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怂恿

太原城,天兵军大营。

李光弼走出粮仓,眉宇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思虑之色,随即有亲兵上前禀道:“副帅,王难得来了。”

时隔没几日,王难得便再次来见,必然是有要事。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将人带到官廨。

王难得今日是独自前来的,没披甲,穿的襕袍,臂膀上壮阔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撑破,给人一种强大的侵略感。他入内匆匆执了一礼便问李光弼是否有地图,然后“唰”地一下把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安禄山反了!遣先锋田承嗣攻洛阳,兵马当已至黄河北岸,其主力刚经过常山郡。我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叛军李钦凑、高邈部正急攻土门关,关城包括杂役在内兵力不过千人,亟需支援。”

“确切消息?如何得到的?”

“薛白、李晟在土门关。”

王难得说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细问了几句,大概掌握了情况。

“我立即请王节帅禀奏朝廷。”

“然后呢?”

李光弼正要转身出去,却被王难得一把拉住,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道:“还有甚然后?我敷衍你不成?”

彼此同袍多年,王难得当知他不可能怠于职守,会立即想尽办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乱局。当然,若让他无视朝廷,完全依照王难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确是强人所难了。

“我还想说一句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难得道:“圣人盲目信任安禄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决断,我们……”

李光弼忽然皱眉,低声质问道:“你最近怎么回事?你知道伱有多少次‘指斥乘舆’了吗?!”

“什么是指斥乘舆?”

“是杀头的大罪!”

“掉在地上的脑袋你我见得少吗?我凭心而论,圣人就是糊涂了,酿出这等兵变,两镇精兵十余万,浩浩荡荡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灵涂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舆又如何?”

“清醒点!”李光弼叱道:“你在急什么?”

“急着保家卫国。”王难得道。

他当年在陇右于万军丛中奋死拼杀,枪挑吐蕃王子,把敌兵挡在重重山峦之外,若只为富贵,何必血染黄沙?从军戍边,首先是“保家卫国”四字。

这都是写在唐诗里的志向。

李光弼却察觉到了王难得必然还有事未说,问道:“你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

王难得开口又是一句指斥乘舆之语,沉着嗓子,缓缓道:“我想,圣人也该担些后果。”

这话换成旁人说,李光弼就已经要拔刀了。也就是王难得,他还继续听着。

“叛乱已起,哪怕平定了,圣人可愿下一封罪己诏?先帝两即帝位、三让天下,今圣人年旬花甲,安不能内禅退位?”

李光弼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对面前的王难得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知这天下是怎么了,他到朔方,安思顺非要拉拢他为女婿、隐揣异心。他到河北,昔日的战友直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更不必说安禄山已经叛了,天下由大治到大乱,仿佛只在一昔之间。

王难得等了一会儿,给了李光弼一个缓冲,也给了他一个拿下自己的时间,之后见他没动静,方才继续说起来。

“你我纵横沙场,何必听命于王承业?一寄挂名之庸碌之辈尔,到时贻误战机。倒不如挟制他,号令河东兵马。请奏朝廷,以太子为征讨大元帅,我等辅佐太子平定叛乱,如此方可放手施为,何惧结果……”

不等王难得说完,李光弼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心声。”王难得道。

“你瞒不了我。”李光弼冷冷道,“若无旁人怂恿,你不是一个能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些说辞也不是你能编出来的。”

王难得于是住口不言。

他不惧于因为指斥乘舆受罪于李光弼,却不愿出卖旁人。

但若是不将这些底牌抛出,似乎难以劝动李光弼。

“说吧。”李光弼神色愈冷,道:“这段时日以来,那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蛊惑你的……”

正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副帅,王节帅请你过府一叙。”

“何事?!”

“王节帅说是,蔡希德押来契丹俘虏,解释雁门关一事。”

李光弼闻言,当即与王难得对视一眼。

“又一路叛军来了。”王难得怂恿道:“下决心吧,形势急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

常山郡,内丘县。

一队兵马押送着辎重抵达了县城外的营地。杨齐宣翻身下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思量着一个主意。

他随军奔波已经许久了,实在是想放松放松,于是等军务谈定,他便召过一个县吏,低声问了一句。

“城中可有妓家?”

那县吏很明显地愣了愣,以惊讶的眼神打量了杨齐宣一眼。

杨齐宣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心中直觉这小吏竟是知道他是安守忠的女婿一般。

“你……看我做甚?我替同僚们打听的。”

“将军真是好精力,城中有妓家,小人带将军去?”

