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818:云策回来了【求月票】

乱世中的庶民犹如无根浮萍,经不起丁点儿风吹雨打,加之民间有人疯传敌人兵马数倍于己,本就惴惴的庶民更加恐慌。他们是缺粮食,但再怎么缺粮食,逃跑还能多活几日,要是傻乎乎留在原地等敌人铁骑踩身上,他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呢。

于是乎,一部分庶民连夜偷跑。

邻居都跑了,剩下的也想拔腿跑路。

逃跑的人多了,在田间劳作的人影就少了,负责农田这块的人意识到不对,急忙上奏上去,巡逻士兵也抓到了一伙。看他们包袱款款,拖家带口的架势,哪有不懂?

士兵怒道:“尔等去何处?”

这个时候不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地方,到处乱跑作甚?真以为带着全部家当逃难,一路上就能平安顺遂了?大自然界的野兽和落草为寇的悍匪,哪个不够他们喝一壶?

士兵的情绪落在逃难庶民眼中却似雷霆加身,为首的男人急忙跪下求饶求放过。

他们愿意用身家财产换取生路!

士兵搜刮难民本就是乱世中的常态。

那队巡逻士兵却被跪得面色微白,他们的队率第一反应是后退两步,跟那个男人距离拉远,一副别来碰瓷的架势;第二反应是环顾左右小兵,生怕自己被他们举报。

沈棠初期的治军风格是雷霆手腕。

设定好红线,谁碰谁挨军棍。

随着兵马规模快速扩张,风格改了。

改为温水煮青蛙!一边加热一边观察,逐渐加大火力,一点点试探兵卒的接受能力,以免过于严苛致使反叛。其中便有严禁士兵欺压凌辱庶民、禁止士兵用各种方式向庶民索要贿赂,举报者可暗中检举,一经查实可获得违纪者双倍收益,记一功!

这般也能杜绝士兵分赃之后互相包庇的问题,尽管执行上还有一定漏洞,有时候还会引发一些士兵的互相猜忌,但整体而言,仍旧利大于弊,最大限度杜绝恶行。

“这是你自己要跪的,可不是我让你跪的,我也没有推你打你骂你凶你。”队率跟男人隔着一丈远,他指着对方大声道,“你,站起来说话!你莫要陷害于我——”

跪着求饶的男人也懵了一瞬。

看着他们一行三十余人,队率头疼。

在战乱不止,难民乱窜的年代,一个村也就几十上百号人,眼前这是半个村都跑了啊!他大声再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男人依旧老老实实交代。

队率想了想,大手一挥将人带走。

这事儿毫无意外地闹到了沈棠跟前。

栾信一早就收到底下小吏上报的消息,农田劳作庶民锐减,他前脚告知主公,军中后脚上报说抓到一伙逃难的庶民。检查士兵备战状况的沈棠,脑袋梆梆梆三问号。

“什么?朝黎关附近村落庶民逃难了?”沈棠第一反应就是敌人安插的二五仔捣乱,偷偷拱火,“是不是有人传播谣言?莫非是黄希光和章永庆两个安插进来的耳目?”

仗还没开始打,自家人要跑光了。

这绝对是敌人的阴谋诡计!

栾信:“信也是这么担心,着人去抓谣言源头,审问过后才知是普通人……”

沈棠冷笑:“普通人会这么搞我?”

她先入为主将罪名按在黄烈身上了。

散播谣言,动摇人心,吓走庶民,她耗费巨大心血的玉麦就报废了,好毒辣!

“为了保证口供真实,用上了言灵审讯,内容与他们交代的大差不差。”说着,栾信有些无奈地笑笑,“据他们交代,有些是为显摆,有些是为获得村人的认可,也有人纯粹是嫉妒别家耕田地段好,便想着他们被吓跑,玉麦丰收后能收割据为己有。”

沈棠:“……”

心眼还挺多啊。

她揉着酸胀的额角,下令:“公义,派人去各个村落安抚,控制流言继续扩散。虽说现在还没抓到安插进来的奸细,但保不准会有。这块抓紧,抓到一个宰一个!”

流言蜚语的威力不亚于二十等彻侯!

