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4章 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姜望惊讶地看着阮泅。

在迎面的天风中,阮泅淡声问道:“你觉得,霍士及是不是真的死了?”

姜望认真地思考之后,回道:“就我的认知来看,是的。而且司阁主、陈院长以及吴宗师,也都这么认为……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如果血河宗没有别的问题,血河宗真个要迎冠军侯入主,并不涉及其它,寇雪蛟是真的尊重霍士及的遗愿……事关血河宗万年传承,她凭什么尊重霍士及生前偶然提及的念想?”

姜望想了想:“您是想说,她是得到了霍士及的授意?”

阮泅道:“这只是我猜想的一种可能。但关乎切身利益和血河宗未来,死者的遗愿,绝不会比生者的意愿更具影响力。”

“可是为什么?”姜望不解:“他是血河宗之主,当世超凡绝巅,为什么要假死?这有什么必要呢?”

“胥明松窥伺衍道之路,引发祸水动荡,使得菩提恶祖提前出世。霍士及一直试图隐瞒真相,最后实在瞒不住了,被搬山真人彭崇简惊醒,壮烈地以身填海……这的确是很有逻辑的一件事情,也得到了那几位真君的见证。”阮泅摇了摇头:“连我也想不出来,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存在。或许本就没有问题。”

“但是。”他说到了但是。

“单就霍士及本人而言,他的确很有假死的必要。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摆脱我们齐国控制的办法。”

“摆脱……我们……齐国的……控制?”姜望整个人是懵的。

怎么堂堂血河真君霍士及,竟然一直是被齐国所控制着吗?

那在整个齐夏战争里,除非那一次景国真个强势出兵,与誓言亲自披甲的齐天子攻杀,不然的话,夏国何曾有过半点希望?

甚至于那一次景国就算真的出兵了,齐国也有很大的希望,可以顶着景国的攻势伐灭夏国——倘如血河真君霍士及真的为齐国所控制,而不仅仅是进行了一次交易的话。

乃至于在现今的南夏总督府时期,剑阁还在那里傲然独立,梁国还在那里龇牙咧嘴,都是何来必要?

面对着姜望的震惊,阮泅缓声道:“你去过长洛地窟,应该知道那里的布置,是夏襄帝时期留下的手段。”

姜望点了点头。

阮泅漫声道:“首先你要知道一点,长洛绝阵在夏襄帝手里时,和后来在姒骄等人的手里,其威能是天壤之别。夏襄帝当年已经认知到形势对夏国并不乐观,因此苦心孤诣,来了这么一步棋,想用长洛绝阵来逼退我们。用同归于尽的威胁,来达成逼和的效果。”

他这样问道:“伱在长洛地窟亲手镇压了祸水,你觉得以你所感受到的那种程度的灾难,有可能威胁到当年御驾亲征的陛下吗?”

念及第一次齐夏战争里,那一个个耀眼的名字。齐天子且不说,另有楼兰公、镇国大元帅姜梦熊、国相晏平、眼前的阮泅阮监正……

那一战开始的时候,凶屠重玄褚良还只是重玄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将领。阳国末代国主阳建德,也只是一个化名参战的年轻小将。

以他在长洛地窟所感受到的灾祸规模,顶多倾覆江阴平原,覆灭彼时的齐军主力,当不至于冲击整个夏国疆土,让第一次齐夏战争里的齐天子,都感受到同归于尽的威胁。

“应该是不够的。”姜望语气有些艰涩。

当年的齐夏争霸,真是太辉煌的一段历史。虽然是以景国的强势干涉而中止,但齐夏双方在这场争霸战争里爆发出来的光芒,便是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也无法被掩盖。

后来者每每翻检历史,窥得一点半点画面,便不由得为之惊叹。

阮泅又问道:“那你觉得,当年的长洛绝阵,和现在的长洛绝阵,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距?除了夏襄帝和武王姒骄的能力差距外,还有什么?”

姜望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但仍然难抑惊疑:“血河真君?”

阮泅淡声道:“你觉得,如果没有血河真君的配合,夏襄帝有可能完成真正的长洛绝阵,利用祸水制造那种足以威胁到当时齐军的、灭世程度的灾难吗?”