杨齐宣才知原来对方是惊讶于他鞍马劳顿之后还有这样的精力,且他还是初次听人唤他“将军”,知对方并未认出他来,放心不少。

“那便去吧,我换身衣服。”

一路进了县城,进了南市,七拐八绕,终于走进了一家颇为素雅的小院。

只看庭院摆设,倒看不出是做皮肉营生的。由此,杨齐宣反而万分期待起来,他就喜欢那种良家妇人的温柔如水,与他两任妻子相反就最好。

院子看起来小,其中庭院却是一重又一重,他终于被领到一间屋舍中,只见里面摆着个大浴桶,桶中的水还腾着热气,洒着花瓣。

杨齐宣没想到在河北小城还有如此格调,兴冲冲褪了衣裳沐浴在桶中,闭着眼小憩。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他只当是妓家来了,怀着憧憬的心情睁开眼……

一柄匕首已抵到了他的脖颈后方。

“啊?”

杨齐宣不及转头,只见有下人撤掉了屏风,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屏风后。

他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呼道:“你?你怎么会在此?不是在土门关?”

薛白根本不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道:“我忽然想到初次见杨钊时的情形,他也像你一样急着嫖娼,轻易就被找到了弱点。”

“弱点?”

杨齐宣低头看向桶中,陷入了沉默。

“但杨钊如今贵为右相了。”薛白道:“你呢?打算在叛军中混个高位?”

说心里话,杨齐宣近来也很纠结,一方面也偶尔想起在长安的儿女,甚至前妻,加上被薛白拿着把柄,不得不成为其眼线;另一方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真希望自己是纯粹的叛军一份子。

他嘴上却是不会承认的,赔笑道:“我没有,我记着要为你做事,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了,不必如此,真不必如此。”

薛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摩挲着,做着最后的思量,缓缓道:“我要你出卖我。”

“这里有份名单,你需要对名单上的人说不同的话,现在背下来……”

~~

次日,正忙于粮草调配的独孤问俗收到了一封拜帖,打开看后,微微疑惑。

“打骨牌?这等时候?”

“是。杨郎君是亲自来的,就在外面等候。”

独孤问俗这会儿就不可能有空与杨齐宣打骨牌,但既然对方已经到了,他只好将人请进来,煮茶招待。

“不瞒独孤公,此番我来,是来问计的啊。”

“哦?但说无妨。”

杨齐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道:“我感到很不安,因为,有人要害府君。”

“何出此言?”

独孤问俗觉得杨齐宣神神叨叨的,不认为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还忙,正感有些不耐烦之际,杨齐宣俯身向前,又道:“那人是薛白,他就在内丘城中……”

“什么?”

独孤问俗终于大吃一惊,不太相信,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比如忙着招人来要去捉拿薛白,而是也倾过身子,听杨齐宣细说。

“独孤公知道吗?薛白一直算计着府君,在太原他便是等着府君。如今又故意逼得府君举兵,为的就是前后夹击,取府君性命。”

“我也许知道。”这些对于独孤问俗并不是太过新鲜的消息。

杨齐宣又道:“另外,府君身边有人与薛白串通,意图行刺府君。”

“谁?”独孤问俗眉毛一挑。

杨齐宣咽了咽口水,眼神闪动了两下,道:“二郎。”

“哪个二郎?”

“安庆绪。”

“岂有可能?”独孤问俗完全不信,道:“二郎一直以来力劝府君举兵。”

杨齐宣愈发显得神秘兮兮,问道:“独孤公可曾想过,我们所有人……包括府君,全都被人利用了?”

“杨郎君,你病了?”

“我们都知道,府君与李亨有嫌隙,一旦李亨登基,必然不会放过府君,可薛白与李亨结怨,为何从不与府君合作?因为薛白一直以来就与二郎有联络啊。”

独孤问俗愣住了,他感到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

“大唐藩镇从未有世袭,府君若死,二郎又算什么?旁人只当二郎怂恿府君举兵是为了帝位,可大治之世,造反岂是容易的。独孤公可知天下间多少地方官吏心在大唐?薛白一直以来就在扶持庆王,如今他已将庆王扶为太子,故意逼反府君,借机助庆王掌握兵权,立下平叛大功,再将乱局归咎于圣人,逼其退位。”

说到这里,杨齐宣才回答了独孤问俗方才的问题,道:“到时,新帝自然会封赏安庆绪这个从龙功臣。”

“这太荒谬了。”独孤问俗道。

杨齐宣却不管他的反应,只顾自言自语。

“一切,都是一场阴谋啊。”

“不。”独孤问俗道:“薛白只是个年轻人,不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可能。”

杨齐宣背下来的说辞已经全部说完了,并不再说话。但他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完全不知独孤问俗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人沉默以对。

许久,独孤问俗道:“这些你如何得知?”

他不等杨齐宣回答,当即问道:“你是薛白的说客,策反我?”