一旦失控便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沈棠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栾信上了心。让二人没想到的是派人去安抚却适得其反,庶民不但没放心,连夜跑路不减反增。要不是加大力度巡逻拦截,可能一个村就真的只剩小猫三两只。消息送到沈棠面前,她越看越迷糊:“你们怎么安抚的?”

见主公问责,负责此事的官吏缩脑袋。

他双手呈上一份书简。

士兵都是照着上面的话照本宣科的。

沈棠打开一看,没啥毛病。

不外乎是告诉庶民,己方兵强马壮、兵多将广,敌人民心尽失、缺衣少粮,攻克他们是迟早的事情,庶民可以安安心心在此地耕作,不用跑,今年秋天等着丰收吧。

沈棠嘴角抿紧,看得人惴惴不安,她道:“是我顾虑不周,你们再加一条。”

官吏支长了耳朵:“主公请说。”

沈棠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年内,免田税、免农具租金、免费提供粮种,要是再不回来,无主的玉麦田就五折租给不离开的人。这还不成,那我真是没什么办法。”

那人听得险些傻眼。

支支吾吾问:“主公,确信如此吗?”

沈棠道:“对,就这么去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追逐利益是根植在人骨子里的本能。对于靠着田地产出吃饭的庶民而言,没什么比免除赋税更有吸引力,沈棠不仅免三年田税,租借农具的钱和购置粮种的钱也省了。这意味着这三年,种出多少都是自家的!

若玉麦能达到一开始宣传的亩产量,他们全家往后好几年都能好过不少,至少不愁会饿死了!沈君敢许下这么重的诺言,由此可见信心之足。足够他们赌一把了!

不少人都吃过逃难的苦。

面对逃难的风险和留下的利益,二者如何选择?犹豫一秒都是对好日子的亵渎!踏上逃亡之路的庶民听到风声也拖家带口跑了回来,生怕来得晚了,好处就没了。

这场风波还未形成规模就被平息。

沈棠收到消息,不由得唏嘘。

“仅是免去三年的赋税,租借农具和购买粮种也花不了几个钱,却能让他们赌上性命在此地扎根……乱世人命如草芥,唉……”沈棠叹息着将写着消息的书简合上。

帮沈棠整理桌案的鲁继抬头关心。

“主公为何叹息?”

沈棠道:“之宗不觉得可怜吗?”

鲁继却有些不解地眨眼,疑惑:“为何可怜?他们能碰见如主公这般仁慈的主君,免三年赋税,不是该欢喜雀跃的好事?”

她带人跑好几个村落公布这一喜讯,多少庶民激动到泪雨连连,还有上年纪的老人跪在地上高呼主公乃是天生紫微星。如此善待庶民的仁君,此生必有福报加身!

情绪激动的直接昏过去。

自家主公却闷闷不乐,她不懂。

沈棠道:“仅仅三年啊。”

鲁继茫然:“三年……很多了啊,有这三年免赋,家里的孩子都能多活两个。”

幼儿一般在前面几岁容易夭折。

一旦长大了,存活率就高了。

多活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家庭而言,便是多了一个劳动力,生存几率大大提升呢。

沈棠无奈又悲悯地道:“三年免赋就值得用命去赌……之宗,这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情,它将人命用另一种方式标注价格。”

鲁继依旧不解,这不是很正常?人命如草芥可不是说说而已,庶民的命不值这三年。但主公自有主公的道理,若她能明白主公所思所想,估计离出师也不远了。

不一会儿,她耳尖听到自家主公在那边低喃一句:“若能永远免除田税……”

鲁继心中咯噔,表情犹如见鬼。

“主公,你千万别——”

这根本不现实啊!

