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2章 宝剑带腥犹未够!

【中央娑婆金身】,号称“诸天第一不坏”。

止相当年重道而轻法,求佛陀真意,而忽略金刚手段。修涅相金轮,证寂壑禅身,虽然了悟佛意,慧觉人间,却在宗德祯面前一触即溃。

他正是为了向宗德祯复仇,为了有朝一日强硬地站在宗德祯面前,才身历万劫,选择这【中央娑婆金身】,艰苦成就。

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这尊金身几乎是他的信仰。他感到世尊与他同在,令他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门金身从修成到今天,一共只展现过两次……每一次都帮他颠覆了战局,将神侠这个身份保住,令凶菩萨岿然于人间。

今天是第三次。

可是望墙兴叹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而他才开出此身,就已见“坏”。

实在难以置信!

但他所修的禅,就是把握现在,当然不会因为这等挫折而失机。

纵龙牙之剑,已经刺破本躯,这不坏金身,洇成了血色。他仍定住佛光,守住真性,张口梵唱:“我于中央娑婆国,寂照十方本涅槃。”

“血海干枯成智水,骨山倾作妙香坛。”

“知我罪我春秋简,真如假如众生相!”

遍身血色被涤荡,佛陀金骨有梵香。

【妙高幢】加持下的法莲净土,从那金色的莲海之下,飞出一张张面目来,喜怒皆在,悲欢各有,尽入金身,为他缝补。

【中央娑婆金身】,受奉于中央娑婆世界。佛经中这三恶五趣杂会之所,号为“五浊恶世”的堪忍世界,就是现世!

莲海之淤,取自现世。用极恶之血泥,补无垢之金身。

真见尊佛也。

“如是我佛,永住众生。”

那半透明的人形,有庄严的姿态:“恶道自退,外邪不侵!”

金光绽如莲,漫天有神佛影。

龙牙血剑,已有一十三根刺入金身,却又在神侠不惜根本的补充下,被一寸寸地逼出去!

“世尊金身,岂惧恶道。非外邪侵你,是贪怨自伤,苦恨自囚,而后有天魔生!”

姜望呼啸驭龙齿剑,声声作龙吟:“你是何等佛?敢在我面前扰动七情!”

空中翻转一枚铜钱,周边红尘之气弥漫。此钱外圆内方,原是云国铸钱的“钱范”。

在铸币这件事情上,通常是以“钱范”为基础,翻铸“母钱”,再以“母钱”为范式,铸造“子钱”。所谓的通行天下之宝,都是“子钱”。

“钱范”意义非凡,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在当代财神手上,一枚在青崖书院院长手中,还有一枚就在姜望这里。

以此红尘炼红尘。

在财神手里的“钱范”,刻有四字,曰“通行天下”。是所谓“良能良知,通行天下”。

在世间工笔第一白歌笑手中的“钱范”,那四字已经变成“花鸟鱼虫”。

而在姜望手中的它,已经抹掉了文字,只剩图案。

正面繁华喧嚣,阳刻红尘劫火;反面光怪陆离,阴刻至情极欲之魔。

如今世上的确没有人能在姜望面前掠取七情,哪怕欲魔君重现人间。

当这枚铜钱翻转在空中,人心也随之昏昧。这个世界有变化,竟然红尘颠倒,六欲迷离。强如神侠,竟然情至而飞泪!

那向佛陀飞去的金莲假面,神侠用以弥补娑婆金身的众生之力……颠倒变化,一张张都幻成魔猿的样貌!或忿怒,或狞恶,漫天窜飞,不似此间物,如自天外归。

众生魔面彼此呼应,隐隐汇聚在一起,魔猿欲吞莲而复生!

神侠惊而不乱:“世间情欲,于我何加?七情不动侠义,六欲不入空门——接我此剑!”

抬手已自佛印出剑指,一竖又一横。

横剑为世间不平事,是神侠之剑。

竖剑为心中不忿事,乃金刚之锋!

所谓“凶菩萨”,是“侠佛”也。手段酷烈,是因为心怀天下。

也许世人并不认可他,也许很多人都觉得他变了。

但在他心中,始终觉得自己没有改变,仍然保有初心——只是苦海无边,不免孤舟飘摇,只是彼山太高,不免山道蜿蜒!

世尊都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穷尽努力放出了世尊,也不过是再一次面对苦果。

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姜望说他的剑不够强,却绝对无法忽视这一记【金刚倒悬】!