“我……”

杨齐宣惊愕之后才想起来还有说辞,道:“我是来救独孤公的啊。”

“叛徒!”

独孤问俗忽然拍案大喝,骂道:“你敢背叛府君。”

“什么?”

“来人!将他拿下!”

独孤问俗招来心腹,目光再看去,只见杨齐宣已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

~~

一队军士作布衣打扮,匆匆穿过内丘县城,冲进了南市附近的一间院落,搜寻许久,却是空手而出。

有南市的小贩见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薛白已转移到了城外的一间农舍,听了消息,向刁丙问道:“你怎么看?”

“郎君看错独孤问俗了,他忠于安禄山,并不能轻易被策反。”

关于独孤问俗的情报都是崔氏从妇人之间打探到的,无非是一些籍贯、履历、爱好,以及往日的一些言行,薛白仅凭这些就认为独孤问俗可以策反,依据似乎不足。

刁丙觉得有些可惜,为了策反独孤问俗,却把杨齐宣这个暗线给牺牲掉了。

“郎君,眼下内丘只怕已不安全了,我们绕道回太原吧?”

薛白沉吟道:“我倒觉得颇有把握能拉拢独孤问俗。”

他决定拉拢独孤问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颜嫣还在身边时说过的那些情报。

一则,独孤问俗到了范阳久不取亲,而是等李史鱼贬谪来了,才娶了其寡妇妹妹,非为美色,而是与李史鱼义气相投,那李史鱼又是一个进士出身、被李林甫打压牵扯进杜有邻案的人,若非有些气节,何至于此?归附于李林甫即可。

二则,独孤问俗是洛阳人,如今叛军过境虽不是寸草不生,但也不是禁烧杀掳掠的。世间愿意把这样的叛军引到自己家乡的人终究是少。薛白能安然抵达内丘县,便可看出独孤问俗是在维系秩序的。

大唐一直以来都是盛世,各地都不缺忠于国家的臣子,关键是看怎么样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气节。

这些年,皇帝、宰相已经让他们颇受委屈了,安禄山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官员其实迫切地需要有人能领他们走出一条新的出路。

薛白如今已能够感受到这种期盼,他希望他们不必等到新君在灵武登基了。

当然,对于独孤问俗的判断,全凭他的推测。他不敢贸然去相见,只敢先行试探。

“留意到了吗?独孤问俗是让人作便衣打扮去搜捕的,也没有大张旗鼓,他该是有意私下谈谈,我们再等等看。”

~~

杨齐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被独孤问俗关在一间秘室里,大概过了两天,他却觉得像十天一样漫长。

终于,这日独孤问俗命人来将他带出去,杨齐宣惊惧不已,一见面便哀求道:“独孤公,别把我交给府君,我真的不是叛徒……”

独孤问俗见他瘫软得像只虫一样,心中了然,道:“此事且先不提,我只当你与我开了个玩笑。”

“啊?”杨齐宣一愣。

“老夫问你,可识得柳勣?”

杨齐宣与柳勣一度是酒肉朋友,但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如何回应才对,试探地问道:“他早已死了,独孤公何以发问。”

“我内兄来了,同行的还有李北海的一个孙子,字写得倒好。对了。他说与柳勣是好友,亦与你交情匪浅,问你可愿一道打骨牌。”

“打骨牌?”

杨齐宣愈发诧异了,同时也感到一阵惊喜。连连点头,道:“当然愿意!”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自己很可能又要活过来了。

那桌骨牌却是支在城外的一间道观,位于太行山脚下。

策马到了道观前,杨齐宣匆匆跟上独孤问俗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不知来的是李北海哪个孙子?”

“李倩。”

杨齐宣有些迷茫,有些想不起来与柳勣的哪场酒局上见过这个叫李倩的孙子。

伴着道观中的悠悠钟声,他们绕过大殿进入后院,见到了十余道士正在打坐,但看着不像修行之人,倒像是彪悍的护卫。

屋堂中有两人正在打骨牌,发出了清脆响声。

见有人来,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正是李史鱼。

“内兄。”独孤问俗从容打了招呼。

“来,我为你引见,李倩,在兄弟中行三,你唤他李三郎即可……”

杨齐宣站在后方,目光瞧去,当即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薛白竟敢亲自前来,毕竟他可还没说服独孤问俗呢。

“上桌吧,边打骨牌边聊。”

独孤问俗道:“但不知李三郎实力如何?”