治下庶民不上缴田税,一地官署直接罢工,饿都饿死了,更别说供养大量兵力。

沈棠笑道:“别这么紧张。”

她现在也只是想想罢了。

田税是重中之重,不可能永远免除,至少,在没有其他稳定经济来源供应官署和军队开支之前,她的念头都是天方夜谭。这个天方夜谭,要到很久很久后才能实现。

沈棠脑海中闪过前世的记忆。

唉,至少要前世那般才行。

在此之前,治下能维持不高的田税,不搞其他苛捐杂税,不巧立名目提升赋税,估计在后世都能博得一个极高的评价。光是做到这一点都极其艰难,更遑论取消了。

沈棠收起不现实的念头。

借着窗漏洒下来的日光处理公务。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向西边。

最后一份书简是吴贤那边送来的。

沈棠这边进入备战状态,吴贤作为盟友也是牵一发动全身,兵马粮草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出发。当然,这一切都悄悄进行,以免被敌人摸清行动。

她仔细看完,提笔给了回应。

说起吴贤就想起秦礼,想起秦礼便连带着想到赵奉,沈棠思维活跃,问鲁继:“之宗,你这里可有收到元谋归来的消息?”

跟着掐指头算了算时间。

按照云策的脚程和工作效率,这两天应该回来了,除非是路上遇见什么波折,例如在安顿那一家子的时候耽搁了时间。不过,沈棠并不担心,以云策的实力,后方应该没什么人能拦得住他。她只怕会惊动吴贤,打草惊蛇,影响秦礼他们打包跳槽。

鲁继道:“还未。”

沈棠叹道:“再等等吧。”

说曹操,曹操来。

沈棠去干饭的路上碰见了一身风尘仆仆的云策,如冰雪一般的青年此刻眉宇紧锁,隐约有点儿苦瓜相。后者并未发现她,沈棠起了捉弄心思,掐指召出一只青鸟。

青鸟的体型无限接近于球。

一屁股压在了他肩膀上。

云策诧异:“谁的青鸟?”

他跟文心文士打交道不多,收到青鸟传信的次数一手可数,更别说这么胖的鸟!

打开,一人长的花笺写满了【云策朝后看】五个字,他疑惑地扭头,主公那张笑脸直接闯入眼球:“元谋怎么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来汇报。”

她等着好消息好久了。

云策眼皮颤了颤,苦瓜相更重了。

沈棠担心道:“难道没接到人?”

若如此,如何跟赵奉交代?

“策来此处便是为了找寻主公——”主公总说【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饭点一到就直奔食堂,绝对不加班加点,云策去政务厅找肯定扑空,只是越靠近食堂,他的步子越小,心思纠缠如乱麻,“唉,主公,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禀主公。”

回来这一路都在打腹稿。

委婉的,直白的,废弃一版又一版。

沈棠收敛笑意,严肃:“如实说来!”

“末将有负主公交托,请主公降罚!”云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嗓子,惊动其他干饭兵卒频频回首,云策回过神也觉不妥,涨红了脸。沈棠将他拉起,换个地方细谈。

然后——

然后没然后了!

沈棠一巴掌将角落的石块拍成齑粉!

“你说——一人难产而亡,两人被逼自尽?那一户人家就、就只剩个小的?”

云策点点头:“不敢有一字虚假!”

沈棠自然不会不信云策的话。

她只是没想到天海那边会嚣张至此,用下作肮脏的手段逼死兵将家属,哪怕这一家都是外来的,其他人不会感觉胆寒吗?家里的青壮替吴贤在战场上拼命,后方的家眷遭此折辱,不怕兵变生乱?还是说,人家优越惯了,丝毫不将诸多风险放在眼中?

“吴昭德啊吴昭德,你在黄希光他们手中都没怎么吃亏,没想到在自己人身上跌了这么大的跟头!若你知道帐下失衡会演变成这般局面,可会后悔没一碗水端平?”

这会儿,沈棠都有些同情吴贤了。

沈棠再确认:“那孩子可妥善安置?”

“已交给河尹郡守徐文注抚养。”

沈棠稍稍安心。

徐解的人品她是放心的。

若他不可靠,当年也不会将辛苦经营的河尹郡交他手中。赵奉属官一家还留了一缕血脉,总不算太遗憾。只是,沈棠也产生了跟云策一样的烦恼,该怎么开口啊?

怎么跟满心期待的赵奉等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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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19章 819:因为他是赵大义【求月票】

云策心细如发。

他见沈棠迟疑为难,便猜出她在愁什么:“主公发愁不知如何告诉赵将军?”