姜望愣住了。

缓了一阵才道:“长洛地窟也连通祸水缝隙,以夏襄帝的能力,他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看来你对血河宗的认知,存在一定的偏差。现在的孽海,以血河为界,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因为这一次他们差点放弃血河,你就觉得,血河好像也不过如此?”

阮泅摇了摇头:“那只是因为菩提恶祖太过恐怖。这条血河的强大,超乎你的想象。血河宗很多道术,都由此河发源。很多秘法,都是借用此河之力。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血河宗自有五万四千年的历史上,未有过真君级战力断代的时候,每一个时代,皆有真君层次战力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以为血河宗为什么能够传承如此之久远?”

“但是这一次……”姜望心念急转:“这条血河,类似于洞天之宝?”

阮泅道:“不然你以为,霍士及是凭什么将菩提恶祖压回去?不过他们应该还另有隐秘底蕴,即便是洞天之宝,若非是最顶级的那些,真人也很难仗之与真君交手。”

姜望沉默了。

他意识到先前在血河宗,在各方本就复杂的言辞交锋下,还有更复杂的暗涌存在。

阮泅继续道:“说回血河。有这条血河为界,孽海几乎成了血河宗自家的庭院。夏襄帝想要借祸水掀起灭世级别的灾难,不可能瞒得过血河宗。而霍士及不仅默许了,还主动给予配合。”

“但是这样的事情……血河真君为什么会配合?”姜望眉头紧皱:“这完全背弃了血河宗的职责,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血河宗存在的基础都要被抹去。”

“如此巨大的风险,自然也有与之匹配的巨大收获。夏襄帝当年与霍士及怎么谈的条件,我们并不清楚。因为霍士及的话并不可信,而夏襄帝又已经死了。”阮泅道:“但是我们知道的是,姒元和霍士及之间,无论怎么互相欺瞒利用,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统一。姒元引动祸水,布下长洛绝阵,是为了在正面战场上逼和我大齐。而能够让霍士及动心的,无非是绝巅之上的风景。我们猜想,霍士及应该是希望祸水真个被引动,他好以救世的姿态出现,完成不世之功,获得莫大功德。这一点矛盾,就足够我们利用了。”

阮泅的脸上有了很明显的佩服的情绪,姜望不清楚那是不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这位监正大人继续讲道:“面对夏襄帝的威胁,咱们天子指日为誓,言称齐人一步都不会退,百万齐军都可以死在夏国,但齐国的精神仍在,齐国的国格仍在。祸水一旦落下,夏国就算今日能够苟延残喘,此后也是万万年不能翻身。祸水若是不落,夏国就算当时亡国,也仍有火种存留。

夏襄帝把选择丢出来,以为咱们会进退两难。但是天子根本就不选,只让夏襄帝自己再掂量!苟延之残息,和千秋之火种,他很明白夏襄帝会怎么选。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姜望心想,在同归于尽的危险之前,还坚定地冲锋……这的确是那位天子会拥有的霸气,的确是那位天子会做出来的选择。

“我还是很难理解,不是说血河宗有镇守孽海之位份,得到天意垂青吗?这天意……”

阮泅道:“现世意志是存在的,但并不具备智慧,更近于维护现世存在的诸多规则的混合体。血河宗镇压孽海那么多年,对孽海的理解天下无双,当然也有一些自己的办法。霍士及当年就成功瞒过了‘天意’,也瞒过了世人,与夏襄帝完成了合作。此事之隐秘,当年只有霍士及和夏襄帝两人知晓。”

姜望道:“但是没能瞒过陛下……陛下真是英明神武!”

不管陛下听不听得到,阮监正都在这里夸陛下,他跟着夸一句,准不会有错。

阮泅笑了笑:“以陛下之圣明,自然不会被蒙蔽。他一面对夏襄帝表现出不惜同归于尽的决心,一面利用种种手段,在夏襄帝和霍士及之间制造猜疑,进一步降低夏襄帝发动长洛绝阵的可能性。及至后来于正面战场击溃夏襄帝,几乎一战灭夏。但同时……”

他的声音严肃了些:“我们也对长洛绝阵之事装作不知,给了霍士及足够的时间,去抹去相关的痕迹。”

姜望恍然:“想来他虽然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咱们这边肯定也已经留证。咱们便是用这件事情,控制了这位血河真君!”