“技艺不精,好在总能有些运气,见笑了。”

杨齐宣见薛白一副谦虚模样,腹诽不已,骨牌便是这人发明的,说什么技艺不精。

这是一场他作梦都不曾设想过的牌局,有一天他会与薛白,以及两个安禄山的重要谋士在一起打牌。

夏日炎热,不一会儿,杨齐宣就汗流浃背,另外三人却是心静自然凉,很快从他手里赢走了不少筹码。

清脆的响声中,话题一开始聊的是书法。

“三郎的字写得固然好,似乎不像‘北海如象’,反有些张旭的笔锋?”

“独孤公好眼力,我的书法并非家学,我老师曾随张公学过笔锋。”

“哦?但不知令师是何人?”

“我学艺不精,怕污了老师的名声。”

“莫非是颜清臣?若如此,三郎与薛白还是师出同门?”

杨齐宣听着这对话,心想薛白果然瞒不下去了,偏薛白却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当年杜有邻一案之上。

李史鱼也是受此案牵连,被贬到范阳来的,但他其实与柳勣并不相熟,而是与杜有邻一样,都是亲近东宫而被李林甫排挤。

年方三旬的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却被诬告陷害,他自然是十分不满。

但今日,那“李倩”却是说道:“说来,李司马当年并不完全是冤枉。柳勣当时确实是发现了一些重大隐秘,报于李林甫。”

“哦?是何隐秘?”

“杜有邻确实是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但并非交构了当时的东宫,而是如今的东宫。”

“何意?”

“杜有邻一开始就是支持庆王的啊。”

杨齐宣听得手一抖,放倒了一张错牌。他心里却在想,这些弄权者的话完全不能信,根本没有真相,怎么对他们有利就怎么说。

“此事,还得从当年的三庶人案说起,那是当今圣人成为昏君的开始。三庶人案之后,杜有邻与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一起,保护废太子一系,庆王则收养了废太子之子,意图拨乱反正……”

之后的内容与杨齐宣的话形成了对应,但薛白的侧重点却不同,主要说的是太子李琮一系如今的势力。

“我们平定了南诏之叛,寻得西南兵将的支持;在陇右,我们拉拢了哥舒翰,并从他手上借调了一批将领到河东;在河东,石岭关一战,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在朝中,高力士也是我们的人,很快,太子就会挂帅讨伐安禄山。”

说话间,薛白还从容自若地打着骨牌,胡了一把。

旁人都在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反倒是他,一边洗着牌,一边还能继续说着。

“依计划,太子一旦挂帅出征,马上就能让安禄山死,到时河东兵马席卷而出,忠节官员纷纷响应,叛乱必平……独孤公,请掷骰子。”

“然后呢?”

“自然是请圣人禅位为太上皇,新帝即位,拨乱反正,延续大唐盛世。”

“未免有些天真了。”

“安禄山无德无才,尚妄想举兵称帝。太子作为圣人长子,心怀苍生,礼让兄弟,庇护子侄,望重于四海,仁播于寰宇,继位却成了天真?既如此,两位又何必过来?”

李史鱼摸着手里的骨牌也不打出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独孤问俗叹道:“我还真以为他是李北海的孙子。”

“我倒是猜到薛白会再派人来,只是不敢相信竟是亲自来了。”

杨齐宣不敢言语,目光看去,见对面薛白的手边已经摆了高高的筹码。

薛白则敛容,正色道:“这些年圣人昏聩,两位在官场上受了委屈,社稷更是出了大问题,但叛乱解决不了问题,两位何不追随新君,实现真正的抱负?”

此时此刻,薛白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扶李琮继位之后如何如何,而是邓四娘的死。

事实并非他给杨齐宣的说辞中那样他故意逼反安禄山,邓四娘一人之死尚且让他感到痛惜,何况天下大乱。

而独孤问俗之所以愿意来,心中深刻的忧虑便是田承嗣一旦攻入洛阳,难免大肆奸淫掳掠,要阻止便要趁早。

李史鱼则是才华横溢,年轻登科,一度前程似锦。说心里话,跟着安禄山这样的无才无德之辈,心中那股气终究是不平。

牌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独孤问俗先开口道,“话说得虽好听,能实现几成呢?”

薛白道:“要我如何证明?我现在请安庆绪弑杀安禄山不成?”

李史鱼笑了笑,道:“薛郎既想来说服我们,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之所以还要这般问,归根结底,还是李琮的根基太浅,威望不足以让人信服,至今为止,并未在世人眼中有过亮眼的表现。

让人效忠于这样一位刚成为储君的太子,心里难免没底。

薛白甚至都没能证明他所做所为都是奉李琮之命行事。

“也好。”

薛白直视着前方,正好看到杨齐宣,把杨齐宣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不曾与任何官员说过此事,今日便担着丢掉性命的风险告诉两位。我尽心竭力为太子奔走,因这大唐社稷本就有我的一份,这份大业,我必须做成。”

“何意?”