问君何遂平生志——海枯石烂天也倾!

菩萨倒坐,不忍见众生。金刚倒悬,是以此身为降魔剑,扫荡人间妖氛。

此剑出,众生魔面碎。

一瞬莲海成死海,枯叶残荷浮水隙。

但这是神侠的金莲,这里是神侠的法莲净土。

【金刚倒悬】灭杀了魔猿复生的可能,却没能动摇姜望的攻势,只是自削了根本。剜疮不免流血,割肉岂无体虚?

龙齿剑还在进攻,破碎的龙躯之中,沸涌着红尘劫火。从那跳跃的火焰中,走出缥缈的仙人影。

是仙龙之身最后所提的剑气,也是这枚【红尘钱】所交付的积累。

所谓“红尘剑仙”!

一剑斩金刚!

“红尘剑仙”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消亡了,可神侠的金刚剑指也横飞而起,就此成了断指佛。

龙身血和金身血,混成了漫天的血雨。

神侠吃痛而无声,比起断指的痛楚,他更难以接受自己在这场生死决斗里处处受制的表现——明明实力并不输给对手,但每一步都没有拿到预期的结果。明明自己是设局伏击的那一个,却像是被埋伏了!

姜望燃烧了魔身,又以仙身祭剑,每一步都是孤注生死的架势。

说什么邪魔手段!魔族都是用他者为耗材,以激发更强的力量,哪有手段比这更邪,对自己更残忍?

在试探阶段大家你来我往,尽显机变,在突然爆发的决死一刻姜望又太过果决!

明明可以尝试以更好的状态摘得胜果,他却上来就连舍天人身、魔猿身、仙龙身,尚未杀敌,先自损十万又八千。

但正是因这份果决凌厉,打了神侠一个措手不及。接近不朽的【中央娑婆金身】,都被染上血污,而终见漏。现在连金刚剑指都被削断了!

神侠仰天,怒作狮子吼!

“如是我佛应常在,死生遽转一念空。”

“我岂回首?”

“今吞日月!”

一只身燃梵焰的护法金狮,从他的声音里跳出来,眸转万字金符,威风凛凛地扑向姜望——却于半途倏然折转,一霎飞上高天。

他口中说着“今吞日月”,也的确金身显耀,却已经战意动摇。

他不想和姜望在这里一对一的拼命了!他要打开这个生死斗笼,用护法金狮,将昭王载来法莲净土。他要稳扎稳打的胜利,没必要冒半点险。

但护法金狮才一折转,就有一尊耳仙人,从仙龙破碎的耳廓中疾飞而出,似离弦之箭!

此箭落狮身,化而为真仙。仙身染了龙血,仙袍有点点的红……却迎风而涨,探出大手,一把揪住了狮鬃!

嘭嘭嘭!

将这护法金狮按在山头,一路按进山体,一路不停的王八拳。

论及声闻,谁来战此声闻真仙?

神侠正要给护法金狮一些额外的支持,他的目光竟被绞碎——碎光中杀出一尊目仙人。

他的嗅觉也混淆了,鼻仙人杀进他的鼻腔,像是神仙隐世,飞上巍巍险峰,飞进了人迹罕至的山洞。

仙龙已燃尽,人身仙朝已经崩溃,在最后的时刻万仙齐出,杀向神侠这【中央娑婆金身】的一万种可能。

太激烈了。

神侠一路走到今天,一生大战小战无数场,一骑当千也有过,死里逃生也不少。但从来没有哪一场厮杀,激烈到这种程度。

没有一念能暂缓,甚至是没有一寸安静的皮肤——就是真实意义上的皮肤。

此身无处不战!

甚至每一根毫毛,都成了生死的斗场。

疯了,疯了……

他这德高望重的禅师,出来祸乱天下,已经够疯。现在他竟不知,谁才是疯的那一个?

他看着姜望,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尽管视线已经被目仙人割破,他还是以佛眼看向!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猛然合掌!高仰其头!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弟子愿承遗志。”

“是现在佛!中央佛!诸佛世尊!”

他合掌分开,两掌之中悬金身,那金身睁开眼——

“我于现在……当无敌!”

自言无敌的佛陀金身,睁眼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人海里的一滴水,芸芸众生里的某一个。

在绵延不绝的血龙剑雨后,走来这样一尊头戴斗笠的众生僧!

