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开始吧,最后的仪式(二合一)

平静的声音,在拉斯特的耳畔回荡。

他回身望去,只看见身穿素白长袍,气质温和的老人,正矗立在这座古老青铜城的中央。

没有丝毫的气息流露,也没有分毫强横波动,甚至在拉斯特的精神力感知中,他所踏足的土地都是空无一物的地界……可是那如园丁般的老人便站在这里,仿佛是整座古老城市的中心。

“诺亚冕下。”

拉斯特向着这位园丁般的老人恭敬地开口。

不知为何,这位守墓者传奇此刻的模样,却与过往的形象产生了些许的差异。

在那萦绕着丰饶的生机,身穿白袍的苍老身形上,分明多出了几分虚幻缥缈的朦胧之感——

不似活生生的人类血肉之身,反倒更像是某种承载了人类灵魂的躯壳。

“不用在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拉斯特的疑惑,诺亚平淡地开口解释道。

“你所看到的,此时此刻身处冥渊之中的并非是我的本体。”

他注视着自己那溢散出浓郁生命气息的身体:

“而是,我以第一纪时的旧神——”

“「原初古树」的一片根源之叶为核心,制作出来的一具丰饶半身。”

第一纪的旧神,「原初古树」的一片根源之叶?

拉斯特微怔了一下。

虽然从未听闻过这位旧神的名号,但哪怕只是听描述,便足以明白其不明觉厉的位格。

这甚至涉及到了第一纪……那个神秘还未褪去,诸神未曾藏匿蛰伏于炽天之槛,而是依旧行走大地的神话时代。

守墓者这个组织,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土豪啊——

随便一个成员,只是制作一具化身的原材料,便是旧神圣遗物这样的大手笔……

当然,以拉斯特对守墓者浅薄的了解而言,这倒也并非无法理解。

它毕竟起源于那个最初的神代,横亘了无数纪元的人类文明史。

而只要活得足够久,那么哪怕是一头猪也能成为富豪,又更何况是存在了无尽岁月的隐秘组织。

这样看来,倒也难怪诺亚会将那位初代目守岸人称呼为「卑劣的小偷」——

随便从神代捡点垃圾,放到数个纪元的后世,也许就是稀世珍宝、神代的圣遗物……又更何况,是连守墓者都视为至高存在的火种传承。

如此的心思闪动,但却都被拉斯特约束在了深层的人格之中,未曾显露在诺亚面前分毫。

听着诺亚的解释,表面上拉斯特依旧恭敬,但是眼眸的深处,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畏惧。

“诺亚冕下,您是说……冥渊中的只是您的丰饶半身?”

拉斯特看了一眼身前的诺亚,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

“但是,等到之后我彻底集齐了三柄钥匙,复苏了死神的残躯,真正登神的时候……登神仪式的动静必然会很大。”

“我有些担心……”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方才再度开口。

“我担心登神的动静,会吸引来西塞尔,或是这个世界上其他潜藏传奇的觊觎。”

“而以诺亚冕下您现在的半身状态,恐怕没法……”

拉斯特的话语并未说完,但是毫无疑问,他的意思已经被传递到位。

只是分身的话,我有点担心您罩不住我啊,诺亚老登。

看着拉斯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位园丁般老者平和的气机,此刻也颇为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还是用淡然的语气再次开口:“心思细腻,小心谨慎,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性,这确实是好事。”

“正是因为足够的谨小慎微,吾等守墓者方才能够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天理审判,纪元的末劫,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你无需担心这个。”

诺亚开口:“虽然只是丰饶的化身而已,但是以原初古树的根源之叶为核心,这具半身还承载了我的半数精神力。”

“即便无法长久地存在,按照我的设定条件,这具丰饶化身直到在冥渊渊底感知到你的气息才会启动,在此之前都处于休眠状态……”

“不过,在存续的时间内,这具丰饶化身也拥有着等同于传奇的位格——”

他俯瞰着身前的少年:“传奇位阶的丰饶半身,足以在所有觊觎死神神座的宵小面前,庇护你完成全部的登神仪式。”

足以庇护我完成登神仪式。

换句话说……

便是在传奇半身的威慑下,即使我想要在登神仪式上搞出什么小动作,诺亚也有绝对的把握镇压,让登神仪式只能按照他预设的流程发展吗?