“你们想立从龙之功。”薛白道,“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

“当。”

一声轻响,杨齐宣想到一个传闻,惊讶地张了嘴,手里的骨牌落在地上。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却不解其意,继续追问道:“为何?”

“郎君。”

忽然响起的一声呼唤,那是正蹲下身子去捡骨牌的杨齐宣跪倒在了地上。

他慌不择言,还撞到了桌角。

若是让薛白自己抛出身份,未免显得不够有排场,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向独孤问俗、李史鱼报出薛白那呼之欲出的身份。

“还不明白吗?在你们面前的正是圣人嫡孙,前太子之子、现太子之养子!”

杨齐宣今日输了很多钱,却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份从龙之功递到了独孤问俗、李史鱼的面前。

这二人已是叛军中的重要人物,哪怕心怀对百姓的悲悯,且留存着一份气节,但若非立下大功,已很难再回到当今圣人治下。

那么,薛白这个身份正是最能让他们脑子一热的……

(本章完)

第424章 自欺欺人

五月初,长安城。

叛军在河北日行六十里之际,长安城依旧一片繁华的模样,只是阴雨连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城门外的道路被踩得泥泞。

从太原被调回来任京兆尹的李岘刚从城外视查归来,身披蓑衣,策马而行,让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大唐宗室、朝廷高官。

在雨中望去,只见城门处正拥堵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农夫正在哭喊什么,有金吾卫从城门中出来,将他们驱散。

“吁。”李岘勒住马匹,吩咐道:“去看看如何回事。”

独孤子午领命去了,过了许久方才回来,李岘则牵马在柳树下耐心等着。

“是鄠县的农户,庄稼被雨水泡坏了,不知怎地跑到长安来哭闹。”

“农户岂有这等主见?怕是鄠县官员知交不了今年的租庸调。”

“这般做岂非官途不保?”

“若有别的办法,县官岂敢如此?可见杨国忠逼税之狠。”

说话间,那些哭闹的农户俱已被金吾卫驱走了,无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李岘其实已多次上书,奏禀雨灾浸坏庄稼,恳请朝廷减免税赋、开仓赈灾,只是杨国忠与圣人说“雨水虽多,但不害稼”,此事始终没有下文。

风雨渐大,即使穿着蓑衣,内里的衣裳也全都被浸湿了。李岘抬头看着上方纤细的柳枝,喃喃道:“柳树岂能遮雨啊。”

“那阿郎怎还站在这避雨?”

“掩耳盗铃。”李岘自嘲道,“自欺欺人嘛。”

进了城,还未到京兆府,早有人候在门前,迎道:“京尹,右相请你过府一叙。”

李岘正有许多话想与杨国忠谈,衣裳都顾不得换就立即前往宣阳坊杨国忠宅。到了之后,仆役见他模样,连忙让肥婢侍候他擦拭更衣,方才将他引入舒服的厅堂。

杨国忠非常热情,不停称他是“自己人”,李岘并不反驳,很快便提及雨灾之事。

“若是雨灾如此严重,御史何以不言?天下事,不是你我二人说的算的,得有章程。”

杨国忠笑着以一句话敷衍过去,反过来提起他找李岘的目的。

“你我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伱在太原定了杨光翙一些罪名,这不要紧,可我听说杨光翙似乎未死,而是被你私下扣留了?”

“右相为何会这般认为?”李岘故作讶然。

“有驿卒看到你带了人犯回来,却未移交大理寺,不是杨光翙是何人?”

“不过是个叛军俘虏,已病死了。”

杨国忠不信,挑眉道:“你私下藏着杨光翙,莫不是想收集我的罪证、谋相位?”

“绝无此事。”李岘神色一肃,赌咒起誓没有要取代杨国忠的意思。

杨国忠自己就是个不敬神明并且言而无信之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些话,暗忖李岘果然不老实,此事只能用一些别的手段了。

但眼下还不是与李岘撕破脸的时候,因为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安禄山。

“好,我也只是姑且一问。”杨国忠笑容满面,之后道:“石岭关一战的详情我已禀奏圣人,奈何圣人并不信我,更信杂胡。”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须知就连雨灾这种事圣人都能够听信他,偏在这方面唯独输给了安禄山,如何不忌惮?

李岘回想着,揣测道:“想必圣人是想过安禄山造反的可能,但没能下决心相信?”

“许是我们的证据不足?”

“是吗?”

李岘对这句话抱着怀疑的态度,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在于证据,而在于圣人的心力、以及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

“得搜。”杨国忠加重语气,终于抛出了这场谈话的目的,缓缓道:“莫忘了,杂胡在长安城还有一座东平郡王府。”

“依右相之意?”