魔猿去,仙龙走,僧人来。

腥风血雨一蓑衣,如涉苦海度众生。

“现在?”

他抬起斗笠,便抬高了天空。他掀开血雨,便掀开了帘。露出那张不断变幻,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但都是姜望的脸。

他所见的众生,他所证的自我。

蓑衣飞血珠,他撸起袖子便挥拳:“真世尊已寂灭,【执地藏】都不存,说什么‘现在’,你这老朽,岂与我言!!!”

他和燕春回争的是星汉灿烂的未来,和子先生斗的是似水年华的追忆。

他在乘槎星汉的剑光里,眺望星空。他在【登天梯】的长旅中,验证过往。

他不曾辜负过去,也赢得了未来。

现在,他要站定现在,占住现在。

这一拳人海生灭,僧人自身放宝光。

他已闭上眼睛走向寂灭,可这一拳……证三宝如来!

三宝是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三宝也是过去,现在,未来。

此拳是佛敲佛,僧撞钟。

是以他所看见的佛,所认知的佛,杀向面前这一尊……近于永恒,而已失去慈悲坠于伪的假佛!

拳出的一瞬间,众生僧人已如枯木。

可是这一拳落下来,将神侠的掌中佛陀轰为泡影,自两座五指山中横过,直直轰在了神侠的面门!

此方世界蓦地一静,又骤然泛声——轰得山川有裂响,使得漫天落金箔。

这一拳……把“现在”打破!

铛~!

神侠倒地的声音,像是一声漫长的钟响。

当金光褪去,血色虚化,半透明的人形砸在地上!也像是奄奄一息的老僧,最后一次敲响了木鱼。

整座是非山,已经事实上在“这一敲”里,化作了齑粉。

只是因为一种源发于本我的力量,在此暂存。

它暂且凝聚在姜望的靴底!暂且还是一个山形。

也许是这个历史片段已经无法再承载这样的力量波澜,也许是子先生借文华青松所施展的藏时已经结束……

世界像是变慢了。倒地的过程,好像又复述了一生。

倒在地上的人,其实不愿回忆过去。

但这么多年腥风血雨,其实没有留下什么。人生好像只有过去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他和止念、止相、止休,并排坐在悬空寺的塔顶。

他们自封为四大金刚。

那时候真年轻啊,夜空也很干净,星星亮堂。

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看星星?

止相死了,止休死了,止念当了几年方丈,也死了。

神侠用半透明的眼睛看着天空,看到那已成枯木的众生僧,裂开了枯衣,从中走出一个年轻挺拔,却又不失威严,气质神秘的男人。

三十三岁的登圣者,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真君,真正的……魁于绝巅!

用他神侠的名号,为此魁称加冕!

这一生参佛修佛,磕长头焚静香,两眼都茫茫!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似乎命中注定的一眼,这是他所想象的自己的样子——他想他看到了“现在”。

像是一个缠绵病榻,只剩一口气吊住的老朽,看到了真正灿烂的代表这个时代的蓬勃生命。

那不是他的回光返照,只是另一个错身而过的人,无关此路的青春年少。

他所煎熬的历史,沉重又苦楚。他所眺望的未来,缥缈又模糊。他所把握的现在,终究消逝如流沙。

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但好像一切也从来没有开始过。

“为……什么……”他呢喃。

却没有得到回答。

却只看到那个年轻人,变成了背影。

如此冷漠,如此年轻,而他永远也无法追及的背影。

衣袍飘展,自下而上,向高穹覆去巨大的阴影,竟如大鹏遮天!

……

昭王化身天道尊王,还在天道海洋里擒拿天道剑仙,大手一张便是天网,以恐怖的力量,几乎将这处天海池子滤了一遍,任其东走西窜,万般机变,最后只可乖乖落在掌中。

可这双手还未来得及合拢,便悚然回身!

已见得神侠倒下。

太快了!

他或许想过战斗会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束,但从来没有想过,神侠才是那个失败者。

多少年来他们同路而行,彼此感受和猜测。

虽然理念并不完全一致,实力却各自心知。

怎会?

他本能地便探回手来,要揭开那法莲净土——

却见这生死斗笼已经先一步被掀开!

巨大的阴影投在天海。

道历三三五七年的历史阴云密布。

消耗巨大本该暂避锋芒,不说养伤至少也该缓一口气的姜望,却提着长相思主动冲杀出来,撕开净土,履足天海!