拉斯特察觉到了诺亚话语中潜藏的含义。

“当然,实际上——也不会有什么强者来阻止你成神。”

诺亚道出了淡漠的话语:“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所有还能够自由行动的传奇强者、包括我的本体在内……”

“皆汇聚在了,破碎海岸的沿线。”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今日,便是那个卑劣小偷的继承者,西塞尔的殒命之日。”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诺亚的宣言一般,巨大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

跨越了遥远的距离,但那轰雷的鸣响却又仿佛近在耳畔,未曾减弱分毫。

与轰鸣声一同抵达的,则是通天彻地的震荡波。

青铜的古城震颤……而在大空洞之外的冥渊中,那原本平静的昏黄大海上则激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浪涛。

毫无疑问,那是传奇的伟力。

也唯有传奇强者间的碰撞,才能制造出此等范围的人造天灾。

跨越数百里都未曾衰减分毫,甚至于能够永久地改变局部区域的天象。

“看来,破碎海岸那边已经发动了。”

“「守岸人」的名姓,也将在今日……化为历史的尘埃。”

诺亚注视着冥渊外的方向,道出了平淡的话语。

守岸人的总部,守望尖塔,便矗立于破碎海岸防线的中点位置。

而乐园的王城,也同样滨临无尽海域……因此,它所在的位置距离守望尖塔并不算太远,皆处在破碎海岸线的沿线之上。

近千里的直线距离看起来颇为遥远——但以传奇的位格而言,也不过是数十分钟的路途而已。

只不过,作为旧日死神残躯血肉的冥渊,也同样阻隔了诺亚的丰饶化身与其本体的精神感应,让他无法实时地感知到破碎海岸的情况。

当然,实际上,无论感知与否——

在破碎海岸之战爆发时,其结局便早已经注定。

利用这三年的准备时间,诺亚以守墓者的身份和利益交换作为筹码,将整个大陆中尚存的传奇级别生灵,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那是唯有传奇和禁忌生物才有资格参与的战争。

而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无论那位最后的守岸人再如何强悍——

所等待他的,都唯有凄惨死去这唯一的结局。

……

“此刻,即便是那些藏匿于炽天之槛上观望,苟且偷生的旧神们……其注意力也必然被破碎海岸的传奇之战所吸引,无心他顾。”

“若要篡夺死神的神座,那么现在便是最好的时间节点。”

“不要再浪费时机了,准备开始吧。”

诺亚的丰饶化身收回了视线,对着拉斯特道出了淡漠的话语。

“记住,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免费的晚餐——”

“纵然那位旧日的死神已然陨落,但是祂所残留下来的一切——”

“星杯、圣杯、乃至于化为冥渊的神之遗骸也好……都并非是馈赠,而是毒药。”

“来自于第一纪,曾经高居于云端王座之上,俯瞰众生的旧日死神,又怎么会就这样慷慨地将自己的遗产留给幸运的人类?祂是至高的神明,人类在祂面前卑贱如尘土。”

“祂所做的一切,整座冥渊之上的冥界之国,乃至于那位海伦的诞生……”

“其目的,皆是为了舍弃掉那已经伴随着神代衰退,彻底被世界法则和天理所抛弃的神话种族非人之身——”

“让自己在遥远的未来,以崭新的人类姿态复生而已。”

诺亚的话语中流露出了淡淡的嘲弄之意。

“在那位旧日死神的算计中。”

“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位人类的幸运儿,费尽千辛万苦获得了自己遗留的权柄与冥府的信仰,抵达了冥渊的深处……集齐了全部青铜门的钥匙,得见了黄泉之路尽头的神——”

“那他也不会真的幸运地继承陨落古神的力量,而仅仅只会被李代桃僵……剥离意识,出让自己的身体,帮助那尊死神重获新生。”

“用成神的诱惑让人类疯狂,并在最后将其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自己的嫁衣。”

“只是……很可惜,祂遇见了我,遇见了「守墓者」。”

诺亚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一毫对于那尊古老神祇的敬畏:“吾等守墓者的传承,与这些神代的旧神们同样的古老……”

