虎,皇叔的武功虽然强,但是想要在这样的包围之中,带着圣旨和宁儿离开中州,不是简单的事情。”

“朕,会想办法,去帮你拖延时间。”

“创造机会。”

姬衍中道:“是。”

姬衍中离开了,之后,赤帝出皇宫,信步往前,抱着长枪的宇文烈睁开眼睛,月色之下,名将气度巍峨清傲,犹如猛虎一般,只是微微颔首,道:“赤帝陛下。”

背后的精锐虎蛮骑兵有所动作,以兵器,守备军阵,将前方的道路堵住了,以免姬子昌有什么动作,导致出了什么意外,一切变化都在刹那之间。

赤帝的神色淡漠:“姜万象所言之事,干系重大,朕尚且不能够接受,纵然朕接受了,这【八百年赤帝】麾下的百官百姓,未必可以接受,三日之后。”

“于大殿之处,邀群臣百官,学宫诸夫子宫主,共同谈论此事。”

宇文烈眸子凌冽,上上下下打量着赤帝,道:

“好……赤帝既有如此决断,自然最好。”

“无论如何,陛下之气魄雄浑,断然不会损害陛下。”

赤帝只是淡淡颔首。

他独自行过了这一座古老的,恢弘的,雄伟却又安静的行宫,天穹尽如同长夜一般,而远处,群臣百官的车舆灯火明亮喧嚣,无言之地,忠臣良将们的心中担忧呢喃。

赤帝的脚步沉静,一步一步。

最后他走过御道,走过秦王斩宗室的道路,走上了一个一个的玉阶,站在了高处,袖袍翻卷,见到前面一盏灯火,神色柔和的文贵妃看着他。

这宫殿之中,无数的红尘灯烛里,有一盏是为他留下的。

他的心柔软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念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执着。

这一夜尤其地漫长,赤帝召集了赤帝一脉的血脉宗室,无论长幼老少男女,但凡赤帝一脉血脉者皆来,然后共饮酒,以谈论天下之事。

如是者三日不绝,宗室们觉得,这个桀骜不驯,不遵祖训的叛逆者,终于臣服了,于是欣喜不已,畅想着未来的天下和可能,畅想着大应国给的权威和富贵。

最后一日的时候,天边的天色刚刚擦亮,一缕鱼肚白升起来了,这古老的,恢弘的中州也逐渐苏醒,人们清醒之中,彼此道一声好。

今日陛下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宣告。

赤帝陛下将皇宫都打开来,百姓若愿意观礼,亦可以按着礼数前去,这一天,百官都穿着自己的华服,贵胄们取出了先祖的兵器,如同巨龙龙爪之下的蝼蚁,徐缓前行。

赤帝站在最核心,最巍峨肃穆之大殿前,这建筑犹如【八百年赤帝】这个存在,化作了真实的存在,俯瞰着他。

百官未曾全来,皆被拦在了这一座特殊的宫殿之外,此地乃是赤帝八百年天下的祖宗祭祀灵位所在,这一代的赤帝挽着文婉儿的手臂,安静看着这一尊尊的神位。

历代诸君,如在阴影之中,面无表情,如白纸之上所绘鬼面,刻板圣明,看着当代赤帝,当代赤帝看着这一尊尊祖宗的灵位,他上了一炷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八百年赤帝先祖在上……”

“后世子孙携妻子婉儿,今日,终究要再做一次不合礼数之事情。”

他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但是看着烟火袅袅,身躯缓缓宁静下来了。

姜万象身穿王朝衮服在外,道:“陛下,老夫来了!”

命数,来了!

姜万象背后群臣百官此地列下,巍峨肃穆冷漠,素王和麒麟潜藏于百姓之中,而在这整个中州的所有百姓注视之下,赤帝抬眸,看着远处,他从容不迫,道:

“中州人,来了许多。”

“却正好做个见证!”

中州皇族们打算开口了,只是在这个时候,中州的宗室们忽然变色骤变,还未开口,就忽然口喷鲜血,一个个皆有墨色,显然已经是身中剧毒,有好几个直接迅速身亡。

转眼之间,死去了一片。

他们忽然怔住,然后看着那袅袅烟气里面的赤帝,反应过来了,道:“是,是毒!!!”

“是……”

“姬子昌,你何等狠厉!!!”

一个老者抱着自己的孙子,嘴里面咳嗽着鲜血,大呼:“你让所有的赤帝核心血脉饮酒,却是剧毒?!!你,你要做什么!”

颜太保脑子一轰,起身踏前两步,只觉得眩晕看着那赤帝一系的血脉皆倒下去,口喷鲜血,那些攥取利益,和当代赤帝斗了二十多年的宗室们皆咳血丧命。

无论老幼,无论男女。

当代赤帝的手掌攥紧了,袖袍翻卷,道:“姜万象,你知,什么是太平吗?”

姜万象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评断为没有气魄的君王,当代赤帝轻声道:“如老师所言,赤帝一脉八百年荣光,中间中断,也有复兴,你要假借赤帝的名义,那么后来者呢……”

“赤帝一脉还活着。”

“八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后,赤帝一脉还会有,不死,不灭,不绝,如同一个怪物一样,扭曲着腐烂了,还活着,犹如一张最好用的,掀起乱世的大旗!”