“你是京兆尹,带人去搜杂胡的府邸。”

这显然是把李岘当枪使,若真是自己人,杨国忠就不会让他去了。

但李岘没有拒绝,他也想激化矛盾,揭开那块“君臣相得”的布,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

十王宅,太子别院。

铜镜里映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几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直接贯到嘴唇边。

李琮嫌恶地拿开铜镜,转身,到屏风外坐定。

他把时间掐得正好,李倓也是刚刚到,执礼唤道:“大伯。”

“三郎来了,莫要多礼,坐吧。”

有一件事很巧,这些皇孙们并没在堂兄弟间排行,只在亲兄弟间排,否则只怕要有“李一百一十八郎”之类的称呼,李琮收养了李瑛的儿子中正缺一个“三郎”,李倓正好也是行三,平时称呼着,倒显得两人像是父子一般。

他们这阵子确实是走得很近,因为他们确实是互相需要。这种关系是微妙的,不宜与旁人言说的。倘若李琮继位后把李倓立为储君显然非常不合适,他们眼下的来往更可能导致往后出现社稷动荡,但另一方面,圣人却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琮初时不明白圣人是怎么想的,后来渐渐意识到了,这是一种制衡。李倓是一个既能帮助、又能限制东宫的最好人选。

由此,朝臣们也尽可能地不去沾惹东宫,太子在朝堂上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今日长安出了一件大事。”

李倓一落座就开口说了起来,他之所以常来拜访李琮,就是知道李琮并没有太多的消息来源,他能帮东宫积蓄实力,也算是稳固国本,同时也是提高他自己的声望。

“哦?何事?”

“京兆尹搜查了东平郡王府。”李倓道:“并且真的找到了安禄山勾结朝臣谋反的证据。”

李琮问道:“什么证据?”

“朝中有安岱、李方来等等一批重臣向安禄山透露机密消息,妄称图谶。”

只听到“妄称图谶”四字,李琮当即有一瞬间的恐惧,下意识就怕后面跟着“交构东宫”,他很快恢复精神,问道:“然后呢?”

“眼下李岘已递了折子,且亲自去捉拿安岱了。”李倓道:“这是大事,何况还牵扯到安庆宗与荣义郡主,东宫得要出面。”

“出面如何做?”

“支持京兆尹。”

在李倓看来,安禄山必定是要谋反的了,那么,荣义郡主与安庆宗的联姻已经起不到安抚的作用了。李琮也根本不必再想着拉拢安禄山,这种时候争取李岘的支持,既能赢得声望,又能得到宗室、朝臣们的好感与支持。

他作为侄子,也只能尽到提醒之责,把道理说过,他就站起身来告辞。

李琮是个听劝的,等李倓一走,他便派人去宫中请求觐见。

没过多久,安庆宗却是来了。

李琮明知此时不该见安庆宗,但对于养女荣义郡主还是十分疼惜,终于是不够坚决,应允了见面。

“求丈人救我。”

安庆宗一入内就拜倒在地,哭诉不已。

若说这长安城除了圣人还有谁不相信安禄山会造反,那就是安庆宗。

在他想来,他在长安当人质,安禄山若敢举兵,首先死的就是自己,阿爷怎么可能舍得抛掉长子的性命。

“阿爷一辈子最向往的就是回长安颐养天年,他一定不会造反,是杨国忠让人造的伪证啊……”

仅靠这样的恳求不够,安庆宗于是又许诺,会劝安禄山支持李琮。

李琮不由犹豫了起来。

~~

与此同时,李岘已赶到了兵部,捉拿驾部员外郎安岱。

然而旨意尚且未到,他并无权直接处置六品官员,于是焦急地等待着。

忽然,独孤子午匆匆奔来,禀道:“安岱逃了。”

李岘当即就领着人马出了长安,发现安岱已与李方来汇合,带着一队人刚刚出了城,必然是打算投奔安禄山。

“追!”

“京尹,我们没有权力调动金吾卫。”

出言提醒的是长安县的捉不良帅魏昶,从当年颜真卿、薛白任长安县尉之时魏昶就是捉不良帅了,这么多年,官员们像流水一般来来去去,他却还钉在这位置上。

这种人最是八面玲珑,绝不可能为了李岘担责。

“驾!”

李岘眼看犯官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竟是亲自策马追赶上去。

旁人没想到堂堂京兆尹能奔出这种冲锋陷阵的架势,皆是震惊不已……

~~

李琮赶到兴庆宫时已经很晚了,勤政务本楼的大殿外站了几个重臣,正以比蚊子还细的声音低声交谈着。

他如今消息渠道还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唯独能感受到气氛颇为严肃。

相比于李亨当太子之时,如今效忠于李琮的官员还很少,李琮也不敢去结交,害怕惹怒了天子。他只是默默进了殿,在上首的位置站定。

等圣人到了,果然是招李岘询问搜查东平郡王府一事。

但李隆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李琮十分惊讶。

“胡儿的宅院是朕赏赐的,没有朕的允诺,谁让你去搜的?”