阮泅叹道:“此事关系血河宗存亡,霍士及不得不受制。但是一位真君的尊严,岂可轻辱?这么多年来,我们未曾联系过霍士及一次。直到曹帅伐夏,才请他拦了一次长生君。这次祸水生变,我本打算趁机与他稍作沟通,为南疆局势谋划……”

一位衍道真君被拿住了命门,的确是太好用的棋子。可惜只用了一次就报废。霍士及的死,对齐国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巨大的损失。

现在想起来,霍士及于红尘之门前转身,是否也有不愿再为人所制的因素在呢?

毕竟长洛绝阵之谋,事止于夏襄帝和他。夏襄帝已经死了几十年,一旦他也死了,齐国方面便没有再提及这件事情的理由。

姜望沉吟道:“难怪您会怀疑霍士及是假死,换做是我,也会觉得,他是不是在用这个法子脱身。但三刑宫、剑阁、暮鼓书院的真君都在场见证,那衍道级恶观,甚至于菩提恶祖,我都亲见,此事恐怕做不了假。”

“是啊。吴病已不可能陪他做戏,菩提恶祖更无可能。”阮泅异常年轻的眉宇间,略有愁思:“虽然有不少疑点存在,但也都可以解释得通。便看看政事堂那边能查出来一些什么,也等一等矩地宫的审查结果吧。也许是我们把他逼得太急了……”

因为被齐国所制,霍士及急于培养下一位真君,所以默许胥明松引发祸水变化、窥伺衍道之路,在胥明松玩脱之后,他索性以身镇之……这亦是合情合理的故事脉络。

姜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阮泅又叹了一声:“武安侯,此事于我有警醒,你往后也要记得——‘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姜望诚恳道:“我牢记在心。”

“去吧。”阮泅停在高空,星图微微荡漾,拨开了浮云:“下方就是问剑峡,我就不陪你去接人了。”

姜望却没有立即就走,而是道:“关于您先前讲的衍道奇观,我还有一些疑问。”

阮泅道:“说来听听。”

姜望一边回想一边讲道:“我曾经在大泽郡的七星秘境开放时,进入其间探索,去到了一个名为浮陆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的地窟中,也遇到了类似于衍道奇观的东西,不过它们真的是一种‘兽’。浮陆世界还有一句俚语,说‘青天之落为星将,幽天之起为星兽’,星将指的是像我一样进入那个世界的人,星兽指的就是地窟里的那种怪物……外征可以是任何样子,但身上尽是星星点点。那种星点,和我看到的衍道奇观的星点,非常相似,我看不出区别来。不过那些星兽大多数都很弱小,星点越多的,就越强大。您对这个地方有了解吗?”

“何为青天?何为幽天?”阮泅问。

姜望道:“青天就是天空,那个世界的天空,只有一颗天枢星悬照,以天枢星的明暗来更替日夜。幽天其实是地下,在地窟之底,什么也看不着,一片幽黑,无拘人还是什么东西,一旦掉下去,就会消解干净。只有星兽在其中浮游。”

阮泅饶有兴致:“你说的那个浮陆世界,当时还有谁进去了?”

姜望回道:“进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出来的有摧城侯府的李姑娘、养心宫主姜无邪、雷氏的雷占乾,还有一个四海商盟一等执事,名叫方崇的。剩下的几个就不认识了。”

“我倒是没有关注过这些,养心宫主也去了?”

“是,当时我们对上雷占乾,都还很有压力。”

阮泅笑了笑,却是没有就姜无邪再说些什么,而是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浮陆世界在哪里,有没有对应的星图?有机会的话,我去看看。”

姜望苦笑道:“我当时连内府境都不是,哪里知道什么星图。全然是顺着七星楼秘境的力量乱走。七星楼秘境每次连接的世界又都不同……”

阮泅略想了想,手指一翻,夹出一枚刀钱来,递给姜望:“关于你说的这些,我有些猜测,但是不能够确认。把这枚刀钱收好,如果你有机会再去那里,可以联系我。”

姜望懵懂地收了这枚刀钱,又问道:“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吗?”

“可怕与否倒并不一定。不过那里可能是一处坟墓世界……但为什么还有文明存续,我没有亲眼见到,也不能知。”

“坟墓世界?”姜望不解。

“知道万界荒墓吗?”

“略知一点……”

“那就是最大的坟墓世界!”