沈棠泄气:“这叫我怎么说啊?”

一向厚脸皮的她头一次尝到为难滋味,只可恨自己还未铁石心肠,否则也不会这般为难了。她看向云策,准备将这个差事推他身上,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心思。这事儿谁说都没有她亲口说更加郑重。思及此,沈棠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算了,先干饭!”

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饭!

云策:“……”

这一顿饭吃得沈棠如同嚼蜡。

头一次想要给后勤庖厨打个差评。

云策回来及时,沈棠便将他安排到大军左翼,抓紧时间去跟兵卒熟悉熟悉,免得临阵作战掉链子。云策没想到自己刚归顺,沈棠便允许他带兵,自是感激,从来冷若冰霜的面孔也添上几分年轻人的热血干劲。

沈棠最厌恶浪费食物,即便她一没心情二没胃口,干饭如同上刑,仍将食案上的食物横扫干净,不浪费一点儿。正打着腹稿,崔孝端着食物过来,跟沈棠拼了一桌。

“方才见云元谋回来了。”

崔孝自然知道云策离开干嘛去了。

但他跟云策不熟悉,后者的任务又是主公亲自交托的,崔孝不方便直接询问结果,只能找主公迂回打听。沈棠走神厉害,听到他的声音还惊了一惊,杏眸睁得更圆。

眼底有惊恐一闪而逝,那一瞬的双眸像极了小鹿眼睛,清澈、无辜、无害。但崔孝很清楚,这位主公的皮囊会骗人,实际上的她一巴掌下去就能叫人天灵盖开脑花。

沈棠含糊应道:“嗯。”

崔孝又试着打听:“他此行可顺利?”

倏忽,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棠的杏眸盈满复杂情绪:“此事等见到大义和公肃再说,做好心理准备。”

崔孝伸出的筷子停顿在半空。

他睁着眼皮许久,久到眼球都开始酸胀,试图借此读出沈棠脸上的答案,但遗憾,他既不是姜胜断不了吉凶,也不是顾池听不到人心。他只知道,答案是坏消息。

至于消息具体有多坏……

他猜不到!

沈棠坐着等崔孝用餐结束,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将餐具放入统一的回收桶。

崔孝捏紧手中刀扇扇柄

“主公何时去见大义他们?”

“今晚吧,不过不是我去见他们。这事儿还要劳烦善孝亲自跑一趟,去将公肃和大义接过来。”倒不是沈棠不想亲自过去,而是担心他们被噩耗刺激,特别是赵奉——作为武胆武者的他情绪失控,武气爆发,闹出的阵仗不会小,势必会引来吴贤询问。

这个节骨眼,双方若只是冲突升级倒还好,怕就怕将她也扯进去。她跟吴贤决裂,黄烈和章贺大半夜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谨慎起见,约偏僻地方见面。

崔孝对沈棠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倒是赵奉这个大老粗问东问西。

“老崔啊,你别是要害我,确定是沈君安排在这地方见面?这地方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唯蚊子多,怕不是有埋伏!”赵奉碎碎念,烦得崔孝想赏他【禁言夺声】。

赵奉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不怪他怀疑多年老友,实在是因为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崔孝突然将他们引到这样偏僻荒芜的山谷,赵奉脑子闪过无数伏击场面,阴暗处藏着百八十刀斧手!

崔孝:“真有埋伏,拦得住你?”

赵奉享受崔孝的变相赞美,笑道:“你老崔这话还算中听,能识人,有眼光!”

崔孝的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

夜幕之下,月华倾洒。

三人行至山谷,在一块裸露的巨石停下,此处却没有沈棠的身影,唯有他们三个活人和地上的影子。崔孝道:“来早了。”

赵奉想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来。

嘀咕道:“有诈,有诈。”

他扭头想让秦礼说句公道话,却见他已经在石头坐下,坐姿悠闲,左手撑着地,右腿曲起,右手拿着那杆有些眼熟的烟枪吸了一口。赵奉傻了眼:“什么时候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月色投下的阴影遮掩住秦礼眉眼间的森冷,一双点漆黑眸涌动着少见杀意。赵奉心下咯噔,暗暗戒备起来。他就说今晚古怪,竟然真是个杀局?