“死神的布置可以欺骗到后世懵懂无知的新生代人类,又怎么可能对吾等起效。”

“旧日的死神确实留有后手,但归根结底,那也只是一缕残存不灭的神念而已……”

“只要用特定的手段将其欺瞒,为祂提供一具完美的容器,让旧日死神的意识在另一具容器上苏醒……那么,便能够用移花接木的方式,篡夺那至高的神座。”

“而那位叫做海伦,同时流淌着人与神之血的混血种,便是为此而准备的钥匙,也是最佳的容器。”

他注视着拉斯特:“去吧,按我说的做。”

拉斯特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犹豫,而仅仅只是穿过祭坛森严矗立的古老青铜城,向着那座通天塔走去。

啪嗒——

啪嗒——

他的脚步一步步顺着台阶而上,无论是冥渊,还是整座青铜古城都在他的视线中不断地变小。

这种体验和拉斯特前世坐飞机时很像,透过飞机的舷窗望向地面——繁华的城市就好像一座座微缩的模型,夜色里散落着万千光点,像是星海那般绚烂。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仿佛你随着飞机抵达了天空,就真的拥有了云端之上神明俯瞰众生的威严。

如此的过程持续了很久。

直到,拉斯特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抵达了那座通天高塔的尽头。

塔顶的高台上,黄昏凝结为了实质,就仿佛是拉斯特前世看过武侠小说里,那由万载玄冰所制成的冰棺。

只是,这道棺椁是昏黄色的,如同凝固了古老生灵的琥珀。

而在琥珀色的棺柩里,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少女正安静地蜷缩于其中,美眸微闭,似乎陷入了深层次的熟睡。

可是不知为何。

阿克希娅那素白俏脸之上的神情却并不如熟睡之人那般平静,眉眼间还残存着些许的不安。

直到拉斯特靠近了那冻结在凝固琥珀中的棺柩,阿克希娅精致脸颊上流露出的不安方才缓缓褪去,俏脸变得宁静安详,就仿佛一只蜷缩在纸箱里睡着的猫。

猫只愿意在最亲近的人身边入睡,因为哪怕在熟睡中,亲近之人的气味也能够给猫带来安全感。

拉斯特便这样静静地站在琥珀的棺柩边,注视着棺柩中的少女。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一切都回到了三年之前……

被夕阳笼罩的宫殿里,身穿长裙的少女正慵懒地靠坐在王座上,冰蓝色的长发柔顺披散在王座之后。

而在她的身后,刚刚进入王城担任侍者一职的拉斯特,正一边诵念着童话书上的故事,一边用木梳梳理着女王陛下及地的长发。

冰蓝色的发丝在夕阳里反射着晶莹的光,时光于此定格,铭刻为了隽永的相片。

如今三年过去,一切都斗转星移,天翻地覆……昔日默默无名的侍者成为了万众敬仰的乐园贤王,而那位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少女则沉睡在冥渊之中,被世人所遗忘。

当时只道是寻常,却再无那样的傍晚。

拉斯特站在琥珀棺柩前许久许久。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将目光移开。

然后,以手为刀,一把将其插入了自己的左胸口。

在飞溅的鲜血和破碎的血肉中,晶莹的星杯与虚幻的圣杯同时具现。

拉斯特的脸庞上,在刹那间便沾染上了一抹煞白。

心脏被洞穿,作为拉斯特此刻力量源头的圣杯与星杯也被一同剥离。

若非是「苍白之体」那让躯干不存在要害器官的固有技能正在生效,恐怕此刻的拉斯特早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

将圣杯与星杯同时举起,并将其放置在了那枚冰冷的琥珀棺柩之上。

下一个刹那。

星光破碎。

然后,化为了温和的暖流,没有一丝阻碍地融入了少女沉睡的棺柩之中。

这位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女王,本就是旧日死神为自己所挑选的完美容器。

而此刻,拉斯特却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方才收集完成,代表神之权柄的星杯与代表信仰之力结晶、神国雏形的圣杯……都一同归还给了棺柩中沉睡的少女。

这便是诺亚的计划。

以海伦为诱饵,让那位旧日死神的意志,在她的身上复苏。

再用提前准备好的布置,将神座的力量篡夺。

“那么,开始吧。”