“还是会有人,会有胸中有野心之辈,裹挟着赤帝之血,继续驰骋于天下,还会搅动民心,还会自居正统,但是,这不是卿等之错,八百年乱世,八百年赤帝。”

“这个名号已经如同烙印了,都留存在了人心之中。”

“今日你裹挟天子,明日他裹挟皇孙,八百年赤帝一系的正统,这笼罩于天下之上的阴影,就是一个绝好的借口,一个理由,一个传统,赤帝一脉,苟延残喘了好几次了啊。”

“我知道的……”

素王的神色凝固,看着当代赤帝伸出手,帝王的十二章冕旒垂下,他看着前方的百姓,忽而笑起来,那种恐惧,那种从内心升起的恐惧,忽而消失了,他只从容道:

“八百年,赤帝持三尺剑而立不世之功,遂有此朝。”

“八百年后,几度生死。”

“不亦天命乎。!”

“岂能颓唐而终?!”

“若是要天下的话,就尽情以刀剑去争夺吧!”

他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禅让,还是夺位,都没有不同。

后者毋庸置疑,夺位者是叛逆,可被禅让者,一样是叛逆,一样会有忠臣,会有被八百年赤帝笼罩着的野心者,以讨叛逆之名再起。

是啊,你我一样,皆有我们的宿命啊。

你开太平,我,平乱世。

草原上的草木焚烧成灰烬,第二年会大地回春。

他又看到了好几年前,大树下饮酒的少年和青年,他笑起来,抬起头,看着那青烟袅袅,看着那一个个牌位仿佛化作了阴影中的异兽,伸出牵连忠臣百官的手掌,要抓住他。

“我不会跑的,诸位先祖赤帝。”

当代赤帝笑起来了。

“我享受你们的庇护,享受了你们的荣光,我怎么会跑?”

青烟袅袅,忽然喷出一股恐怖的烈火,烈焰汹涌,直接将这九层高楼大殿,尽数笼罩起来了,恐怖至极的火势冲天,照亮了这天地苍穹。

赤帝一脉的所有先祖牌位,皆在此地,焚燃起烈焰。

!!!

素王的面色骤变,姜万象抬起头,怔怔失神。

他下意识拦住了想要灭火的宇文烈。

“是气运之火!”

于是,赤帝安静站在烈焰之中。

于是,姬子昌想着。

只要八百年赤帝一脉,不曾覆灭,终究不得真正太平,过往残留的死者们,还在牵绊着来世,唯独燃尽的灰烬之上,可以走出新的道路。

只是……

他看着那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子,文贵妃看着他,伸出手,拉着了姬子昌的手掌,姬子昌轻轻揽着她,轻声道:

“真想要和你离开啊。”

“那时候,我们一起天下,离开这狭小的中州,去看江南的水,去看北域的草原,去垂西域看大漠烽烟落日,看最辽阔的星河。”

“等到我们走出去,这万水千山,天下风景,我陪着你去看,看到老,然后就在这太平盛世里面找一个地方,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万物生发。”

“把孩子扔给观一。”

“看他因为照顾孩子而愁眉苦脸的样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我们头发白了,看着十六七岁的孩儿,去追着她那义父要压岁钱,我们就坐在那里笑,就只是笑着……”

“可惜……”

文婉儿脸上泪流满面微笑道:

“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姬子昌笑起来了,这个这几日都没能睡着,不断挣扎着,不断恐惧着的君王揽着妻子,侧身,看着外面的群臣百官,烈焰早已经被引动了,层层叠叠地爆炸上去了。

赤帝一系八百年天下,那些宗室的名字卷宗,那些历代先帝的牌位皆在火焰中毁灭,整个九重宝塔如同一柄刺向天穹的利剑。

长空浩浩,皆为赤色。

此为——

赤霄。

真正的,赤霄。

轰!!!

烈焰汹涌。

于是,于是,这灭亡一个朝代的气运化火升腾,化作了赤色的神龙,盘旋于九层楼宇之上,昂首咆哮。

于是赤帝一系所有直系宗室,皆死于姬子昌的毒酒;于是在这中州百姓的眼前,八百年赤帝一脉,以一种壮阔和决绝的方式,辞别天下,落下了帷幕。

不禅让,不退位。

君王自焚,灭尽道统。

干干净净,痛痛快快!

那灿烂恢弘,光芒万丈又腐烂不堪,难以持续的赤帝一系,起于某日午后一个泥腿子的大梦,终于八百年后,最后一代赤帝炽烈的火。

于是姬子昌终于俯瞰着这天下,看着遥远的好友,心中轻声道:药师,等到消息传过去的时候,你或许会发现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外。

我并非是殉国并非是被人逼迫退位。

而是,八百年赤帝一脉的光辉,该由我自己亲手结束。

无妨,无妨。

天下还在。

愿君……

他忽然想到了好几年前,那一场酒,那酒后眯着眼睛,看着风吹拂过来了,当真好梦啊。

愿君——

太平。

那太平天下,就只能,你帮我看了。

而姬子昌看着百官,睥睨从容:“朕倦了。”

“诸君……退下!”

他的袖袍扫过,然后揽着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走入了那几乎要将一切都燃尽的烈焰之中,火里仿佛倒映着他们的一生,从此刻,到年轻时,最后的幼年相逢。

一开始的并不相识,后来的不离不弃,只火中一笑。

“陛下,还害怕吗?”

这位最后的赤帝满足地眯着眼睛,轻声道:

“做过自己……”

“够快意了。”

他的内力保护着自己和妻子,最后内气碎裂,这特殊的气运之火把他们两人吞噬,那深红色的赤龙冲天,终究溃散了。

末代赤帝姬子昌自焚。

八百年赤帝一脉,起于斩蛇,终于赤霄。

有始有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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