只是,这个局是谁布下的?

是沈君还是吴公?

前者说不通,毕竟他们都打算投奔对方了;后者有动机,但善孝从来不吃回头草。他不可能在放弃吴公之后又替对方办事!将他们引出来的善孝又扮演什么角色?

总不会是沈君和吴公两个联手做局吧?

为的就是铲除不安定因素?

赵奉越想心越沉,暗中咬紧颊肉

无论如何,今日也要保证公肃安全!

电光石火间,赵奉凭借活跃的颅内运动,脑补了一出出阴谋论,并且针对性预设一二三四五个应对方案。秦礼在吞云吐雾,赵奉在脑洞风暴,崔孝在啪啪啪啪……

这地方的蚊子实在是太多了!

崔孝忍无可忍:“公肃,你这烟叶都放多少年了?味道都变了,太招蚊虫!”

秦礼眼珠子往上游移,瞥他。

良久,他道:“出事了,对吗?”

带他们来此见沈棠,秦礼隐约有猜测。

他不认为沈棠会主动害他们,哪怕现在的他们对沈棠而言不算多重要,但谁又会拒绝锦上添花呢?他也不认为是吴贤做局,以崔善孝的骄傲,若他愿意吃回头草,被吴贤冷待的这些年也不会是“君既无心我便休”的态度。联手做局就更加天方夜谭。

一山岂容二虎?

哪怕他们一公一母也容不了。

排除诸多可能,便只剩下答案。

崔孝叹气:“是个坏消息。”

三人之中唯有赵奉还在状况之外。

他正想问个清楚,沈君已经踏月而来,轻盈落地:“久等,布置花了点时间。”

赵奉茫然:“布置?布置什么?”

他看向沈棠,而沈棠看着秦礼,准确来说看他手中的烟枪,小脸似有几分茫然。

秦礼问:“沈君,可有不妥?”

沈棠尴尬笑笑:“不是,没有不妥,只是没想到公肃也好这一口,反差挺大。”

虽然她跟秦礼的接触不算多,但这些年也见过很多面,她对秦礼的标签就是保守顽固、墨守成规、规行矩步……总之就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大家族养出来的标准君子。

性格就跟他身上重重叠叠的衣裳一样保守,熏香也用最清淡的,怎么会沾烟?

秦礼垂眸看着烟枪,皮笑肉不笑:“不及祈元良,这还是他当年教我的……”

沈棠:“……???”

祈元良,你教坏小孩子!

提到“当年”二字,他想起眼前的沈君比当年的他小得多,便将烟枪倒扣,熄灭后收起。小孩儿还是不要沾这些东西比较好:“沈君现在可以说了,什么坏消息。”

在吞云吐雾的那一会儿,他不断回忆此生最恨的桩桩件件,做足了心理准备。

沈棠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看过。

叹气道:“此前派元谋去天海搭救那户人家——唉,好消息是任务成功了,坏消息是只有一个人活下来。元谋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赶他们头七,没能救下……”

轰——

赵奉脑中只剩下“只活一人”,四个字犹如恶咒纠缠着他,让他跟外界声音彻底隔绝,丹府内的武气不出意料得爆发了。

强横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山谷崖壁为之战栗,不断有细小碎石从高处滚落。只是气浪扩散到一定距离就被另一种力量压制,丁点儿动静都扩散不出去。

秦礼几乎要捏碎烟杆。

沉声问:“他们被谁暗杀?”

沈棠摇头:“不是被暗杀是自尽。”

她余光看向因为秦礼声音而清醒过来的赤目赵奉,隔着一丈远也能感觉到他周身近乎实质化的杀意:“大义的族妹因难产而亡,府上请不到医师和产婆,另一对母子愧对赵府,以为是他们一家得罪权贵,惹来重兵包围,交代好后事就双双自尽了。”

此刻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赵奉哑声泣问:“活下来的那个是?”

沈棠道:“是那家唯一的血脉,据元谋所说,你族妹受惊后胎位不正,生产时孩子双脚朝下,生不下来。眼看母子皆亡,她恳求你夫人剖腹取子,孩子活下来了。”

为何产妇会受惊?