拉斯特的话语随着高处的风消散。

“最后的……仪式。”

(本章完)

第153章 那是,童话结局之后的故事(二合一

阿克希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并非是冥界之国的海伦女王,也并非是黑夜旅者阿克希娅。

而是一位出生在边境小贵族家庭,从小便梦想着成为冒险家的乡村少女。

在成年礼的那一天,她偷偷地从家里溜了出来,开始了作为冒险者游历大陆的旅途……

在路上,少女邂逅了一位黑发黑眸,从小便梦想着成为骑士的少年,于是两人组建了冒险者团队,开始一同结伴旅行。

两人一起登上过最巍峨壮丽的雪山峰顶、也在航船上见识过无光之海中最深邃压抑的大漩涡……

他们曾在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与以游牧为生的蛮族交谈、也在幽暗的群山深处,见证矮人们建立在地底的辉煌王国……

于是,自然而然地,少年与少女在旅途中渐生情愫……

直到坠入了爱河,喜结连理。

他们在远离尘世喧嚣,僻静无人的森林深处,建立起了一座小小的木屋,两个人就这样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这是名为《银翼年代记》的童话书上所记载的故事,唯一的区别,就是童话故事里的主角发生了更替。

并非是书里原本的男女主……而是阿克希娅自己,与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

故事至此本该告一段落,正如所有的童话故事结局——都是公主与王子从此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一般。

在这样的地方收尾,任谁都会感慨上一句完结撒花。

但是——

阿克希娅的梦却未曾结束,仍在继续。

那是那本《银翼年代记》童话书上所未曾书写,发生在二人幸终的HappyEnd之后的故事……

那位出生于乡镇,梦想着成为冒险家的女孩,其实是百年前曾给大陆带来灭世浩劫的古老邪神转世。

只要存在于世,便会给整个世界带来瘟疫和灾厄,让千万生灵死去。

而如今,那位邪神的意志正以少女的身体为容器,在她身上复苏……

将阿克希娅的人性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

原本温暖的橘红色梦境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至暗的漆黑。

阿克希娅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漫无边际,茫茫的暴风雪之夜里。

深邃的漆黑铺展而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看不到前路,也看不清方向。

衣着单薄的少女就这样在雪地里行走着。

曾经能够如臂使指,支持着她成为冥界女王的超凡力量,如今却再也无法感知。

此刻的她,就和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阿克希娅一个趔趄跪倒在雪地之中。

万千的雪花侵蚀着她的身体,化为了冷彻骨髓的严寒,一点点地将她的体温所剥夺。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冷,暴风雪所带走的不止是体温,还有阿克希娅那宛若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的生命之火。

那生命的火光,在暴风雪中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身体的感知溃散,先是麻木的手与脚,再是躯干。

直到最后,就连意识与记忆都在被抽离。

她的记忆之中,为数不多的珍贵画面,正宛若梦幻泡影一般,逐渐被暴风雪中那冰冷彻骨的黑暗所吞没。

未曾被摧毁的宫殿里,在温暖的阳光中,与那位少年的第一次相见……

在没有星星的暗淡长夜里,就着微弱的烛光,聆听着那温和讲述的睡前故事……

踩着羊皮长靴,小心翼翼地绕开巡逻的侍女们,窥见雨后初晴的蔚蓝天空一角……

在细碎的小雨里,乘着马车穿行过被夕阳染红的街道,两个人心的距离在寂静中前所未有的接近……

还有那一日的郊外山崖,炽烈的天光里,少女对少年袒露心意的告白……

一切的一切都在支离破碎。

真挚的情感,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所有的一切都被凛冽的风雪沾染上了冰寒的温度,即将被漆黑的虚无所吞没。

那永无止境的黑暗,便是正在阿克希娅身上复苏的邪神的意志。

她身旁无边无际的暴风雪,则代表着邪神意志对阿克希娅的侵蚀,而她所拼命庇护的,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光……则代表着阿克希娅的自我。

当这如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的火光彻底熄灭之时,便是她的人性被彻底吞噬殆尽,魔神真正在她的身体上苏醒的时刻。

那是至高的古神,人类的自我在祂面前卑微地如同尘埃。

“拉斯特……”