(本章完)

第1705章 长相思羞对弱者

与阮泅作别,独自飞下问剑峡,握着手里的这枚刀钱,姜望才突然想起来,在好久以前,余北斗曾经也给过他一枚刀钱。

只不过余北斗的那枚刀钱,本就是他自己给出去的,转过一圈,又回到他自己手上,非常干净,光洁如新。他最初本也是直接在官衙里拿的新钱,随手放在匣中备用。

至于阮泅的这枚刀钱,却还有些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在市面上流通过很久。

不修边幅的余北斗,稍作处理后,给了他一枚新钱。

风度翩翩的阮泅,则是给了他一枚旧钱。

这些算卦的都这么喜欢钱?

下回能不能直接给元石?所谓钱可通神,给多一点也更好施法不是?

但想是这么想,余北斗的抠门他深有体会,阮泅的玩笑他还没那么敢开,终是还不太熟络。

这一次再来剑阁,便无什么波澜了。

阁主司玉安不知回也未回,司空景霄闭关未出,那位无心剑主也不知何在。剑阁里其他弟子都拿他当空气,也不辱骂他,也不招呼他。

宁霜容陪着他上了山,又把他送下山,在那天门栈道之上,只道了声江湖再会。

而后绿衣上山青衫远,一任天风过长峡。

任姜某人接上了褚幺和向前,牵上了白牛,顺便带了个白玉瑕,一行人驾着牛车,在狭长的问剑峡渐渐远去。

说起来姜望去血河宗跑了个来回,褚幺和向前倒是混得熟了——毕竟哪个小孩子不喜欢一个让自己放开了玩耍的大人呢?

考虑到向前和白玉瑕的身体状况。

堂堂大齐武安侯,亲自在前头驾车,把车厢让了出来,给两个被吊了几个月的可怜人休养。

小徒弟则是靠坐在自家师父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什么血河宗是不是在河里啊,穿绿衣的仙女姐姐怎么不一起回南疆啊,师父是不是已经天下第一了啊。

姜望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车帘是卷起来的。

白玉瑕规规矩矩地打着坐,调养自身,眼见得瘫靠在厢壁上的向前,目光怔忡地看着车厢外,眼睛里似乎是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又似乎更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随遇而躺的昏睡主义剑客,竟像是有些哀伤?

他再一细看,那双死鱼眼却是已经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果然是错觉……

白玉瑕摇了摇头,眼睛看向车窗外。离开越国后的经历,是他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拓展了他的人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新奇。哪怕现在重得自由,他也不想再回越国。

那种时时刻刻要求自己的日子,那种每一步每一个目标都挂在眼前的时光……还没有在天目峰被吊着的时候舒服呢。

所谓“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漫无目的地数着崖壁上的剑痕,他现在也学会了发呆。牛车已经快要驶出问剑峡了,耳中却忽然听得——

叮叮叮铛铛锵锵……

无数声剑鸣!

各式各样的剑,轻重不同的剑鸣,在问剑峡中此起彼伏,以一种特别的音律,奏成一阙恢弘的长歌!

“妈呀,牛哥跑快一点!”褚幺惊吓地嚷道:“他们来追杀我们了!”

白牛在剑阁也早吓着了,真个牛蹄一扬,便要加速。

却是被姜望随手按住。

“别瞎说。”姜望瞪了褚幺一眼。

但对于眼下这一番场景,他也确实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这剑阁鸣剑作甚?

总不至于是临到走了,说是不再出面的司真君,还要敲打一番吧?此事岂可一而再,再而三?须知忍无可忍时,咱也是“他日必有后报”的!

“是万剑歌。”回过神来的白玉瑕既惊又羡,表情复杂:“根据天目峰传统,问剑剑阁,无可敌者,剑阁当以剑歌送别!”

“噢,这样。”姜望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好像全无波澜。

怎么说他也是刚从孽海回来,见识过衍道层次的大战,还与隐约在绝巅之上的存在有过接触。此等小场面又算得什么……哈哈哈哈哈。

好容易才把咧开的嘴角按回去。

“向师伯!向师伯!快别睡了,你听见了没?”褚幺在一旁手舞足蹈,欢喜地道:“我师父好威风呀!我跟着我师父,我也好威风!”

他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向前自称是他师伯的设定,毕竟长得比自家师父实在老太多。

向前瘫在车厢里,没有睁眼,只哼道:“这什么破歌,多少年前我就听过了。我师父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不知比你们威风到哪里去!”