“今三论也!”

“不死无休!”

“你们都说忍够我,这一路我也忍耐太久!观河台上杯酒浅酌,生死笼中意犹未尽——谁来与我论至无穷?!”

“昭王休走!”

“圣公速来!”

第2723章 横绝天海

谁能横绝天海,只手翻日月?

并举高穹的日月,都被他捏在掌心,夺去光色。姜望随手一甩——威震天下的日月铲,孤兀地立在山巅,也不过是一块寻常的铁。

而天海摇荡!

已经被昭王控制住的天海,因镇河真君的到来,骤起狂澜惊涛!

天海未枯,相争不止。

被覆在昭王五指之下的天道剑仙,岿然一立便成为天柱。

撑起这手,撑起五指山!

以其极似长河【定海镇】的形态,还在拔高,还在呼唤现世。

神侠已经倒下了,昭王还在天海,战斗并没有结束。

姜望提着带血的剑赶来,没有千丈万丈,其身投下的阴影,却已覆盖了天海。

天海虽然辽阔,却没有一滴天道之水,能够折射天光。

这个历史片段,确实变得迟缓了。

一只夜枭慢悠悠地掠过远空,那速度本该飞不起来,会跌坠成一具鸟尸。是非山山脚庭院的熄灯过程,都缓慢得像是烧红的铁,未经水淬,而是在空气中慢慢黯下来。

“藏时”能够让这段书简岁月静滞于时空,其间发生的一切,都翻不过现世之人的一次眨眼。

但这个历史片段本身的时间和故事,却不能无限延伸。

快结束了……

昭王明了这一切,在天海深处凝视姜望,也有几分审视和犹豫。

姜望却大步踏前,身周的【真我】道质,浮如星子,沸似烈焰!

“今与我相争天海,你已无处藏身!杀我才能逃名,逃身无异饮鸩!”

“昭王——”

他在天海踏步,脚下石桥延伸,仿佛已将阴阳贯通。

一横之上为阳世,一横之下为冥土。

天君袍飞扬恣肆,目为光矢,声成雷音:“用你的剑留下我。或者留下你的首级,验证我的剑!”

雷电轰隆,在阴云中如神龙潜游。

光矢如雨,飞扬在天海上空,似姜望的长披,也像是随他冲锋的千军万马。

姜望主动地发起进攻,凶威之炽,绝无保留。

叫人看到这无畏的勇气,必分生死的决心!

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昭王的天道尊王身,只留下一个深邃的眼神,便似火星般一炸,噼啪而逝。但见得流光万顷,天海滔滔,一时波光粼粼,是无限胜景。

不必说软话,姜望的决心已经一再验证,不可能被改变。

不必说狠话,没有什么话能够狠得过躺在那里的神侠。

刀剑上输了的东西,嘴巴上赢不回来!

杀伐正烈时,天地都小,昭王一走,历史见空!

陡然的空落感,是因为昭王撤走了对这段历史片段的封锁……是封锁也是支撑。

撤去了框住囚室的铁壁,只剩木栅的囚室,未见得还能撑住风雨。在岁月的洪流里飘摇!

天海深海更是席卷风暴,洪峰骤起。那尊天道剑仙所立成的天柱,不断膨胀而高起,俨然击穿天海,回应另一个时空!这狭窄的、小小时空的围坝,眼看着就要被击穿——

万千光矢落天柱!

姜望疾纵而来,身如游鱼入水,匹马杀进天柱里。天道剑仙竟然本能地对他进攻!他一剑绞开薄幸郎,反手一掌,拍在天道剑仙之颅顶,将其拍成了一地碎石——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失去了昭王的压制,也因为昭王所留后手的推波助澜,这尊极力联系现世【先天永恒金尊】的天道剑仙,已经差不多泯灭了姜望的意志,几为天道所侵。

差点真联系上!

若真让此尊联系上了【先天永恒金尊】,击碎现世【定海镇】,才是他无可回避的麻烦。

只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同缘空师太一般,隔世而居,隐在画中。

昭王在时,这是牵制昭王的杀手锏。昭王走后,就变成了他的绞索。

至此姜望已失魔猿、仙龙、众生、天人,五尊法身仅剩其一,确然是登圣后最虚弱的时刻。

而那咆哮不止的天海狂澜,忽而一卷,在最高的洪峰上,还卷起一道浪潮,一卷水幕。

就在姜望轰碎天道剑仙的这个瞬间,水幕之中璨光流转,从中又探出一尊光织的人形……昭王去而复返!