少女微弱的呼唤飘荡在风雪里。

明明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连那位黑发少年的面容都已经淡化。

明明已经亲身被那道血染的刀锋所贯穿,那冰冷的触感和痛楚仿佛仍在体内回荡。

但阿克希娅却依然在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她哪怕在生命的尽头也不愿意遗忘的名字。

因为她仍然记得那一日与拉斯特出游时,那位带着兜帽斗篷的娇小少女所给自己做出的占卜——

以及那由占卜所得出的,自己与拉斯特的结局。

她很清楚,所谓的占卜大都是糊弄人的小把戏,也明白那位来历不明的占卜师并不可信。

可是,阿克希娅却依然坚信着那占卜的结果,无条件地相信着。

在知晓了一切的真相,知晓了被背叛的事实,在也许是自我意识被那位冥界真正的主人所吞噬,名为「阿克希娅」的自我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也依然祈求着遥不可及的幸福与美好。

……

冥渊深处,通天的巴别塔。

高台上,琥珀色的棺椁旁,圣杯与星杯皆完全消融,破碎的星光仿佛液体,正在棺柩的内层与外层间缓缓流淌着。

然后,流淌的星光与凝固的黄昏相交织,水乳交融为了一体。

那原本小小的棺椁在骤然间扩张而开,化为了远比先前宏伟庞大数倍的冰棺。

它依然维持着棺柩的形体,但却又带着浩瀚的威压……就仿佛那并非是逝者的棺材,而是孕育着神祇新生的冰封王座。

事实上这也并非是错觉。

星杯与圣杯,分别代表着成神三要素中的信仰与权柄。

而此刻棺柩之中的阿克希娅,其作为人神混血的完美容器,存在本身,便已经代表了「神之血肉」这一最后的要素。

最后的钥匙也得以补齐,通往黄泉的古道之上,最后一扇尘封的青铜门也在此刻敞开。

于是——

便意味着。

一位完整的神明,在此刻得以补全。

昔日的死神,即将以完全的形态重临世间。

……

溢散的光辉里,半透明的冰棺中——

可以隐约看到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少女正无声地从棺柩中坐起了上半身,就仿佛废弃了许久,又被捡起来上紧了发条的人偶。

她缓缓地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眸。

那双黛紫色的眸子,在此刻却绽放出了赤金色的瞳光,仿佛流淌的熔岩。

冥渊深处那黯淡的漆黑,在这一刻被照彻得宛若白昼。

“这是黄泉之路再次被贯通的时刻。”

远处,诺亚的丰饶化身也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这是自神秘退潮、神代终结之后,第一次有新的神祇诞生。

当然,已经逝去了如此之久——

数个纪元的漫长时光,足以将死神遗骸之中所残存的力量消磨得十不存一。

即使重新完成了登神的仪式,但是那位以人类姿态重获新生的死神,其力量,相比于一位全盛时期的真神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对于在传奇当中也称得上古老的诺亚而言,一位徒有神明的权柄和神性,但力量却不及全盛时期百分之一的新生神祇,还完全处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也正是诺亚此行,在剿灭守岸人之外的目的。

一位旧日的神祇,其复苏的残魂和神识……哪怕对守墓者而言,也有着极高的价值。

毕竟,此刻绝大部分残存的神祇都藏匿于炽天之槛上。

而炽天之槛上的世界外侧,是唯有被这个时代的天理所排斥的神话生物才能踏足的界域,哪怕是对于守墓者而言,也有着许多的隐秘和未知之处。

能够俘获一尊旧日神祇的残魂,无疑可以窥探到许多神域的绝密信息。

……

轰——

轰——

心脏部位的大空洞外,整片虚幻的昏黄大海皆爆发出了轰然的鸣响。

所谓的冥渊本就是由死神的遗骸所化,而此刻,昔日的尸身感受到了自己的神魂再度归来,掀起了山岳倾覆般的惊涛骇浪。

冰封的棺柩中,双瞳由黛紫色转化为了赤金色的少女正在悠长地呼吸着,明明是少女那俏丽的容颜,但是面容中却又带着宛若云端上的神祇俯瞰众生的浩然威严,仿佛是君临天下的王。