姜望没有说话。

白玉瑕也没有。

只有褚幺很不服气:“你把伱师父喊出来,跟我师父比一比!”

笃!

姜望顺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比什么比?一天到晚的,净给你师父挑事!”

褚幺委屈地瘪起了嘴。

这个师父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呀,咱是站在你一边的呀!

代表着齐国武安侯的牛车,慢悠悠地从问剑峡出来,原路返回南夏。

向前在车厢里呼呼大睡,白玉瑕调息着调息着,也开始睡大觉。

驾车的师徒俩却是优哉游哉,如郊游一般。

但牛车南去又归,便这么一个来回。锦安郡的氛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开孽海突发的紧急变化、血河宗现今的复杂形势不说,姜望此次南行的目标,已经圆满达成。

首先是剑阁已经退步,在同辈修士完全被姜望打服后,表示不会插手锦安郡的事情。

而血河宗那边,也用不着姜望再去问什么剑,血河宗的现状,本身已经再无态度可言。

尽管阮泅说,血河宗的真君级战力从未有过断代,在霍士及已经战死的现在,也很有可能还存在以特殊方法体现的真君层次战力。但霍士及的存在与否,仍然切身地关系着血河宗的影响力。

至少现在的血河宗,是绝无底气支持梁国占有锦安郡的。

苏观瀛的速度快极了。

姜望还没有离开血河宗,南夏总督府就已经以清查平等国余孽为由,大肆派兵进入锦安郡,要求镇守锦安郡的梁军配合缉凶。

梁国方面亲镇“绣平府”的黄德彜,自是不愿。

但姜望一次出行之后,风向已然发生了变化。

姜望被司玉安带着去孽海的时候,剑阁弟子就先一步离开了“绣平府”。在姜望的牛车驶出问剑峡之前,血河宗本来坐镇此地的神临强者,也先一步急急忙忙地离开,

仅靠梁国自身,怎敢拒绝南夏总督府的要求?

所以当姜望所乘的牛车再一次回到这里,路上已经偶然可以见到几队高举平等国护道人画像的齐人游骑——

靠这个当然不可能抓到任何一个平等国教徒。

但齐人今日缉凶,明日搜贼,几次下来,根本也不需要再做别的什么,“绣平府”自然就会变成锦安郡。

梁人自然不服、不忿,但注定无可奈何。

大势倾轧,非是谁能独挽。

这些游骑都是南疆边军出身,能在大裁军之后还留在军伍里的,都是优中选优的好汉。偶遇武安侯车驾后,全都主动地跟在车驾之后,要护送侯爷回返。

进入这锦安郡地界后,未走得数十里地,跟在牛车后的游骑,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姜望倒也不跟他们摆什么高姿态,仍是亲自架着车,时不时跟凑上来问好的骑卒搭两句话。问一问他们现在的待遇,问一问那些退伍的兄弟现在都如何,是否分到了田地。

旧夏的贵族被一扫而空,齐廷对夏地的统治又是以宽仁为主,国内那些个贵族都未能来此盘剥,也就是真个参与齐夏战争的功臣,或多或少划分了一些利益。

而南疆沃土,广有万里!

大齐如日中天的国势,可以给南疆百姓足够的安全感。万里沃土一任分配,足获民心。

如此一圈聊下来,便知苏总督的确做得很不错,大多骑卒都对现状感到满足。少数不满的,也都集中在军额上。但裁军是南疆大策,理不理解都必须执行的。

姜望也只温声解释一些休养生息之理。

时至今日,姜望想起来所有关于齐国的强大印象里,让他感受最为深刻的,仍然是当年初至齐国时,看到普通老百姓都能随意郊游的那一幕。

无凶兽,无邪祟,晴日朗朗。

彼时的那种震撼,让他久久难忘。

若是枫林城还在,他多希望他的家乡父老也能过上这种生活。

治国之术他未学过,什么民强国强的关系他也不是很懂得。但想来老百姓若是都能过得很好,国家也须弱不到哪里去。

正闲话间。

远远有一支近千人的骑军急速飙来,碗口大的马蹄,齐声并进,砸得官道如鼓响。

须臾便近了。

为首者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皮甲,背负长弓,得胜钩上,还挂了一杆亮银枪,顾盼之间,很有些人物风流。

其声也清朗,远远便道:“可是大齐武安侯当面?”