杨国忠闻言吓了一跳,迅速瞥向李岘。

李岘并没有出卖他,而是道:“臣身为京兆尹,有保长安平安之责,乃是……”

“够了!”李隆基今日莫名地没有耐心,叱道:“谁让你杀了安岱、李方来两个朝廷命官?!”

杨国忠更是惊吓,但这件事还真不是他授意李岘的,他也没想到李岘这么果断狠辣。

李岘道:“臣已在安禄山府中搜得证据,他身为节度使,刺探京畿兵力分布。安岱、李方来透露机密,协同造反,臣前去追捕,他们犹敢拒捕抵抗,臣不得已,勒死了他们。”

李琮听了,吃惊不小,没想到李岘居然敢在天子脚下杀官,若仔细追究起来,这几乎形同于造反了,难怪圣人发怒。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知李岘竟是只带着几个私仆,冲进那有着颇多护卫的队列中,硬生生勒死了安岱、李方来。

李唐宗室之中从来不缺这种猛人,李岘的生父就曾横扫突厥。但,诸皇子当中,确实是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勇力。李琮有些自惭形秽,心中一瞬间有点担心李岘会抢了皇位。

当然,还没轮到他操这种心。

“陛下!”

李岘忽然提高了音量,执礼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请圣人容臣呈上证据,一看便知……”

“不必了。”李隆基却显得分外冷淡,“朕不听纸上的证据,只信朕亲眼所看到的。”

李岘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圣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叫亲眼看到的?他李岘确实是勒杀了安岱、李方来,但就此认定他是杀官造反吗?若非忧心于社稷,他何必做此大不违之事?看清这些,只需要最基础的判断力。

圣人是老得连这点明断的能力都没有了吗?

“陛下!”李岘语重心长道:“臣自知有罪,唯请陛下看一眼臣搜到的证据,看看关中到底有多虚。安禄山久镇范阳,控弦十余万,到时……”

“闭嘴!”李隆基大喝一声,骂道:“李岘,你到底是何居心?!”

殿中官员皆感到错愕。

他们没有听错,圣人方才就是失态了。堂堂天子,公然在众人面前臆测一个有功于社稷的宗室,这是极不体面、极不明智的行为,他们还从未见过圣人如此。

“臣不敢。”

李岘连忙拜倒在地,不敢再继续劝了。

他看向了杨国忠,毕竟此事最初是杨国忠的授意。他希望杨国忠能说几句,然而,杨国忠竟是回避过了他的目光。

李岘于是看向了李琮,希望李琮能够有一个储君应有的担当,这么做会惹怒圣人,但收获也不会小。

接触到他的目光,李琮站了出来,执礼道:“父皇息怒,李岘也是尽忠职守,儿臣敢替他担保,他绝无私心。”

一句话,李岘欣慰了许多,认为太子还是明智的,接下来该揭发安禄山之罪证,哪怕不能使圣人相信,也可以表明东宫的立场。

然而,李琮只继续替李岘求情,绝口不提安禄山。

“传旨。”李隆基不耐烦地一挥手,道:“让李岘出京冷静冷静。”

“臣遵旨。”杨国忠连忙执礼应下。

李岘知道这是要贬谪自己了,对于官位他并不在意,但瞥向圣人那紧锁的眉头,他愈发确信了一件事。

圣人不是信任安禄山,而是圣人已经别无他法而只能信任安禄山了。

“自欺欺人罢了……”

~~

杨国忠原是想借李岘这把刀来砍一砍安禄山,没想到才一挥刀,刀便已经折断了。

他有些懊恼,但出了兴庆宫之后,转念一想,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李岘早晚也要成为他的政敌,先除掉也是一样的。

这便是一种乐观的心态。

于是,他第一时间招过金吾卫将领,吩咐道:“你们去搜查李岘府,把杨光翙给我找出来。”

“喏。”

整件事由此显得有些荒唐。

李岘不久前才得了杨国忠的授意搜了安禄山宅,转眼间杨国忠又搜了他的宅院。

“找到了!”

一间地窖上方的石板被推开,显出了通往黑暗处的台阶,一个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榻前啃着胡饼,显得极为可怜。

“是他,杨光翙……”

杨光翙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重见天日的一天,他被关了太久,整个人都像是退化了一般,不知道怎么说话,连走路都不太会。

但等他被带到杨国忠面前,他非常迅速地恢复了以前的灵敏。

“右相!下官以为再也见不到右相了!”