昏黄的海洋随着少女的呼吸声而潮起潮落,浪生浪涌。

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庆贺着这位旧日古神的新生。

“对于那缕复苏的神识而言,这是祂重获新生,俯瞰整个世界,再一次君临天下的开端。”

“而对于诺亚和其背后的守墓者来说,这则是他们窥探炽天之槛和成神隐秘的最好契机。”

“也是了……”

“这是登神的盛典,是让神话于此重演的伟业。”

“在这样旷古绝今的大场面之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尊苏生的古神之上。”

“又怎么会有人去在乎登神的仪式上——一具作为钥匙,作为耗材的容器的感受……”

“这不过是时代大势中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是必要的牺牲,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拉斯特的自语消失在遮天蔽日的潮声里,无人听闻。

在他的眼前,那道琥珀色的冰棺中,磅礴的威压缓缓扩张,化为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浩瀚威严,掀起了暴风。

而在风暴的中心——

有人正在诵念着他的名字:“……拉斯特……拉斯特……拉斯特……”

少女的哀哭淹没在风与潮里,愈发的衰弱,直至微不可闻。

……

“是时候了。”

“开启我提前布置的后手,拉斯特。”

诺亚淡漠的话语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在高台上拉斯特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将复苏的死神容器囚禁。”

“然后,用换血的方式,将这具容器内流淌的神血,更换到自己的身上。”

“届时,你便是新生的死神。”

话音落毕。

而在拉斯特的眼前,一枚精巧的宝石也缓缓从虚空中具现。

拉斯特明白,这是诺亚所布置的后手。

这位守墓者的传奇,似乎并没有多余的恶意。

他是真的想要让自己登上新生的死神之座,然后引导着自己,加入守墓者之中。

而此时此刻。

自己只要激发了这枚宝石,那么诺亚布置的后手便会被触发。

而自己,也将真正地继承死神之座。

或者,说的再简单一点。

从「他」。

到「祂」。

只是——

拉斯特的心念,忽然微微一动。

下一刻。

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忽然落入了拉斯特的手中。

书册之上,绘制着手握银剑的骑士少年,与浑身笼罩着黑雾的魔女小姐的彩绘。

因为过于陈旧,童话书的封面上还带着斑驳的碎痕。

这是一本童话书。

名为《银翼年代记》的童话。

也是当初在那个山崖上,作为自己重新誊写了一本手抄本的回礼,而由阿克希娅亲手交给自己的礼物。

经过夜世界的认证,这本「未写完的童话书」,已经由原本的书籍,升华为了真正的纹章礼装。

下一刻。

哗啦啦,哗啦啦——

明明未曾有任何动作,但那本陈旧的童话书却忽然无风自动,开始了翻动。

然后,纸张定格在了最后一页。

那是《银翼年代记》中,那男女主角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大结局后,莫名出现的几页空白。

也是纹章礼装的名称——「未写完的童话书」的由来。

看着空白的童话书,拉斯特举起了那枚宝石,手腕微翻。

刺啦——

一抹寒光闪过,伴随着锋刃割破血肉的声响。

他并未激发那枚宝石,而是以其为刀,径直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静脉破裂,殷红的鲜血在高台的风中飞溅。

让那抹书页上的纯粹洁白,也沾染上了鲜血的殷红。

……

分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的梦境中。

冰蓝色长发的少女正蜷缩着身子……

明明冰冷的风雪正拍打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冷彻骨髓,但是阿克希娅却还是努力地撑开自己单薄的臂膀,想要将身下的火光庇护在风雪之外。

那是阿克希娅的灵魂本源,也是她未曾被复苏的古神意识所侵蚀的最后自我。

在这道微渺的火苗里,承载着她与那位黑发黑眸少年的全部回忆……

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不想给任何人看。

无论是谁……神明也好,命运也罢,都绝对不能夺走,没有资格觊觎的珍宝。

也就在这时。

阿克希娅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流,缓缓从她的灵魂间荡漾而出。

暴风雪悄然消散,连带着那吞噬光芒的黑暗一起。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缕温暖的阳光。

……

飞溅的鲜血,滴落在空白的末页之上。

然后,莫名的……鲜血勾勒为了清晰的笔触和线条。

在这本未竟的童话书上开始了书写……

那是,大结局之后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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