为何请不到医师和产婆?

为何母子会自尽?

源头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秦礼和崔孝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但他们更加理性,内心纵使有无数恨意也只能压下来,用这具波澜不惊的皮囊伪装真实心情。赵奉却不用顾忌那么多,原地发狂。

山谷中,地龙翻身,又似有野兽嘶吼!

待赵奉眼眶布满红丝,粗喘着平复几分情绪,周遭范围的山谷已被夷为平地,碎石堆积。沈棠在他发狂的瞬间,一手一个,将秦礼二人带出范围,以免被殃及池鱼。

沈棠看着逐渐消散的沙尘黄雾。

庆幸道:“布置用上了。”

这个阵仗要是搁在军营,营寨都被他拆光了,吴贤那边想不知道动静也难啊。

秦礼这才知道沈棠一开始说的“布置”是何物,为的就是让赵奉发泄个够。他的心绪有些复杂,替赵奉解释说:“沈君不必如此,若是在大营,大义会克制住的。”

赵奉并非暴躁易怒之人。

这样的人也当不了一军统帅。

为将为帅者,最忌讳意气用事了。

但沈棠跟他的脑回路不在一个频道:“克制干嘛?有痛苦有火气就发出来,一直憋在心里才是伤身,要是气得将自己脑血管气爆了,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小命?再退一步,让痛失亲人的人强忍悲恸,太残忍。”

秦礼闻言又是短暂诧愕。

问:“倘若大义要现在跟吴公反目?”

沈棠不假思索:“那就反吧。”

秦礼:“如此不坏了沈君大局?”

沈棠笑道:“无妨。”

成大事之人,怎会没有应急方案?

秦礼知道沈棠不是虚情假意。

她真的不打算用“顾全大局”作为借口让赵奉忍一忍,她的选择跟吴公不一样。

“……祈元良居然也有一句真话?”

秦礼的声音跟爆炸重合,沈棠没听清。

“公肃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祈元良为何坚定选择眼前之人,这么多年还舍不得对方步上之前七位主公的后尘。因为沈棠真的是祈善想找的圣人,坚毅强大之下的本能温柔,与天边白驹一般耀眼,又如月轮那般温和。

在祈善还未掉马甲之前,秦礼会觉得他单纯天真无害,便是因为他的择主标准。

之后多年,他都认为是祈善骗人。如今回首,这居然是祈善嘴里唯一的真话。

他不懂,祈善何来这般执念。

对方应该清楚,这种性格在乱世连保全自身都困难,更遑论说拉起一个势力。

倘若沈棠有顾池的文士之道,或许能给他答案——仁慈是留给自己人的,敌人只配挨她的大笔斗!只是在乱世倾轧之下,太多人被迫扭曲,对外狠毒,对内也刻薄。

良久,一道人影从废墟中走出。

正是浑身狼狈,犹如孤狼的赵奉。

在沈棠跟前几步位置站定,抱拳:“奉替兄弟一家老小谢过主公救命之恩。”

赵奉此刻改了称呼,倒将沈棠吓到。

她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赵奉却固执得一拜到底。

他赵奉一生,恩怨分明。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沈棠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一步,他岂能不识好歹?谢过之后,他平静看着秦礼。

道:“回吧。”

沈棠不放心地问:“就这么回去?”

赵奉点头:“嗯。”

沈棠:“不用其他帮助么?”

例如让她出面跟吴贤发难讨回公道?

不说讨回本金,利息总该收一点。

赵奉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待此战结束吧,现在闹开,虽能得一时快意,但影响大局,到头来受委屈的还是无辜的庶民。有什么事情,都等黄希光枭首再说!”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似在跟谁道歉。

不能立刻替兄弟一家报仇,他有愧。

但再给他机会,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有愧疚,但无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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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下旬之前嘎了章贺,嘿嘿,他的盒饭都要焦了。

PS:与其说是祈元良的择主标准,不如说是“祈善”的。元良除了不做人这点,其他都在有意无意向真正的“祈善”看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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