在【藏时】即将结束,天海即将贯通的此刻,昭王也冒奇险!

他退而复进,使得姜望自损天人身,回过头来再收拾山河。

历史的屏障只是一张薄纸,现世的支援随时会赶来。

时间紧迫,譬如过隙流光,但凭借他的超卓实力,或也能一隙杀人——

扭转败局是不可能的,因为神侠已经被击破金身,无力回天。

二打一死掉一个,这场围杀他们已经是输了。

作为平等国首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送姜望去给神侠作伴,为平等国抹掉这个从今以后最坚决的敌人。

但姜望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措手不及,甚至姜望都已经不在这方天道小池里——

此方时空里从未平静的天海,中央矗有天柱一根,立于此世,势贯万世。

天道剑仙已经碎掉,天柱仍在延伸,姜望在轰碎天道剑仙的瞬间,也借天柱向现世天道深海窜逃。

看起来他的回马枪和姜望的冲天窜,竟是同时发生!

竟被预判?

昭王心有惊意,手上却不慢。

他毕竟在这片天海捞了几息鱼,并非只是捞鱼。人虽先走,却也留下伏手,能够起到关键作用。

在天柱延伸的最高处,忽然凝现一只巨大的石拳——

天海石人的石质!

姜望的天道石人剑,原理并不复杂。对天道有着深刻理解的他,稍一琢磨,便能复刻。

相较于姜望所舍去的天道剑仙,他也并不吝啬这一部分天道力量。

石拳拦天柱,将天柱拔升的势头阻了一阻。

惊天的轰响中,石拳裂隙。缝隙见天光!

灿光填满了这只石拳,而后剥尽石色,昭王的身形瞬间凝现。他只往下轰拳——拳落光满天,照破乌云无数重。这一拳直接将天柱轰碎!

轰!

仿佛天倾。

此世摇动。

天柱崩碎,飞石似乱雨横空。

姜望并非真个能够预知昭王的想法,而是在轰碎天道剑仙之前,就已经认识到,会存在昭王回身的可能——不管昭王回不回身,他都先逃一步。

正是这谨慎的选择,令他躲过昭王的回马枪,逼出昭王的伏手。

然而仅仅是谨慎,也不够保命!

昭王也是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登圣者,此处不比别处,他不必掩饰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体现力量。

其道质为【日月】。

若说神侠是“肩挑日月,侠行人间”。他即本身为日月,光照永恒。

日月为“明”,是“昭”也。

光照一世,拳杀绝巅!

面对如此恐怖的一拳,在天柱之中高飞的姜望,却并没有避退。反而在崩碎的天柱中加快了速度,举剑相迎:“候你多时!与我决死!”

万千飞石与他迎面,在他身上割出血痕,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更无避让,目唯昭王,剑唯争胜。

昭王敢冒险回来,行于刀尖,自然不会就这么被吓住。哪怕姜望真的预判了他,真是做好了准备在这一刻伏击他,他的拳头也直接压下!

山倾海崩压下来,像一座巨大的磨盘,磨损岁月!仅仅余波就引发大片的空间坍塌,真真威势无边。

却只听——

轰!轰!轰!

天道剑仙所碎成的石块,不知何时分作了九堆,竟然搭成了九座石桥。

此桥虽小,却是完全复刻了长河九镇。

狻猊霸下,无所不同。

烈山人皇用于长河九镇的封镇之术,他已得真传,尽取精义。在治水大会接天海镇长河,在观河台上主持黄河之会,天下诸方也早就认可他调动长河九镇的力量。

此时早有布置,一经唤出,不仅有形,亦得其神!

屹立在现世的长河九镇都似乎被它唤醒了,神陆颤而有声,长河荡而似鸣。时空屏障已薄如宣纸,吹弹将破——

昭王不得不再次加强时空屏障,隔绝此方历史片段。

这一幕令他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仿佛先前的场景又重演,他不像个刽子手,倒像个裱糊匠!

可明明天道剑仙都已经被姜望亲手抹掉了。

这次没有神侠去单杀姜望。时间也不再充分,囚笼也不再坚固。他冒险回身,或者也只剩这一击的机会——

昭王凝视姜望,想要在这张生死的赌桌上,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牌。却只看到一双静海般的眼睛。

轰轰!