杨光翙激动地扑上前,想抱着杨国忠的腿痛哭,却被杨国忠一脚踹开。

“废物,你出卖我了没有?给了李岘多少我的罪证。”

“没有,根本没有。”杨光翙在地上翻过身,又爬上前,道:“李岘从来就没向下官打听过右相的事。”

“哈?”杨国忠冷笑,根本不相信这句话,道:“他不打听我,暗中保留着你这条贱命做什么?”

杨光翙语气神秘了起来,小声道:“右相,下官打听到一桩秘事啊。”

“说。”

事实上,李岘虽然留着杨光翙,却没有完全相信其所言,暗中也在查三庶人案后皇孙李倩之事,渐渐认为杨光翙的口供没那么重要。

此时杨光翙眼珠转动了两下,却认为自己不能含糊其词,一定要展示出自己的价值才可以。

“右相,下官在石岭关发现……薛白就是废太子之子,皇孙李倩。”

“说什么?”杨国忠感到太过离谱,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杨光翙遂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了。

“这些年薛白之所以做什么都顺遂,正是因为他背后有废太子瑛的势力一直在暗中助他。不仅是王忠嗣,李岘也是他们的人……”

杨国忠原本是不相信的,但杨光翙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其确实是被李岘扣下了,终究还是产生了疑惑。

“他真是皇孙不成?”

“右相,薛白所作所为,所图不小啊。”杨光翙继续扇风点火。

杨国忠难得显得有些迟滞,问道:“你说他图什么?”

“以前下官还当他是要扶持庆王为储,如今看来,他只怕是……”

“这般上进?!”

杨国忠轻呼了一声,再回想与薛白相识以来,每每见他流露出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眼神,恍然大悟。

那么,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此时便揭穿薛白吗?不,原本大家是联手对付安禄山的,那般一来便少了个朋友,多了个敌人,还是与贵妃先商议为好。

……

由此,杨光翙便被暂留在右相府中。

而李岘则被贬为零陵太守。

~~

数日后,连绵的雨水浸坏庄稼的消息愈发没有官员敢在朝堂上提。

因为接连就此事上奏的京兆尹李岘已经被圣人贬官了。

但杨国忠堵得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却堵不住民间的消息。商贾们是耳目最灵通的,确定关中明年必然缺粮,于是开始大屯粮食。如此一来,长安粮价顿时飞涨。

东、西市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满脸苦意地拿出血汗钱来买粮,还有更多人买不到粮,很快开始怀念起李岘来。这位京兆尹上任时日虽短,却多有惠民之举措,更兼敢于仗义执言。

“想使米粟贱,莫过追李岘。”

长安城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歌谣。杨国忠走马往兴庆宫时听了,十分不悦,暗骂不已,自己为国事辛苦操劳,这些百姓却不领情。

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圣人,以免扫了圣人的兴。

这已是五月中旬,杨贵妃的生日快要到了,今次杨国忠就是为了宴会的准备而来的。

宫中正在排练歌舞,李隆基特地重编了《霓裳舞衣曲》,让一百名舞伎表演。

杨国忠到时,李隆基正在台上,他正好先见了杨玉环。

“贵妃,生辰宴的流程已安排妥了,请贵妃过目。”

“不看,又老了一岁,有甚意思?”杨玉环懒洋洋的,“若非圣人兴致高,我才懒得又设宴席。”

单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杨国忠直接开口道:“我近来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薛白的。”

“哦?”

杨玉环来了兴趣,偏过头,一双明眸转动,示意杨国忠继续说下去。

在杨光翙被带出来之时,那秘密就注定要流传开来了,杨国忠无非是早些让杨玉环知晓罢了。

“薛白其实就是……”

“咚!”

宫城墙那边传来了鼓声,打断了杨国忠的低语。

杨玉环转头看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入宫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在白天听到宫城城头上击鼓,登闻鼓也敲不到这里来啊。

“咚!”

鼓声又急又响,打断了台上正在排的舞。

“出了何事?!”

伴着这浑厚而带着些不悦的声音,李隆基从容下了台,看向匆匆向这边奔来的宦官。

“陛下!陛下……”

那宦官已跑得满头大汗,声音惊恐,结合着鼓响,给人一种心慌的感觉。好不容易,他趴到李隆基面前,直接跪倒,浑身都在颤抖。

“陛下!反了,反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传檄天下,奉命清君侧……已杀到孟津渡,兵逼东都!”

宫鼓已经停了,舞台上下却是一片寂静。

无比信任安禄山的李隆基并没有显得很惊讶,他就是站在夕阳里,努力想要挺直身板,但还是无可奈何地佝偻下去。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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