一直随行牛车的大齐游骑已经自发前涌,将来者挡在百步之外。

虽然人数不到三百,也非是一军,互相之间不很熟悉。但昂然挡在前头,没一个缩脖子的。

往前数一些日子,他们还是夏国骑军的时候,就压得梁国人不敢北望。要不是剑阁横亘问剑峡,汴城他们也不知去过多少回。

今日已为齐军,更是不可能虚这些梁国兵马。

职衔最高的一个都尉,更拍马抵前,洪声怒斥:“既知是武安侯在此,还敢引军拦路!?惊扰侯爷车驾,该当何罪?”

梁国方那领头的青年才俊并未开口,其人身后大约是副将的人已戟指怒斥回来:“这里是绣平府,是梁国的地盘,齐国的侯爷,在此没有特权!”

“是吗?”这开路的游骑都尉只问了这么一声,便锵然拔刀,刀尖前指:“今日我护送侯爷回府,敢拦前路者,吾必以刀锋撞之!尔等,让是不让?”

两百多名齐军同时拔刀,齐喝道:“让是不让?!”

对面虽有千军,却竟一时被慑住!

并不是说梁军如何孱弱,以超过三比一的人数还畏惧对手。而是双方背后国家所给予的底气不同,双方若真个在此产生了军事冲突,他们没人能够扛得住!

姜望静静地坐在牛车驾驶位上,并不说话。

他不说话地坐在这里,本身已是一面旗帜,给在场齐军以巨大的勇气。

大齐武安侯在此,我等自有何惧?

在场齐军以不到三百名的游骑数量,主动往前进逼!

梁军至此也纷纷拔刀。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梁军为首青年高声喝道:“观河台上故人,武安侯难道不见?”

此人正是黄肃,梁国一等公爵黄德彜之嫡孙,也是正儿八经拿到了黄河之会内府场正赛名额的天骄。

所以他说“故人。”

以姜望的目力,当然是早就认出来了,但此刻才道:“让他过来。”

近三百名张弩提刀的游骑于是分开两列,以冰冷的目光注视此人,看着他单骑走向武安侯的车驾。

黄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此刻纵马在刀林之中,也自面不改色。

但是随着姜望那平静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地体现在视野里,即便是他这样的青年俊才,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紧张来!

人的名,树的影。

当年的观河台,姜望就是天下第一内府,势压同境所有。

如今事隔经年,他仍在内府境打磨,试图接近完美之神临。而对方的名声已经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就连他的爷爷黄德彜,也未见得能跟这人平起平坐。

他不由得自思自忖。

他是所为何来?

那一腔义愤,是否鲁莽?

但无论怎么想。

双方已然近了。

他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拦路了,不可再露怯。否则丢的是梁国的脸。

姜望姿态随意地靠着车门,平静问道:“观河台上故人……何故以刀兵问我?”

黄肃平复心情,一手提握缰绳,就在马背上道:“黄肃此来,非举刀兵。只是练兵的时候,听闻侯爷的消息,一时激动,未来得及遣散兵马。”

他这么解释了一句,然后道:“两年未见,你我已是云泥之别,本不该叨扰。但黄肃心中实有疑问,不得不问。实有义愤,不得不求解!还望侯爷能够见谅!”

姜望却是不管他有什么疑问,有什么义愤,只淡声道:“本侯初来此地,梁军以刀锋抵路,却吾公侯仪仗,本侯没有计较。本侯去问剑峡的时候,你们有个叫什么康文昊的皇子,引军拦路,本侯也并未理会。不计较、不理会的原因,不是本侯大度,也不是本侯脾气好。”

他的声音略抬起来,如剑显锋:“只是长相思羞对弱者!”

他年轻的脸上带了些疑惑:“现在本侯回转南夏,尔等又引军来拦路?”

这位在齐夏战争中建立莫大武勋的军功侯爷,一手搭上腰间剑柄,上身略略前倾,平缓了声音,甚至是有些温和地问道:“梁人以为长相思不利乎?!”

其势如山崩海啸而来!

黄肃在这个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被无边的杀气所笼罩,像是有谁勒住了他的脖子,叫他血液不畅、呼吸困难。而他胯下那匹粱帝所赐的宝马,忽地一声哀嘶,四蹄重重跪地!

砰!

尘土飞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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