生死交锋一瞬间。

九镇石桥横空而显,势横古今,当场镇住了……

姜望!

这九镇石桥的后手,目标从来不是昭王。

他保持着无所畏惧、势杀昭王的姿态;又布置出九镇石桥,摆出一副沟通现世九镇的架势——

很多对手在这一步就应该被吓退了。

昭王血勇未失,仍然纵马悬崖边缘,要争生死一线。

可这九镇石桥的最终落点,却是封镇自身!

在碰撞发生的关键时刻,姜望以镇代守,暂避此锋。

昭王一拳轰石桥!

这假形的九镇石桥的确黯灭当场,一条条如死蛇般坠落,可石桥下的姜望如困龙升天,气冲霄汉。

他又一副生死搏杀的姿态!

长袍飘展,势倾人间。

身下无尽天海,仿佛变成了他的意海。

一架石桥横水中。

波澜不惊的海面,浮现一道红底金边的身影!

其人未至,其刀未显,却像是已经斩出此间来——实在是嚣张!

昭王的拳头终于没有再落下,只留下深深的一眼。其身崩碎,作点点微光,在天风中吹散。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多管闲事!这是我的战斗!滚回去!”

姜望还回身一剑,斩向意海,气势做足,驱赶斗昭的身影,比斗昭更狂几分。他还直冲天海更高处,目放神光万道,剑气呼啸天穹,满世界地追索强敌。

“哪里走!!”

终究天上人间都不见。

而他的剑光斩进意海,一闪便消失。

意海也自天海退潮。随之消失的,还有斗昭提刀的身影。

姜望拔剑四顾的无敌气势,也骤然收敛。从喷薄的火山,到青松静伫,只是一瞬间。

终究只有风吹发,眉眼都静沉。

喧嚣了一夜的是非山,此刻如此平静。

在这独立且被封锁的历史片段里,他当然没办法联系上斗昭——阴阳贯通确实是有,却是他自己左脚搭右脚,螺旋升天。

也许骗得过昭王,也许骗不过。

但这也只是他诸多张扬的姿态里,其中一种诳言。

他是做好了厮杀准备的。

唯一能够让他停止反抗的方式,是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而现在是神侠躺着。

平等国两大首领齐聚,开启这场注定震惊天下的围杀。

最后只剩半透明的神侠,静静躺在是非山的山巅。

他已经活不得,无法挪动一根手指,却还牵着【妙高幢】的一角黄绸,似拽着永远不可再实现的梦,失神地看着天空。

虽然在盛国事败、燕春回折剑、姜望走上书山后,他就已经看到自己的结果。

来到这处历史片段设伏,是他的行险一击,死境求生之斗。

但心中其实仍是相信自己,可以度过此劫,就如过往的无数次险境一般。

可是……

原来自己并不是故事的主角吗?

“众生平等”的理想,或许永远不可能实现……

不管怎样,天空的忽然幻变,倒是非常漂亮的风景。

他缓慢地呼吸,安静地看着……先看到一尘不染的靴子移过来,接着才看到姜望那淡漠得如同天人的眼睛。

“不再演一会儿吗?”地上半透明的人形开口说:“万一他还回来。”

姜望定了一下,一次回气如龙吸水。剑尖挪了两次,才把长相思归入鞘中。

明明已经无法掩饰虚弱了,声音却淡然:“我想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单独见我。”

没有人知道他还剩下几分实力。

哪怕是明确知晓他损耗极重的神侠。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真君,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又好像马上还能提剑杀强敌,再求一次道,再论一次生死。

压垮他的或许可以是一根稻草,也或许……非得天倾!

神侠一时怔然。又苦涩地摇头:“我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你会输?”

姜望看着地上的人形,声音淡漠:“你求全胜……我求胜。你根本没有做好面对我的准备,站在我的面前,还没有赴死的决心,胜负不是理所当然吗?”

确实是……理所当然!

神侠僵卧着:“为什么留我一口气呢?我已经活不成,也并不畏惧折磨。”

“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来不及收尸,不是要留你一口气。当时情况紧张,昭王比你强,的确带给我一些压力。”

姜望静静看向泛起波纹的时空:“但现在作为胜利者的从容,我或许可以等一个更合适的人来杀你——你应该没有忘记他吧?”

时空的涟漪已经清晰可见,半透明的波纹,像是老人的皱痕。

隐隐天光……似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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